《江湖宫廷菜》 第1章 楔子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用浩渺不足以形容其深邃,没有边界,没有轮廓,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在这个永恒的空间里,一直游荡着细小的光点,如恒河沙数,独立而不粘连,即使靠得很近,却并不融合。也不知这些光点从何而来,又向何而去,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发光,光源在哪里。 它可能存在了很久,但也许只是一刹那。这些光点仔细看却并不相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点,或大或小,或亮或暗,或精神或萎靡,他们挤挤挨挨,快活地碰撞,又然后又积极地离开,寻找下一次的相汇。 他们既非物质,也非生命,但他们却携带着海量的信息,如果真要说他们是什么,他们大概就是一个念头,一个包含了世界所有信息的念头。 这是一个没有平民没有君王的世界,一个平等的世界,一个没有鄙视链的世界。 这其中有一粒小小的光点,也不断地被周遭的光点冲击,旋转,然后再加速或减缓,它既独立又普通,跟别的光点有细微的差异,但又可以归于同一个类别,一眨眼,你就找不到它了。 但它仍然存在,它仍然在永恒地发光和运动,下一刻,它就消失了,再下一刻,它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它热情地跟每一个别的光点都擦刮,又随心意地躲开一个又一个高速飞来的光点。 终于,它无限接近于另一个光点,并多停留了一瞬间,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个方位飘来一个短促的声音:“噫?!” 平地起惊雷 1980年代初,中国,锦沙城。 对于中学生来说,放暑假,无疑是一年狂欢的顶点。 还在睡懒觉的於家第三子於仲青,只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裤衩,侧躺着,两腿之间夹了一块稍微有点大的浴巾,白色的底,上面还写着两个大大字:“劳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半开的窗户已经透进了黄色的光线,窗外的树影也斜斜地蹭进了房间,16岁的於仲青还在熟睡,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痕迹。 但是,突然,半个鲤鱼打挺,仲青就直愣愣地坐了起来,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微闭着仿佛在想什么事,但又不太想得明白的样子。再一个突然,他眼睛都睁到了极限,如果不是眼眶阻碍了他,估计他会把眼睛直接翻到额头上面去。 因为他感觉自己突然间多了一个人出来,但他看看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他觉得这个房间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知道有一个人,但是没找到,他东看西看,甚至跳下庆趴到床底下睃了一眼,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时候,他一个屁股墩就坐在了地上,他感觉了一个意识,在他的脑海里,不是文字,也不是画面,但是他知道意思,就像平时自己想事情一样,这段意思突然就插进了他的大脑中。 那段意识是这样的:“这是哪里?” 但仲青懵了,他清楚、肯定、明确知道刚才冒出来的那小段信息不是他弄出来的,因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哪里?” 接着信息一连串地飙出来:“天亮了?房子怎么这么奇怪?这是在天堂了?还是地狱?” 仲青吓傻了,他现在完全不敢想事情,他不敢用脑子,因为他搞不清这脑子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喊了一声:“妈!”还好,声音还是自己的,他放下了小小的一点心。 “妈?谁是我妈?我妈还活着?我不是做梦吧?还是已经死了?”又一连串信息机关枪一样地扫过来,仲青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冯世琳听见声音,拎着菜刀冲进门来,看见坐在地上的仲青,也连珠炮地发问:“怎么了?儿子?摔着了吗?我摸摸,哭啥子嘛?” 仲青颠三倒四地说:“不是摔的,我不知道,我没想哭,自己哭的。” 然后哭顿时止住了,他呆愣愣地看着他妈,他妈用没拿刀的另外那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要碰我,你不是我妈!啊啊啊!!!”心上的意识还在流动,但仲青这时候已经麻木了,他感到自己裂开了,像画一样,中间还长出了一棵小树苗。 仲青觉得自己一定是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也许死了之后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吧?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还完整,想一想,动了动右手手指头,嗯,还可以,他又想,这次我要动左脚,高抬腿,他就踢了一个朝天腿。 “是我出现了幻觉吗?”仲青不确定了,现在看起来刚才那几下就像一个梦,是不是睡迷了?老年人经常说,小孩子魂轻,经常睡得混淆了。 他妈冯世琳,看他没出什么大事,估计是小孩子睡迷糊了,马上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仲青想咬一下舌头,但他又怕咬痛了,就右手打了左臂一下,嗯,是痛的。于是他继续朝门外走去,在厨房里拿了漱口的牙刷和杯子,挤了牙膏在牙刷上面,再去到门口的天井处蹲下来刷牙,刚才的事情没法解释,以他的能力,是找不到答案的,他也就不去管它了,十六岁的男孩,注意力本来就不容易集中,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未知,搞不清楚就算了。 漱完口,又回头走进厨房,圆桌上已经放了一盆馒头,还有一锅绿豆稀饭,以及一碟红油豆腐乳。仲青把馒头掰开,把豆腐乳抹在馒头表面,再合起来,舀了一碗稀饭,就一口稀饭一口馒头香喷喷地吃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辣味吗?没吃过,但是好好吃,还很香,是菜籽油的香,嗯,这个味道我喜欢。”随着这段信息的出笼,仲青的舌头还冒出了一股清口水。 他愣在那里,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它又来了。 怎么办?把他赶出去吗?关键是怎么赶?都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 当仲青意识到自己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之后,他很快就平静下来,接受了现状,并且该干嘛还干嘛,先把早饭吃完,天塌了,也要先把肚子填满。 在填肚子的时间里,那个意识不段地制造问题:“这个辣辣的东西叫什么?这么红,颜色倒是很漂亮,味道有点接近茱萸,但比茱萸更刺激,而且更香。” 听到那个意识在问:“这是什么?”之后,仲青无意识地回了一句:“这是海椒。” 然后他就又愣住了,因为自己的脑海秒现了一段问题:“海椒?名字好奇怪,没听过,是哪里的?怎么我从来没见过?” 仲青突然意识到对方是可以看见自己的思想的,而且两个意识可以对话。 这一点令他大受鼓舞,于是他想了一条信息,看看对方能不能看见并回答:“你是谁?从哪里来的?怎么跑到我的大脑里了?” 于是,意料之中,他接收到了一大段信息:“我是大昭国御膳官顾韬晦,我不知道我怎么来的,我前一刻还在皇宫,后一刻就来到这里了。但是,我没有身体,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你的身体里了。而且,我在你的身体里吗?你如果不说,我都没有想到。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有效果,仲青马上想:“我叫於仲青,16岁,高中生,这里是中国,公元1983年,你说的大昭国,是不是一千多年前曾经出现的一个朝代?早就被申国灭掉了。” 脑海里的声音安静了一会,然后又出现了:“那现在是一千年后了?我生活的年代是昭历六十五年,现在已经没有大昭国了?什么叫公元1983年?” 仲青想:“是的,现在是中国,公元1983年就是现在的年代。” 那条意识又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死了吗?” 仲青想:“我还想知道呢!你怎么钻进我身体内的?你能不能控制我的身体?” 意识回道:“不能,但我能看见听见闻见,你吃饭,我能感觉得到,所以我吃到你说的海椒,很奇怪,因为我那里并没有这种调料。” 仲青继续往深里想,这时他完全不害怕了,甚至觉得有趣,玩兴大起,只要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东西,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那你有我的记忆吗?你知道那间屋忙来忙去的人是谁吗?你会痛吗?” 意识说:“不知道,我没有你的记忆,但从现在开始,我有了记忆,比如说,我现在能够想得起早饭的味道,刚才你坐到地上时屁股摔得很痛。” 仲青突然灵感迸发:“那你会武术吗?你会打架吗?你识字吗?可以帮我做作业吗?” 意识平静地说:“我都不会,我只会做菜。” 整个白天,仲青都在跟顾韬晦交流,他就像有了一个新的玩具,一定要玩腻才罢休。他出门到处乱逛,带他看街景,带他进供销社,什么也不买,也没钱,就是看,指着货架上的东西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顾韬晦比他还兴奋,仲青的游戏正中他的下怀,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了这个世界,但他抱着学习的态度观察着这个世界,并且想:“万一自己又回到原来的世界中了呢?” 他的这一想法,马上被仲青感知到了,他很有兴趣地问:“你多大?那边还有谁?” 顾韬晦沉稳地回答道:“我已经三十而立了,那边有妻有子,有女,有佣人,有朋友。” 仲青没心没肺地想:“原来你比我大这么多,对了,你是古代人,古文肯定很好吧?那我岂不是以后语文盘盘考一百分?” 他不由自主地嘿嘿嘿笑出声,第一次感到了多出一个人来的好处,就像作弊,但却永远不会被发现。 顾韬晦哑然失笑,觉得这个身体的主人脑子大概有些问题,他有些担忧,莫名其妙进入一个身体,但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像个二傻子。 经过一整天的交流,顾韬晦也摸清楚了这具身体的基本情况。 少年叫於仲青,家里排行三,一个哥一个姐,下边还有三个妹妹,自己是中不溜,从小就没存在感,振兴家业重任老大扛了,吸收外援四个漂亮丫头抛头颅洒热血了,留给他并不是坐享其成,反而是的残汤剩饭,还有老爹的拳头。 於仲青从小被揍到大,身上从来就是重度淤青,所以这名字取得就像概括的中心思想。 老爸於知行,是一个劳改农场的狱警,每月轮休的时候在家一次,就这一次一般都会找仲青练拳,在监狱打人习惯了,一天不练手痒痒。而且老於打人还没轻重,降龙十八掌,一巴掌抡过去驴都要煽懵,这还是他收了劲的。按於知行的说法,像三猴子这样的身板,在牢里都要捆着打,不然就打不见了。 就这样,打一次,养一个月的伤,然后再轮回。 於仲青外号三猴子,纯粹是基于他精瘦的外形,当然也跟他一刻钟也静不下来的性格有关。 按说於仲青这个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排行,很容易被忽略,但关键他还挺争气的,以一己之力成功引起了老爸的注意,不停地作妖,闹大动静,撖面杖都要拿来当吹火筒用。每次於知行回来揍他,都会出一身的汗,跟澡塘子出来一样。最近两年,都有揍不动的迹象了,一来小於在长大,老於在变老,一个上坡一个下坡,即使小於不对练,一身骨头也硌手,角度稍微掌握不好,就有可能崴手崴脚闪腰。 小於的身子骨,跟铁匠锤下的铁胚子似的,浑身都是铁胆。 第2章 心上有了人 今天晚上於仲青的小伙伴约了他扎场子,意思就是去壮声威。他们平时一起混的有个街娃儿叫张志成的,绕粉子,看上了一中的一个女生,直接带了一帮兄弟去堵她,那女孩就答应了。但没想到的是,这女孩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其实之前就跟另一个大混混在好,结果两边一串,发现了这个乌龙。 双方各约了自己的兄弟伙去河边摆平这件事,於仲青是小混混这边的,心头并不虚,正是血气旺盛的年纪,天都会捅朵菊花出来。 这是要打架的节奏,於仲青悄悄塞了半匹火砖在屁股兜里,战略上要藐视对手,战术上要重视对手。 跟着一起去的,还有前院卫家的幺女卫曦,两个人从小就好得穿一条裤裆,完全忘记了性别的区分。在还是饿得流清口水的年代,於仲青就敢从家里偷白糖出来给卫曦吃,那么小的颗粒,还一粒粒地数,数15粒给她,剩下的归自己,卫曦用舌尖一粘就送到嘴里,然后咂吧着,把口水一起卷进喉咙。 於仲青先跑到前院,在卫家门前的花台旁边吹了一声口哨,卫曦就抹了嘴巴,跟她妈说她吃饱了,猴子哥在叫我了,她妈说,把垃圾带出去扔掉。 卫爸爸看着已经初具玲珑身形的女儿,说:“以后大概率会便宜於家那个臭小子。” 卫妈妈说:“八九不离十吧,你看她从小拿筷子那么短,就知道一定嫁不远。” 卫爸爸说:“两个娃儿都还没有醒事,说起来,曦儿也快满十五了,按理说也该知道点男女有别了。” 卫妈妈撇撇嘴:“晚点懂事也好,先昏耍几年,女孩子,一晚上就懂了。跟着於家猴子,也没人欺负她。” 卫爸爸叹了口气,又咂了一口酒。 卫曦看见於仲青,拿出一截包谷嫩尖:“给,我妈蒸的新包谷。” 仲青嫌弃地看了一眼,严肃地跟卫曦说:“今天是要打群架,吃撑了就打不动了。” 但是身体内的顾韬晦却说了一句:“好东西,真香啊。” 仲青没理他,看着卫曦开开心心地自己啃。 她不会参加打架,只远远地看着,对於仲青她很放心,别的不说,跑路的水平是一等一的。 她看着猴子哥屁股后面鼓着的一个硬硬的长了角的包,于是更放心了。 走到河边的大黄桷树下,已经三三两两站着好些人了,其中有几个还鬼鬼祟祟地围着抽烟,於仲青朝着抽烟的那四个人走过去,问:“他们来了吗?好久开始谈?” 其中一个剃着短寸个子高出半个头的黑皮青年就是张志成,他吐了口烟圈,说:“妈的,说好晚上七点,现在人花花儿都看不到一个。” 於仲青就指着远处气势汹汹走过来的一群人说:“好像过来了。” 张志成把烟朝地上一扔,用脚狠狠地跐了好几跐,吐了一口浓痰,浓痰迅速地卷起周围的灰尘,说:“走,谁怕谁呢?” 两边的人在距离五米远的地方都站住了,对方有一个长得修长白净的小伙子说:“你就是张志成?你说今天怎么解决?” 张志成轰地一下就扑过去卡那个人的脖子,右手拳头就扬上去了:“怎么解决?砣子解决!” 猝不及防混战就开始了,於仲青还不敢先把砖头拿出来,只是操着拳头高舞,他擅长打群架,一定要找准一个目标认着打,如果没有目标乱打一阵,可能一个都捞不着。他就认准一个个子比他矮的人劈头盖脸地冲上去,中间还被谁阴了一脚,但他不管,只认一个目标。 那个小个子看他气势磅礴地碾压过来,被吓得都忘了要躲,就直愣愣地被於仲青一拳打在脑袋上,鼻血立马飙出来,然后他也闷着头冲过来抱住仲青的腰,不管仲青怎么甩就是甩不掉,这时候旁边的人也举着拳头冲过来。突然有人喊:“快跑,警察来了!” 然后所有的人都放开了对手向暗黑的小街跑去,只有仲青被小个子抱住,他急得喊:“你他妈松手啊,警察来了。”小个子像个溺水的人一样越箍越紧,仲青百忙之中还记得把屁股兜里的砖头掏出来熟练地扔掉,有凶器和没凶器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时一个粗壮的穿公安制服的人冲上来直接一个背摔把仲青摔地上,利落地掏出手拷咔嚓把他背拷上了。仲青老实了,在地上冲小个子大骂“瓜娃子!”小个子哇地一下才哭出来。穿制服的警察啪给了仲青一耳光,说:“嘴还嚼?” 仲青才住了嘴。 张志成也被抓住了,对方的白老大也被抓住了,别的都跑了。四个人被拷着押到派出所,两两围着一根电线杆子拷着,看着像两只小狗在抱着电线杆蹭痒。 不断有警察从他们身边来来去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远方隐隐有音乐飘过来:“虽然已经是百花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顾韬晦突然说:“这个曲子调调儿还蛮浪的,不过好听。” 整个事件过程中,顾韬晦都没有发过一次信息,他就静静地观察,做到不添乱,他知道,在这样紧要的时刻,任何的分心,都会让这具身体吃大亏。 后知后觉的仲青,现在才有点害怕起来,他想怕是要被判刑了,剃个光头,要挨打,不仅要挨狱警的打,还要挨同牢人的打。挨狱警的打他不怕,反正从小打到大,习惯了。就是在监狱里干活有点受不了,他曾经看到过,糊火柴盒,烫衣服,扛麻袋,还要踩缝纫机,太丢脸了。 “哟嗬,这不是老於家的三猴子吗?”一个声音在仲青的耳朵边炸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一下说话的人,原来是王哥,一条街上另一个院子里的熟人。他朝王哥笑了笑,把背挺直了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又把腰稍微弯了一点。 王哥显然也没打算听仲青回话,直接用脚踢在了仲青的屁股上:“你小子,这么浑,还干上群架了,你要上天啊?” 仲青就只好一边躲一边讪讪地笑,顺便用眼睛瞅着门外,刚才他晃眼看到了卫曦的影子,想知道她在干嘛。 王哥没接着闹他,自去一边办事。仲青跟张志成交换着呆滞的眼神,什么也不想说,反而是对方的白老大开始说话了:“兄弟,你要找那个婊子婆娘也不是不可以,但怎么也要给我一个交待,你让我以后怎么混?” 张志成表情有点微妙的变化,男人,大概都是锅里抢着饭才香,这话一说,就觉得有些不值,看了看手腕上铐着的铁箍子,呸!更不值了。 那边白老大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兄弟你上来话都不说一句就开干,这哪是谈判嘛,明明就是挑衅,哪个男人受得了嘛。” 张志成横了他一眼:“住嘴!逼话多!” 想了想,又接着说“那你带那么多人来?是烫火锅啊?” 白老大说:“人多不吃亏,我这些兄弟都是主动过来扎场子的。” 张志成说:“扎个屁场子,警察一来,跑得比猴子还快。”又斜瞄了於仲青一眼,“反而这只真猴子被抓着了。” 仲青说:“我要不是被这个瓜皮抱住,也不至于跑不掉。你个疯皮,抱着我干什么?一锅端进来。” 小个子的鼻血已经不流了,他抽着鼻子说:“谁让你认着我打?我都不认识你。” 仲青嗤笑一声:“切!你没打过群架啊?” 小个子说:“没打过,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仲青都无语了:“你看热闹凑这么近的吗?连个女人都不如!” 说着就想起卫曦来,还小小地自豪了一下,也不知道自豪过什么劲。 仲青还在胡思乱想,这时候就看见他爸老於背着手迈着方步就进来了,他赶紧把眼睛挪开,装着看不见,大概觉得这样就天下太平了吧。 他爸果然也没有看见他的样子,直接就走到王哥边上,递了一根烟:“小王,我们家的三猴子又给你惹祸了?” 小王把烟夹在耳朵背后,笑着说:“於叔,也没啥,就是几个不学好,打群架,批评教育一顿。” 於知行说:“是要教育,我都不想来领这个皮猴子,让他吃点苦头,最好直接送到我们农场,省得我回家就像没回家一样。” 王哥说:“还是你领回去关着门教育吧,我们这里一堆的事,人不来,怕是要铐一晚上都没人理。” 於知行说:“老子也不知道咋个教育,你看他,纸飞飞儿一个,我怕煽重了就像烟盒一样飞起走了。” 王哥说:“那我们就不管了,你老犯人都管得住,还怕这个二两重的猴子?” 於知行又在办公室里散了一圈烟,笑着跟每个人都打招呼,当仲青不存在。仲青更恨不得缩进乌龟壳壳里,今天这顿打是逃不掉了。 然后王哥就把仲青的手铐解了,又把张志成的手重新铐在一根单杠上,仲青蜗速地移到桌子跟前,王哥让於知行签了个字,冲他说:“滚吧,以后再进来,就不会这么便宜你了。” 又冲着剩下的三个人点头:“你们几个,各人把自己的妈老汉喊过来领人。” 仲青臊皮耷脸地跟着老爸出门,身上骨头开始痛起来了。 令人意外的是,老於并没有打他,只是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这个力度,就相当于挠痒,仲青朝前冲了两步,力道就卸了。 路过前院卫家门口时,老於专门进去跟卫爸爸搭了两句话,说:“谢谢你们家丫头,还是她醒眼,晓得来喊我,才去把人领回来。” 卫爸爸说:“客气啥,邻居嘛,又没帮到什么忙。哪天过来喝酒哈!” 老於说:“要得要得,哪天我们哥俩吹一瓶。” 卫曦在旁边拉仲青:“猴子哥,你有没有挨打?” 仲青呆呆地说:“没有,王哥认得我,还挺照顾的。其他人都没理我。” 卫曦悄悄地问他:“那你打架的时候有没有吃亏?” 仲青马上精神一振,吹牛程序开启:“怎么可能?我的身手,别人都挨不着我,我就认准了一个人打,结果被那个人抱住没跑脱······” 老於横了仲青一眼,仲青的话就戛然而止,如同被捏住了脖子的瘦鹅。 第3章 师父领进门 晚上躺床上,老於人生第一次失眠了,没想到是贡献给了自己的小儿子,他跟老婆说:“小三虽然不着调,但也很机灵,就是没长醒,我怕他这样没有人管着,哪天就搞个大事出来。要不把他带到我们农场去吧,我盯着他,不会捅大篓子。” 於妈妈闺名冯世琳,年轻时也是闻名几条街的美女,生了六个儿女之后,生生让自己脱离了人类的轮廓,向着几何图形的方向发展,她坐起来,斜靠在床头,摸了一只烟出来点上,吐了一口之后,才深思熟虑地说:“也不是不行,但我觉得在你们农场有点危险,容易学坏,小三又是个散脑子,放在什么碗里就长成什么样子,他跟着一堆犯人我不放心。还有,我心里捉摸,小三跟前院卫家那个小女儿关系很好,卫曦也喜欢他,我看着长大的,放心,将来是我们於家的人,跑远了,我怕这个媳妇被别人家拐走了。” 老於啧了一声:“你那也考虑得太远了,黄瓜还没起蒂蒂。不过你说得对,农场虽然有我守着,但接触的人还是劳改犯,最好的结果是当个管犯人的,像我一样,没出息。” 冯世琳又喷了一口烟,不过是冲着老於,老於一丝不漏地全吸进肺里,老两口年轻的时候就爱玩这个狎昵游戏,老了也还技术熟练,炉火纯青。 “你他妈闭嘴,一说就是没出息的话,要说也该我来说。而且,没出息能生出六个漂亮的娃娃?种子就要优质一长截。我想啊,小三也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让他学门手艺,也可贴补一下家用。老大大学毕业还要三年,还在花钱,其他几个女孩子,现在都指望不上,也都还在赔钱。你说,让他跟着老范去学厨师怎么样?” 於知行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才是背起娃娃找娃娃。” 老范叫范德文,是於知行的结拜兄弟,两家感情很深厚,但因为各家都有事,於知行又不常回来,所以也只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来往一下,但有事找到他肯定不含糊。 老范自小就学厨,从小工做起,现在做到了大厨的位置,还是国家特级厨师,在荣兴园掌勺,还在烹饪学校当老师,学生徒弟一大堆,走哪里都吃得开。再加上他人脾气好,乐乐呵呵,喜欢交朋友,三教九流都买他面子。困难年间,他在餐饮馆子工作,时不时会有些油水,朋友找上门,钱没有,饭倒是管饱,这就很为他积攒人气了,所以他在江湖上人称“范饱饱”,后来就传成了范宝宝,看他童颜肥腴的样子,也当得起宝宝这个称呼,所以就传得很开。只有他老婆会吐槽,说屁个宝宝,就是个宝器。 老范最大的遗憾,就是两个儿子都对厨师不感兴趣,都是学霸,别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只有他垂头丧气,觉得自己在家里地位最低,不仅被老婆鄙视,而且还被儿子鄙视。 冯世琳目光短浅地道:“学厨师一辈子饿不倒,子子孙孙都有吃的。” 於知行拍大腿:“对对对,明天我就去找范宝宝,儿子交给他我也放心。” 第二天,於知行把制服穿起,背着手踱着方步迈进烹饪学校的门,跟首长视察工作一样,门卫也不敢问,还朝他敬了一个礼,老於也非常平易近人地挥了挥手,大概意思是不用搞那些虚的,站好岗就行了。 在办公室找到老范,他正准备去上课,老於摆摆手,说你先去上课,我的事一时半时也说不完,范宝宝就说,那中午在这吃饭,我们哥俩好久没见,吹一瓶。 于是中午在学校食堂两个人就吹了一瓶。 老於先说来意,大家兄弟,也没什么碍口失羞的:“我们家三猴子,你也是看着长大的,你个弥勒佛把他收了吧。我也不想让他再读高中了,祖坟上没冒烟,他也不是读书的料。” 老范说:“你们家祖坟偏心,都朝着老大烧。” 老於就嘿嘿嘿地笑。 老范又说:“不过小三我看着长大的,心性没什么问题,就是当学徒娃儿要吃苦,不知道坚不坚持得下来。” 老於说:“打呗,黄荆条子出好人,他就是你的儿子,你拿菜刀剁了他我都没意见。” 老范说:“打不至于,我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连手指头都没有动过。” 老於说:“你两个儿子都乖,不给你惹事,以后读完大学,都是国家的栋梁,你就享福吧。老子估计也只享得到大儿子的福,幺儿子不倒贴就谢天谢地了。” 老范说:“三十年河东,谁知道几十年之后的事?小三在我这儿,不会打他,但先说好,该吃的苦一样都不会少,如果他努力,可能还会让他吃更多的苦,玉不磨不成器。” 两个人,一顿酒,就把於仲青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了。 这边於仲青跟卫曦两个人还在津津有味地啃兔脑壳。 这是一家推着板板车卖兔头的摊儿,每天下午开始上摊,就在他们住的那条街上,很好吃,比全城的兔头加起来都好吃。主要是辣椒香,花椒也香,还加了些平时不常见的香料,但这些香料的气味并不夺主,目的不是为了添香,而是为了去腥,所以兔头跟料融合得很好。兔头最难搞的就是不挂料,多数兔头都是兔是兔料是料,需要吃客用想象力在两者之间搭一座桥。所以好吃的兔头很干净,不会是一个头半锅料,眉毛胡子一把抓。 当然现在的三猴子和卫曦还吃不到这个高度,只是觉得好吃,攒着零花钱会来买一把打牙祭。 仲青仔仔细细地啃着,卫曦兢兢业业地啃着,两个人都不说话,每一根小骨头都抿得干干净净。 但是身体的顾韬晦嘴巴却闲不住,不停地往外冒意识:“这个熟油辣子好吃,香,特制的吧,估计老板就靠这个配方卖钱,可以吃几辈子,比你们家的油辣子好吃。兔头也腌制得好,没腥味,我制兔子怎么都去不掉那些腥味。” 仲青没理他,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有个人在脑子里喋喋不休,幸好没有声音,只有意识,而意识是不需要他费五官去感知的,直接就知道了,不花力气。 仲青体贴地把脸颊上最大的两块肉挖出来给卫曦一块,卫曦也不扭捏,送到嘴边就用嘴接着吞下去,唯一的反馈就是冲猴子哥笑一下。猴子也没觉得这笑容有什么好看的,在他眼里,卫曦也跟猴子差不多,区别只是在于,卫曦是一只软猴子。 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仲青会抢卫曦碗里的东西吃,他吃得快,吃完就猴着看卫曦,卫曦只好用手遮挡住碗沿,但奇怪的是她却不跑,只是哭着尖叫,像只护食的小狗,而抢到吃食的仲青则会朝卫曦炫耀,仿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抢,并不是馋。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仲青不再抢卫曦的食物了,偶尔还会把自己的分一部分给卫曦,卫曦完全没有感觉到这种变化,在她看来,抢也是吃饱,给也是吃饱,最终都是吃饱,没什么大不了。 卫曦在吃上面非常淡泊,家里人都宠着她,什么好东西都让她先吃,她反而还要匀给仲青,两个人吃起来才香。从这点看,卫曦从小就懂得分享,只是女生外向,蚂蚁一样,把娘家的东西窸窸窣窣搬给未来的婆家。 啃完了,嘴辣得嘘嘘的,跟在小便一样。卫曦于是去买了两根豆沙冰糕,一人一根,才把嘘声压下去。 这种豆沙冰糕并不是用绿豆或红豆磨成粉做的,而是用黑芝麻磨细了做的,所以香喷喷的,但水不多,浓稠没有被稀释,两个人平时都爱吃。 顾韬晦又啧啧称奇:“夏天也有冰,这得多花钱啊,冰要从冬天保存到现在,或者从雪山往这里运,两种方法都烧钱,但我看你们就当成了普通饮食在吃,真是败家啊。” 其实他也知道现代社会肯定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只是故意逗引仲青的注意。 但仲青不理他。 卫曦说:“猴子哥,昨天你回家挨打没有?” 仲青说:“没有,唔,有点不正常,我爸转性了,他眼睛连恨都没恨我一下,直接就洗澡睡觉了。我还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 卫曦说:“这也太反常了,你爸是不是生病了?” 仲青瞪了她一眼,说:“不要乱想,他身体跟牛一样,牛都不如我爸。我怀疑他想玩点新花样,跟我们班主任一样。我们班主任一般不骂我们的时候,就憋着要出一个大招。像上次,她直接打电话到我爸的劳改农场,说我教不了他了,你把他领走吧。结果那次我爸提前休假,操起家伙就过来了,那顿打,我那么不怕挨打的人想起来都哆嗦。 “如果是生病,也只可能是神经病。” 晚上,一家八口人坐着吃饭,老大伯青已经考上师范院校的中文系,现在是暑假,呆在家里。老二蜀青再过一年就高考了,学习中游,平时主要时间在帮老妈做家务,没有大的志向,考不上也无所谓,招工还早点领工资。 大妹楚青读初三,成绩很亮眼,戴个近视眼镜,是家里的学霸,每天早上搬个小板凳在门口读英语,特别招人恨,因为被其他邻居很顺手地拿过来教育自己的子女。 二妹越青最漂亮,开学就上初一了,祸国殃民的好看。从小就艳名远播,一群群小街娃们常常约着来看她。 三妹皖青还在读小学,身形没长开,但隐隐有点大姐大的气派,在她那个年龄段号召力特别强。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老於看她瞪着圆眼睛看自己喝酒,觉得有趣,就用筷子蘸点酒去喂她,她也咂巴咂巴咽下去,不哭也不闹,然后再眼巴巴地看着老於一口把杯中酒倒进肚子里。皖青后来的酒量大到可以把她爸喝来爬桌子。 老於先用筷子点着仲青的头,说:“小三,你给老子听倒,老子也不指望你那个稀巴烂的成绩能够考上大学,与其混两年,不如现在就给老子出去工作。你跟你范叔叔学手艺,学得好,以后这碗饭就端稳了,学得不好,老子也养不起你,你直接给老子爬远点。” 仲青愣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马上就欢天又喜地:“爸你太好了,我早就不想上学了,跟范叔肯定学得好,我从小就爱吃他做的菜。” 冯世琳在旁边补刀:“会吃不一定会做,你看你从小到大哪里规规矩矩做过一次菜?还不如你哥,人还没米桶高的时候就会煮甑子饭了。” 伯青瓮声瓮气地说:“我还不是被逼的,哪个想恁个小就做饭嘛,又不是田螺姑娘。” 仲青申辩:“我想做饭的,还不是你怕我把碗打烂。” 冯世琳说:“那当然,一个碗多少钱?还不够你赔耍当,要学各人爬远点学,我们家没那个经济实力。” 老於敲了敲饭盆,制止了一起歪楼事件,总结道:“你高兴就好,我和你妈也只做得到这一步了,剩下的路靠你自己走,你十六岁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走上革命道路了。” 仲青又确认道:“是不是真的哦?我下学期就不用去学校了?” 老於说:“高中不用去读了,我去学校给你办理退学手续。但范叔是烹校的老师,可能你还要去烹校上课。” 仲青马上蔫下来:“还要上学啊!” 老於说:“我也不太清楚,这个你师傅会安排。” 第三天,仲青穿戴一新,跟着老於去范叔那里拜师。范叔把仲青带到后厨,对着五斗柜上供着的一个小型塑像说:“这是祖师爷,你磕三个头。” 仲青看着下面放着的一个红色跪垫,又看了看旁边默默站着的一众师兄们,就认认真真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头的时候,就听得师傅说:“祖师爷在上,今二十三代弟子范德文,承祖师爷延恩至今,收於仲青为徒,望其谨守德懿,光大厨艺,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之人。” 仲青也不知道接下来如何,只好直挺挺地跪着,这时候旁边一个举止老成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递给他一杯盖碗茶,让他敬给师傅。老范接过仲青的茶,用茶盖湃开上面的浮沫,然后响亮地喝了一口,就笑着对仲青说:“好了,现在你是我门二十四代弟子了,这些是你的九个师兄,你是老十,以后我也不会再收徒了,十大弟子,凑了个整数,你就是关门弟子了。” 众师兄纷纷上前道喜,又自我介绍了一番,於仲青晕头转向的,也没记住几个,只是对大师兄印象深刻,因为给了他一杯茶。 顾韬晦对这一切则很适应,因为本就是自古传下来的,他那时候也流行这一套程序,他拜师也这样,一千多年都没变。 第4章 别有风云起 昭历六十五年,大昭国,皇宫御膳房。 午后的顾韬晦在榻上打了个盹,做了个有声有色的梦。在梦里,他是一只母鸡,还有一群他这样的母鸡围着一只公鸡,那只公鸡正在对他说着什么。 是的,他能听懂鸡的语言。 公鸡气宇轩昂地说:“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其他鸡抢了我赏给你的虫子,不过不要紧,这种虫子我还会找给你的,只有我才找得到。” 顾韬晦崇拜地看着他:“陛下明鉴,臣妾不委屈,为陛下效力是应该的。” 公鸡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着说:“你——很——好,来,蹲下来,我要赐给你蛋的生命!” 在公鸡张开双翅环绕住他的时候,顾韬晦就醒了过来,鼻翼间还带着隐隐约约的鸡屎味。 最近一段时间顾韬晦有点心神不宁,经常做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梦里都不是他自己,他都附身成了另外的人或动物,而且总跟皇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百思不得其解,想想还是哪天有空的时候去城外玄真观求只签解惑一番。 神虚气衰的现象大约出现在一周前,本来新升职做了御膳房的尚食,应该意气风发才对,但一是顾韬晦打算低调行事,二是身体突然垮塌了,精力不济,还出现了滑精症状。他只得暗暗地找了太医院的朋友李太医开了方子慢慢调养,不敢声张。 新官上任,位置不稳,觊觎的人排成长队,身体不争气,他也稍稍灰了点心,有时想想争个什么劲,不如做个小官,躺在自己的舒适圈,上下人脉都经营数年,如臂使指。但皇宫里机会来了抓不住,很难独善其身,想做太平翁是没门的,顾韬晦早被裹挟进了名利场。 况且还有一帮打天下的兄弟。 前朝的顾家是个显赫的世家,不过现今早没落了,曾经尚过公主,还出过贵妃,起了公主楼,盖了省亲园子,也是烈火烹油的声势。 大昭国偏安一隅,没有争霸雄心、逐鹿本领,就好好地搞经济,富甲天下,百姓丰衣足食,引领列国时尚。 顾家在本朝大不如前,但从皇亲国戚掉落人间,烂铁也能打三两钉,最能保证家族不坠的关键是前朝公主出宫时带了丰厚的嫁妆,其中一样是一本食谱,可以泽被子孙,传承千载。所以顾家转型为烹饪世家,开了一座时馐楼,每日门庭若市,高朋满座。 但本朝失去靠山,财富却难保住,如同怀揣巨宝的幼儿,被人趁火打劫那是必然会发生的。动手快的贵人,三下五除二就撰了个罪名,抄家灭族,轰隆隆楼塌了。 只身逃出倾覆命运的顾韬晦才六岁,隐姓埋名去了利州,沦为乞丐,饿得奄奄之际,祖宗发力,让他被一酒楼大厨所救。借此拜大厨为师,大厨看他聪明灵秀,上手很快,老怀大畅,将自己的绝艺倾囊相授。 也是红运高照,估计是整个顾家的气运加诸一人身上,这酒楼在皇帝微服私访时被看中,喜爱民间美食的辅仁帝直接挖墙脚把师父带进了皇宫,成了御膳房的尚食,顾韬晦成了唯一跟随师父进宫的弟子,那一年他十五岁,身形已开,不复少年模样。 师父待顾韬晦极好,也心知顾来历不凡,但并不刨根问底,心想就结一世的师徒情缘。 顾韬晦是打算给师父养老送终的,但心愿并未达成,师父死在了任上,据太医说是生了恶疾,来得极快,都没有交待什么遗言。 师父本孑然一生,无牵无挂,身后事都是顾韬晦张罗,孝子盆也是顾韬晦来捧。来京后师父置了田地,之前就过在了顾韬晦的名下,墓就修在了这块地上,以后祭扫也方便。 顾已成婚,娶妻田氏,小吏之女,家境一般,但知书达礼。 育有一子一女,儿子顾环已入蒙学,小女明熹尚在咿牙学语。 师父去世的时候,顾已而立,本想让师父退下来一享天伦之乐,但世事无常,顾也只能徒唤奈何。 早年生活的大起大落,令顾韬晦看淡了世事,年纪轻轻就失去了进取心,如果不是想着报师父的恩,他可能自己去找个市井所在就碌碌一生了。 虽然只想苟活,但早年跌宕的经历也让他从来没有失去警觉,师父老说他心重,炒个菜,心思比盐都重。 他喜欢师父乐天的性格,让天生阴鹜的他怎么也学不来,不过师父的开朗也算给了他晦暗的人生一些暖色,让他走上了正常的娶妻生子传递香火的世俗之路。 不久前裕王府准备给王妃庆生,让顾韬晦备一台酒席。酒席后的一场交谈,令顾韬晦平淡的生活起了波澜。 裕王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弟弟,采邑在贡州,盛产井盐,所以说他富可敌国也不夸张。只是裕王行事低调,从不结党营社,所以辅仁帝对他只是偶尔敲打,并不伤筋动骨。他也知恩图报,兄友弟恭。 那日裕王请了顾韬晦去前厅商量席肴一事,说了一下要求,就没继续研讨,裕王笑着说:“顾尚食,我知道你是个妥当人,这事交给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左右不要心疼我的银子,只要漂亮就行了。” 顾韬晦恭声应了:“是,王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一定会做到花团簇锦,众星拱月的。” 裕王爷又清咳一声:“说起来,你进了尚食,我还没有给你道喜,就开始麻烦你了。” 顾韬愣了一下,谦声说道:“王爷说哪里话,这事也全靠王爷成全。” 裕王浅笑了笑,说:“你做事一向周到,我很看好你。说起来,陛下最近身体有点微恙,食欲不振,你们御膳房辛苦了。” 顾韬晦脑子里转了个山路十八弯,觉得这个话题是个小坑,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踩:“陛下体恤臣子,送去的菜肴都还称赞。” 裕王状若无意地说:“陛下的饮食就劳你费心了。陛下醉心于炼丹,身体自是百毒不侵,说起来偶尔小恙应该不会成气候。只是偏头痛这东西吧,不算大碍,却是个顽疾,陛下幼时就有些端倪,后来没影了,以为断了根,没想到最近却重现了。” 顾韬晦说:“头疼之疾,自有太医调理,我们饮食方面,只是起个配合作用。” 裕王直捣黄龙,说:“我听说陛下不肯服药,只吃他自己炼的丹药?” 顾韬晦说:“此事太医院应该最清楚,臣不敢擅自猜测。” 裕王摇头说:“你也太小心了,这里又没外人,大家喝茶聊天而已。” 顾韬晦只得讪笑着不接话。 裕王又说:“你原来只是负责陛下的膳食,现在当了尚食官,负责整个后宫的膳食,会不会太劳力劳心了?” 顾韬晦拱了拱手,说:“事无巨细,如今正分门别类,好在师傅打的底子不错,我做起来只是依循老规矩罢了,这又轻松很多。” 裕王说:“你现在也是用人之际,我府里也有一些能人异士,尤其在烹饪一道上有所涉猎。刚好今儿新收一盐帮菜厨子,肖氏后人,也是有家传绝学的,要不要给你引荐一下?” 顾韬晦想了想,起身微躬道:“那就有劳王爷了。” 裕王于是吩咐旁边的师爷:“把肖家师傅肖万湖请到前厅来。” 过了一会,师爷领进来一位面白短须的中年人,拱手向裕王行礼:“王爷!” 裕王摆摆手:“不用客套,大家自己人。这位是宫廷尚食官顾韬晦顾大人,你们可以亲近亲近。” 于是肖万湖侧身向顾韬晦行了个礼:“请顾尚食安!” 顾韬晦回了一礼,寒喧了几句,就切入正题,说:“肖家制兔历史悠久,有独门秘笈,我心中有一疑问,还望肖师解惑。” 肖万湖谦逊地道:“过奖了,雕虫小计,怎入顾大人之眼?大人请讲。” 顾韬晦说:“我知贡州一带喜冷食兔肉,方法我自己也知道,但制作之后总有微腥挥之不去,且用尽香料也盖不住,想问肖家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肖万湖说:“说起来也简单,但受了地域限制,所以大人没法从根子上解决。这就要说到贡州的本地特产井盐了。本地的井盐在制作过程中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盐卤,富含杂质,工匠一般都会弃之不用,所以市面上是看不到这个东西的。 用此盐卤腌制兔肉,不仅去腥,而且增鲜。而且最奇妙的是,此盐卤只是糊状的时候有效,晒干之后用时再调成糊状却功效全无,是以无法流传。” 肖万湖又说:“肖氏一族拥有一处小型盐矿,目的倒不是产盐,而是产卤,用此盐调味,又比在外面买这种盐卤强。” 顾韬晦展颜笑道:“真是大开眼界,不知肖师上京,是否有携带此盐卤?” 肖万湖笑道:“带了的,吃饭家伙,不敢稍离。” 顾韬晦于是转向裕王笑道:“王爷好口福,今次酒宴上可以增加一道冷锅野兔了。” 肖万湖也凑趣着说:“野兔风味更佳,但腥味更重,去腥增味正是我们肖家的拿手绝活。” 裕王哈哈一笑,说:“怎么样?我这中人还有点眼力吧?你们同行,下来之后多多切磋,肖师也万勿藏私,你这些小把戏,在顾大人眼里,都是不够看的。” 顾韬晦心头紧了紧,但面上没显出来。 第5章 京都游侠儿 出了裕王府,顾韬晦一头冷汗,心神俱疲。 说起来也不是顾韬晦草木皆兵,实在是这个裕王爷让他有点看不透。 本来这是一次普通的闲聊,但因为顾的升职隐晦地欠了裕王爷的一个人情,所以顾言辞中感谢裕王的成全并不是客套话,而是曲折地表达了谢意。 当然裕王爷也没有点破,这个人情什么时候会用,就全看王爷心情了。 所以顾韬晦心头郁闷,并不是空穴来风。 师父突然去世,尚食官位空悬,又未指定接手的人,论资排辈轮不到顾韬晦,但他是师父唯一的传人,又视为子侄,接手职位也是顺理成章。但垂涎此位的人不止一个,当时的局面有点微妙。 顾本来并不特别想接这个班,毕竟自己来历不是特别清白,怕被有心人揪住小辫子,而伴君如伴虎,风险太大,跟获利不成正比。但作为师父根红苗正的接班人,顾又没法完全低调,加上十几年的经营,手下一班小兄弟也眼巴巴地盼着自己的老大往上升,于是顾又打起精神顺势操作了一番。 尚食具体负责后宫的饮食,他的上司是姜少卿,宫里的后勤服务全归他管。顾韬晦跟姜少卿并无太多交道,以前有师父罩着,他只是协助处理一些事务,一年面都见不着几次。师父这棵大树一倒,他就像没穿衣服的孩子一样,羞羞答答地露于人前。 好在顾是人精,十几年的人情世故,就是猪都长出人脑子了。他不紧不慢地跟姜少卿敷衍,也私下送了少卿一些不算太贵重但却比较用心的礼,算是把这层关系稳住了。 尚食手下有五大职位,分为肴丞、汤丞、酒丞、谷丞以及器丞。当年顾并未担任这五大职位中的任何一个,他只是辅佐身为尚食的师傅总领后厨,如果真要类比一个职位,算得上副尚食。 这次竞选尚食官位的人,五大官丞都有机会,当然顾的机会更大一些,毕竟他是正宗嫡系。 肴丞曾澍负责菜品,汤丞韦珏负责汤品及糖水,酒丞侯忠翔负责酒品,谷丞张庆棠负责主食及点心零食,器丞施之臻负责饮食的器皿。这五个人,资历都深于顾韬晦,拔擢谁都说得过去。但缺点也在于此,五个人的能力及资历都平均,谁也不突出,而且只负责一个方面,总领全局的业务并不熟练。 所以众人还是看好顾韬晦。 姜少卿是四皇子的人,四皇子未及弱冠,这也是他的母族端木氏为其准备的资源。四皇子尚未开府,住在宫中,所以最得辅仁帝宠爱。本朝还未确定太子,四大皇子均有机会入主,其他三位皇子都已开府,搬离了皇宫。 所以整个朝堂暗流汹涌,大臣也几次上奏请尽快确立太子,以免乱象横生,但辅仁帝似乎并不太在意大家的小心思,又或者自己春秋正盛,还可以向天再要五百年。 师父过世不久,姜少卿在京城的一处茶楼雅间见了顾韬晦,雅间临窗是京都的城墙,天气晴朗时还可以远眺雪山,终年不化,乃是京都八景之“雪峰晴岚”。 宾主分座,姜少卿先开口:“曹师猝然离世,你也不可太过哀恸,目前御膳房还是你在代行尚食职务,后宫的一应膳食都还需要你来调度安排。” 顾韬晦揣起一颗忐忑的心,强打起精神说:“谢谢少卿关心,不会耽误正事。” 姜少卿说:“你跟了曹师多年,对御膳房整体情况最了解,但你年轻不一定服众,五大官丞都是老资格,尤其是肴丞曾澍,资历人品样样都拿得出手,又后厨经营多年,门生遍布,你有何种人事管理良策?” 顾韬晦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谨慎地说:“我同曾师,一向合作无间,师傅在世之时,曾师也鼎力相助,是一个合格的下属。曾师能力出众,循规蹈矩,缺点是过于守旧,在推陈出新上一直欠缺。我相信,以曾师的人品,不会撂摊子。 “总的说来,如果我做尚食,基本框架不会改变,但也不惧怕他们有谁给我摆烂,我都有后续安排,合则劲往一处使,不合则换人,我有候选方案。” 姜少卿未置可否,不过也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话题又聊到了日常的事务上。 姜少卿说:“陛下最近旧疾重燃,饮食上面有没有特别注意的?” 顾韬晦恭敬答道:“负责此事的庄太医嘱咐过我,让吃一些清淡的,同时凉菜不要上了,进补类的食物也不用太频繁,还有烤炙类的食物也被暂时蠲除了。” 姜少卿又问:“陛下胃口如何?” 顾韬晦不敢隐瞒:“胃口不太好,这几次好多菜原封未动,只捡着辛味重的吃了几筷,庄太医说不能吃凉菜,我正头疼辛味太重的热菜也不能多吃,都没法换花样。” 姜少卿说:“还是听庄太医的话,陛下在饮食上向来随意,稍微引导一下也不会冒犯君威。” 顾韬晦答应了。又说:“天气暑热,宫里的贵人贪凉,最近新熟的瓜果也陆续上市,我瞧着大家都爱吃荔枝,但这东西容易上火,您看是备还是不备?” 姜少卿沉恩片刻:“备吧,宫里贵人每处不超过十只,就说此物珍贵,今年雨水偏多,产量减小,只得这点了。” 又聊了几句闲话,茶局就散了。 这次见面并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但顾韬晦深信没有坏事就是好事,而且,上司约见,本就是一个姿态,这个消息传出去,自会有人着急,有动作就会有漏洞,抓漏肯定比建设容易多了。 果然之后传过来的消息对顾韬晦来讲波澜不兴,他就更加的稳重,力求无过,不留辫子给人抓,一心只盯姜少卿。他的举动,自然也让想找碴的恨得牙痒,但守城易过攻城,顾韬晦不贪功冒进,旁人也就无缝可钻。 此事的关键在于姜少卿,对于他的背景,大家知道的都是四皇子一系,因为他当年是端木昀的门生,而端木昀是四皇子的外祖。这个标签姜少卿根本无法摆脱,当然他也没必要摆脱,以他的地位,端木家无异于一条粗壮的大腿。 但顾韬晦并不这样认为,明面上是一回事,私底下是不是一致的?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而顾韬晦恰恰无意间知道了一层隐秘的关系,让他怀疑姜少卿暗中是裕王爷的人。 裕王在大昭没什么存在感,身份使然,他努力经营着他富贵闲王的形象,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名声稍微弄得有那么一点坏。 少卿这个官位总管皇宫的后勤,虽然品阶不高,但手握实权,服务于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裕王要避嫌,一定不会粘上这个敏感部门。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裕王想要有所作为,那么少卿这个职位一定是他不能忽视的。 姜少卿跟裕王的关联要从他的妻族说起。姜少卿家贫,父早丧,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投于端木家族的族学里,后考中进士,但不可避免打上了端木的印记。成年后也是端木昀做主娶了徐氏家族的幼女为妻。 徐家并不算大昭国的大家族,但其族祖治家有方,每代均有入朝为官之人。但徐家不知为何,始终子嗣不旺,男丁稀少,十世单传,所以即使有出类拔萃者,却也难成气候,毕竟最终拼的是家族实力。 徐氏这一代,只余一幼弟,徐家欲与端木家交好,就接受了姜家的聘礼,将长女徐晴妤嫁与姜少卿。奇怪的是,虽然徐家本家人丁不旺,但徐晴妤嫁过来之后,开枝散叶却为姜少卿生了三个儿子。 徐氏有一手帕交官氏,两人识于微时,感情一直深厚,女工精湛,齐名于昭国。珍贵的是,两人并不单出绣品,均为二人合作,一人擅长人物,一人擅长花鸟,其合作的绣品一经问世,立刻成为显贵人家争相追逐之物,但因两人在一起时间并不多,所以其绣品也就区区数件,一件难求。 官氏婚姻极为不幸,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兄,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感情十分浓烈。可惜表兄福薄,婚后不到一年,生一怪病,大口大口地吐血,医生说是溶血症,无药可医,缠绵数日终是无力回天,撒手人寰。 夫妻情深,此时官氏已近临盆,骤逢噩耗,又遇难产,在保母还是保子的选择中官氏一心求死,最终产下遗腹子,自己则追随夫君而去,临终将子托付给闺中密友徐晴妤。 该子虽未跟着徐氏生活,但徐氏颇为照顾,对其成长和学业都尽力而为,该子一直称徐氏为姨妈。 此子姓方,名良,方家亦是诗礼之家,但方良性喜游侠,爱结交江湖异士,加上父母早亡,虽有徐氏关照,但仍不能时时看顾,所以天生野养,性格疏朗大方,每日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其实已到婚配之年,但因爷爷奶奶均已离世,无人张罗,他也不甚在意,说了几户人家,但遗腹子的身份,有点腻歪,所以高不成低不就。他自己也觉得缘份天定,好男儿志在四方。 方良有一本领,就是打弹弓,使得出神入化,百丈外的麻雀,他说打眼睛,那就打眼睛,断不会打到鸟腹,人称弹弓王。 而裕王游手好闲,虽然年龄大了方良一长截,但二人在游乐方面的天赋令他们一见如故。裕王曾发誓要网尽天下能人奇士,这方良也算得上有些手段的,所以一拍即合,方良暗中成了裕王的门客。但他仍住自己家里,只有裕王相招时才去王府一趟。 顾韬晦很偶然地跟方良有了交集,主要是方良有次在郊外打到一只大鸟,从没见过,也不知如何烹饪,找到了顾私下开的一处酒楼问做法。顾看到此鸟,大吃一惊,觉得像是传说中的青鹮,便让方良带路去打鸟处看一看,仔细找了一下,居然找到了两枚鸟蛋。 后来顾韬晦把鸟蛋孵了出来,得到两只小青鹮,献给了皇帝,皇帝赏给四皇子,四皇子宝贝得不得了。 自此方良搭上了顾韬晦。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年少气盛的方良提到了自己跟裕王府的交道。 过了一段时间,尚食职位尘埃落定,顾韬晦不负众望走马上任。 第6章 有缘来相会 在跟裕王谈完话之后的几天里,顾韬晦有点恍惚。虽然裕王一直退居十八线,看似离庙堂十万八千里,但顾一直有种直觉,这东宫之事会不会有裕王搅局还难说得很。现今莫名其妙欠了裕王一个人情,还没处还,赊在那里,想想就很郁闷。 因为心里头搁了事,又有点七上八下,难免影响到日常的事务中,于是就一连出了几次小事故。 当然也不排除是有人暗中下绊子。 这日,宫中大太监舒公公来到御膳房,求见顾韬晦。 顾赶紧把他请上座,奉上今年新茶,一阵寒喧:“舒公公今日有闲来视察御膳房的工作?” 舒公公笑道:“只是路过,顺便进来讨碗水喝。” 顾韬晦顺势就把底下人刚孝敬上来的珍茗送予舒公公,说:“这是今年峨嵋山的新茶,公公尝个新,看合不合口味,我这里也只得了二两,公公喜欢就带回去慢品。” 舒公公笑纳了,说:“我倒也不是专门过来蹭水喝,主要还是陛下这段时间饮食不好,想商量一下有没有好的解决方案。” 顾韬晦正色道:“我也正为此事纠心,这几天都是按照太医的意思在安排饮食,不知陛下想吃些什么?” 舒公公说:“昨儿个陛下在吃红棉虾团这道菜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本来是陛下极爱的一道菜,但后来再没动一下筷子。下来后我悄悄尝了,发现有一丝腐味在其中,今天想来看看是什么原因。” 顾韬晦大吃一惊,说今天正好在做这道菜,急忙吩咐手下人去将做好的胚子拿过来检查。 胚子拿来之后,从外形上看没什么异常,顾韬晦又闻了一下气味,也跟平时没两样,他把胚子递给舒公公看,舒公公说:“我不懂这些,看起来跟平时也没什么区别。” 顾韬晦说:“请公公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陛下那边,还请舒公公适当美言。” 舒公公说:“顾大人放心,咱们都为陛下做事,哄着陛下开心就是天大的事,这事你不说我也知道怎么处理。我今儿来,也是想提醒一下顾大人,也许食材方面有些问题。” 顾韬晦也觉得奇怪:“陛下的每道菜,之前都会让人试吃,试吃的人也没有提到这事啊。” 舒公公离开后,顾韬晦找来了昨天试吃的厨师王大勇,王说这道菜做的时候都是严格按照以前的做法来的,没有一丝增减,吃的时候也没有异味。 顾韬晦听王大勇说话瓮声瓮气,就问他是不是鼻塞?王说是的,前两天有点伤风,但这两天好多了。 顾韬晦就沉默不语,王大勇的伤风,应该很多人都知道,某人选在这个时候给出一点小麻烦,也算机会把握恰恰好。至少这条线是查不下去了。 顾韬晦让王大勇把昨天这道菜的配料全部拿过来,他一一过目,最后目光落在了茶叶上。此道菜用的茶叶一向是完整形态的绿茶,而且是新茶的芽苞,所以气味清新自然。此菜为了保持茶叶清雅的姿态,并未碾成茶粉。但这一批茶里面也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粉末,顾韬晦嗅了嗅,淡淡的一股仓腐味扑鼻而来,应该是被人加了黑茶。 陛下不喜黑茶,但太后却喜欢,所以顾韬晦时刻注意不要弄混,但现在应该被有心人混淆了。 此事说大不大,毕竟不是毒药,但涉及到了皇帝,再小的事也会被放大。别的不说,只要一句,如果下一次换成毒药,是不是皇帝也就吃下去了呢?它背后隐藏的是顾韬晦的管理能力,又正值新官上任之际,如果有了印象分,以后就难混了。 舒公公也算小小地卖给顾韬晦一个面子,让他自己去整肃。 这种不带目的性的随手作为最难查,每天都可能发生好几件。 顾韬晦大约心里有些谱,他想了想,索性以退为进,刚好这几天精力不济,他把五个下属叫进来,吩咐了一下,就说自己想休息一天,让大家自己管好自己一摊子。 再把大徒弟韩真义叫进去,耳语了几句,他就真的放手回家去了。 晚上韩真义悄悄上门来,想来调换茶叶的事有结果了,果然,他说:“师父好计策,那个人坐不住了,派一个小厮过来想把那包茶叶拿走毁掉,被抓了个正着。” 原来,走前前顾韬晦吩咐韩真义直接把消息放给酒丞侯忠翔手底下的人,说红棉虾团的事查清楚了,就是绿茶中混进了黑茶,顾尚食马上要汇报给舒公公。但刚巧家里出了点急事,就先把茶搁在一边,明天得空再禀告舒公公。 茶和酒都归侯忠翔管,如果是茶上面出的事,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所以他只有铤而走险把证据毁掉。他让他的徒弟找了个宫里打杂的小厮瞅空把茶叶拿走,但被暗中监视的韩真义逮着了。 顾韬晦想了想,觉得此事可大可小,陛下只是皱了下眉头,并没有追究,舒公公也是本着防患于未然的想法给顾韬晦一个提醒。这个把柄,现在用了反而效果不是最好,引而不发可以恩威并施。于是他对韩真义说:“这件事你找个理由罚一下那个小厮,不用扯到侯忠翔上面,但口供画押一个都不能少。别的暂时先不用管。” 韩真义答应着,自去处理首尾。 难得有一个不管事的时候,第二天,顾韬晦睡了一个懒觉,用过早餐后逗弄了一下小女明熹,她正是好玩的年龄,伏在顾韬晦的胸口上,口水滴湿了顾的前襟,顾也不恼,教她看院子里的东西。明熹挣扎着说上街街,顾就让保姆玉嫂把她抱上街去玩了。 自己则在院子里的文旦树上的躺椅上坐着发呆。 好巧不巧,一个成熟了的文旦准确地掉落下来,砸到了顾韬晦的胸口上。顾韬晦一个闷哼,有片刻的失神。 等他回过神来之后,觉得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因为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些想法:“这是哪里?我在干嘛?怎么身体动不了了?怎么又可以动了?” 身体的动作是顾韬晦自己做出来的,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院门口走去,随着他的行动,脑海里不断有意识冒出来,感觉是自己想的,但他知道,他根本没有这样想。 他就这样动来动去,一直感受到自己脑海里这个自主意识的嚷嚷。 他抬手,那段意识显示:“我没动,手怎么会动?哇,我穿的是麻布吗?还是蜡染?” 他走到门口,朝着街的方向,门口有一些叫卖声,脑海中又及时浮现出:“房子好矮,还是土墙?挑着担子卖什么?声音好奇怪,听不懂。” 顾韬晦终于确定自己体内住进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特别闹腾的人。 一经确认,他就很头痛,要知道,顾韬晦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现在无异于脱光了衣服给对方看,而且还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能来去自由。 他试着想了一条问候的话:“你好,你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那段意识响起来:“我当然是真人,我来自20世纪的中国,我叫於仲青。” 顾韬晦再一次不耻下问:“什么是20世纪?是时间的描述吗?” 於仲青说:“是的,这里是什么年代?还在中国吗?我看人种是一样的。” 顾韬晦说:“这里是大昭国,京城,时间是昭历六十五年。” 那个意识瞬间就接上了:“昭国?我大致有点印象,1000年前的国家吧?后来被申国灭了。” 顾韬晦惊呆了:“被申国灭了?什么时候的事?” “嗯,具体哪一年我也忘了,谁叫我历史课这么糟糕呢。能够记得被申国灭掉就已经不错了,你不要以为我是动脑筋爷爷。” 顾韬晦又梗了一下,这个信息量太大,他很多地方没听懂,要慢慢消化,当务之急要问的是:“你怎么钻到我脑子里的?能出去吗?你跟我共用一具身体吗?” 於仲青仿佛摊了摊手,如果有手的话,他说:“你问我?我问谁?” 顾韬晦沉默下来,这个超出了他能力范围之外,他必须等待,看只是一时的幻觉,还是可能真的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於仲青并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况且他思考,仲青秒知道,但仲青思考呢?他可能也秒知道。因为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是仲青在问他:“你是谁?这是你的家吗?” 然后又有另外的信息跳出来:“废话!这当然是他的家,你看他进进出出自然而然的样子,嗯,过来一个女人,衣服好好看。” 走过来的是顾韬晦的妻子田忆涪,她看到脸色苍白的顾韬晦,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脸白得像一匹布一样。” 顾韬晦没法回答他,他下意识地问於仲青:“你看得见她吗?听得见她说话吗?” 仲青说:“看得见,也听得见,她是你夫人吗?” 顾韬晦没回答他,他在心里呐喊:“天哪!如果我跟夫人同房怎么办?” 就听得有一段意识绿油油地冒出来:“你可以把眼睛闭上。” 顾韬晦欲哭无泪。 第7章 天生厨师料 接下来的日子於仲青天天去荣兴园的后厨,没有固定的事情,就是打杂,什么地方需要就填补到什么地方,谁都可以支使他,他也乐呵呵的,并不介意被呼来喝去,天生好动,这份工作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作,只要不让他背课本,就是生活在天堂了。 主要做的还是洗碗和择菜,灶台边都挨不上。厨房热,连师父在内,大家都打光膀子,颈部围一根白毛巾,还要戴一顶白帽子,师傅的帽顶最高,大师兄其次,其他师兄都差不多。上菜的时候,熊熊火焰把逼仄的地方蒸得跟蒸笼一样,每个人都不停地拿着毛巾擦汗,但汗还是顺着胸背朝下流,裤腰松紧带处都一圈盐碱印迹。 身上红扑扑的,像一圈行走的虾仁。 仲青也裸露上身,皮包着骨头,师兄看着他笑,说他秧鸡儿一样。师父就说让他回家搞一对哑铃,每天练一练,就这身上没二两肉,很快就蒸没了。 仲青就问卫曦,说什么地方找得到哑铃,卫曦说:“我家有啊,我哥都练过,但现在放在旮旯里扑灰。你等会到我家去拿吧,那个铁疙瘩,我拿不动。” 仲青说:“你妈不说你把东西给外人?” 卫曦就瞟了他一眼:“你是外人吗?” 果然,卫妈妈热情地把哑铃给他,还外加了一副弹簧的扩胸器,说这个比哑铃还要好,先拉两根,劲练起来之后,再三根四根,以后就跟卫东一样手臂上都是腱子肉。 卫东是卫曦的大哥,在长途汽车队当卡车司机。 二哥卫民,大学二年级了,计算机系本科生,学霸。 两个人都是宠妹狂魔,卫曦在家里就是母螃蟹,横着走。 听说仲青要练肌肉,卫东还专门给仲青说:“刚开始练手会酸痛,我这里还有点药酒,你可以拿去揉。不过要循序渐进,开始举十下,这哑铃有点重,你悠着点练,不要把肌肉拉伤了。” 仲青笑着说:“谢谢卫东哥,药酒就不用了,我从小挨揍,我妈给我准备了无数瓶治跌打损伤的,我就是药酒泡大的。” 自从当了厨师,摘掉了学生的帽子,仲青兴奋得到处作死,充分发挥了他的管闲事特质,而且,因为心里边一直有个人顶着,他的情绪也显得特别亢奋。 那天他爸在家里喝酒,仲青一看喝的是散装白酒,就撇嘴咂舌地说:“爸,你也喝点高级的嘛,这种酒,人家都是拿来揉踝关节的。” 老於啧了一声:“看不出来,你狗日的还敢日噘你老汉儿了。小兔崽子,吃过几碗饭喝过几杯酒?” 仲青一梗脖子,说:“怎么没喝过?上次张志成拿五粮液出来给我们喝,那味道,不摆了。”五粮液在仲青的眼睛里,就是一座高山,一座丰碑,绕不过去的梁了。 老於嗤笑:“假的吧?我听你妈说,你,让小徒弟以后更加努力地学习。 师父的算盘落空了,因为师娘的关节痛好了很多。 还有一次,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说是手头有何首乌,几百年的,都长白须了,只卖有缘人。 一帮弟子围着七嘴八舌,个个都显得很有经验的样子。尤其是二师兄,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假装有胡子的样子,说:“这首乌像是真货,你看都成精怪了。” 的确像一个精怪,有头有胸,有四肢,还有粗大的男根,像一个成年男人,还是侏儒的那种,据说成了精的何首乌晚上会到处乱跑,要想抓住不容易。 卖何首乌的还很玄虚,说抓它很费劲,要机灵活泼的少女引诱,在野地里晚上装作迷了路的样子原地打转,子丑交汇之时这首乌精就会跑出来蹭迷路的少女,到时候不费吹灰之力直接抓住何首乌的叶须就走,怎么挣扎也不落地,就成了。众师兄都点头如捣蒜,如同亲见一般。 仲青没去,例行到菜市场去认菜了,等他回来,听说这件事,但人已经走了。师父说:“他明天应该还会再来的,我还了个价,他没同意,我看那意思,就是想熬一下价。” 第二天那个人果然又来了,还在门口就高声说:“这位师傅是个识货的人,我亏点就亏点,卖给识货的。” 仲青忙上前去看首乌,呸了一声:“假的!师父别上当。” 师父拿眼看着他,意思是要给个解释。 仲青拿着何首乌说:“这东西就是山芋头,用个模子箍着长,一年就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师傅你别看它现在晒得腌不溜秋的,你用指甲掐一掐,有白色的汁水流出来。用舌头舔一舔,还带股子麻味。” 师父就斜瞟着看那个卖药的,那人也不说话了,嘿嘿地笑,麻利地把东西卷起来就起飞出门,完了还撂下一句话:“不买就算了,不要欺负老实人。” 师父就笑:“亏得老十机灵,以后你们都学着点,学无止境,达者为师。” 仲青这个作弊的,吐了吐舌头。 几个师兄都有点尴尬,就吆喝着去厨房干活了。 师父让仲青留下来,对他说:“这段时间我搭眼看,不说我们两家的交情,实事求是地说,你天生就是干厨师的料,你爸算是帮你找准了,以后在这个行道前途无量。但你虽然有天赋,基本功还是不具备,好的厨师,没有十年苦功,都是白伙食。” 仲青挺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不怕吃苦,自己也喜欢厨师这一行。 师父又说:“暑假马上就过完了,九月份,烹饪学校开始上课,你要去学一些基础理论,到时候跟我去办一个入学手续,也不用参加入学考试,你是我的徒弟,相当于一个旁听生,也不用拿毕业证,只是跟着学一些烹饪知识,还有基础课,像饮食文化史、烹饪化学之类的,有些我都教不了,但你们新社会的厨师,需要学的比我们老一辈的多。” 仲青答应着,不敢流露出一点点自己的厌学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