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家宴》 我要回家 “嘶……”柳嘉之感觉自己的身上挂上了十斤冰棱,吃痛醒来。 她试图动自己的胳膊,发现竟轻得稍稍使力,就会给自己晃脱臼。 “好冷。 ”柳嘉之下意识想裹紧被子——那是前些天父母去泰国旅游花2万块钱给她买的黄金蚕丝被。 说是要给她留着当嫁妆。 但她一向遵循“把每日当作人生最后一天来活”的原则,美滋滋拆开早用早享受了。 谁料当她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触摸到的,竟是粗粝碎布。 她猛地清醒,将双手放至眼前,尽收眼底的是关节因冻僵而呈现出诡异青紫色,和掌心细密的血痕。 不明感到一阵晕眩,努力回想睡前是什么情景。 模糊想起,她的公司这几天对接了一个大甲方,连续半个月盯账户盯到了凌晨五点。 昨天是放量的最后一天,随之而来的是,她失眠了。 于是取了一瓶威士忌,想要微醺助助眠,顺便庆祝一下这几天破了三百万消耗。 烈酒滑入喉间,不过片刻,她的心脏便开始不受控地震颤,眼前的水晶吊灯晕成朦胧的光斑,她跌进床铺,在醉意与眩晕中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便到了这。 这个角落里有老妪在咳嗽,满地横陈的流民的地方。 柳嘉之扶着歪斜的廊柱起身,冻得发麻的膝盖发出细碎的脆响。 目光扫过满地蜷缩的流民,最终落在西北角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上。 她小心翼翼挪过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才挤出声音。 “小妹妹。 ”沙哑的嗓音惊得小姑娘抬起头,那双澄澈的丹凤眼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些:“敢问,如今是何年月?”“听前儿路过的官差说,已是腊月廿三了……”“官差……那年号呢?”“庆历三年……”小姑娘话音未落,庙外传来犬吠,流民们如惊弓之鸟般瑟缩。 柳嘉之僵在原地,太阳穴突突跳动。 她深知,不出意外的话,便是出意外了。 她穿越了,庆历三年。 她学过“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宋仁宗,赵祯。 还不及细想她如今的落魄处境,远处传来阵阵梆子声。 庙门外响起此起彼伏的骚动,几个流民跌跌撞撞爬起来。 “施粥了!府衙施粥的时辰到了!”柳嘉之裹紧身上碎布,随着流民队伍往施粥棚挪动。 腊月二十四的街道覆着薄冰,她冻僵的脚趾在草鞋里磨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转过巷口时,雕梁画栋的酒楼突然撞入眼帘。 朱漆门楣下悬着八盏宫灯,鎏金匾上大气磅礴地刻着三个字【州江楼】。 人们穿梭往来,二楼雅间飘出琵琶声,混着酒香、胭脂香顺着风漫过来。 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冻僵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破洞。 望着伙计托盘里油亮的糖糕,感官突然闪回。 她仿佛又站在现代繁华的商圈,商场里流窜着烘焙店的面包香氛,自动扶梯载着衣着光鲜的人群往来如织。 手机支付“滴”的一声脆响,就能换来热气腾腾的一顿烤鱼,还是蒜香的。 “快走!晚了粥就没了。 ”身后流民的推搡,让柳嘉之踉跄几步。 她这才想起自己现如今不过是,等着领一碗官府稀粥的宋代流民。 此刻,她只能隔着风雪凝望那些美味的幻梦。 施粥棚的粗麻布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最后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州江楼,深一脚浅一脚地融进灰暗的人流。 青羊宫的飞檐在远处若隐若现,空气中渐渐飘来粮食的香气。 益州府衙的衙役们正将冒着热气的米粥一勺勺舀进陶碗,队伍已经排得老长。 木勺撞击陶锅的声响,混着饥饿流民的抽噎。 她眯起眼,眼前的光景模糊成了,公司楼下那间永远热气腾腾的24h便利店。 半月前,玻璃门上正贴着“腊八粥隐约可见“州江”二字。 “从今日起,州江楼每日辰时、申时施粥,管饱。 ”小厮的声音字字清晰,“另备姜汤驱寒,老弱妇孺可优先。 ”衙役们面面相觑,手中木勺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柳嘉之连着手里的陶碗,被推搡着退到街边。 身形趔趄不稳的她,失手将残粥泼洒在补丁的裙摆上。 “当心。 ”手腕被力道适中地握住,柳嘉之抬头,正对上一双深潭般的眸子。 晏井承墨色大氅下摆沾着雪沫,腰间银线绣着和刚才车辕上一模一样的云纹暗章。 “姑娘的衣裳湿了。 ”他解下披风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肩头。 柳嘉之几乎停住了呼吸,眼前这个男人,鼻梁高挺,发间的青丝被玉簪束起,在雪中随风飘动。 活脱脱是从古言里走出来的谪仙。 “街角的州江楼刚备下了新灶,姑娘不如随我去喝碗热面?”晏井承朝身后小厮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将柳嘉之破碎的陶碗收走。 柳嘉之大脑“嗡”地炸开,只看得到对方说话时若隐若现的喉结。 她似溺水后抓住浮木的人般,怔怔点头答应。 柳嘉之被引至州江楼门前。 晏井承抬手示意:“姑娘请。 ”柳嘉之目光扫过堂中衣着体面的食客,低头忘了一眼自己灰黑的粗衣。 “就、就在外面吧。 ”她后退半步,指了指楼外的实木桌椅。 晏井承含笑应了,二人便在临街的桌前落座。 随即,小厮便摆上了青瓷碗,只见碗里的汤底呈琥珀色,葱绿与蛋黄之间卧着素色面条。 腹中突然传来的咕噜声,让她耳尖发烫。 这才惊觉自穿越以来,五感基本上是处于紧张状态。 直到此刻嗅到这碗阳春面的香气,知觉才骤然苏醒,又冷又痛又饿。 “小心烫。 ”在晏井承提醒下,她小心夹起一筷子缠满汤汁的面条,轻吹热气送入嘴里。 鲜美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唇角不自觉上扬,绯红从脸颊漫到耳尖。 原来这就是宋代的阳春面,比她平常深夜加班吃的各种速食鲜上百倍。 汤匙与碗碰出清脆声响,温热的面汤顺着滑入她的喉间,冻僵的四肢渐渐有了暖意。 也不知是她饿极了,还是古人饭量小。 一口接着一口,不觉间一碗已见底。 正愁怎么厚着脸皮再要一碗。 “再多来几碗。 ”温润的嗓音再次对着身后小厮响起。 柳嘉之脸腾地烧了起来。 “多谢公子。 ”转眼间,桌上又多了三碗不同面码的面。 分别是雪菜虾仁、鸡丝豆芽和肉酱。 “这也太多了……”柳嘉之咧着的嘴虽然这么说,手上却不受控地使上筷子。 她吃得投入,没注意到桌边已聚起不少行人。 少女面前仿佛不是一碗普通的面,而是人间至味。 看得路过百姓喉结滚动,往来商贾驻足观望。 “这面,当真有这般好吃?”有人喃喃道。 话音未落,已有食客抬脚迈进酒楼,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掌柜见势,立刻招呼伙计添柴加灶,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阳春面三碗——”“鸡丝面加急——”“姑娘吃得这般开怀,倒像是州江楼的活招牌。 ”晏井承目光含笑,“不瞒姑娘,方才你在街上驻足凝望州江楼时,我便注意到了姑娘。 姑娘的腰板挺直,似是第一天做流民,想必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旁小厮即刻捧来锦盒,他掀开盒盖,里面是摆放整齐的银锭。 “若姑娘不愿继续在这冰天雪地讨生活,这些银钱便拿去。 置宅子、盘店铺,总能谋条生路。 ”晏井承微微颌首,礼数周全。 “就当是姑娘为州江楼引来满座食客的谢礼。 他日若有所成,唯望姑娘能再来这楼中,让我讨杯喜酒。 ”柳嘉之囫囵咽下嘴里的面,目光在银锭与晏井承身上来回打转。 她对这里的任何事物都是陌生的,就算是有钱,也未必能单打独斗。 不如寻棵大树乘凉,凭借现代的运营能力,说不定才能活下去。 “这世道艰难,纵然有钱,小女子也未必能护得住。 ”柳嘉之挺直脊背,将锦盒轻轻推回。 “今日酒楼生意那么好,不过是我以这流民身份吃得酣畅淋漓,是偶然趣事。 我小时候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新奇门道。 不知公子与这州江楼是什么关系,但是如果公子信我,咱俩合作,我一定能帮公子挣更多的钱。 ”晏井承没想到眼前的女子会这般反应,忽地轻笑一声。 “我确实是这州江楼的东家,我不过方才见姑娘气质不俗,不像寻常流民,一时不忍多管了这桩闲事。 ”“州江楼的运行自有一套规矩,无需姑娘挂心。 姑娘还是收下银子,另谋出路吧。 ”柳嘉之张了张嘴,比反驳的话更快涌上喉间的,是刚进肚子里的面。 她生生忍下,顿感天旋地转。 是了,古人的饭量可能真是挺小的。 突然吃那么多,加之情绪起伏和对陌生时空的害怕。 这具瘦弱的身体,定是经受不住的。 现在她只想回到那床被自己嫌弃买贵了的黄金蚕丝被里,好好睡一觉。 “姑娘……”模糊的惊呼声里,她栽进了一个宽大的怀抱。 晏井承将人打横抱起,才惊觉隔着粗布衣衫下的脊骨,如此冰冷硌人。 方才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全然不见,只剩下蜷缩在他臂弯里的小小一团。 “备车,回府。 ”高热之下,柳嘉之忽而攥紧他的衣袖,喃喃呓语着。 “这次的转化没达标。 ”“年货节的方案我已经做好了。 ”“等我加完这几天班,我一定陪你去看音乐节。 ”晏井承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 “说的什么胡话。 ”“我给你画饼,你怎么不吃呢。 ”“我真的会努力让酒楼生意变好的。 ”这两句晏井承方听懂了一半,好像还有他的事呢。 “我要回家。 ”柳嘉之的声音越来越小,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墨色大氅。 晏井承喉结滚动,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 “快到了。 ” 她逃他追 柳嘉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被一古风美男稳稳抱在怀中,他轻身跃起,竟在热闹的城市cbd上空飞了起来。 突然,身下密密麻麻的的高楼大厦开始变形,闪烁的灯光连在一起,变成了流动的光点。 再眨眼,整座城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的星河,数不清的星星在他们的身边闪烁。 她慌乱搂住他的脖颈,但听他温润的声音响起。 “到家了。 ”柳嘉之刚要出声,那男子身影霎时炸开,化作万千流星。 而她,则坠进了无尽宇宙。 锦被滑落肩头,她望着陌生的雕花床帐,猛然惊起。 “姑娘醒了?”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捧着铜盆迈进来。 见她挣扎着想要下床,慌忙放下水盆上前阻拦着。 “姑娘可算退烧了,前儿刘大夫说姑娘这次病得凶险,多修养几日方可走动呢。 ”柳嘉之扶着额角,记忆里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 阳春面的香气、男子的墨色大氅、还有自己的攥紧他衣袖时的枯瘦手指。 她颤颤巍巍抬起手,细细端详。 骨节分明的手指,如今裹着崭新的素色布条。 指尖细闻有淡淡药香,就连指甲都被修剪得整齐干净。 腕间的粗麻草绳,也变成了藕荷色寝衣袖口上,绣着的缠枝莲纹。 “姑娘来的时候,手上有许多旧伤,不过不打紧,刘大夫说了仔细养着过段时间就能淡痕。 ”丫鬟倒是个活泼明媚的性子。 她于混乱中苦苦抓住的救命稻草的手,竟被人这般用心照料着。 滚烫的泪水砸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泪痕。 “姑娘莫不是伤口又疼了?”丫鬟小心翼翼地捧起柳嘉之的手,指尖悬在包扎的布条上不敢触碰。 柳嘉之喉间发紧,反手握住那双温热的手。 将带着泪痕的脸埋进丫鬟手背,声音闷在袖间。 “不是疼……是欢喜。 ”丫鬟轻轻用袖口擦去柳嘉之脸颊的泪水。 “我叫听莲,家主让我以后都跟着姑娘,姑娘往后有任何不适、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唤我就好。 ”泪水渐渐收住,柳嘉之轻声问道:“听莲,你们家主是谁?”“咱们家主姓晏,名井承。 是这益州城赫赫有名的州江楼老板。 ”“家主平日里最是沉稳,可那日抱着姑娘冲进府时,连大氅都歪斜了。 ”听莲展颜笑道。 她脸颊发烫,攥着听莲袖口追问:“那他人呢?”听莲起身绞了热帕子递给她,眼底浮起笑意。 “家主自是有一日的事务要忙,这两日都是天蒙蒙亮便从咱们这离开了。 ”“您昏迷那夜,家主在偏厅守着炭盆煎的药,后来嫌药炉太吵,硬是把整间偏厅的铜器都搬到后院去了。 ”柳嘉之绞着温热的帕子,好似不经意地问:“那你们家主,今日还会来么。 ”“这是自然,家主这两日都是在咱们院子里守着,姑娘如此哭红了眼睛,家主回来瞧见了又该心疼了。 ”她忽然有些慌乱,下意识抚了抚自己凌乱的鬓发,脸颊也跟着发烫。 “听莲,咱们这有镜子吗。 ”听莲连忙应了声“有”。 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面菱花铜镜,轻轻递到她手中。 映出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脸色还是有点白,不过没之前那么吓人了。 凑近细瞧,发现眉毛被细心修剪过。 原本乱糟糟像枯草一样的头发,这会儿也好好梳着,还别着根新木簪。 “姑娘常年在外有些瘦,但瞧这眉眼生得多标志。 等再将养些日子……”听莲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定是家主回来了。 ”听莲眼疾手快,将铜镜塞回了妆奁。 紧接着,门扉轻响。 “家主来得正巧,姑娘刚醒呢。 ”晏井承跨进门槛的动作微顿,手中青瓷碗里的汤药差点翻腾出来。 他望着倚在床头、脸颊泛红的柳嘉之,喉头滚动了下。 将药碗递给听莲,动动喉头:“醒了就好,这药趁温着快让姑娘喝了。 ”听莲接过药碗,忽然狡黠一笑。 “姑娘有所不知,这几日都是家主亲手煎药、亲手一勺一勺喂您喝下的呢。 ”她将药碗轻轻搁在案几上,冲柳嘉之眨眨眼睛,又朝着晏井承福了福身。 “厨房还炖着姑娘补身子的鸽子汤,奴婢还是去盯着一些好,省得火候大了。 ”说罢不等二人反应,提着裙摆轻快地跑出门,还贴心地掩上了雕花木门。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温热药碗里微弱的蒸汽在两人之间缭绕。 晏井承缓步上前,在塌边矮凳落座。 他用银匙轻轻搅了搅药汁,待表面浮沫散去,才起身将碗递给柳嘉之。 “大夫说还需连服七日,便不会再半夜惊悸。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碗沿,犹豫片刻后,终究松开手,转而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 “若嫌苦,这里有桂花糖。 ”柳嘉之清楚他在刻意保持距离,却又忽地想起听莲说他夜夜守着,心头不禁泛起暖意。 “谢、谢公子。 ”柳嘉之饮尽碗中汤药,喉间苦涩翻涌。 晏井承见状,将糖轻塞入她的掌心。 糖块入口,清甜漫开。 她抬眸偷望向端坐一旁的人,却见他神色淡漠,眼底是看不透的疏离。 “你休息完这七日,便走吧。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硬。 “我府中不是收容所,留你只是不忍见死不救。 ”他背过身去,将一钱袋轻置在案几上,月白色衣摆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我再多给你一倍银钱,拿着这些钱,寻个安稳营生,好自为之。 ”柳嘉之闭上眼,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固执古板的古代人。 不蒸馒头争口气,哪有被人赶两次还不走的理。 “谢晏公子的救命之恩,到时我便走。 ”她望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心口突然泛起尖锐的疼。 这感觉,竟梦回现代被渣男单方面提分手那个雨夜。 第二日寅时未到,柳嘉之躲着熟睡中的听莲,换上了府里专门为她裁制的衣服,拿走了那袋银钱,顶着残月离开了晏府。 石板路上尚有积雪,算算时日,今日应该是腊月二十六了。 将近年关,她这个时空异客不知该往何处去,但就是跟赌气一般,想要急速逃离。 偶有巡夜人提着灯笼经过,昏黄的光晕扫过她的月白披风,惊得她慌忙低头。 攥紧钱袋的手沁出冷汗,她心里盘算着,也不知道这银子值多少钱,但是那个冷血的人说能买房做生意,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人生地不熟,如何置办家什,如何谋生。 原主的记忆荡然无存,连破庙的过往都拼凑不出完整画面。 正犹豫间,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响:“寅时三刻,寒气侵骨,关好门窗——”柳嘉之咬了咬唇,转身往热闹些的主街走去。 或许先寻个客栈落脚,再打听些谋生营生。 想到晏井承那句“好自为之”,心口还是忍不住泛起钝痛。 石板路上的霜花被她踩得簌簌作响,每一步都带着迟疑。 眼前交错的青石巷陌,迷宫般令人晕头转向。 突然,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美人儿,这么晚还乱跑?”三个蓬头垢面的流民从墙角走出,为首那人露出缺了半截的门牙,猥琐笑着。 “怎么,忘了你在破庙给哥几个分过饼子啦?”柳嘉之浑身发冷,脑中一片空白,转过身拔腿就要逃跑。 粗粝的手掌狠狠揪住她的头发,腐臭的气息喷在后颈。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时空重叠处的画面疯狂翻涌。 雪夜的泥坑、破旧的神像、带着血迹的石柱,还有原主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绝望。 “是你们!是你们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不从就撞向了柱子!是你们将她逼死的!”“什么是我们,当初就应该给你扔乱葬岗。 哥几个本想避避风头,没想到还让你活下来了。 装什么清高,当初不也跪下来求我们……”话音戛然而止。 四枚银针精准射向那只抓着柳嘉之头发的手腕,寒光闪烁间,一月白身影如天神般降临。 “动她,问过我了吗?”晏井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却见柳嘉之剧烈颤抖的肩膀,苍白的脸上满是恐惧与愤怒。 被射中手腕那人,仍不甘心地狞笑:“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破庙里的贱……”话未说完,晏井承旋身用他的墨色披风将柳嘉之整个人严严实实笼在其中。 “别听,别看,马上就好。 ”随后手腕猛地发力,鹤月剑出,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厚重的披风裹得密不透风,柳嘉之听到外面的声响忽远忽近。 有金属坠地的脆响、慌乱的脚步声、再就是几乎破音的喘息。 她试图将脸埋得更深些,重物倒地的闷响惊得她浑身发颤。 披风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隔着布料,她甚至闻到了那股腥臭的气息。 从和平年代来的她,哪经历过这些。 终是抵不住膝头瘫软,眼看就要跌坐进这方狭小的黑暗里。 就在她眼前发黑、身子即将栽倒的刹那,晏井承长臂揽住了她的腰肢,连带着披风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晏井承手指轻勾,动作极缓,将笼罩着她的披风一寸寸揭开,心疼地凝望着她如受惊小鹿似的眼眸。 她来不及做出反应,后脑便被他深深按向自己的胸膛,严严实实地将她与身后的狼藉隔开。 “别怕,都结束了。 ”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令人心安的暗香,柳嘉之眼眶微湿,好似就要沉溺进去了。 温热的手掌扣住她后颈,指腹擦过她耳后细微的擦伤。 他眉头轻皱,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说了让你在府里待满七日,怎的这么着急走?”“你刚来府里那日,这些人便已盯上你,我派的人守在暗巷两日,刚摸清他们的行踪,还没来得及将他们解决,你便自己……”柳嘉之听罢呼吸一滞,如临大敌般将他狠狠推开,失去二人怀抱支撑的墨色披风,重重坠落在地上。 “所以晏井承,你明知有危险,还一直将我赶走?”“七日又怎么样,反正最后都要走,正好现在那些畜生已经死了。 我这就消失,不会再碍着东家的眼。 ”她眼眶泛红,声音裹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身体剧烈颤抖着往后退。 晏井承喉结滚动,眼眶微微发烫。 不顾她的推搡,固执地向前再次将人揽进怀中,用掌心捂住她的耳朵。 “是我嘴硬,是我自以为是。 ”他声音发颤,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再也不赶你走了。 ” 互相坦白 天将破晓的薄雾里,出现几道黑影。 玄色劲装裹着精瘦矫健的身形,单膝跪地,向着晏井承行礼。 “天亮之前将此处打理干净,莫要惊动官府。 ”晏井承发号着施令,却没有松开柳嘉之的意思。 “是,阁主。 ”柳嘉之本欲趁着他们交谈,推开挡在眼前的宽大胸膛,可在寒冷的风里太久未动,膝盖突然一软。 “逞什么能。 ”她下一秒便双脚腾空,被晏井承打横抱起往晏府走着。 柳嘉之别过脸不去看他,目光却正好扫过一个黑衣人腰间的令牌上。 令牌中心是一倒悬青铜锁,特别的是,令牌侧边刻着昂首青羊,线条简单却一眼就能看出此令牌来历不凡。 晏井承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忽然放缓脚步,腾出一只手探入怀中。 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带着体温滑入柳嘉之掌心。 “想看便看吧。 ”柳嘉之愣住,睫毛上凝结的冰晶轻轻颤动,下意识用包着布条的手指摩挲着令牌。 “这是暗阁阁主令,当今圣上安插在益州的情报组织印信。 ”晏井承声音裹着雾气,落在她的发顶。 “朝堂上暗流涌动,益州作为西南锁钥,握属地粮仓、控茶马要道。 盯上我的人,不会放过我任何弱点。 那些驱赶你的话,是我不想你卷入其中。 ”柳嘉之盯着令牌侧边昂首的青羊浮雕,忽然轻笑出声:“晏井承,你如今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敢将暗阁的秘密告知于我。 不怕我是不安好心、刻意靠近你的么?”“在你昏迷的那两日,我已查过了你的底细。 你名唤蒋丫,老家在益州城郊禾稻村,一场蝗灾夺走了双亲与家产,这才成了流民。 ”刚说完,柳嘉之在他怀里剧烈咳嗽起来,他急忙停下脚步试图用自己背为她挡着寒凉的风雪。 “蒋姑娘是否觉得太冷了?”柳嘉之在他怀里脸涨得通红,气得直拽他束发的玉带。 “什么蒋姑娘,我才不叫蒋丫呢。 ”“好好好,不是蒋姑娘。 ”晏井承偏头躲过她乱来的手指,却因这动作险些踩空。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惊呼,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晏井承,我也给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她突然轻声说道,滚烫呼吸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垂。 “我来自七百年后的世界,你们的衣着、建筑,还有这世道、这风云,都与我熟知的一切截然不同。 你救我的那天,是我踏入这个朝代第一天。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柳嘉之。 ”晏井承不徐不慢地接着往回走,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见人不说话,柳嘉之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你们这有穿越时空的话本吗?如果没有,可能你理解起来会比较麻烦。 刚才你杀死的那三个人,应该就是在破庙逼死我这具身躯的原主人,也就是真正的蒋丫的凶手。 而七百年后的我大概是和这位蒋丫,在平行时空里同时失去了生命,所以才让我来到了这里。 ”说到这里,二人已到晏府门前。 挂着似有若无的浅笑,晏井承跨过门槛。 “你没听懂吗?还是你又不信我?”柳嘉之喋喋不休道。 “柳姑娘看来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和那日吃面时侃侃而谈的神情一模一样。 ”“你以后可以叫我小之,我七百年后的父母是这么叫我的。 ”“好。 ”晏井承快步走进给柳嘉之安排的院落,在外面吹风吹得太久了,天都快大亮了。 正在房门口探头的听莲眼尖,远远便瞧见了自己家主抱着半夜消失的姑娘,匆忙走来。 提着裙摆就要迎上前,却只见晏井承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别靠近。 她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踩着晨雪便离开了。 柳嘉之埋在他胸膛的脸微微发烫。 “你这丫鬟,倒比你有人情味。 ”“她自小在府里长大,没规矩惯了。 ”晏井承用手肘顶开雕花木门,暖意裹着花香扑面而来。 他小心翼翼将人放在软榻上,替她解开月白披风。 瞥见她发间未化的雪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先歇着,我去叫人备热水。 ”“等等。 ”柳嘉之突然拽住他的袖口,“你还没说你听到我故事的感想呢。 ”炉子里的炭火突然爆开星子,他动作轻缓掰开了她的手,将锦被严严实实掖在她的身侧。 “我于州江楼雅间,初见流民群中的你,从注意到你挺直的脊梁与倔强的眼神开始,我便打算将你打捞出来了。 ”“所以我相信,我认识的不是蒋丫,而是柳嘉之。 ”柳嘉之望着他弯腰拨弄炭炉的背影,火光将他的侧脸轮廓染得忽明忽暗。 “你为何如此信任我。 ”“暗阁每日收到的密报里,比这离奇百倍的事都有。 况且……”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那日你昏迷时,确实说了很多我听不大懂的话语。 诸如画饼、加班、音乐节、前任之类的。 ”柳嘉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抓着锦被的手指蜷了蜷。 “你…你偷听人说梦话!”她气鼓鼓地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晏井承不躲不闪,任由她嗔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屈指弹了弹炭炉边缘,发出清脆声响。 “你时而说手机没电,时而又喊着赶不上高铁。 ”他敛起笑意正色道,“那时我便猜测,你与这世间的人,都不一样。 ”不知是否屋里太热,映得柳嘉之脸颊泛起红晕,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就在气氛愈发缱绻时,晏井承忽然挺直脊背,挑眉道:“我府里可不养闲人,你说能帮我把生意做大,可当真?”柳嘉之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自是当真,但是你之前不是拒绝我了吗。 ”“与其将你推开,给你自以为是的保护,不如咱们一起把这滩浑水搅个清楚。 你说你来自七百年后,那我便需要你带着你的后世智慧,与我共执一子。 ”“我细想了,接下来我们该做的就是,在州江楼搭个大戏台,越大越好,戏唱得越热闹,那些躲在暗处的蛇蝎就越坐不住想要跳出来。 ”晏井承跨步向前,用指腹轻轻梳理着她因点头微乱的发丝。 “害怕吗?”“不害怕。 ”又过几日,除夕夜当天。 日头斜斜照在州江楼飞檐上,柳嘉之踩着雕花长凳,正踮脚往门扉上贴着新裁的纸鸢纹样春幡。 一阵风起,彩纸被风掀起边角,她急得伸手去压,发间珍珠步摇随风摇曳。 晏井承立在廊下轻笑,月白广袖一卷,稳住了她摇晃的身子。 “当心摔着,这些活让下人干就好了。 ”“什么下人。 ”柳嘉之被她揽着腰扶下长凳,转身轻拍双手嗔怪道。 “我们那里,人人平等,人人都是人上人。 贴春幡这种事,就是要一家人一起动手才有意思的呀。 ”“一家人……”晏井承正陷入思考,听莲便举着彩线缠的【百事吉】冲出来:“家主!姑娘!五辛盘和屠苏酒备好了。 ”众人说笑着往暖阁走去,柳嘉之故意慢了半步,趁人不注意拽住听莲的袖口。 “让你给我准备的另一个东西呢?”她压低声音,杏眼亮晶晶的。 听莲机灵地眨眨眼,从袖中掏出一沓宣纸,凑近她耳边悄声道:“照着姑娘说的,找了城里最俊的画工,足足画了三日呢。 ”柳嘉之满意地将物品塞进暗袋,忍不住弯起嘴角。 忽听前方传来晏井承带着笑意的嗓音。 “这般窃窃私语,可是背着我藏了什么年节惊喜?”她浑身一僵,袖中画像被她紧紧捏住。 听莲突然隔在二人中间:“家主、姑娘快些走,屠苏酒过了这个时辰喝,来年可要失了福气呢。 ”“对呀对呀。 ”柳嘉之急忙抓住听莲的手腕,“误了时辰可要大事不妙咯。 ”说罢,拉扯着听莲跌跌撞撞往暖阁奔去。 晏井承望着逃窜的身影,唇角不觉扬起,眼底尽是温柔笑意。 他没有立马跟上她们,反而是转身回到贴春幡的门前,取来一张未贴的迎春花纹样的春幡。 蘸上浆糊,将其端正地贴在将才柳嘉之贴的纸鸢旁边。 “一家人要一起贴,当然也要贴一起。 ”远处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与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 晏井承掀开暖阁厚重的锦帘,抬眼便见柳嘉之立在八仙桌前,柳眉紧蹙盯着盘中青绿交错的食材。 “这就是所谓的五辛盘?”她杏眼圆睁,鼻尖皱成一团。 “葱、蒜、韭菜倒也罢了,为何还有香菜啊?”桌上众人互相对视,忍不住笑出声。 “姑娘有所不知,”周掌柜搓着手赔笑,“这乃是胡荽,除夕吃了能辟邪气的!”晏井承上前轻巧夹起一撮胡荽:“西域传来的妙物,配着春饼…”话音未落,柳嘉之已跳开数米远,发间珍珠步摇撞得乱颤:“离我远点嗷,晏井承。 我全站网名都叫【不吃香菜】,你可别来招惹我。 ”“跑什么?”二人绕着桌子跑了不知几圈,柳嘉之一个着急,裙裾勾住了凳角,踉跄摔倒在地。 随着她一起摔出的,还有袖中七八张宣纸。 “姑娘!”听莲尖叫着冲上前,暖阁众人桌椅挪动声、惊呼声乱作一团。 晏井承在嘈杂中定住身形,目光死死盯着满地的画稿上。 只见那画中有美人执扇倚梅,俊男簪花策马,每张眉眼都勾勒得极为精致。 落款处龙飞凤舞写着【州江楼吃播人选】。 “大家听我解释。 ”柳嘉之被扶起来,见众人盯着画像议论纷纷,急忙弯腰准备一一拾起,却被晏井承抢先一步拉住手腕。 他指尖压着那张俊男簪花图,抬眼时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柳姑娘这满室春色,倒是想比我这个正牌家主更抢眼些?”“正牌”二字他故意咬得极重,柳嘉之却不忍笑弯了眉眼。 就当是被资本家做局了——州江楼应该大小算个资本吧。 新年快乐 暖炉在墙角噼啪作响,暖阁内一干人等纷纷打着哈哈。 晏井承没再继续计较,柳嘉之也跟着众人把狼狈战场打扫干净了。 “大家伙儿,日后便知道我是何用意了,今天过年咱们先吃年夜饭。 ”柳嘉之边说边走到晏井承身后,推着他入座。 屋内弥漫着屠苏酒特有的药香与糯米甜香,周掌柜率先斟酒举杯:“今年铺子来不少伙计,前不久又新来一个柳姑娘,咱们该好好守岁热闹热闹。 ”柳嘉之端坐在晏井承身旁,望着碗中浮沉的枸杞。 自穿越而来,她从未想过会在一个陌生的朝代,与一群萍水相逢的人共度除夕。 跑堂的阿福突然举起酒碗:“东家,要不是您收留我们这些讨生活的,大伙哪有这口热乎酒喝,我敬您!”“该敬柳姑娘!”后厨的王婶咧着嘴,露出被烟火熏黄的牙齿。 “要不是柳姑娘,咱们今天都没想过能坐在这,一起吃这顿团年饭哩!”众人纷纷附和,柳嘉之慌忙起身回礼:“好说好说,大家既然一起在州江楼共事,那就是缘分。 ”晏井承看着她煞有介事的模样,眼中笑意不觉加深了些,不着痕迹地往她碗里又添了一著蟹酿橙。 屠苏酒入喉,柳嘉之被呛得眼眶发红。 辛辣的酒气在鼻腔内翻涌,恍惚间竟有种在吃重庆火锅的感觉。 “我去透透气。 ”她静静放下酒碗,信步走至屋外廊下。 倚在雕花栏杆,望着远处的点点烟火发怔,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晏井承怀里抱着她今日新穿的暗红金丝祥云披风——这几日听莲天天都给她穿好看的新衣服,说什么家主给做了很多,不轮着穿都浪费了。 “当心着凉。 ”柳嘉之展颜披上披风,边缘缀着的小珍珠和流苏,随着她刻意轻轻晃动的身体,发出悦耳的轻响。 “晏井承,我都三年没回家过年了。 算上今年,是第四年。 ”柳嘉之闭上眼睛,任由冬夜的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但是之前,就算是回不去,我也能和老妈老爸打视频电话一起看春晚。 还能嗑瓜子等新年钟声一响,就和朋友出去喝酒。 可现在……”风雪卷着她未说完的话,消散在夜色里。 她忽地睁开眼歪着头对他笑道:“我看你挺聪明的样子,要不给我发明一个手机吧。 ”她望着他困惑的神情,眼尾泛起笑意。 “那是种能装进口袋,隔着千里也能听见亲人声音,还能把今夜益州城的烟花都‘装’进去的物件。 ”晏井承微微挑眉,漫天烟火映得他眸中流光潋滟:“听着倒像是戏文里的千里传音术。 ”抬手拂去她肩头零星的雪:“若真有此物,你便能与家乡通音讯?”“是啊。 ”柳嘉之的笑意淡了些,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灯火:“这样就能告诉他们,我在这边过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笑道:“逗你呢,难为古人做科技梦。 若真能造出来,咱们晏东家怕不是要名垂千古,成这大宋最厉害的发明家了。 ”晏井承突然认真凝视她。 “若真有法子,我定会试试。 ”语气郑重得让柳嘉之心头一颤,冷不丁噗嗤笑出声。 “瞧你这般较真的模样,倒像是真能变出个千里传音的法宝。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肩头,披风随着动作滑落些许,露出里面崭新的茜色襦裙。 “先别琢磨手机了,待会等着看我今天给你准备的礼物吧。 ”说罢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等他回应,便转身往暖阁内走去。 推开门,暖意裹挟着酒香扑面而来,屋内众人正喝得热闹。 二人回座,众人继续把酒言欢。 “姑娘你尝尝这个!可好喝了。 ”听莲举着银匙,本打算给坐身旁的柳嘉之碗里盛一勺饽饦,手却滞空愣住了。 青瓷碗里早就堆满了,有蟹酿橙、角子,连炙子骨头都是细细切好的。 酒过三巡,周掌柜哼起了俚俗小调,小五子踩着节拍敲着酒碗。 晏井承修长手指无意识叩着节拍,当周掌柜唱到“玲珑骰子安红豆”时,他突然偏头凝望着她眼眸中的醉意朦胧。 “小之,明年此时……”“打更了——新年到——”更夫的梆子声穿透风雪,打断了未尽的话语。 “走,咱们去院子里!”柳嘉之忽地清醒起身,领着众人们往门外去。 她朝暗处轻拍两下手,躲在回廊拐角的小厮们立刻抬出个朱漆木匣。 匣子掀开,十二盏绘着不同图案的孔明灯层层叠叠映入眼帘。 只见听莲突然指着一盏绘着提裙仙女的灯,尖着嗓子惊呼:“这是我哎!裙摆上的花纹都和我前日新做的襦裙一模一样!”“还有这盏!”阿福挤开人群,粗粝的手指戳向画着跑堂托菜的孔明灯。 “这眉眼可不就是我?连衣角沾着的油渍都画得清清楚楚!”众人哄笑声中,周掌柜眯眼打量着画着围炉场景的灯,胡须抖得欢快:“哎呦,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在灯上过年了!”柳嘉之走到晏井承身侧,灯芯映得她脸颊绯红。 “听莲给我说宋朝过年没有放孔明灯的习俗,但我总想做点特别的。 就当是提前还了晏大东家,要为我发明手机的人情。 ”“还愣着干啥?大家往上面写自己的愿望。 ”柳嘉之让小厮捧出备好的笔墨。 “不管是盼着生意兴隆,还是阖家安康,都写下来,保准灵验!”听莲眼睛发亮,第一个抢过毛笔。 “我要写‘愿天天有新衣裳穿’!”说着踮脚在灯盏上歪歪扭扭地落下字迹。 阿福挠着头凑过来,墨汁溅在袖口也浑然不觉。 “那我得写‘州江楼客官天天爆满’,这样就能多拿赏钱啦!”周掌柜也工整地在灯面上写道:“愿年年有今朝,人人皆团圆。 ”晏井承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柳嘉之专注书写的侧脸。 他瞥见她往灯面写下【岁岁长安】几个小字,唇角微扬,提笔间另一侧已被添上【与卿同】。 墨迹未干便被她狡黠地吹了口气,惹得墨点在灯面晕开。 “时辰到!”柳嘉之直起身,小厮们迫不及待点亮灯芯。 “三、二、一——”十二盏孔明灯次第腾空,金红的光晕皆化作夜空中璀璨灯河。 群灯中,他俩方才书写的那盏素白孔明灯,尤为显眼。 灯面之上,笔墨勾勒着一男子静雅坐在桌边,对面女子鬓发微乱,举箸的指尖悬在热气氤氲的碗沿,正是他们初遇时在面摊的模样。 “这盏……”晏井承喉结微动,眸光深深凝在灯面,仿佛要将那剪影刻进心底。 彼时细雪纷纷,他不过是看她脊背挺直、孤身一人,便递上一碗热面,却不想从此命运纠缠。 “该放烟花了!”阿福点燃墙角的引线,霎时间,铁筒中迸出流火,映得众人眼底皆是五彩光芒。 “这烟花比我以前见过的都要好看!”听莲捂着耳朵欢跳着大喊道。 周掌柜眯起眼睛数着空中绽放的牡丹花样,胡须抖得欢快:“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般热闹!”柳嘉之望着漫天华彩,突然攥住晏井承的衣袖。 “我教你们说句吉利话!”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烟火绽开的方向高声喊道。 “新——年——快——乐!”“新…………新年快乐?”阿福挠着后脑勺跟着念,尾音还带着疑惑。 可当第二束烟花冲天而起时,听莲清脆的嗓音已响彻庭院。 “新年快乐!”小厮们举着灯笼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响。 晏井承低头见她冻得发红的酒窝,睫毛上落着细雪,突然紧握她的手。 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将那句未说出口的“明年此时也要一起”,融进了此起彼伏的欢呼里。 琉璃灯盏渐次熄灭,一众人等尽兴而归。 听莲早和其他小姐妹先一步回府了,他们二人踩着薄雪往府里走去。 “夜深路滑,我送你回你的院子。 ”“谢、谢谢你啊,晏井承。 ”她带着几分醉意扭头往着他的侧脸,那折叠度极高的轮廓,此时被月光勾勒地几近完美。 她鬼使神差般将手向他的脸伸去,踮着的脚尖却在石板上打滑,身子前倾,直直栽入了对面人的怀抱。 柳嘉之仰头盯着他的脸傻笑:“晏井承,你这颜值,不去当爱豆可惜了。 ”“什么是爱豆?”晏井承垂眸,望着她泛红的鼻尖和满是醉意的杏眼,语气极尽柔软。 柳嘉之指尖点在他的鼻梁上,摇摇晃晃道:“就是……就是长得好看、唱歌好听、跳舞也好看的帅哥。 往台子上一站,底下的人都要围着叫好,人人都崇拜他。 ”“那场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她莫名兴奋起来,边说边比划着,差点又踉跄摔倒。 晏井承再次托住她摇晃的身子,眼底泛起笑意。 “听起来倒是威风。 ”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她腰间的系带。 “可我不会唱歌跳舞,又当如何?”她又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 “那咱们就走花瓶路线,你往那儿一站,光靠这张脸…………”晏井承手一使劲,又将她打横抱起。 “喝醉酒站着吹冷风,身子骨本来都还没好全。 ”“晏井承,你干嘛又抱我。 ”柳嘉之软绵绵躺在他的臂弯里,口齿已些许不清晰了。 “那你今日暖阁掉落出来的那些画像,是你给自己挑选的爱豆?”晏井承没有理会她的嗔怪,搂着她腰肢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才不是呢,我都是为你选的好不好,不对,是为你的酒楼选的。 ”她舌头打着卷,手指在空中胡乱画圈。 “你想啊,咱们得做差异化竞争,他们走传统路线,咱们就搞……搞人设营销,走流量变现模式。 ”她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行了,我现在头好晕……”“明天再跟你开会梳理项目啊,晏总……”话音未落,靠在晏井承的肩头蹭了蹭,嘟囔道:“先让我睡会……等明天……”说着,呼吸渐渐绵长,彻底陷入沉睡。 晏井承只得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加快脚步,生怕夜风侵扰了臂弯里小猫似的人儿。 大宋mcN 柳嘉之缓缓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喜不自胜。 “这古代的酒就是醇正,喝了第二天居然不头疼,比现代一些酒精勾兑的酒好太多了。 ”说着,门质吱呀轻响。 “那是因为我堂堂州江楼,不卖假酒。 ”晏井承端着白瓷碗走进来。 “来把这醒酒汤喝了。 ”柳嘉之雀跃着蹦跶下床,杏眼亮晶晶地接过白瓷碗。 “我一直都很好奇,古装剧里的醒酒汤到底是啥样的。 ”“闻着有梨香,还有……咦,这股淡淡的草药味,是葛根吗?”她鼻尖碰着碗沿,认真研究道。 “鼻子倒是挺好使。 ”“怎的柳姑娘才像那落后年代的人,明明自诩先进世界,却连碗小小的醒酒汤都瞧得这般新奇。 ”晏井承望着她绞尽脑汁的辨认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 柳嘉之笑呵呵也不拌嘴,捧着碗轻轻吹气,饮下一小口。 “好喝诶,比我想象中更顺口,晏井承要不你改开要药膳铺子算了,这手艺绝对能火。 ”“又开始说胡话了。 ”晏井承抬手,替她拂开险些掉落碗中的发丝。 “先跟我说说,你那所谓的人设营销大计吧。 ”听罢,柳嘉之仰头将汤一饮而尽,搁下空碗,取来了昨晚的宣纸画像,齐齐整整地在窗边的书桌上摆开来。 她这人,一谈工作就来劲了,旧时代牛马楷模。 “你看,这画像上的人可都是难得的容颜?”晏井承不置可否,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放出消息,说我们州江楼要寻【惊鸿绝色之姿】,男女皆可,即可尝遍珍馐,更能名动益州。 ”她伸出指尖在一副画像上,轻轻划过。 晏井承挑眉,饶有兴致地凑近。 “所以这些人……”“都是自愿报名的,可不是我巴巴去主动寻的哦。 ”柳嘉之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一副你可别错怪我了的表情。 晏井承被她的戳破心思,耳尖不经意红了起来。 柳嘉之紧接着介绍:“在我那个年代,这叫【网红效应】。 让他们来咱们州江楼当【吃播】,吸引大量食客忍不住亲临一尝。 ”“你总说吃播吃播,究竟如何个播法?难不成要当街支摊子表演吃食?”晏井承沉思片刻,继续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就说你聪明吧晏井承!和你说的差不多,不过不是单纯吃饭,而是要把过程变成一场表演。 这些人得学会用眼神、动作勾起旁人的食欲。 ”“比如夹起水晶蹄髈时故意停顿,让酱汁缓缓滴落,再眯着眼感叹【入口即化】,这叫视觉与味觉的双重诱惑。 ”柳嘉之眼睛一亮,立刻抓起桌上的毛笔在一空白宣纸上画出个简易台子。 “听起来倒是新奇。 ”晏井承微微前倾,“可满大街都是这般做派,岂不让人感到无趣了?”“所以啊,得给每个人立【人设】嘛。 ”“就像戏班子里的角色,各有特色。 ”“比如这位是【饕客公子】,专挑最肥美的肉食,大口吃肉直击旁观者心灵。 ”“这位是【素心娘子】,只尝清雅蔬食,配着琴音慢品,突出一个食中带雅。 ”“而有的要扮成豪爽侠客,举着酒坛仰头饮尽,大呼痛快。 ”“有的则扮作闺秀,用银匙轻点甜羹,娇娇柔柔赞一句甜而不腻。 ”“人设越鲜明,越能让看客记住。 ”她越说越起劲,模仿起不同姿态。 “这样还能方便我们垂直带货,每个人所带动的消费人群都是不一样的。 ”“酒类、甜品……说不定到了后期我还能做得更大,涵盖了吃穿用行各个品类。 ”“届时直接原地成立我的大宋,资本竟是我自己哈哈哈哈哈哈。 ”晏井承望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忽觉纸上那些奇思妙想的笔迹,都不及她眼中闪动的亮光夺目。 他抬手按住她胡乱比划的手腕,低笑道:“依我看,最特别的人设,该是创造这些点子的柳姑娘。 ”柳嘉之被他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面色绯红,慌忙抽回手腕,别过脸嘟囔道:“男人只会影响我的远大事业,你离我远一点嗷。 ”她佯装镇定地整理着凌乱的画纸,发间崭新的金丝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我还有可多点子呢,什么粉丝互动、限时挑战……你这个古代人好好瞧着吧。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飞扬的发丝也镀上了一层淡金。 晏井承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了。 州江楼大厅内,檀木长案挤满了掌柜、跑堂与后厨的师傅们。 晏井承坐在主位,柳嘉之手持一卷画轴立在他的身侧,画轴上是她目前所有的计划。 “各位,以上,就是我们州江楼接下来的发展规划。 ”众人交头接耳间,后厨刘师傅挠着后脑勺发问:“可…就凭吃饭说话,真能招来客人?”周掌柜也摩挲着下巴:“听起来倒是新鲜,可万一有人捣乱怎么办?”晏井承此时开口,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言语间透着不容靠近的凌厉。 “我已组了一支护院队,他们会轮班巡查,若有滋事者,即刻送官。 ”少有这种神态的晏井承,使厅内空气都凝结了几分。 “大家别这么紧张嘛。 ”柳嘉之晃了晃不知从哪掏出来的账本:“吃播计划一旦开始实施,大家往后的工作会比之前辛苦一点点。 ”“所以我们商量好了,会给大家涨工钱!”“跑堂的赏钱翻倍,后厨师傅们每推出或学会一道新菜,都有额外嘉奖,就连打杂的小伙计们,只要发现可以情况及时上报,情况属实也能拿到奖励。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刘师傅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刘师傅,到时候来尝鲜的达官贵人还不得排着队夸您是【神厨】?奖金拿到手软!”又转向站在角落的听莲,眨了眨眼道:“听莲,要是有人打听咱们的秘方,你机灵些报信,我保证给你做最漂亮的新衣裳!”一番话说完,厅内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晏井承望着柳嘉之周旋其中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渐渐化作无奈的笑意。 “这涨工钱是好事,可是那些洋玩意儿真能做出金疙瘩?”后厨一向不听指挥的胡师傅抹了把油乎乎的围裙,粗粝的嗓音里尽是怀疑。 “胡师傅就瞧好吧!”柳嘉之快步走到廊下,变戏法似的捧出个陶制模具。 “这是【雪绒酥】的模具,用糯米粉蒸熟了裹上糖霜,再拌上麦芽糖和花生碎,咬下去又松又甜,跟咬着云朵似的。 明日咱们开灶,头一批点心全给大伙儿当零嘴。 ”她目光扫过众人,突然提高声调:“要是谁学得快,还有【先锋奖】,晏东家自个儿珍藏的女儿红一壶。 ”忽而凑近晏井承,故意压低声音。 “晏东家可别到时候舍不得拿出来。 ”晏井承偏头看着她五官赫然放大的脸,伸手将她滑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柳姑娘若肯亲自下厨,便是开一坛二十年的花雕又如何?”他话音未落,满堂已是哄笑,柳嘉之耳尖发烫,抓起桌上的竹尺拍在他手背。 “这位公子,请说正事。 ”满堂喧闹中,晏井承抬手示意安静,袖中的翡翠扳指泛着幽光。 “往后五个月,月钱先涨三成。 但若有人懈怠……”他忽然顿住,因为柳嘉之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正暗地里扯他束发的玉带。 阿福憋笑举手:“东家,若是撞见咱们对家聚仙楼的人使坏,能直接动手吗?”“当然要动手!”柳嘉之探出头抢答,竹尺戳在晏井承肩头。 “不过要留活口!最好能套出他们的商战计划,到时候的赏赐——”她狡黠地看向晏井承。 “晏东家,要不咱给大家赏百两银子?”晏井承唇角微扬,屈指弹了下她的竹尺。 “柳姑娘倒是会替我当家。 ”他转向众人,神色恢复威严。 “遇事鸣锣,见到红色烟火即刻撤回。 ”散会后,月光如瀑布一般洒在庭院。 柳嘉之揉着肩膀和晏井承并排走在长廊中,他目光落在今日她研究新菜品时被染黑的指尖,神色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明日让绣娘做副皮质手套。 ”“东家这般上心?”柳嘉之歪头轻笑,却没抽回手,任他指尖擦过自己指节。 “莫不是怕我伤了手,没人替你赚银子?”晏井承垂眸望着交叠的影子,喉结微动:“是怕没人……”他忽然凑近,在她惊呼声中取走了她发间的金丝步摇。 “没人同我抢女儿红。 ”“你还给我晏井承!那可是我今天新寻的!”柳嘉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地扑了上去,二人距离骤近,几乎撞进他怀里。 柳嘉之跺脚去够,裙摆扫过他的月白色的衣摆。 “你别是报复我把你珍藏的好酒拿去犒劳伙计,害得你自己没得喝吧,小气鬼。 ”她话音未落,腰间突然一紧。 晏井承欺身上前,将她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温热呼吸掠过她泛红的耳垂,在寒风中氤出细小白雾。 “柳姑娘倒是把我的家底盘算得清楚。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修长的手指拂过她发尾。 “不过…若是用这些酒换你亲手做的雪绒酥,倒也不算亏本。 ”“就怕柳姑娘,到时候不把第一块分我。 ”柳嘉之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廊柱,却觉得浑身发烫。 她抬手抵住他胸口,却触摸到一片擂鼓般的心跳,便莫名胆壮起来。 仰头迎上他灼灼的目光,狡黠一笑,突然踮脚凑近他耳畔。 “晏东家想要第一块雪绒酥?”吐气如兰间,伸手猛地扯下他束发的玉带。 “那就先抢赢我再说!”墨色长发如瀑倾泻,晏井承微愣的瞬间,柳嘉之已提着裙摆转身逃跑,绣鞋踏在覆雪的鹅卵石小径上发出细碎声响。 她的笑声混着呼啸的北风飘远:“叫你抢我的金丝步摇,限你明天早上物归原主哦。 ”看着她消失在廊尾的身影,晏井承弯腰拾起地上的玉带,唇角不自觉扬起。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惊起檐下夜鹭,他沉沉望着眼前的幽庭沉璧。 这个柳嘉之,倒是比暗阁的事务更让人头疼。 开机仪式 卯时三刻,铜盆里的热水腾起袅袅白雾。 柳嘉之握着梳子的手顿住,目光牢牢锁在梳妆台上那抹金黄。 指尖抚过冰凉的摇柄,步摇的繁茂花枝上,凝着的薄霜还未化尽,显然是在寒夜中放置了许久。 她忽然想起昨夜廊下纠缠时,发间骤然一松的触感,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这晏井承……”她低声嘟囔着将步摇别好,胭脂点唇时嘴角却不受控地扬起。 “听莲!”她唤来丫鬟,披上一件新的猩红斗篷推开房门。 “去州江楼,把前日招来的吃播都叫齐了,咱们开【项目启动大会】。 ”清晨的州江楼,伙计们还在收拾洒扫。 二楼的雕花窗后,晏井承望着她匆匆进入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后背垂下的流云纹玉带,不知怎的,一见到那抹倩影,唇角就好似被无形丝线勾住上扬半寸。 不一会,七个俊男美人踩着外街的霜花鱼贯而入。 伙计们正往梁间挂的羊皮灯笼里添灯油,忽听得“咚”地一声闷响。 柳嘉之将块写满字的木板,拍在檀木长桌上。 木板上赫然写着:【州江楼美食营销启动大会】几个大字。 “诸位请坐。 ”柳嘉之边坐在长桌的主位,边将散落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露出耳垂上和步摇同色的金质花坠。 “今天咱们不按老规矩来。 ”阿福凑过来,指着木牌看热闹:“姑娘又从哪学的新词?瞅着怪有节目的。 ”哄笑声中,柳嘉之抓起块炭笔在木板上画下奇怪符号。 “这是今日的流程图。 ”她指着歪歪扭扭的箭头:“首先,咱们要像戏班子排戏那样定人设。 ”说着从袖中掏出叠写满字的宣纸。 “每人都有专属台本,从说话腔调到筷子怎么拿,都得按规矩来!”柳嘉之学着东家的气势,指尖重重叩在檀木长桌上,震得金步摇的流苏簌簌轻颤。 她话音未落,斜后方传来衣袂扫过屏风的窸窣声。 晏井承执起月白长衫下摆,在长桌另一端从容落座,腰间玉佩与桌面相撞发出清响。 他随手将白玉折扇搁在摊开的账本上,抬眼时笑意漫过眼底:“柳姑娘继续,我且在侧旁听。 ”长桌两侧,被召集而来的吃播们各展风姿。 左侧首位的【饕客公子】耿陵褪去狐裘,露出劲瘦腰线,指节分明的手正把玩着鎏金指环。 对面【素心娘子】施半青广袖轻扬,腕间玉镯相撞如清泉叮咚,眉间一点朱砂更衬得眼波流转。 后排倚着立柱的少年喻赤突然轻笑,墨色束发带松垮地缠着高马尾。 露出的半截脖颈覆着道淡色疤痕,反倒为那张精致面容添了几分不羁。 “柳东家,这和寻常说书有何区别?”柳嘉之突然拍手,听莲立刻捧出个黄铜铃铛。 “区别大了!”铃铛叮当作响,惊得梁上寒雀扑棱棱乱飞。 “现在开始,咱们要举行开机仪式!”见众人一脸茫然,她又命听莲掏出一把香,分给每个人三根。 “就像拜祖师爷那样,拜完香咱们就算正式【开机】!”晏井承倚在门框上,望着她手忙脚乱地教众人摆香案。 当柳嘉之把香插进米碗,学着现代剧组的样子大喊【开机大吉】时,他突然轻笑出声,惊得她回头怒目而视,叉腰道:“东家若是闲着,不如去把门口的红灯笼都换成led…咳咳,都换成会转的走马灯。 ”晨光彻底铺满大厅时,吃播们举着香跪在蒲团上,听柳嘉之念那拗口的【开机誓词】。 “州江楼天团出道,美食流量全拿下…”耿陵率先沉声跟读,他骨节偏大的手紧紧捏着香,神情庄重。 “创意拉满不划水,干翻对手顶呱呱。 ”柳嘉之听着众人一本正经地齐声念着口号,差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某销头子,也是被她在北宋当上了。 原来当老板,那么爽。 喻赤挑眉,故意拖长语调跟着念,却在念到关键处突然正色。 他歪斜的银耳坠随着动作晃动,脖颈处的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淡色光泽。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忽然将香插进米碗,动作潇洒肆意。 “希望柳东家这【美食营销盛会】,真能如誓词里说得这般精彩。 ”晏井承折扇轻点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既然仪式已成,不如先演练一番?喻小兄弟,依你的能力该立何种人设,又该如何惊艳众人?”他话音刚落,厅内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喻赤。 喻赤单手把玩着青铜厨刀挂件,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忽然伸手扯松领口,露出锁骨处的旧伤,漫不经心地笑道:“看好了——”他抄起案上的萝卜,刀刃翻飞间,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在他掌心绽放。 “哇!”虽然萝卜雕花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但是这还是柳嘉之第一次看到那么帅的雕花师傅。 不由得下意识鼓起了掌,心想这个直播点位就安排成耍酷厨师风格一定能吸引一众迷妹。 思及此,不免为自己的营销天赋感到自我佩服。 喻赤指尖的厨刀上日光流转,他忽然倾身用刀柄挑起柳嘉之垂落的发尾。 “柳东家这般盯着我,莫不是想学个一二?”晏井承闪身用折扇“啪”地敲在他手背上,月白长衫掠过他肩头时带起一缕寒风。 “喻小兄弟的刀功虽好,可惜在审美上终究少了些风雅,牡丹华贵,用这白玉萝卜呈现委实有些寡淡了。 ”说罢不着边际的将他推开,半个身子挡在了尚未反应过来的柳嘉之身前。 喻赤挑眉扯松领口,露出锁骨处的旧疤,桃花眼里满是挑衅。 “晏公子这话,倒像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依我看,再金贵的牡丹,没了人情味儿也是死物。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柳嘉之见状,赶忙上前一步,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得急切。 她盯着那道旧疤,试图转移话题。 “喻赤公子这疤是从何而来?”喻赤动作一顿,桃花眼微微眯起,探身逼近。 柳嘉之后退时撞翻了案上茶盏,他却在水渍蔓延到她裙裾前,用袖口稳稳接住,指腹擦过她纤细的手腕。 “疤的来历…可比那牡丹花有意思多了。 ”晏井承月白长衫下青筋暴起,他三步跨上前攥住喻赤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喻小兄弟莫不是怕说出来,吓着大家?”这两人有问题,柳嘉之望着两人针尖对麦芒的模样,有些吃瓜群众的好奇。 这剑拔弩张的架势,连眼神交汇都带着火星,不像是初见生嫌隙。 倒像是…旧人重逢,互相挑衅对方的软肋。 先不管那么多了,等晚上回去找晏井承问清楚,现在那么多人在这呢。 “听莲。 ”她猛地转身,金步摇晃得叮当作响,撞碎凝滞的空气。 “去厨房把刚才做的雪绒酥端来。 ”余光瞥见两人同时望向自己,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穿,心里愈发笃定。 这梁子怕不是结了十年八年,倒把她当成了擂台中央的旗子。 待听莲捧着描金食盒疾步而入,她抓起块撒着糖霜的酥点塞进喻赤手里,又掰下一半递向晏井承。 “都尝尝,吃完该干活了!”听莲掀开食盒的刹那,甜香混着奶香瞬间漫开。 就在众人争相品尝时,阿福踮着脚在人群外直转悠,破旧的粗布围裙上还沾着今早擦桌子的水渍。 “别急别急,都有份!”听莲眼尖,捞起两个雪绒酥塞进阿福手里。 小伙子傻笑着直道谢,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口,香甜瞬间在齿间化开。 他突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宝藏似的挥舞着剩下的糕点:“东家!这、这吃起来就像…像我娘蒸的糯米糕!就是比那个口感还丰富十倍!”他的大嗓门让喧闹的屋子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 阿福挠着后脑勺傻笑,碎屑沾在乱糟糟的头发上也浑然不觉,只顾着把剩下的糕点仔细包进油纸。 “我得给我娘留半个,她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金贵的点心呢!”喻赤冷着脸把自己那份塞给了他。 “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柳嘉之将她多日连夜编写的脚本分发给大家:“记住,咱们不是卖吃食,是造梦!”说着指向七大吃播之一的【玉壶飞仙】贾蒲:“你负责茶艺展示,台词就用这句【一盏碧螺春,配三块雪绒酥,不负人间好春光】。 ”耿陵凑过来:“那我呢?总不能还背【天团出道】吧?”柳嘉之塞给他张写满弹幕梗的羊皮纸:“就说【这一口下去,直接封神!】。 ”这话逗得众人哄笑,连喻赤都憋不住嘴角上扬。 当最后一抹晚霞染红窗棂,众人怀揣着脚本散去。 柳嘉之望着空荡荡的厅堂,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往常总等她的晏井承,此刻竟没了踪影。 檐角铜铃摇晃,她忙追出门去。 一直追到晏府,转过九曲回廊时,终于瞥见那抹熟悉的月白长衫。 晏井承背对着她立在结了薄冰的池塘边,手中把玩着腰间玉佩。 “晏井承!”她气喘吁吁地喊住他。 “你今天和喻赤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晏井承缓缓转身,唇角仍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可眼底却泛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轻轻摇着折扇,声音温柔得像裹着蜜糖。 “柳姑娘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旁人?”折扇突然挑起她一缕发丝,如同白日喻赤那样。 “毕竟,有人答应过我,第一块雪绒酥是留给我的,可最后得到的可是另有其人。 ”“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古代人,为什么大冬天的还要随身带着折扇。 ”她歪着头调侃,杏眼弯成狡黠的月牙。 “难不成是用来挡风,还是装酷?”不等晏井承反驳,她已从袖中掏出一块焦黑的糕点,外层酥皮蜷曲开裂,隐隐还冒着焦糊味。 “喏,给你留着呢。 我第一锅没烤成功,但是这个可是比白天咱们吃的那些更早出炉的——真正的第一块。 ”晏井承望着她掌心黑黢黢的“雪绒酥”,折扇差点没拿稳,喉间溢出一声闷笑,小心翼翼接过糕点,指尖擦过她冻得发红的掌心。 “罢了,这等珍馐,还是收着慢慢品尝。 ”说着便妥帖地收进怀里,忽而握住她冻得通红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缝漫上来。 “手冻成这样,往后等我给你送了手炉再出门。 ”柳嘉之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晏井承将她的手拢在自己宽大的袖中,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指尖。 “我可得把姑娘也藏进袖中,才能安心讨这份独一份的偏爱。 ” 大幕拉起 庆历四年,正月初八。 朝暾渐升,锦水大街飘着豆浆的香气。 卖豆腐脑的张婶刚支起担子,就瞅见几个小厮扛着雕花屏风往绸缎庄去。 “这是哪家贵人要办宴?”她踮脚张望,却见屏风上画着个蒙面纱的西域女子,手中铜壶正倾倒出泛着金光的液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州江楼新品试饮】。 日头爬过城楼时,整条街都热闹得像赶庙会。 绸缎庄前,蒙着薄纱的【西域舞姬】齐昕昕。 赤足踏在铺着波斯地毯的木台上,银铃脚链随着旋身动作叮当作响,手中铜壶倾倒出桃色的玫瑰露。 书院门口的少年【炙焰书生】单兴为。 铁锅舞得呼呼生风,辣子鸡丁的香气混着“要想滋味妙,火候不能少”的吆喝,勾得书生们直咽口水。 茶寮檐下的【玉壶飞仙】贾蒲。 则用长嘴铜壶表演【凤凰三点头】,念着“三起三落方得真味”的箴言,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卖麦芽糖的李瘸子推着车凑近,听见两个菜贩子议论:“这州江楼莫不是请了戏班子?昨儿我瞧见他们在城墙上贴画像,画里戴着面具的姑娘生得美着哩!”柳嘉之攥着浸透汗水的羊皮卷穿梭其间,鹿骨发簪随着疾走的步伐轻颤。 她每经过一个点位都要驻足片刻,时而蹲下调整食台上的绢花角度,时而踮脚替即将开始的吃播调整发饰。 当她在绸缎庄,核对试吃券发放数量时。 忽闻街角传来孩童惊呼:“快看!那个姐姐的面具会发光!”柳嘉之心头一震,攥紧羊皮卷就往药庐方向疾奔。 街道上还残留着近几日化雪的晨露,她却全然不顾绣鞋打滑,发间骨簪擦过街边酒肆新选的杏黄旗,惊得旗杆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晏井承手中折扇轻敲路边歪斜的酒旗。 “石板沁了三日雪水,此刻最是湿滑。 ”声音平淡如往常翻阅账本,却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她前行的方向。 “前日绸缎庄的伙计,便是在此处摔折了腿。 ”晏井承轻挑眉头,伸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 “若是摔破了这能生金点子的脑袋,往后谁来教我州江楼吃播们出新招?”柳嘉之抬眸看了他一眼,用力挣开他的手,绕过他往人群里钻。 “晏东家,若是哪个环节出岔子,明日聚仙楼的人该笑掉大牙了。 ”药庐方向传来清脆的琉璃哨音,正是她特地为【药膳医仙】阚忆思设计的开场信号。 “得赶快去看看,可有按计划上演。 ”晏井承望着她匆匆又认真的背影轻笑,折扇挑起袍角快步跟上,二人的影子转瞬便融进了药庐方向沸腾的人潮。 巳时过半,药庐前的骚动彻底炸开了锅。 戴青铜面具的女子掀开一角面具,露出冷艳眉眼,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世人皆知良药苦口。 ”她声音清冷如碎玉,纤长指尖划过案上蒸腾热气的青瓷碗。 “这碗【九转昼春羹】,取的是五更露水煮的黄精,配着长白山的野山参须,文火慢煨六个时辰。 ”说着她突然抬手,将面具掀起一角,露出冷艳眉眼。 “诸位且看——”围观百姓顿时屏息。 只见她用银勺舀起羹汤,琥珀色的汤汁随着动作缓缓落入碗中。 汤汁表面隐隐有一层细密的油花,那是黄精和野山参须经过长时间文火慢煨后释放出的精华。 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药香,既有着草药的清新,又带着参类的浓郁,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人群中有人惊叹:“这哪里是普通汤羹?分明是集天地精华的灵汤!”“五更露水淬黄精,千年参须凝气韵!”“饮此一盅,白发转青三日可见,顽疾缠身者连服七日,便可重踏山河。 ”“体虚倦怠者浅尝半盏,当夜便能睡个安稳觉,晨起神清气爽,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她手腕翻转,颇有声色地说着昨日连夜背的脚本。 “这【九转昼春羹】,喝的是延年益寿,品的是固本培元。 ”“前二十位试饮者,可免费获赠州江楼试吃券。 ”“当下购买者,也可获赠州江楼试吃券,享药膳八折。 ”柳嘉之混在人群里,盯着女子继续别出心裁的互动。 她竟取出小巧的铜秤,当着众人面称量药材。 “黄精三钱,野山参两钱,多一分则燥,少一分则淡”这般专业做派,看得药庐的老大夫都频频点头。 晏井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折扇轻点她肩头。 “柳姑娘的【药膳医仙】,倒让这药庐成了我州江楼的擂台。 ”“不止如此。 ”柳嘉之摸出袖中的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 “方才一刻钟,已吸引五十余人围观,发出去的试吃券比预计多了三成。 ”她突然指着对面绸缎庄的二楼,那里不知何时挂起大幅布幔。 上面绘着女子手持药碗的飒爽英姿,配文【冷面悬壶,医食双绝】。 晏井承目光从布幔移到她发间的鹿骨发簪,喉结微动。 “今天这发簪倒是别致。 ”接着用折扇轻敲她手背:“可还有什么惊喜藏着?”话音未落,只见几个孩童喊着口号举着木牌冲出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喝了姐姐的汤,咳嗽全跑光】。 原来是给前来带孩子看病的妇女试喝了羹汤,效果立竿见影——这是表象,背后真相是柳嘉之安排好的戏码。 柳嘉之得意地望着欢呼的人群,转头时发间的琥珀珠正巧撞进晏井承眼底。 他忽然伸手稳住她晃动的发簪,指尖触到鹿骨的凉意,却又似有温热蔓延开来。 “柳姑娘这步步奇招…”他声音低沉。 “倒让我愈发期待,接下来又要变出什么把戏。 ”柳嘉之突然捂住自己的发簪,警惕地后退半步,杏眼圆睁。 “你今日休想抢了我的发簪!”“总惦记着我的宝贝,当我看不穿你的心思?”她将发簪重新别正,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好好看看吧,这锦水大街往后可要热闹得紧,当心到时候应接不暇,连叫好都忘了。 ”晏井承折扇轻敲掌心,无奈地笑笑,眉眼间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垂眸望着柳嘉之护崽般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与纵容,修长的手指随意转了转扇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好好好,柳姑娘的宝贝,碰不得。 ”说罢又抬眼看向街上攒动的人群。 “如此,这场大戏,晏某必定给姑娘叫好。 ”王二攥着好不容易抢到的试吃券,挤到张婶的豆腐脑摊前。 “婶子,你说这州江楼到底使了啥法子?往年吆喝办诗会都没这般热闹!”张婶望着满街举着试吃券、木牌的百姓,舀豆腐脑的手都慢了半拍。 远处柳嘉之与晏井承站立在人群中,她发间鹿骨簪子上的琥珀珠一闪一闪,恍惚间竟比当铺招牌上的金箔还要耀眼。 “许是…”张婶低头笑了,认真往豆腐脑浇上卤汁,望着热气袅袅升起。 “老天爷赏了州江楼新门道吧。 ”“咚——”这声闷响,自绸缎庄方向传来,紧接着又传来急促的锣鼓声。 仔细分辨便能听出,正是晏井承定下的示警暗号。 晏井承眼中笑意尽褪,寒芒显露。 “砸场子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他已足尖点地跃上围墙。 柳嘉之毫不犹豫地跟上,边跑边心想,要是她自己什么时候也会飞就好了。 两人掠过锦水大街时,锣鼓声愈发急促。 远远望见绸缎庄二楼的布幔被扯得七零八落,本该展示玫瑰露的展台翻倒在地。 美目微瞪的【西域舞姬】齐昕昕和州江楼的伙计一起被逼到角落。 一高大壮汉正指挥手下,将摊位上的琉璃瓶一一狠砸在石阶上。 而此人,正是聚仙楼的守卫钟审。 桃红的“玫瑰露”落地间蜿蜒成河,蜜一般的的糖味混着玫瑰露的甜香,在空气中炸开。 齐昕昕的铃铛声、伙计们的喝止声混作一团。 钟审充耳不闻,紧握手中琉璃瓶,狠狠砸向柳嘉之精心绘制的玫瑰露宣传画。 液体顺着绸缎流淌,宛如淡色的鲜血。 “晏公子来得正好!”钟审捡起地上掉落的镶金头巾冷笑。 “你手下这丫头坏我聚仙楼生意,这玫瑰露分明是我家东家今春要推的头牌新品,你们州江楼倒是捷足先登抢了生意。 我家东家说了,今日若不给个说法……”他话未说完,晏井承折扇横在柳嘉之身前,利刃抵住钟审咽喉,却侧头望向她,眼底似是只有她一般。 “柳姑娘,你想讨个什么说法?”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温热气息拂过她耳际。 “要银子,要道歉,还是……”柳嘉之看着自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宣传画,暗自在广袖里捏紧了拳头。 她绕过晏井承,抓起半块陶片逼近钟审,碎片映出对方蛮不讲理的眼神。 “聚仙楼的玫瑰露是用干花熬煮的,还是鲜花熬煮的?”钟审一把挥开晏井承的利刃,脖颈青筋暴起。 “关你什么事?聚仙楼的生意,轮不到你个小丫头片子插嘴!”说话间,聚仙楼手下已将柳嘉之和晏井承团团围住。 晏井承突然轻笑出声,声线却冷得像进了冰窖。 屈指勾住柳嘉之的腰带,在众人惊呼声中将她整个人护进怀里,滚烫的掌心隔着衣料烙在她腰侧。 “再说一遍?”下一秒,寒光闪过,折扇横扫。 “砰”地一声将钟审身后的茶桌劈成两半,霎那间木屑纷飞。 “谁是小丫头片子?”他声音低沉得可怕,低头望着柳嘉之发间的琥珀珠。 柳嘉之撞进他骤然翻涌着暗火的眼底,耳尖发烫。 晏井承呼吸极尽温柔地扫过她泛红的耳垂,发出的声音却锋利如刃。 “睁大你们的狗眼。 ”“柳姑娘,州江楼第一当家,我晏井承都是她的人。 ”钟审脸色骤变,还未反驳就被折扇狠狠抵住心口。 “谁敢让她皱一下眉,我要他重走一遭轮回路。 ” 初遇对手 “晏公子这招英雄救美,倒是比州江楼的新招数更精彩。 ”一道缠着蜜糖的嗓音,自人群中柔柔呼出。 聚仙楼掌柜苏晴枝,手摇一柄团扇,眉间一颗蝶形花钿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柳嘉之暗忖,古代人真的很喜欢冬天摇扇子。 “不过街头斗殴失了益州商会的体面,不如……”她尾音婉转,指尖划过钟审颤抖的脊背。 “各退一步?”晏井承松开揽着柳嘉之的手,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苏掌柜这出浑水摸鱼,倒不愧是聚仙楼向来的做派”“指使手下闹事,泼脏水污蔑,贵楼的手段,当真让人不齿。 ”苏晴枝垂眸轻笑,眼尾的金粉在阳光下流转。 “晏公子说笑了。 不过是听闻州江楼的好戏闹得满城风雨,我这同在益州做生意的,自然要来取取经。 ”她款步上前,石榴裙扫过之处,空气里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带着令人眩晕的甜腻。 “这是哪家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之前竟从未见过。 ”苏晴枝伸手,赤金缠枝镯轻响着探出,指尖悬在柳嘉之的眉眼之间。 似要触碰又收回,仿佛在面对一只爱宠。 晏井承猛地揽过柳嘉之,折扇“唰”地展开,挡住两人之间的暧昧距离。 “苏掌柜的手可莫要伸得太长。 ”苏晴枝后退半步,广袖翩跹如蝶。 “晏公子护得这般严实,倒叫人好奇,这柳姑娘究竟给晏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向来铁面的益州商界翘楚,当众做起护花使者来。 ”“晏公子这般深情,若传出去,不知要碎了多少贵女的芳心。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柳嘉之。 “不过做生意可不是过家家,晏公子如此轻易便被来历不明的女子迷住,竟不知来日能否守住州江楼的家业?”“柳姑娘的来历,轮不到旁人置喙。 倒是苏掌柜,若再敢用这般腌臜话辱她——”话音未落,柳嘉之在他怀中忽然伸手按住晏井承握着折扇的手腕,借力探出半个身位直面苏晴枝。 她目光清亮,唇角却勾起一抹带着职场老手般的锋芒笑意。 “苏掌柜说我来历不明?可我房中近日新寻来一叠账册,倒是清清楚楚记着聚仙楼半年内,一些神秘的交易。 ”“若苏掌柜想听,我不介意明日当众念一念,让大家伙也观摩一下那些隐秘的生意。 ”苏晴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柳嘉之不退反进,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比起某些人见不得光的手段,至少我站在阳光下。 ”“柳姑娘空口白牙就妄想构陷聚仙楼?”苏晴枝眼尾金粉随着媚笑微微颤动。 柳嘉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 “苏掌柜这话可就见外了,大家都是生意人,自然懂得留一线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人群,又转回苏晴枝脸上。 “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方才苏掌柜不也说了么,各退一步。 ”“我手中的东西不拿出来,苏掌柜也莫要再为难州江楼。 这买卖,划算得很。 ”苏晴枝死死盯着她,忽然娇笑出声。 “柳姑娘好手段,拿着莫须有的账册,竟想让人低头?”“究竟是莫须有,还是苏掌柜不敢赌?”柳嘉之微笑睥睨着侧身,避开了晏井承的护持,对着围观百姓展臂行礼。 “今日不过是场误会,聚仙楼与州江楼同为益州招牌,自当和和气气,携手共进。 州江楼新制了蜜渍金桔,稍后便分与各位尝尝鲜——”她不疾不徐地转向苏晴枝,眼尾微挑。 “聚仙楼的杏仁酪向来是一绝,苏掌柜不会舍不得让大家沾沾福气吧?”苏晴枝咬碎银牙,却见百姓们已开始窃窃私语“州江楼大气”,只得捏着袖子轻笑。 “柳姑娘既开口了,聚仙楼自当奉陪。 ”柳嘉之拍手笑道:“好!不愧是益州老字号,苏掌柜这份爽快,定能让聚仙楼生意更上一层楼!”她朝暗处使个眼色,州江楼的伙计立刻抬出早就备好的木匣,掀开时蜜渍金桔的甜香混着桂花蜜气息四散开来。 “各位街坊莫急!”柳嘉之取了一方油纸包,塞到离得最近的阿婆手中。 “今日沾了聚仙楼的光,两楼各备了百份点心,先到先得!”她眼角余光瞥见苏晴枝阴晴不明的脸色,笑得愈发灿烂。 “苏掌柜,劳烦贵楼的杏仁酪也早些抬出来?可别让大伙等急了。 ”围观人群,早已被香气勾得蠢蠢欲动。 不知谁喊了声“聚仙楼的人磨蹭啥”,顿时引来一片哄笑。 苏晴枝不得不维持着笑容,冲身后咬牙下令:“还愣着做什么?去搬二十坛杏仁酪来!”看着聚仙楼伙计灰头土脸地穿梭在人群中,柳嘉之偷偷拽了拽晏井承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二十坛够他们肉疼一阵了,咱们趁乱快走。 ”不等晏井承回答,已转身对着百姓们又是盈盈一拜:“今日多谢大家!明日州江楼在锦水大街还设有表演,欢迎各位捧场。 ”说罢,借着拥挤的人潮,拉着晏井承混入巷陌,只留下还在应付百姓的苏晴枝,与渐渐平息的喧闹。 “聪明人何必做绝事?”柳嘉之望着街角排起的长队,喃喃道。 转而从袖中摸出一包刚才顺来的蜜渍金桔,塞进晏井承的掌心。 “等百姓们捧着甜食回家,谁还会记得刚才吵了什么?”晏井承捧着尚有她体温的油纸包,眉头微蹙,目光带着不解与探究:“为何不借此机会扳倒聚仙楼?本是他们先行找茬,况且方才明明已将苏晴枝逼入绝境,只要那本账册……”“那账册本是我在虚张声势,她想提起我的身世,我担心对你不利。 ”“玫瑰露的事就当我饶他们聚仙楼一码了,就当那二十坛杏仁酪是赔罪了。 ”柳嘉之打断他的话,边吃了一口蜜渍金桔,边伸手将他微微皱起的眉抚平。 “之前我就跟阿福他们打听过了,聚仙楼经营多年,与咱们州江楼竞争许久,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开公司嘛,谁家没点烂账,我就试着诈了诈她。 但倘若今日真撕破脸,肯定会引来更大麻烦。 ”她转头看向还在分发点心的人群,眼尾弯成狡黠的月牙。 “况且,养着这么个对手,晏井承你之前跟我说的大戏台,说不定能更快搭起来,不是吗?”“但她今日虽未得逞,难保下次不会故技重施。 ”他无奈地摇头,唇角却泛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伸手替她将嘴角的金桔汁擦掉。 “我不想你为了我说的话,去冒险。 ”柳嘉之听罢仰起头,眼中笑意如春水荡漾:“所以才要留着她。 对手在明,咱们才能见招拆招。 ”随即她伸手勾住晏井承腰间的玉坠,轻轻摇晃。 “再说了,有晏公子护着,我还怕什么?”晏井承被她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再度发笑,叹了口气将她搂进怀中。 “小之倒惯是会使唤人。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几分纵容。 “我下不为例嘛。 ”怀里的人轻轻点头,日暮下归鸟的啼鸣久久不散。 晚霞顺着她的鹿骨簪,蜿蜒流淌。 “今日的簪子,确是别致。 ”“公子那么喜欢关注我的发饰,那不妨再多送我一些吧。 ”柳嘉之眼波流转,尾音拖得像春日里绵绵的雨丝。 “总不能让我天天揣度,晏公子究竟是看上了我的簪子,还是……”她故意顿住,咬着下唇看他,随着动作轻晃,琥珀珠相撞发出清响。 晏井承喉结滚动,顺着她腕间向上,指尖擦过她纤细的手腕,最后停在发间那支簪子上。 “想要簪子?”他倾身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 “柳姑娘可能有所不知,我们古人赠簪……”话音未落,巷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喻赤倚在斑驳的砖墙上,抱着双臂打量着他们。 “好雅兴啊——”柳嘉之慌忙后退半步:“你怎么在这?”“我那边表演结束了,听到周围百姓说这边闹起来了,寻思过来看看这次晏公子又怎么惹事了。 ”喻赤戏谑笑道。 柳嘉之一头雾水地眨眨眼:“又?”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晏井承,却见对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笔直。 晏井承扣住柳嘉之的手腕便往晏府走去,沉声回道:“喻兄弟费心了,今日之事已解决,我与柳姑娘先行一步。 ”“晏公子你走错方向了,酒楼在这边。 ”“柳姑娘早晨还千叮万嘱,说散了要回酒楼复盘,你这个做东家的不会不支持柳姑娘工作吧。 ”喻赤挑眉,故意拉长语调。 “喻兄弟倒是把柳姑娘的话记得清楚。 ”他垂眸看向她发间晃动的鹿骨簪,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只是她奔波整日,该早些和我回家歇着。 ”晏井承刻意咬重“家”字。 “复盘之事,明日一块补上。 ”柳嘉之闻言一愣,抬眼看向晏井承,正巧撞进他温柔似水的眼神。 她心跳漏了一拍,垂眸避开两人的目光。 “确实乏了…明日再复盘也不迟。 劳烦喻公子帮我转达给大家了。 ”肯定要回家啊,她可太好奇他俩到底什么仇怨了,回家吃瓜才是要紧事。 确是旧识 锦水大街的灯笼渐次亮起,晏井承的马车碾过雪水留下小水洼。 柳嘉之趴着车帘往外望,见晏府角门铜灯已燃,门墩上蹲着个打盹的小厮。 小厮听见马蹄声,慌慌张张睁眼,擦了擦嘴边晶莹的液体:“家主!柳姑娘!”“免了。 ”晏井承率先下车,正欲伸手搀后面的那人儿。 谁料柳嘉之猴儿似的,一下子跳了下来,他的指尖只触碰到了她披风的边角。 “慢些。 ”晏井承宠溺无奈地笑道,回头柳嘉之早已稳稳落地。 晏井承推开西厢房的门,屋内炉子和烛火,衬得屋子里暖暖的。 听莲正巧带着一众小丫鬟,摆齐了桌上丰盛的饭菜。 见到柳嘉之他们回来,听莲高兴地迎了上来。 “姑娘,今日累着了,家主早早命小厨房做了好吃的呢。 ”“你吃了吗听莲,咱们一块吃啊,这么多菜我和晏井承哪吃得完。 ”她边快速解开披风,一边垂涎着朝着桌边走着。 全然不管身后,自然接过她披风的晏井承。 听莲看着她们这位平常不苟言笑的家主如今的模样,抱着碗碟就要退下。 “姑娘,我吃过啦,你昨儿写的脚本我还得去整理整理呢,不然明天可用不了啦。 ”柳嘉之听罢忽想起袖中藏的油纸包,忙追上前拽住听莲的手腕塞过去。 “那拿着这个,今天在街头发的蜜渍金桔,我挑了最甜的给你留着呢。 ”见她正欲推开手开口,柳嘉之便故意板起脸。 “昨儿夜里我听到你在外屋咳嗽了,金桔润喉,不许拒。 ”晏井承早已站至桌边,垂眸替柳嘉之添了一碗热汤。 正巧被听莲偷瞄到,乐呵呵收下道了谢,福了福身便带着小丫鬟们退出去了。 “倒是会收买人心。 ”晏井承摆好汤碗顺势坐下。 转而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动作极慢似是在等着旁边的小猫蹭过来。 柳嘉之果然不出他所料,每一步动作都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生着。 她三步并两步走至他旁边坐稳了,拾起勺子便开始品尝他盛的那碗汤。 鸡苏吹肺汤——嫩肺片裹着紫苏的清香,汤面漂着细切的薤白。 “收买人心怎么了?”柳嘉之指尖戳了戳碗里的肺片,忽然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总比某些人总藏着秘密强。 ”“不爱喝?”晏井承见她尝了一口后柳眉轻皱,急忙给她夹了一著她一向爱吃的萸香肉。 “敢问柳小姐这话从说起啊。 ”柳嘉之大口吃着他夹过来的肉,好吃到手舞足蹈,但仍不忘吃瓜正事。 “你今日不给我说清楚你和喻赤有啥关系,你就休想去睡觉了。 ”柳嘉之边说边捏着鼻子,嫌弃地指着桌上咕嘟作响的陶制汤铫。 “我不爱吃内脏。 ”晏井承抬眸看她撇嘴的模样,放下碗起身把汤连锅端走了。 “比起不让我睡觉,我看你现在是更不想让我吃饭。 ”说罢,端着汤推门走了出去,没等她反驳,晏井承已端着一个秀气的炖盅回来。 嫩黄的蟹肉飘在汤面,点缀着几星绿葱。 他不急不缓地又盛了一碗放置她的面前。 “这回没内脏了,只有你念叨着要仔细拆的蟹肉。 ”她不知怎的,突然感觉眼眶子有点酸酸的,低着头怔怔地瞧着跟前的蟹肉清羹。 上一次恋爱,还是她经常亲手给前任剥小龙虾呢。 “谁念叨了…别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我的拷问嗷…”碗中腾起的蒸汽模糊了视线,忽有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晏井承坐近了,贴在她的身侧,拇指蹭过她发颤的睫毛。 “我都告诉你。 ”“我和喻赤确实是旧相识,在十年前的漠北。 我跟着商队跑商,第一次走西域线,货被马匪劫了,躲在胡杨林里饿了两日。 ”“正当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就见到那小子顶着满脸沙子蹲过来。 ”果然,听着精彩的故事,柳嘉之又把伤春悲秋的自己给哄好了,急忙摇着他的手臂寻求着下文。 “然后呢?”晏井承见她情绪又转晴了,心情不免放松了几分,顺手抄起了桌上的鹿鸣饼,撕了一小块塞进了柳嘉之的嘴里。 “然后他给我分了胡饼和水,还想跟我一块赶路。 ”晏井承也低头咬了一口饼,这些记忆太久远了,好似故事的主角早已不是他本人。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啊?”“他是汴京从八品太祝——喻明修独子,官职虽小,但却涉及皇权与天命象征。 在他束发那年,媒婆上门,想替他与淑宁县主议亲。 ”晏井承缓缓嚼着口中的饼。 “那他为何能在如此远的漠北遇到你啊?难道他逃婚了吗?”柳嘉之没少看偶像剧,果然艺术源于生活。 “小之还蛮聪明呢。 ”他笑着又塞了一小块饼给她。 “那会都还小,那小县主仗着是宗亲,一直嘲笑他是小官之子,他气不过,便出走想去漠北见见世面。 ”“原来如此。 ”柳嘉之学着柯南的样子作思索状。 “但是他逃婚,他家里人没事吗?那不是皇上的亲戚吗?”晏井承看着少女认真的模样,忍不住上手抚摸她柔顺的发丝。 “小官之家不敢明着得罪宗室,喻父暗地里没少周旋,推脱犬子恶疾,恐不能沾染县主。 因着本是远支宗室,皇上自然也会给这个八品小官,一些微末的体面。 ”柳嘉之难得乖巧地蹭了蹭他温热的手掌。 “那前情提要我懂了,他的疤是怎么回事呢?”“他救下我后,便与我一路。 后来又遇伏击,他非要挡在我前头,箭来的时候……”他忽然指腹划过自己锁骨:“本该是这里中箭,结果他偏了偏身子,替我挨了。 ”“所以他的疤,是这么来的。 ”她忽然凑近,盯着他指尖停留的位置。 “那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留疤?”晏井承浅笑,耳尖在烛火下泛着红。 “不过是当时擦破点皮,后来我师父就来救下了我们。 ”“你师父?”柳嘉之又竖起了八卦的小耳朵心想:得,又加新人物了,人物加加加加到厌倦。 “我从小无父无母,是师父将我养大的,但是在遇到漠北的事之前,师父都不让我习武,只将跑商的经验教予我。 后来他将我们救下,改变了想法,这世道还是得学点防身的方法。 于是便开始教我剑法,我如今的鹤月剑,便是出自师父之手。 ”“那喻赤呢?你师父救下的你们俩,他应该也与你师父相识吧。 ”晏井承点了点头:“自然,那小子因为是逃婚,也不想回家,便死缠着师父,也让师父教他习武。 他现在的刀功,就是师父教的。 ”柳嘉之听着,却感觉想问的问题越来越多,刚要开口就咳嗽了起来。 晏井承急忙拍着她的背,倒了一盏茶给她。 “别着急,你问什么我都回答你,我知这些往事有些冗杂,小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所以我那日的画像,你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吗?”柳嘉之回想起那日,小心翼翼地问。 “那倒没有。 ”晏井承笑了笑,“那日我忙着处理别的情绪,没细看画像上的人物细节。 ”柳嘉之睥睨着他,故意装没听懂他的意思。 “那你们后来怎么分道扬镳了呢?明明是生死之交,为何再见却非要跟斗鸡似的互相呛声?”晏井承愣了几秒,抬腕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后来我遵师父的密令,进京面圣,进了暗阁。 而他当年多半是以为我负师恩而别,所以才特来益州给你递了画像吧。 ”“原来如此!通透了。 ”柳嘉之忽地跳了起来,一边踱步一边回味他的一整个故事。 “所以现在,我是为数不多知道你暗阁身份的人。 ”“小之那么骄傲?那我也算是为数不多,知道小之不叫蒋丫的人吧。 ”晏井承弯了弯眉眼,拿起了筷子叨着快凉掉的饭菜吃起来。 “那当然是啊,所以以后我要是听到谁叫我蒋丫,那你就是第一嫌疑人!哦不对,唯一嫌疑人。 ”柳嘉之叉着腰,学着柯南剧场版每次【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的经典动作,指向晏井承。 “那这位知州大人,小人的故事都全数告知您了。 ”晏井承一边笑,一边往她的碗里夹了块水晶肴蹄。 “快来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这哪是全部的故事?肯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以后你都要一五一十告诉我。 ”柳嘉之坐下,将碗中的菜悉数吃掉。 “吃慢点,饭要一口口吃,故事,也总要慢慢听。 ”晏井承望着她不顾形象的吃相,忽然想起那日她在风雪里大口喝着热面,眼里燃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像把他心里的高墙,烧出了个能漏进日光的洞。 “暗阁的人看惯了算计。 ”他忽然低声道,指尖擦过她鬓角的碎发。 “可你不一样……你带着不属于这世界的热闹,像团火,烧得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想伸手,哪怕被烫着。 ”“晏井承,你才是一团火。 是我来这陌世的,希望之火。 ”柳嘉之把脸埋进饭碗里,脸烫到好似是碗里凉掉的饭菜熏的。 “等小之有空了,也给我一五一十地说说,你其他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 ”柳嘉之抬眸,认真点了点头。 片刻,又觉不够,补充了一句。 “晏井承,下次你不爱吃的,我也替你端走。 ” 面红早膳 庆历四年,正月十二,卯时未刻。 经过几日的试运行,如今锦水大街上州江楼的七个吃播点位,每天都在有条不紊地按照通告单执行着。 柳嘉之也是忙到今日,才有时间去州江楼看看主战场的情况。 “柳姑娘可算来了。 ”阿福身上一如既往挂着块油腻的帕子,帕角蹭过堂中一张张八仙桌,举着托盘给西南角的一桌客人上着刚出锅的笋泼肉面。 “这几日我不在大家可都还好吧?没人偷懒吧。 ”柳嘉之故作姿态逗着阿福,怀里抱着一只鎏金小兽手炉,是晏井承每日早晨都会来硬塞给她的。 每次塞完,他就急匆匆去处理自己的公事了。 “姑娘可别打趣我了,您瞧这卯时就坐满人了。 ”阿福抹了把额角的汗,没心没肺地指着大堂里从早晨就开始喧闹的人群。 “您这法子,愣是把咱们州江楼打出名号了。 难怪姑娘前些日子开会说会辛苦一点点,这哪是一点点呀?我鞋底都磨薄了。 ”他说得委屈,耳尖却红通通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得意。 “瞧你跑得欢,这会子倒跟姑娘撒起娇来了。 昨儿见你给穿红袄的小娘子带座,腿脚不也跑得飞快?”听莲跟在柳嘉之身后,没忍住笑道。 “我…那是我的职责所在,人姑娘就认咱家的雪绒酥,那可不得让人不白来吗。 ”阿福这下子连着脸颊都红透了,为掩饰尴尬将油帕子往肩头一甩。 “改明儿给伙计们送一批新鞋来,要牛皮底的。 再送一批新的帕子过来,别总用沾着面汤的旧帕子,会劝退客人。 ”柳嘉之 看着他俩拌嘴笑道,手炉里的炭火正“噼啪”作响,热气裹着堂中的热闹。 听莲刚想应下,又听得柳嘉之补了一句。 “待我晚上绘一个花样子交给你,找绣娘将咱们的帕子都绣上一个花纹,一个属于咱们州江楼专属的花纹。 ”柳嘉之拉着听莲寻了一处二楼清净的地界坐下,不一会,周掌柜从后厨送来了两碗七宝素粥,配着两碟猪肉馒头——宋代人管包子叫馒头。 柳嘉之用筷子尖一戳,馒头里的汁水缓缓渗出,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好吃!”就这样,两人倚着廊柱喝着粥,看着楼下的烟火热闹。 “姑娘你看那桌的小娘子。 ”听莲忽然戳了戳她的胳膊,指着楼下穿着天蓝襦裙手拿枣泥糕的姑娘笑道。 “昨儿她带了位老妇人来,今儿个又领了个穿绿衫的小娘子,多半是她的姐妹。 这得多喜欢咱家的枣泥糕啊。 ”柳嘉之顺着望过去,确实如听莲所说,一边细琢一口粥一边嘟囔着:“不错啊,老带新的拉新活动也有一定成效。 ”听莲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是老带新呀姑娘?”柳嘉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注意又散发出来的996班味,猛地摇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我夸咱们酒楼呢。 ”摇头间瞟到被自己放桌上的鎏金手炉,忽然有些晃神。 “也不知道晏井承吃过早饭没有。 ”“家主估计没吃呢,他往常都总说不饿。 ”听莲也不知道是在助攻,还是说的是事实。 “听莲,他往常都在哪处理公事?”晏府,西院书房。 院子回廊边的竹帘,被冬日里的暖阳斜斜切着。 柳嘉之独自一人提着食盒,慢悠悠探着路——在这宅子里住了那么久,还有好好全部逛完过呢。 走至一处门扉上挂着【松风阁】的厢房,正要抬手敲门,忽听得头顶传来熟悉的清冷又温润的嗓音。 “柳姑娘这般找来,莫非也想加入暗阁?”柳嘉之一时语塞住,没好气地回头正欲怼他,只见他上前靠近,伸手接过了食盒。 晏井承今日不同往常,着着一身青梅色劲装,腰带上缀着羊脂玉环扣。 束腕处缠着的缎带下的衣料,泛着细竹纹。 “盯着看什么呢。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耳朵微微泛红道。 “瞧着像换了个人,解锁新皮肤了啊晏家主。 ”柳嘉之盯着他紧束的袖口,暗自发笑。 “处理暗阁事务当利落些。 ”说着牵起柳嘉之,推开了书房的门。 掀开食盒,羊肉粥的热气漫出来,混着广寒糕的桂香。 晏井承指尖捏起块灌浆馒头,伸向柳嘉之。 “我吃过了。 ”柳嘉之没想到他会先递给她,下意识摆摆手。 晏井承不为所动,灌浆馒头的透光薄皮经不住长时间的外力,汤汁顺着晏井承修长的手指就快要滴到袖口。 “这么好看的衣服,弄脏了多可惜!哎呀…”柳嘉之又是一个下意识——这次是可惜晏井承这身新皮肤。 她来不及经过思考,沿着汤汁滴落的最下方,向上舔舐汤汁且一口吃掉了灌浆馒头。 柳嘉之反应过来时,嘴角的汤汁已被晏井承手持帕子擦净了。 “你……”柳嘉之猛地往后缩了缩,耳尖的红意“腾”地漫上脸颊,直直指着晏井承手里帕子。 “我怎么了?”晏井承一脸无辜地看着,眼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人儿。 柳嘉之慌张将嘴里的东西胡乱嚼了吞下,脑瓜子动了动,得想个转移注意力的说法。 “你的手帕脏了,怎么能用这个擦呢。 ”好像也没有转移多少,果然靠近男人会变笨。 “不脏。 ”晏井承尾音轻轻扬了扬,像藏着句没说透的“喜欢”。 柳嘉之伸手抢过帕子:“正好今日准备给酒楼伙计们换新手怕,回头…回头给你也做个新的!”帕子被她攥进掌心,缎面的凉意混着他手掌的余温,烫的她指尖发颤。 “哦?”晏井承早已浅笑着坐下,开始享用第一口羊肉粥,边喝着粥边看她手忙脚乱。 柳嘉之见他自己开吃,自顾自走到书桌边,抓起毛笔。 “正好,你吃着。 我画个logo,待会给听莲。 ”“那是什么?做什么用?”晏井承已经对柳嘉之口中爆出听不懂的词语,习惯了。 “就是一个咱们州江楼专属的纹样。 ”说罢,她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但是州江楼有纹样啊,你见过的,在车辕上。 ”“那不一样嘛,那个纹样没有我这个产品运营总裁的灵魂。 ”冬日的暖阳,懒懒地洒进屋里,照得墨迹未干的宣纸上星星点点。 而那宣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卡通小兽,顶着一撮翘起来的呆毛,圆圆的眼睛底下画着六道短短的胡子。 小兽下方是一个方形的招牌,写了州江二字。 小兽旁边还画了一棵小小的白菜,和类似鸡腿的图案。 待取到绣好新纹样的手帕,已是正月十四。 一早听莲就去州江楼给大家发放了,柳嘉之取了七方塞入了自己的衣襟。 正好给州江楼七大吃播们,也发发员工福利。 顺道,还能视察一下工作。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有点抠搜资本的样子了。 先行至耿陵处,今日他的展位飘着的是杨梅酒香气,不等她递上帕子,他举着酒坛就给柳嘉之满上了一碗。 柳嘉之爽快仰头一饮而尽,围观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贾蒲正用茶夹拨弄着茶炉,见她来,身形微动塞了一只茶盏到她手中,再一闪身,隔着五步距离稳稳将茶盏斟了八分满,一滴未洒。 看得柳嘉之都想现场刷礼物。 齐昕昕自从上次被聚仙楼砸过摊子,她的点位就多了两个护卫。 柳嘉之去时,她的舞蹈正吸引了满满一圈人。 齐昕昕见她过来,穿过人群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往她耳边插了朵罗帛腊梅。 阚忆思的药膳展位,她正从竹筐里给排队的百姓发放暖身药包。 顺手也给了冬日在大街上,四处巡视的柳嘉之一包。 单兴为今日的炙焰主题是烧烤,柳嘉之递手帕过去时,火星溅在她的裙角,单兴为忙用夹肉的长筷替她拂开。 正欲往施半青处走,听闻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哎,今日怎么没见素心娘子?”“是啊,往常她这个时候早该在此了。 ”柳嘉之刚想问个究竟,就被一只手拽住了小臂。 “别问了,施半青今日生病告假了。 ”她转头望着喻赤,一脸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你的展位,在玑星桥头,离这隔了三条巷子。 ”喻赤挑眉,手指扣住敲了敲她的发顶:“我今早路过药铺,遇到她去抓药才知道的。 方才见你在巷口打转,没事别总往冷清巷子里钻,我还当你是找不着窝了。 ”柳嘉之揉了揉头顶,乌木簪在她的动作下摇摇欲坠:“谁找不着窝了,你当我是流浪猫狗?”喻赤眼疾手快捞住了正往下落的簪子,忽地冷笑一声:“这是就晏井承送的新发簪?”他举到眼前大致观摩了一下,那是一只乌木簪,簪头缀着绒球,银链子下悬着枚小兽爪子银片。 “你还我!你们兄弟俩怎么都爱抢人簪子?什么癖好……”柳嘉之伸手探身欲抢。 “什么兄弟俩,你瞎说什么。 况且我这是要给你接住,谁抢你的了。 ”喻赤忽然收手,柳嘉之正往前扑着,没站稳便撞到了他身上。 蛋挞效应 “笨蛋。 ”喻赤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胸腔震动的闷响。 他微微抬手,将乌木簪重新戴回了柳嘉之头上。 “扣你今天的工资,当旷工半日。 ”柳嘉之双颊微红,匆忙往后退着。 “怎么?为了晏井承送你的簪子,都能往人怀里撞了?”柳嘉之没接话,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往他的方向一扔,转身就走。 披风带起的风,掀乱了喻赤的额发。 喻赤敏捷接住,望着柳嘉之远去的背影,淡淡笑了,将帕子折好塞进了袖中。 “柳嘉之!”他忽然开口,声音随着风飘出,“簪子歪了。 ”柳嘉之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抬手理了理鬓发间的簪子,而后便抬脚消失在了人群里。 回到州江楼已过晌午。 柳嘉之风风火火地上了二楼,她自己的专属办公室。 不等坐下,直奔桌边灌了好几口茶。 “怎么了,谁惹我们小之生气了?”晏井承踱着无声的步伐,摇着折扇缓缓从外面进入。 “还不是你那个好兄弟,你俩不愧师承一脉,都对姑娘头上的簪子那么感兴趣。 ”柳嘉之抬头,气鼓鼓地看着晏井承。 听罢,晏井承方注意到她发间的乌木簪歪向一侧,垂下的小兽爪子银片蹭着泛红的耳尖轻轻晃。 他缓缓靠近,手臂微抬,倾身替她扶正了簪头。 “那小子从小就爱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沁着温酒般的暖意,拇指摩挲着簪尾的银链子替她理顺。 “不过这次…我可不会再让了。 ”簪子终于戴正,他却没立刻退开,指尖还轻轻抵着柳嘉之发间的碎发。 柳嘉之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正想着怎么回应时,听莲敲了门在外面说周掌柜有事求见。 “进来吧。 ”柳嘉之红着脸道。 晏井承指尖刚从她发间收回,便见周掌柜擦着汗快步进来,朝着他二人拱手道:“柳姑娘,您吩咐的红泥火炉已经在后厨小院儿支棱起来了,那炭火烧得旺旺的,您是要温酒还是……”“太好了,今儿我教你们做一个新奇玩意,蛋挞。 ”柳嘉之眼睛一亮,提起裙摆刚想带着周掌柜出门,手腕却被晏井承轻轻扣住,温声哄道:“先吃了午饭再去折腾,空着肚子站在火炉边,当心被热气熏得发晕。 ”周掌柜瞅着二人交握的手,乐呵呵地摸了摸胡须:“东家说得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饭毕,柳嘉之攥着晏井承的袖口就往后厨拖。 此时的小院儿里,王婶正带着部分后厨的女性,等着柳嘉之来授课。 这也是柳嘉之安排好的,为了保证州江楼的运行,只能让后厨的人分批次学习新品。 石桌上早按她的要求摆得齐整:陶盆里筛得极细的面粉,旁边瓦罐里的羊奶正煨在温水里,一根银杏木做的擀面杖,还有七八个磨得发亮的梨木模子。 柳嘉之拿起一个梨木模子,朝王婶她们晃了晃:“咱今儿用这个木头模具压皮,我先教大家怎么和面。 ”只见柳嘉之净过手后,撸起袖口,指尖先在温羊奶里蘸了蘸,将羊奶倒入陶盆,而后探进麦粉堆。 面粉被带起细雾,似在浅蓝色的襦裙上撒了把春雪。 她却丝毫顾不上拍,掌心贴着盆壁把面粉往中间拢,手腕转得极轻。 面团在掌心滚成雪团,她放下陶盆,在一小碗里又重新装入面粉,用融化好的猪油将面粉拌匀呈固体状。 “面团得先醒醒,再加油酥,然后放进涂好猪油的模具里,最后烤定型。 ”“好,现在咱们先来调内馅儿。 ”柳嘉之一丝不苟地教学着,底下的学生们也极其认真地照做着,倒真像是著名烘焙大师在上公开课。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晏井承在一旁,唤来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便急匆匆出了小院。 王婶照着样子调了一碗内馅儿,不解道:“这黄澄澄的糊糊是啥?是给娃娃吃的蛋羹水吗?”“这是蛋糊,咱们这道蛋挞的重中之重。 确实和蛋羹差不多,待会做好婶子尝尝,看看有什么区别。 ”柳嘉之撒了干面粉,继续将醒好的面团揉揉,准备分成小剂子。 她揉面时总爱往前探身子,襦裙上斑斑点点的面粉越来越密,忽听闻身后传来布料的窸窣声。 “抬手。 ”是晏井承的声音,温柔带点不易察觉的不容拒绝。 她下意识抬起胳膊,就感觉一片柔软的布料从头顶落下,轻轻裹住了前襟。 柳嘉之定睛一看,身前多了条天水碧细绢围裙。 “哪来的?”柳嘉之欣喜地转动着身子,这个颜色和她今天的襦裙极其般配。 “后厨找的。 ”晏井承浅笑着替她系紧身后的带子,“看你总弄脏衣服,新皮肤要好好爱惜才是。 ”柳嘉之惊讶于他连她随口的一句玩笑话都记得,都能跟她学新词语了。 低头仔细欣赏围裙,这不是大婶们常用的粗布,触感细滑,分明是全新的,后厨哪能随意找得到?王婶等人揉完自己的面,看到了这场面,纷纷表示:“哎哟,这襜裙比姑娘的衣裙还俊,这花纹绣得跟真的似的,东家眼光真好。 ”笑闹声里,第一炉蛋挞也已在满是甜香的小院儿中出炉了。 当蛋挞端出来时,蛋糊表面凝着层薄如蝉翼的金黄。 柳嘉之立马分发给大家,让众人尝尝味道如何。 她把最中间的蛋挞给了晏井承,他对着边缘的酥皮咬一口,咔嚓碎在舌尖,接着就是内馅儿的软嫩。 一旁的李婶尝过以后,拍着大腿笑道:“这蛋糊跟咱们平时吃的蒸蛋不太一样,软乎乎的,往嘴里一抿就化了。 ”王婶也附和道:“是啊,姑娘真是神了。 这点心,我家里的孩子们若是尝过,一定欢喜。 ”“好吃吗?”柳嘉之看到众人如此捧场,乐呵呵地转头问一旁的晏井承。 “比前段时间的第一块雪绒酥,略胜一筹。 ”她梗着脖子正准备粉拳伺候,一个没注意就被他递来的蛋挞堵住了嘴。 “你自己也尝尝,忙活半天了。 ”蛋挞的温度已被他吹得刚刚好,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翌日,正月十五。 颤颤巍巍的金黄蛋挞,成了益州城今年上元节的必备佳品。 州江楼的幡旗下,一排排队伍整齐排列,等候着这益州最时兴的甜点出炉。 柳嘉之正在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趴在案上画蛋挞的包装纸。 一旁的是她用细笔定下的【饥饿营销】计划:每日卯时开炉,限量五百,未买到的食客发放“次日优先券”。 “墨汁蹭到脸上了。 ”“晏井承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下次进我办公室请先敲门谢谢。 ”“柳东家好大的官威。 ”晏井承揉搓着指尖的墨汁,初春的阳光从窗框照耀到雅间的澄浆金砖上。 二人相视一笑,倒像是认识百年有余了。 未时初刻,陈老汉正挑着菜担路过州江楼。 刚歇会脚,擦了把汗,忽然被一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拦住。 “老伯,劳您帮个忙。 我家娘子害喜,想吃这州江楼的蛋挞想得慌,可我腿脚不利索……”陈老汉抬头,见那人衣着干净整齐,透露着股子干净气,不像是讹人的。 他爽快地放下菜担:“要得,你等着。 我替你去买两块——”话未说完,就见那人往他手里塞了锭碎银:“劳您多买一块,余下的钱就当是给您的答谢。 ”未时末刻,这三个蛋挞,已然出现在聚仙楼的描金圆盘中。 苏晴枝执银著轻点蛋挞的内馅,乳黄膏体被戳地稀碎。 她一旁的贴身丫鬟云芝不忍道:“小姐,这个东西现下可金贵着呢,满益州想吃都抢不到,您要不也尝尝?”苏晴枝挑眉,银筷敲了敲碟沿:“你既好奇,便替我尝。 ”她神色不屑,看云芝捏起一个蛋挞放入口中,腮帮子被撑得鼓起来。 “如何?”只见云芝眉眼弯弯,点头如捣蒜。 苏晴枝银牙轻咬,终是按捺不住,也拿起一个咬了口。 是从来没尝过的口感,倒像是来自番邦西域的风味。 “有趣。 ”她咽下喉间的甜腻,优雅地用手绢擦了擦唇角,扬起一抹冷笑。 接着唤了钟审进来,吩咐道:“去给我查,那丫头的籍贯来历。 这益州的水,怕是要因她起些好看的波澜了。 ”钟审领命出去,云芝为正不明情绪的主子倒了杯茶水。 “小姐,那丫头先是在全城搞了什么吃播,这般闻所未闻的名堂都能想得出,莫不是出自某个奇人异士门下?”茶盏在掌心转了个圈,苏晴枝忽然想起晏井承看向柳嘉之时,眼尾那抹极柔的深情,随即冷哼了一声。 “奇人异士?晏井承,我倒要看看你州江楼究竟还有多少好戏。 云芝拿笔墨过来,最近许久没有给东京开封府那位大人,汇报益州城的情况了。 ”片刻,她提笔在金笺上添了行飞白:州江楼新来一女柳嘉之,来历成谜,与晏井承过从甚密,恐乱两地商道,望大人早做筹谋。 月满上元 戌时初刻,后厨飘起了阵阵甜酒香气。 柳嘉之盯着铜锅里翻滚的白胖子,这是她穿越之前最不喜欢吃的东西。 看营销号说,一碗汤圆的热量堪比两碗米饭,吃一个不够过瘾,吃两个又腻得发慌。 可这宋代的汤圆,居然能包荔枝和陈皮。 她觉得甚是新奇,于是一个下午都在后厨,和着王婶她们包着汤圆。 因着过节,她也和晏井承商量了,让酒楼的大家今日早些休息。 可以去热热闹闹地逛逛灯会,看看花灯。 日头还未完全落下,伙计们已陆陆续续围坐在大厅中,吃上了汤圆。 相比大年三十那晚,今夜州江楼的家宴更壮大,更热闹了。 七大吃播家中无事的,皆在此相聚。 听莲和阿福举着兔子灯串从大堂跑过,一旁的喻赤闪身,身上刀鞘碰到了刚从门外进来的耿陵的衣袍。 柳嘉之则推着晏井承落座在大堂主位,笑眼弯弯嚷嚷着:“大家快坐!我给咱们吃播组每个人都包了专属的汤圆哦。 ”待众人坐毕,她拍拍手,上来一排丫鬟端着不同的汤圆,放到了相应人的面前。 柳嘉之盯着晏井承碗里那枚特别鼓的汤圆,偷偷勾了勾嘴角:“晏井承你快尝尝。 ”只见碗里的汤圆被包成了一只粉白兔子的模样,耳朵还沾着金粉,甚是可爱。 晏井承含笑夹起兔子,糯米皮刚咬破,就听见【叮】的一声轻响——是枚刻着小鸢尾花的银戒,边缘磨得圆圆的。 “这是……”他举着戒指,指尖被汤圆的热气熏得发烫。 柳嘉之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耳尖却红了:“元夕吃圆,见者有喜,这是我的试吃奖品。 ”“柳嘉之。 ”晏井承了。 ”晏井承感觉到她轻微发抖的身子,稍用力将人搂进了怀中。 “我答应过小之,再无旁人能知道你叫蒋丫。 ”柳嘉之回抱着他:“怎么可能呢,你派人能轻易查到的事情,别的有心人自然也能查到。 ”柳嘉之知他是在尽力安慰自己,用心之良苦,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晏井承,你护我时总把我挡在身后,可我也想告诉你——”“无论我是谁。 ”她仰头望着他眼底簪子的灯影,指尖慢慢摩挲他的银戒,“咱们只管见招拆招,你护我一寸,我还你一尺。 ”顿了顿,郑重环抱住了他,兔儿灯发簪蹭过他的下颌。 “休想自己一个人出风头哦。 ” 脏水泼来 又过了几日风平浪静的日子,自上元节后,天气渐渐温暖了起来。 这几日柳嘉之总嚷嚷着快开春没有衣裳穿了。 晏井承便在某日早晨忙完公务以后,许诺带柳嘉之去锦水大街置新衣。 行至玉锦阁,柳嘉之被各色样式的布匹吸引得挪不开目光。 “这真不是高奢店吗。 ”柳嘉之把鼻尖凑在一匹布料前,触上去竟比真丝更软。 掌柜的捧出匹月白料子笑道:“晏公子许久未亲自到来了,这是专门为公子留的上好的浣花锦,还是公子一如既往喜欢的颜色。 ”听罢柳嘉之抬头望向晏井承,却见他正低头替她挑选着绦带。 “老板,还有没有别的颜色,他穿月白色看腻了。 ”“有,当然有了,姑娘且等我。 ”掌柜的边欢喜答道边抱出一堆五颜六色的布匹。 柳嘉之一眼便被其中一匹石青色的布匹吸引了,底面上织着展翅的仙鹤,鹤羽边缘尽是若隐若现的金线,摸上去微微立体,像极了现代的浮雕工艺。 “姑娘好眼光啊,这是咱们益州特有的蜀江锦,姑娘若喜欢新奇纹样,咱们这还有雨丝锦,线色揉了特制的竹质,晒三年都不会掉色。 ”柳嘉之忽然记起之前为了公司某个非遗项目,跑遍了江浙一带。 谁能想得到,此刻竟实实在在摸着千年前的蜀锦。 转头想寻晏井承,正巧他也贴近了她,替她将一匹海棠锦比在肩头,月白色衣摆扫过她的裙角,轻声道:“这件花色也极衬你。 ”“那就都买。 ”柳嘉之红着耳尖,学着每日在早高峰地铁上看的霸道总裁文的口吻说道。 掌柜的忙不迭叫伙计又捧出来许多新制的珍珠锦鞋,果然又狠狠吸引到了柳嘉之的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柳嘉之踏着晏井承亲自蹲下身给她穿好的锦鞋,欢欢喜喜地出了玉锦阁。 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厮身上也挂上了许多战利品,当然还有更多拿不下的,掌柜会在两个时辰内送到州江楼。 不愧是盛世北宋,这配送服务竟不输现代嘛。 柳嘉之忽然心生一计,那州江楼开启外卖模式岂不是也不失为一个新法子。 正想转身给晏井承说这个新点子,竟发现不远处围了一圈路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柳嘉之隐隐约约听到了些“有失体统”“不知廉耻”的字眼,正想走上前去理论,右手便被晏井承牵住。 他正撑开了不知何时拿出来的竹骨伞,侧身挡住了此起彼伏的骂声:“回家吧,要下雨了。 ”果然,晏井承刚说完没多久,整个益州瞬间变得阴霾,雨滴滴滴答答起来,街上的人纷纷都撑起了雨伞。 牵着的掌心中央剧烈跳动着,仿佛一颗待炸的炸弹。 柳嘉之清楚可能有大事在等着他们,是他们早就预料好的,但即将到来时,还是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街道并没有因为下雨而变得稀疏,他们在即将到达的街角,发现州江楼门前早已人山人海,远处还在不断涌来人群。 晏井承皱了皱眉,他看见一辆刚驶离的马车,车帘掀开条缝,露出的翡翠手镯正是聚仙楼掌柜苏晴枝那日戴过样式。 “看来这下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了。 ”柳嘉之回握紧了他的手,慢步朝着州江楼外的人群里走去。 “家主,姑娘!”被人围观的州江楼大堂中,来了好些持刀的官兵,听莲正被周掌柜和阿福护在身后,见他们来了,听莲连忙迎上前抓住柳嘉之的手。 “听莲不怕。 ”柳嘉之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慰道。 “晏井承、柳嘉之。 ”为首的捕头抖开公文,“有人状告柳氏乃流民张大柱之妻,你二人苟合,杀人灭口,现先将二人收押,七天后府衙候审。 ”张大柱?柳嘉之后背沁出冷汗,莫不是害死原主的那个头目?在她零碎的记忆里,那三个畜生还未得手,原主便一头栽柱子上撞死了,怎的现在变成他的老婆了?她下意识望向晏井承,却见他温柔似水的眼眸写满了“别怕”。 “大人可有什么证据,这无凭无据的,恕我们难从命。 ”晏井承轻微抬手,将柳嘉之挡在身后。 捕头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张皱巴巴的婚书。 边缘染着陈旧的血迹,落款处“柳氏”二字歪歪扭扭。 “张大柱大姐和姐夫,今日状告,称其兄与柳氏有天地为媒之约,虽无三媒六证,却有同村流民作证。 为了攀附你,竟使美人计伙同你干出杀夫的勾当。 怎么样晏公子,这一遍我说得够清楚了吧,大家伙也都听清楚了吧。 ”话音刚落,堂中食客以及围观路人皆炸开了锅:“伤风败俗,真是造孽。 ”“还候审什么,通奸杀人应该现在就打死他们!”柳嘉之捏紧了粉拳,诬告。 身为流民的她即便真的有婚书,也应该是姓蒋,他们现在为了给她硬扣罪名,开始乱套公式了。 穿越前就看过不少营销号说的,不要陷入自证陷阱,可如今她自己处于漩涡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破局。 晏井承怒目而视:“人确实是我杀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审,抓我一人便是。 ”“我要和你一起!”柳嘉之上前抓住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推开。 “拉住柳姑娘。 ”他转头对听莲和阿福说道。 “晏公子,只带你一人回去我们不好交差啊。 ”捕头摸了摸刀鞘,故作为难道。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她,什么都不知道。 ”晏井承活动了几下手腕,忽地笑了,“既已有了杀人的罪名,我不能介意再杀几个。 莫非你觉得在座的各位,有谁能是我的对手?”捕头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手下给晏井承带上镣铐,先把这个难缠的主抓走也好。 “不要走,你不要走晏井承。 ”柳嘉之瞬间慌了,疯了般挣脱听莲的手,上前抱住他。 旁人细碎的议论声交杂着雨声,可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她总说要护他,但真到了这种生命攸关的时刻,她那些精妙的营销点子没有一条教她,如何在封建时代自保。 “把这个交给喻赤,别担心,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这几日要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你才能护得住我……”晏井承将暗阁令牌塞入她藏于袖间的掌心,和那天晚上滑入她手心的温度一样。 话没说完,便被衙役呵斥打断,锁链声在周围的谩骂声中逐渐飘远。 柳嘉之瘫在听莲小小有力的怀抱中,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掌中的令牌渐渐发烫。 人群渐散,楼里的食客纷纷撑伞走出,“晏公子那样的人物,怎会看上她?怕是被迷了心窍。 ”“阿福关门。 ”柳嘉之逐渐恢复意识,她现在不能倒下,她得扭转这一切。 “得嘞。 ”阿福扛着门板往前推,“打烊了打烊了。 ”窃窃私语里有人议论她的流民身份,有人对她的清白咋舌,有人边往外走边落井下石道:“早就觉得你们州江楼不干不净的,以后可不敢来了。 ”柳嘉之低头看着新鞋,原来那些扎人目光一直都有,只是现在无人再替她挡下罢了。 朱漆门板此刻终于吱呀合拢,满街碎语被关在了门外。 “听莲阿福,你们让伙计们散了,完事你们也先休息吧,今日放假一天。 我现在去二楼,处理一些事情。 ”柳嘉之拖着疲惫的步伐,自顾自往二楼自己的专属办公室走去。 “姑娘……”听莲担忧地想跟上去,却被她轻轻摆手打断。 “姑娘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有自己的盘算,先让姑娘自己冷静一下吧。 ”阿福虽然这么说,也担忧地望向柳嘉之。 厢房的门刚关上,她便失去支撑般,靠着门滑坐到地。 她紧盯着房中的美人榻,依稀想起之前独居的深夜。 每次加班后她独自缩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只有客户消息的微信,总觉得全世界只剩自己。 可现在竟比那时还要空荡,至少那时还有屏幕的光。 而这里,只有失去晏井承体温的令牌在袖中硌着手臂,提醒她不能倒下。 外面下着倾城的暴雨,本就没点蜡烛的厢房内黑漆漆一片。 她摸索走到桌边,桌上是她上次画蛋挞包装干掉的墨汁,她不小心还蹭到了脸上。 是他替她温柔擦掉,并与她相视一笑。 “都叫你别想着自己出风头,怎么还丢下我一个人。 ”柳嘉之再次无力蹲下蜷起了身子,泪水如潮汐般涌来。 厢房的门裂开条缝,窗外的风卷着雨灌进来。 “因为女子进了那种地方,便是无罪也有罪了。 ”喻赤声音带着少见的轻缓,却还是在看见她的瞬间忽然顿住了。 她缩在阴影里,半张脸埋进膝间,在推搡时歪掉的绒线花发簪感觉随时会落地。 喻赤喉结动了动,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更轻一些。 听着她从隐忍到逐渐放开的哭泣声,他有些慌神。 手忙脚乱地走到她跟前,从衣襟里取出一方帕子塞给她——正是那日她气急败坏扔给他的呆毛小兽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