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心作聘山河碎,心竭方知月非卿》 1 1 我是百年不遇的厄难毒体。 替谢棠卿试药九百九十九次后,他终于医术大成。 月色下,他捧着一颗真心,温柔地将我抵上床。 婉茵,等我成为真正的神医就娶你可好 他难缠的和我欢愉一夜,在知道我怀孕后更是连着一月给我送来安胎汤。 就在我满心欢喜期待这个孩子时,却无意撞见他哄着别的女子用嘴度药。 阿虞,你别生气,那毒女满身毒疮我又怎么可能爱上她 况且现在你又有身孕,身子骨更是娇弱,若是没有她试药,我又怎么能放心要你喝下去 我心口骤紧,愣在原地。 我才知道原来为谢棠卿试药的九百九十九次里,他背着我和楚虞欢愉了九百九十九次。 当晚,我就召回我的毒虫。 我知道我该回神山了。 ...... 阿虞,我和那个毒女在一起,还不是为了给你治病。等你身体再好些,我保证把她赶出去。 楚虞娇嗔地推开谢棠卿:可是她都怀了你的孩子,你又真的能忍心 谢棠卿迟滞了一秒,面色很快又冷了下来:如果不是你怀孕了,我断然不会要她怀下我的孩子。这个孩子不过是替你试药的工具,我没想要,更不可能留。 他忘情地吻了上去。 独留我痴愣在原地,看着他温柔地用嘴把药度给楚虞。 泪水不自控地滑落。 原来整整十年试药,不过是替他守着他爱难自持的心头好罢了。 我像是逃避般逃回了天医府,希望今夜看见的只是个梦。 我想不通,就在昨夜还满心满眼给我们孩子取名的男人,今日却能说出这么凉薄的话。 我擦干眼泪,突然浑身血液滚烫起来。 毒虫肆虐地在身体里爬行,要我疼到窒息。 替谢棠卿试药十年,他不会不清楚我虽然百毒不侵,但每月十五身体里的百毒都会发作。 若是从前,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一定是谢棠卿。 可今日,他用嘴度药的画面闪过。 我只记得,曾经我只是一句太苦,他就撇下了眉头。 一阵悲痛涌上心头。 突然一道遒劲的身体从后面搂住了我。 阿茵,你发病了 他样子仓皇,装作毫不知情。 可我在他身边待了十年,发病时痛不欲生,他又怎能忘记 我无力到麻木:没事,我自己能挺下来。 他却割开了手心,混着滚烫的血一点点把草药喂给我。 他像个犯错的孩子,连抬头都不敢:阿茵,今日是我采药耽误了时辰,要你受苦了。 他言语真挚,甚至要我恍惚他还是那个爱我的谢棠卿。 只是他脖颈处刻意隐藏的一道吻痕还是将我拉回现实。 突然,门被敲响了。 谢棠卿只以为是病人,只是在开门的瞬间,他怯怯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姑娘,你是来看病的 楚虞没有说话,只是狡黠地看着我笑,一瞬就倒在了谢棠卿的怀里。 我没有质问,也没有吵闹,毒发的汗水细细密密地爬满额头。 我最后一次开口:谢棠卿...... 他却转身离开,满眼都是无奈:阿茵,我得先救病人。 我苦涩地点头,像是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 2 2 门被关上,一阵冷风吹过要我从头凉到脚。 我强忍着痛苦跟了出去,一门之隔,谢棠卿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楚虞,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贸然回来吗 楚虞委屈地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要回来的,只是我又毒发了,我害怕我们的孩子出事才来找你的。 谢棠卿原本冷下的脸又变得柔情起来,贴心地把楚虞眼角的泪水抹掉。 阿虞,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要这毒伤害你和孩子分毫。 见他神色缓和,楚虞又娇嗔地钻进谢棠卿的怀里。 可是我身上的毒一日不除,我就一日不会安宁。郎君不是说把那个毒女的孩子剜下来就能够治好阿虞的病了吗阿虞每晚都好痛好痛。 谢棠卿眉头一皱,是那毒女太毒,我怕......你吃了对身体不好。 郎君你是神医,她的毒又怎么会毒到我,你不会真的爱上她,不舍得了吧! 谢棠卿的脸色一僵,忙着辩驳:我没有!我又怎么可能会爱上那个浑身全是毒疮的毒女你不知道,我和她同房的时候,忍了多大的恶心。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可能把他一直带在身边! 所以阿虞你再忍忍,好吗 原来,我十年为他试药长出的毒疮,在他眼里是这么的不堪。 原来,我拼了命也要生下的孩子,竟然只是他救楚虞的一味药。 原来,他真的不爱我...... 我失魂落魄地逃开,在孤山里割开了手心。 毒血顺着滑落,满山的毒虫躁动起来。 我静静地闭上双眼,感受着一条条毒虫回到体内。 十年前,谢棠卿在此救下毒发的我。 十年后,我知道我该回神山了。 我是在乱葬岗被谢棠卿捡回来的,那时,我被村民当成毒女打断双腿丢进乱葬岗自生自灭。 我以为我会了此终生,却在那夜,谢棠卿滚烫胸膛贴上我后背。 他指尖划破掌心,混着血的药汁渡进我唇间。 他说:我在他那只是个病人。 他用了半年,将我养好腿伤。 甚至在我每次毒发时,他不要命地把手臂塞进我的齿间。 他总说:疼就咬我。 所以要我一次次忘情地咬在他的手心,把他的索取当成爱。 后来,我随他回了天医府,替他试药报恩。 那夜我试药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他攥着我的手开口:阿茵,我一定会学会解决解厄难毒体的法子...... 十年间九百九十九道齿痕叠在旧疤上,要我以为他真的爱我。 明明昨夜他还温柔地挽着我的手,阿茵,这些年要你试药受苦了......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是那么的真挚。 可今日他摸着楚虞的孕肚又像把生锈的刀,一刀一刀刺进心口,疼到麻木。 要我知道,原来整整十年全是错付。 我像是被抽干了魂回到天医府,刚到门口却传来了谢棠卿低低的微喘声。 我看着他忘情的攀在楚虞身上三次,自嘲的笑出了声。 是了,即使楚虞有孕了,他都是那般情难自抑。 原来,一向稳住自持的谢棠卿,竟然也会爱一个人这样深。 3 3 谢棠卿端着青瓷碗进来时,我正在收拾着府里与我有关的一切。 他看我还没有入睡,一张脸变得警惕起来。 阿茵,我刚刚给那姑娘治病,你没听见什么吧 他袖口沾着楚虞的胭脂,说着这样俗劣的谎言。 只是,我不想再和他争辩了。 我乖巧到麻木:毒发太痛,所以睡不着。 他听见我说痛,端着碗舀起一勺就递在我唇边,笑着开口:阿茵,我知道你痛所以特地为你熬了安神汤。 我盯着碗底沉淀的黑虫,苍白地一笑,落下几滴泪来。 这哪里是什么安神汤,分明是一碗打胎药。 他见我落泪,连忙哄着擦掉。 阿茵怎么了 谢棠卿,这药太苦了,我能不喝吗 我突然握住他捧着药的手腕,药碗晃出涟漪,他喉结滚动:从前我医术不精要你为我试药,是我苦了你了。 但这碗药是我特地为你调的药方,不苦的。 来,夫君就着蜜饯喂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蜜饯出来,把那碗打胎药递到了我面前。 泪水灌满眼睛,我笑着饮尽毒药,舌尖里满是他蜜饯的甜腻。 现在你医术精湛了。 我苍白开口。 只是,谢棠卿你不必如此。 如果你真的需要我这个孩子给楚虞治病,我让给你便是。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要我以为你是爱我的,要我以为原来我的毒不会要所有人远离我。 我一个人背过身子,感受着一个生命慢慢在肚子里化成一摊血水。 悲痛到极点时,竟然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第二日一早,谢棠卿温柔地在我脸上落下一吻。 阿茵,我去给你采药。 我保证,下次你毒发绝对护在你身边。 我轻轻点点头,只是,我不会和你再有以后了。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我也知道我该走了。 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楚虞刺耳的嘲笑声。 你就是那个毒女 我不想和他争执,转身离开。 她却捂着鼻子自顾自开口:啧,满身血腥味,真是难闻。 不过,说来还要谢你。每次你为郎君试完新毒,他都要取你三碗心头血,用这毒血与我欢好,说是能保我不受剧毒侵体呢。 我瞳孔骤缩,颤抖着连连后退了几步。 见我崩溃,她反而笑得更肆意了。 对了,你可知郎君为何偏要你试够千次 说着她故意玩味地停顿。 只有你试完第一千种剧毒,这厄难毒体便可炼成绝品药人。到时剖出这团毒胎入药,我与郎君的孩子便能百毒不侵,我也不再要受血毒日日折磨了。 她越说笑声越大。 血淋淋的真相被揭开,将我的心口搅得血肉模糊。 我再也受不了打断了她,浑身毒气四散。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昨夜郎君亲自送给你的打胎药好喝吗 你也该清楚,谢棠卿爱的人是我,像你这样满是剧毒的毒女,是不配奢求被爱的。所以,想清楚了还是趁着滚走。 你的那个孩儿,就当是报了这么多年谢棠卿对你照顾的恩情了。 提起那个孩儿,我再也忍不了。 抬起手释放出毒气,楚虞却突然抓起我的手按在自己颈间,凄声哭喊:姐姐饶命!我腹中孩儿是无辜的啊! 谢棠卿破门而入,他看着楚虞脖颈泛着青紫指痕跌坐血泊。 谢棠卿不问缘由就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婉茵,我就知道你还是改不了伤人的毛病! 4 4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后退两步,喉间涌上腥甜。 楚虞倚在他怀里抽泣,左半边脸溃烂的伤口,分明是她自己用指甲划破皮肤,再抹上我咳出的毒血。 取三碗心头血给阿虞解毒。 谢棠卿把刀递过来,话语又阴又冷。 你既伤她,就该赎罪。别要我亲自动手。 我想要辩解:我没有。 可话还没到嘴边,谢棠卿就暴怒开口:住嘴!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天生带毒阿虞如今有孕在身,怎会拿孩子冒险 我望着他眼底猩红的血丝,忽然想起上个月试药时差点毒瞎双眼。 那时他整夜抱着我说:阿茵不怕。 我麻木地叹了口气,刀子刺入心口的瞬间,毒血顺着心口流淌。 我不哭不闹,静静地仍有毒血流淌。 只要我想,催动蛊毒,方圆十里的毒虫都会将这两人啃成白骨。 可当我回想起谢棠卿在我毒发时割血喂药,泪水又不自觉滑落。 最后一次。 我咬破舌尖压下毒气,就当还你十年收留之恩。 鲜血顺着心口滑落,嘀嗒嘀嗒落下,整整三碗心头血,一滴不少。 谢棠卿担忧地喂进楚虞嘴里,生怕她有闪失。 楚虞借着喝药凑近我耳畔,嘴角勾起笑来:姐姐可知,每次你毒发痛晕后,郎君都是这样取你心头血喂我 玉碗当啷坠地,我踉跄着瘫坐在地上。 那些年昏迷后隐约听见的呼吸声,那些清晨枕畔未干的血迹,此刻都成了一把把刀子刺向心头。 谢棠卿正专注地为楚虞擦去唇边血迹,袖口滑落一串相思手钏。 那是我去年七夕熬了三个通宵,用浸过心头血的相思子串成的。 他没有要捡起的意思,我讷讷地爬过去扯断相思手串。 手串啪嗒落在血泊中,溅起血滴。 谢神医,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他却漠不关心开口:我的恩情,你还不完的。 况且,错了就是错了,何必狡辩。 我释然点头。 是了,你的恩情我还不完。 可你的亏欠呢我们的孩子已经化成了一摊血水。 不知道,现在够了吗 谢棠卿的瞳孔涣散,他连连后退几步,指尖苍白到发颤: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没了 5 5 我扯开染血的衣襟,露出小腹上溃烂的毒疮:谢棠卿,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是你亲手调制的化胎散,一口一口喂我服下,难道现在还要我剖开给你看吗 他看着我布满毒疮干瘪的孕肚,踉跄后退几步撞翻药柜: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给你熬的是安神汤! 安神汤 我苦涩地扯开笑,毒血顺着心口滴落。 谢棠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要我为你试药的九百九十九次,全都是为了楚虞! 而我也不过是你为楚虞医治血毒的牺牲品。 难道,我的命在你的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他踉跄着冲过来要给我把脉,却被楚虞突然冲进来抱住他胳膊:姐姐的孩子定是因为她体内毒性发作,不然她的孩子不可能没的...... 我看着他几乎到了发狂模样,心里却再也生不起波澜。 难道不是他要用我们的孩子去医治楚虞的血毒吗 现在,如他所愿了他又后悔什么 他发狠的推开楚虞,全然不顾她现在有了身孕,一步一趋地爬到我的面前。 阿茵,你在骗我对不对你说的都是假话对不对! 我望着跪在血泊里的男人,他染血的手指正死死抠进我塌陷的孕肚。 曾经救我于乱葬岗的神医,此刻像个乞丐在腐烂的伤口里翻找根本不存在的胎儿。 够了!到现在了你还要狡辩吗你知不知道,那晚孩子消失在我腹中时,我有多痛! 谢棠卿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节泛白:阿茵你听我解释,那碗药不是...... 我甩开他的手,毒虫从袖口涌出将他逼退三丈:谢神医的真心,我受不起。 我转身离开。 地面开始震颤,无数毒蝎蜈蚣从地底钻出。 楚虞尖叫着缩进谢棠卿怀里,谢棠卿却一把将她甩开,嘶吼着朝着我扑过来。 毒虫瞬间咬穿他手掌,他却依旧死死地拽着我。 阿茵,九百九十九次试药我都记着!你说过要陪我试满千次...... 我停在门槛处轻笑:九百九十九次试药,九百九十九次以毒攻毒。第一千次谢棠卿,你的爱难道就是为了把我做成药人吗 你当然可以伤害我,可我们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谢棠卿跪在虫群外围嘶声哀求:婉茵,别走!我确实想过要用你救婉茵,可整整十年,人心也是肉做的!我又怎么舍得要我们的孩子死! 我指向瑟瑟发抖的楚虞,失笑开口:你爱我难道你的爱就是用我的骨血去养她你可知她每次喝的解药,都是我被毒虫折磨换来的 听到我开口,谢棠卿才看向楚虞,他看着楚虞得意的表情,突然想起那晚楚虞来过药房。 他几乎哽咽着嗓子开口:楚虞,那碗汤药,是不是你...... 楚虞害怕地往谢棠卿的怀里钻了钻:我没有......我没有害她,谢棠卿,你别被这个毒女骗了,分明就是她自己五毒俱全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谢棠卿看着在怀里瑟瑟发抖的楚虞连指尖都在颤抖。 只是,他再仔细看去,楚虞的指心竟然嵌着红花草。 他的心口紧锁,连呼吸都停顿下来,对着楚虞开口:楚虞,这......是什么 6 6 谢棠卿盯着楚虞指缝间残留的猩红色粉末,浑身血液倒流。 他行医无数,不会看不出来那是能改换药性的红花草。 楚虞慌忙将手藏到身后,却被谢棠卿攥住手腕举到眼前。 你到底给阿茵的安神汤里加了什么 不过是寻常补药...... 楚虞话音未落,谢棠卿突然掐住她脖颈。 药柜轰然倒塌,他赤红着双眼将人抵在墙上:我亲手晒制的红花草,专为阿茵镇痛所备。上月你说要拿去熏香,原来...... 楚虞双脚离地疯狂踢蹬,突然捂着肚子哀号:谢棠卿,你不能!我还怀了我们的孩子子! 谢棠卿触电般松手,却在楚虞滑坐在地时瞳孔骤缩。 血毒入髓 他猛地扯开楚虞衣襟,胸口赫然浮现与我同样的毒纹。 楚虞,你不是和我说你中了血毒吗怎么......你也是厄难毒体! 楚虞突然尖笑,嘴角渗出血迹。 我是又怎么样,她的血难道不是你给我送来的吗 你以为当年乱葬岗相遇是巧合是我雇人打断她双腿,告诉你厄难毒体可入药...... 话音未落,谢棠卿声音发颤,崩溃的一拳砸在地面。 这些年你让我哄阿茵试药,说是要解血毒,实则是为了自己续命...... 可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给你服下的药全都是为你解毒的补品!你偷喝毒血强续命脉,如今和补品相冲!五脏六腑早被腐蚀殆尽了! 我看着谢棠卿崩溃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十年间他为我试药的竹简堆满三间药房,原来都是他人掌中戏。 楚虞红着眼一把将谢棠卿推开:你骗我!我喝了她那么多毒血,我不可能会死! 谢棠卿转身时满脸泪痕,楚虞,我放任了你十年,如今我才知道我错了。 满院寂静中,谢棠卿将一枚银针刺进楚虞心口。 几乎只是几个瞬间,楚虞就瘫软地倒在地上。 她满脸不可置信:谢棠卿,你不能这么对我! 谢棠卿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开口:够了!明明我那么爱你,你又为什么要利用我! 楚虞却毫不在意开口:你的爱太廉价了,如果不是为了那毒血,你以为我会陪在你身边十年 谢棠卿瘫软在地上,听见楚虞这么说,才闭上眼睛又刺进楚虞心口一根银针。 片刻间,楚虞就面色煞白地瘫软在地上。 谢棠卿,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棠卿双眼紧闭,悠悠地落下一行浊泪。 我在赎罪。 我看着楚虞逐渐烂成一摊腐肉,才冷淡开口:谢棠卿,当年你说医者当悬壶济世,要我便陪你试药十年,如今楚虞已死,你的爱太假,我也该走了。 山崩地裂的轰鸣声中,无数毒虫撞破屋顶。 我踏着虫潮升至半空,看着谢棠卿在瓦砾堆里拼命伸手:婉茵!不要!你说过要陪我试满千次...... 现在我已经要楚虞付出代价,就算那个孩子没了,往后我们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 我求你,不要离开我...... 听着他狼狈地哭喊,我无奈地摇摇头。 第一千味毒,是你亲手喂我的化胎散。 我最后望一眼他染血的指尖:谢棠卿,医者难自医,你早该明白。 我转身遁入血雾,身后传来谢棠卿撕心裂肺的呼喊。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当第一缕晨曦刺穿毒瘴时,我的毒虫已落满神山。 7 7 我站在祭坛顶端俯瞰众生,银饰在风中叮当作响。 新任大祭司捧着竹简禀报:神女,神山结界外跪着个血人,那人已跪了七日,昨夜被赤练蛇咬了右腿...... 我打断禀报,随意开口:扔去山脚医馆,神山不救负心人。 可我没想到半月后祭祀又来报,说那疯子闯了瘴林。 我透过毒雾看见谢棠卿跪在毒藤蔓中,左手攥着一颗颗血滴相思豆,右手正将银针往心口扎。 他在试药。,祭祀声音发颤,说是要尝遍神女受过的苦...... 谢棠卿虚弱地吐出一摊毒血,却笑着摊开掌心,九百九十九根银针整整齐齐扎在身上,每根都淬着不同剧毒。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一千......阿茵,你试药的苦,我还给你...... 我看着他曾经执药的手,如今已经血肉模糊。 我明白,他如今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可谢棠卿像是突然感知到一样,对毒雾开口:阿茵是你吗你还要躲着我吗为什么你就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听着他的哀号声,我没有理,转身离开。 此后整整三年,我再没有下山看过他一回。 就在我以为,他会明白,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却在神山下起第一场雪时,祭祀捧着新摘的毒昙花进来,花瓣上还凝着谢棠卿的血。 神女,那疯子又来了,这次他说试出了解你每月十五发毒的方子。 我拨弄着他送来的毒昙花,心口压不住的哽塞。 三年了,他还是忘不掉吗 可若是真的这么忘情,当年又怎么只把我看作试药的毒女 让他试。 我冰冷的声音响起,话音未落,山下突然传来凄厉的鸦鸣。 十八只血鸦撞破毒瘴,爪间抓着沾血的布帛。 是谢棠卿贴身的里衣,上面用金疮药写着第一千味。 大祭司挥袖击落血鸦,苍老的声音带着叹息:他用神农鼎炼了三年,将九百九十九次试药的记录炼成丹药,说要补上当年欠你的...... 我拈起一片带血的鸦羽轻笑:当年他取我三碗心头血时,可曾想过补 现在晚了。 交谈间,山脚下突然闪出火光。 我看着谢棠卿在毒瘴中点燃了天医府所有医典,火光里他举着焦黑的手臂嘶吼:阿茵你看!这些害过你的方子都烧了! 我站在山上看他癫狂,当晚就释放毒虫将他全身家当全部啃食。 大祭祀别过头不忍再看。 当年风光霁月的神医,如今却十指焦黑如炭,再也行不了医了。 神女,难道你就真的不肯原谅他吗毕竟,他都做到这样了。 我冰冷一笑:不够。他该烧的,是这双摸过楚虞的手。 8 8 当晚,守山灵兽就叼来半截断臂。 祭祀面色为难开口:他以臂为香,说要祭奠你们未出世的孩子。 神女,难道你就真的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我释放毒虫将他断臂吞噬,透过毒雾谢棠卿正蜷缩在山洞里,用银针在断肢上刻字,每刻一笔都有蛊虫从伤口钻出。 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九...... 他魔怔般重复着,没说一句话喉咙里的积血都要蔓上来几分,还差一次,第一千次,阿茵一定会来见我...... 晨雾未散时,山民在山脚捡到个浸血的包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千封婚书,从三年前写到昨日,每封都按着血手印。 既然阿茵不想我再看见她,那今以双目为聘,换她来见我一面...... 我念着最新那封流水却氤在了眼里。 当晚谢棠卿果然剜了眼珠,血肉模糊的自残的没有人形。 我对着祭祀摇摇头:他这样颓废,还是不要见我为好。 你派人将他赶走吧,他对我的伤害,如今弥补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大祭司应了声好,可当晚他就仓促地跑了过来。 神女,谢棠卿他非要硬闯瘴气林!说见不到你就死在毒雾里! 我慌忙下山,等我赶到时,瘴气已经腐蚀了他半边身子,曾经清俊的面容如今爬满紫斑。 大祭司上前一点点把谢棠卿扶起。 他是吊着口气才闯过三道毒阵,昏死在神女桥头。 见我皱眉,又补了句: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够穿过毒瘴林,见到您了...... 我闭上眼强压住心中酸涩:剜去他腰间腐肉,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他救活。 当夜山雨倾盆。 谢棠卿被锁在医馆木架上,苗医用淬毒银刀剜肉时,他突然抓住刀刃:让我见阿茵......就让我见阿茵一面...... 我在角落看着他已经没有人形的样子,突然想起那夜他跪求我喝安神汤的模样。 我幽幽叹了口气。 如果,我们不曾遇见就好了。 我看着他呕着血沫抓住大祭祀裤脚,大祭祀......我求求你告诉神女,我试了九百九十九种解法......化胎散......有解...... 我从角落里走出,谢棠卿怔神看了我许久才哽咽开口:阿茵......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还是问了那句压在心头三年的话:值得吗 谢棠卿仰起头,笑得满脸是血:值得。 阿茵,你知道吗 我守着你的三年里,在山腰救了难产的妇人。 那孩子很乖,特别像你。有好几次我都在想要是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是这样 所以,我给她取名念茵。念茵,念茵,思念婉茵。 谢棠卿的呜咽被山风绞碎。 说着说着,他竟然已经号啕大哭起来。 婉茵,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如果当年我没有只是把你当成试药的毒女,如果我早点正视我对你的爱,如果我再大胆一些,会不会你不会离开我 9 9 谢棠卿的指尖渗出血迹,我站在十丈开外看他匍匐爬行,心口剧烈地绞痛,却坚定着不能再回头。 阿茵...... 他忽然抓住我曳地的裙角,你闻闻这个...... 焦黑的掌心托着粒药丸,混着腐肉与泪水的腥气。 我苦涩开口:谢神医又想让我试药 他急得咳出一摊黑血出来,这是解药!你每月十五的毒发,我都记得...... 我一把将它丢掉,表情冷漠:你可知我归位那日,厄难毒体便大成了现在这些,我用不到。 谢棠卿怔怔望着一地解药,突然发了疯似的撕开衣襟:婉茵,你还是在记恨那个孩子是不是 我闭上眼,强撑着不要泪水落下。 是。当年你亲手喂我喝下落胎药时,可曾想过这也是你的骨血 现在,你不配后悔。 他跪在地上,每呼吸一次都更用力几分。 取我的心头血!用我的骨!我的肉!只要孩子能回来...... 暴雨倾盆而下,谢棠卿却像疯了一般。 曾经救人的手掘得白骨森森,忽然捧出个浸血的布包:你看!我找到安神汤的药渣了!楚虞当年偷换的红花草...... 我没有再管,只是冷冷开口:迟了三年的解释,比草还要贱。 他突然扑上来抱住我小腿,不是解释!是忏悔!日日被万蛊噬心,夜夜梦见孩子在哭...... 我转身离开,滚烫的泪混着血水渗进裙摆,他像是做了最后的决定。 阿茵,杀了我吧。 我怔怔地看着谢棠卿闭上双眼。 可杀他,我做不到。 谢棠卿笑着咳出毒血:你说情毒无解,我便以身为皿。若杀我能解你心结,那我愿意! 他猛地抓住我手腕刺向心口,来啊! 泪水顺着我的眼角滑落,我再也受不了的提起刀,却在落在谢棠卿心口时,看见刻下的茵字,失力倒下。 我才不要你死。 我要你活下去,永永远远活在对我的愧疚里。 10 10 我把谢棠卿送出了神山。 后来,谢棠卿成了神山脚下最疯的郎中。 他专治被负心人所伤的女子,每救一人便在锁骨刻一道红痕。 第九百九十九个。 他醉醺醺地数着伤疤,忽然将药杵捅进溃烂的茵字,阿茵,第一千个,够了...... 我听着大祭司说着这五年里谢棠卿的一切,心口发酸。 其实,我早就不恨谢棠卿了。 可我才不要回头,我的伤痕,我未出世界的孩子,都不准我回头。 说着大祭司突然跪地,其实当年......当年那碗安神汤...... 我手心里攥着当年的相思豆,释然开口:我知道,他为我熬药那夜,是楚虞偷换了药罐。 只是,我不想回头了。 他救的人够数了。,大祭司将药杵递给我,要不要把他赶远点......我怕他还会找回来,到时候又会自残...... 我释然摇摇头,不用了,他太偏执,无论怎样他都还会回来的。 终于在一个雨夜,瘴气最弱的时候,谢棠卿闯了进来。 他抱着个陶罐跪在毒藤蔓中,蛊坛里传来一声声婴孩啼哭。 这是往生蛊! 大祭司惊呼,他用秘法养着死胎......这些年他自虐般的试药店全都是用自己的肉来养胎啊! 毒婴的啼哭声越来越大,谢棠卿突然割开手腕往蛊坛滴落,温柔得不像个疯子:爹爹把命还你,换娘亲笑一笑好不好 我袖中毒针倏地射出,却在即将穿透他心口时消散。 谢棠卿呕着血笑:你看,连你的毒都舍不得伤我...... 够了!你弄个幻象就想赎罪 谢棠卿哽着嗓子,突然掏出血淋淋的胎盘,不是幻想,当年化胎散融掉的胎儿,是我用药王鼎养着...... 每日取三碗心头血,用九百九十九种毒草温养。 谢棠卿痴痴望着婴孩,你说我还能看见他长大吗 毒婴突然发出清脆笑声,谢棠卿瞳孔开始涣散,胸口往生蛊发出幽蓝光芒:阿茵,毒经最后一页我改了...... 他颤抖着掏出一卷染血《毒经》,末页密密麻麻写着:五月初三,阿茵眼角生毒疮,需以爱人之泪为引。 腊月廿七,胎儿虽死,以父精母血养之可往生...... 我总说我这辈子成不了神医,是你一点点为我试药,称赞我是天下第一。 现如今,我也能够生死人,肉包骨,也配得上一句神医!一声郎君!一声父亲! 暴雨冲刷着泛黄纸页。谢棠卿忽然攥住我手腕按向心口:最后一道药引,你来取...... 我盯着他心口跳动的心脏,突然笑出眼泪:你以为这样就能偿还 毒婴发出刺耳鸣叫,谢棠卿用尽最后力气剖出心脏,暗红鲜血浇在往生蛊上:不是偿还......是求你好好活...... 蛊坛轰然散开,毒婴化作流光消散在我腹中。 谢棠卿残破的身躯渐渐透明,在最后一刻吻在了我的脸上。 我跪在满地血泊中,看着他消失在风中,风虚抚我发顶,消散前谢棠卿终于说出那句迟了十年的:我心悦你。 番外: 十个月后,我生下了这个曾经我没有护住的孩子。 我教他读书识字学医用毒。 直到有一天,他捧着一本《毒经》疑惑开口:娘亲,情为何物 我翻开那卷《毒经》,最后一页浮出泛黄字迹:情字无解,唯命破之。 谢棠卿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