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书生与女剑客的十年情笺》 第一章 第一章 汴河春絮·剑挑折扇 北宋景祐三年暮春,汴河两岸垂杨拂水,柳絮如碎玉般扑人面。 陈季常骑在白马上缓辔而行,素色襕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羊脂玉佩——那是他昨夜为寒门学子抄录《盐铁论》批注,对方硬塞来的谢礼。 小厮福生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时不时瞥向自家公子膝头放着的书卷,只见泛黄纸页上朱笔圈着夫孝,德之本也,却在空白处用细笔绘着个持剑少年的背影,衣袂间隐约可见一抹红绳。 公子,巳时三刻了,该去国子监听林学士讲《周易》。 福生话音未落,忽闻前方茶棚传来喧哗。 抬眼望去,只见个青衫少年单手提溜着个满脸横肉的混混,像拎只小鸡仔般按在松木桌上,竹筷啪地敲在摊开的账本上:张屠户,你这月强收的三份护院钱,打算什么时候还王寡妇她儿子的药钱,是不是被你扣了 少年声线偏细,尾音却带着冷冽,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红绳,在微风里晃得人眼生。 陈季常注意到她腰间悬着个乌木剑穗,穗尾缀着粒碎玉,像是从旧剑鞘上掰下来的。 混混杀猪般嚎叫着指认,说这少年昨日在西市踢了他的场子,少年却松开手掸了掸衣摆,竹筷尖儿抵着混混喉结:再胡言乱语,我便用这筷子穿了你的舌头。 好俊的身手。陈季常喃喃出声,翻身下马时顺手将书卷塞进福生怀里。 他穿过围观人群,从袖中摸出两锭碎银搁在茶棚桌上,摇着素白折扇踱过去。 扇面上是他新绘的《春山行旅图》,山脚处隐约可见个仗剑少年的背影——那是三日前在绸缎庄偶遇时,他偷瞄着画的。 这位小哥,在下观你行事磊落,倒像是读过《韩非子》的。 少年斜睨他一眼,指尖拨弄竹筷尾端,陈季常这才看清她掌心有层薄茧,虎口处还有道淡红伤痕,像是握剑磨的。 酸腐书生,少套近乎。 她开口时,陈季常闻见淡淡金疮药混着薄荷膏的味道,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腰间晃动的剑穗上。 竹筷突然腾空而起,擦着陈季常耳畔钉入身后槐树,扇面上行旅二字被削去半边。 周围百姓轰然叫好,少年甩袖要走,陈季常望着她发尾飘落的槐花瓣,鬼使神差地从袖中取出个锦盒:在下陈季常,略通医术,见小哥手上有伤…… 有病。少年头也不回,却在转角处被三个泼皮堵住去路。 为首之人扛着木棍狞笑:小娘子长得俊,跟大爷们回府吃香的喝辣的! 陈季常见她腰间剑穗晃动,却没拔剑,反而从袖中摸出把瓜子抛给堵路的人:三位大哥,不如赌一局我这有《叶子戏谱》新注本,若赢了,这位小哥归你们;若输了,便各自散了。 泼皮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劈手夺过书册,粗粝的手指划过纸页,忽然暴跳如雷:你耍老子!这他妈是《盐铁论》! 陈季常笑着摇头,从袖中取出真正的《叶子戏谱》,指尖却在书册夹层里摸出张纸——那是昨日在国子监替同窗抄的《女戒》批注,密密麻麻写满夫者,妻之天也之类的话,此刻却被他故意抖落在地。 少年弯腰捡纸时,陈季常瞥见她内衬绣着竹叶,边缘用银线勾着剑穗纹样。 泼皮们骂骂咧咧地要动手,却见少年突然展开那张纸,挑眉念道:‘妻者,齐也,与夫齐体’,陈公子好学问,原来《女戒》是这么读的 她指尖运力,纸张竟如刀片般飞旋而出,割破泼皮们的衣袖。 三人惊呼着逃窜,少年转身将《女戒》残页拍在他胸口:酸书生,多读点有用的书。 陈季常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残页上她指腹压出的褶皱,忽闻福生在身后低语:公子,那是神侯府的柳姑娘,江湖人称‘青鸾剑客’,最见不得欺压百姓的勾当。 他望着街角晃动的青衫,嘴角泛起笑意,将残页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扇面上那道剑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极了她眼角眉梢的锋芒。 是夜,陈季常坐在书房临《灵飞经》,笔尖在守真志满四字上顿了顿,忽听窗外竹影簌簌。 他起身推开窗,只见月光下立着个提剑的人影,青衫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截红绳。 陈公子好雅兴。 柳清欢足尖点地跃入窗台,剑鞘敲在他临帖的宣纸上,墨字君子不器顿时晕成墨团,城南布庄强占织户摊位,可是令尊所为 陈季常不慌不忙地将宣纸揭下,露出底下未完成的《青鸾剑客图》,画中人物执剑而立,衣袂翻卷处隐约可见红绳缠绕的剑柄。 柳姑娘深夜闯男子书房,传出去怕是…… 他故意拖长尾音,见她耳尖泛红却强作镇定,心中暗喜,不过姑娘若信得过我,明日可随我去布庄查账。 她扫过他案头堆着的《商君书》批注,目光落在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的朱笔圈点上,指尖轻轻抚过画中剑穗:若查不出呢 若查不出,在下赔姑娘十卷《天工开物》,如何 陈季常从笔筒里取出支狼毫,笔尖饱蘸松烟墨,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先说查账,旁的免谈。 柳清欢甩袖时,剑穗扫过他手背,陈季常瞥见那褪色红绳里缠着半片扇骨,正是那日她剑挑他折扇时削断的。 他忽然握住她手腕,触到她掌心薄茧,心跳陡然加快:柳姑娘可曾想过,若总以男装示人,恐误了终身大事 她猛地抽回手,剑鞘狠狠敲在他肩头:腐儒之见! 跃出窗外时,袖中掉出个纸团。 陈季常捡起展开,见是幅草绘的治蝗图,边角处写着夜以火诱,需壮汉百人,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人字拖出长长的剑形尾锋。 他望着窗外修竹,手指摩挲着纸团边缘,忽然低笑出声。 案头烛火跳动,将《青鸾剑客图》的影子投在墙上,衣袂间那抹红绳,竟比案头朱砂还要鲜艳几分。 第二章 国子监外·墨香传笺 次日辰时三刻,国子监门前车马喧嚣。 陈季常倚着朱漆门框,望着街角踟蹰的青衫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纸团——那是昨夜柳清欢遗落的治蝗图,他在空白处补画了流民安置的简易房屋,又用小楷注了以工代赈,日发粟米八字。 公子,柳姑娘在看米铺。 福生压低声音,陈季常抬眼望去,只见她立在米铺檐下,袖中露出半截账本,正与掌柜的激烈争论。 阳光穿过她发间木簪,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像撒了把碎玉。 他整理了下襕衫,装作不经意地踱步过去,袖中滑落一卷《齐民要术》:哎,这书怎么掉了 柳清欢瞥他一眼,弯腰捡起书册,却见扉页夹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治蝗笔记,某处用红笔圈着:柳姑娘昨日所言极是,火诱之法需防风向突变。 她指尖微颤,迅速将纸塞回书里:酸书生,管好你自己。 米铺掌柜趁机要溜,她一把抓住对方后领,却因用力过猛,腰间剑穗上的碎玉突然掉落。 陈季常眼疾手快地接住,触手温润,正是那日在醉心楼捡到的半块。 还给我。 她伸手来夺,他却将碎玉攥在掌心:柳姑娘可知,碎玉需以金丝嵌之方得完整 话音未落,忽闻街角传来孩童哭声——几个乞儿被衙役驱赶,跌在尘土里。 柳清欢皱眉要上前,陈季常已解下腰间玉佩抛给福生:去买些馒头来。 乞儿们捧着热腾腾的馒头狼吞虎咽,陈季常蹲在地上替最小的孩子擦嘴,袖中掉出张纸。 柳清欢捡起一看,竟是他新拟的《流民安置条陈》,上面用朱笔标着设粥棚三处药庐两处,落款处写着陈季常谨呈。 你要递呈子给开封府 她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想起昨夜在书房,他说治世需兼济天下时的神情。 陈季常拍了拍膝头尘土,从福生手中接过治蝗图:柳姑娘可愿与我同去若能说动开封府尹,蝗灾与流民之事,或可一并解决。 她盯着他掌心的碎玉,又看看手中的《齐民要术》,忽然将账本往他怀里一塞:丑话说在前头,若布庄的事查不出端倪,我便…… 便用剑挑了我的心,在下知晓。 他笑着接话,见她耳尖泛红,故意放慢语速,不过在下有个请求,望柳姑娘允准。 说。 能否告知芳名总叫‘小哥’,怪生分的。 她转身就走,发尾扫过他手背:多管闲事。 陈季常见她步伐轻快,腰间剑穗上的碎玉已被悄悄塞回,嘴角扬起笑意。 国子监晨钟响起时,他摸出袖中狼毫,在《流民安置条陈》空白处画了个小人儿,手执长剑,脚边卧着只摇尾巴的小狗。 第三章 破庙论策·琴剑和鸣 三日后,城郊破庙。 柳清欢握着陈季常整理的布庄账本,目光落在巧立名目,侵吞织户三十亩桑田的批注上,指尖重重叩击石案:果然是你父亲的产业! 阳光透过破瓦洒在她脸上,映得睫毛根根分明,陈季常见她眉间怒意,忙递上盏凉茶:在下已修书给叔父,他主管户部度支,此事或可秉公处理。 她抬眼望他,只见他襕衫袖口磨得微旧,显然不是富家公子的奢靡做派。 想起前日在国子监,见他将御赐的紫毫笔送给寒门学子,自己却用着竹管笔,心底忽然软了软。 为何帮我 她接过茶盏,凉茶里混着淡淡墨香,你父亲若知晓,怕是要家法处置。 陈季常拨弄着石案上的横琴,弦音叮咚:在下读《孟子》,最喜‘民为贵’三字。再说…… 他忽然抬头看她,目光灼灼,柳姑娘为民请命的模样,比画中仙子更动人。 她呛到咳嗽,茶水溅在账本上。 陈季常忙取出帕子擦拭,却见她耳尖红得要滴血,心中暗喜。 忽闻庙外传来狼嚎,她握剑起身,却见他已将琴横在膝头:听说狼畏人声,在下弹一曲《猗兰操》试试。 琴弦拨动时,破庙四壁嗡嗡作响。 柳清欢站在门边望风,听着他略显生涩的琴音,忽然想起昨日在开封府,他据理力争时的模样——明明身形单薄,却敢直视府尹的眼睛,说织户之苦,乃国之根本。 啪的一声,琴弦绷断。 陈季常苦着脸抬头:许久未练,生疏了。 柳清欢转身时,看见他膝头沾着泥渍,想起方才他蹲在墙角修补破庙漏瓦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说:我教你些防身术吧。 他眼睛一亮,忙不迭起身。 她抽出软剑,剑尖挑起他的腰带:先扎马步,脚距与肩同宽。 陈季常依言照做,却因重心不稳晃了晃,她伸手扶住他后腰,触到一片冰凉——原来他为了给流民换粮食,早已将狐裘当了。 柳姑娘的手……好暖。 他轻声道。 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转身时撞在他怀里,发间木簪蹭掉了他束发的玉冠。 青丝散落间,两人目光相撞,破庙里的狼嚎忽然听不见了,唯有彼此的心跳声,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公子!柳姑娘! 福生的喊声打破僵局。 陈季常手忙脚乱地拾玉冠,柳清欢背过身去整理衣襟,却听见他低笑:柳姑娘的发香,像极了国子监后园的栀子。 她握紧剑柄,却没回头:明日巳时,带《天工开物》去城郊粮仓。 话音未落,人已跃出破庙,剑穗扫过他手背,留下一道淡红的痕。 陈季常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抚过腰间重新系好的碎玉——那是他连夜用金丝嵌成的剑形,此刻贴着心口,烫得惊人。 破庙的风卷着尘土掠过琴面,他忽然想起方才她扶他时,袖口露出的红绳,原来不是褪色,而是用旧了的血色。 第四章 粮仓烛影·心意初萌 城郊粮仓内,烛火摇曳。 柳清欢指着墙上虫蛀的痕迹,对陈季常道:蝗灾未至,粮食已损耗三成,必是有人中饱私囊。 他蹲下身查看粮袋,指尖沾了些灰黑色粉末,凑近烛火细看:像是鼠药混着沙土。 两人顺着痕迹查至夹层,竟发现个暗格,里面堆满账本和地契。 柳清欢展开其中一卷,瞳孔骤缩:这是……城西良田百顷的地契,竟都记在你父亲名下! 陈季常脸色凝重,伸手要接,却不慎碰翻烛台。 火舌瞬间窜起,他本能地将她护在身后,袖袍却被引燃。 小心! 柳清欢挥剑斩断燃烧的布料,剑气带起的风扑灭了火苗。 陈季常望着她焦急的眉眼,忽然轻笑:原来柳姑娘也会担心在下 她别过脸去,却看见他手臂上被灼伤的痕迹,心中一紧:明日去医馆换药。 若柳姑娘亲自替我换呢 他挑眉,见她耳尖泛红,索性乘胜追击,在下听闻,神侯府的金疮药最是灵验。 她转身就走,却被他拽住袖口:且慢,还有样东西。 他从暗格里取出个木盒,里面装着半块玉佩,纹路竟与他腰间的碎玉严丝合缝。 这是……她惊呼,青鸾剑的配饰 陈季常点头:在下查过,这处粮仓属于‘铁血神侯’旧部,二十年前因通敌案被抄没,柳姑娘,令尊当年的案子,或许…… 话未说完,忽闻粮仓外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吹灭烛火,将她拉进暗格,用身体挡住入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柳清欢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如雷。 黑暗中,她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混着焦糊味,忽然想起方才他护着自己时的温度。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衣襟,却听见他在耳边低语:别怕,有我在。 衙役搜查未果离去后,陈季常点亮火折,见她眼中有水光,竟比汴河的月光还要清澈。 他伸手替她拂去额间尘土,却触到她发间的碎玉——原来她将他嵌好的碎玉穿成了发饰,此刻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柳姑娘,他轻声道,待此事了结,在下想求娶你。 她猛地抬头,却见他眼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暗格里的蛛网在风中轻晃,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已是子时。 柳清欢望着他手臂上的灼伤,想起这几日他为查案跑断腿的模样,忽然伸手握住他未受伤的手:陈季常,若你能查明当年旧案,我便…… 便如何他屏住呼吸。 她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声音轻得像柳絮:便许你半阙词的机会。 陈季常大笑,笑声震得暗格尘土簌簌落下。 他掏出袖中狼毫,在木盒内侧题下金风玉露一相逢,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句胜却人间无数。 柳清欢看着字迹发怔,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写的每一笔,都是想对你说的话。 粮仓外,东方既白。 两人并肩走出,柳清欢望着他被晨光镀亮的侧脸,忽然伸手替他整理发冠。 他低头看她,四目相对时,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惊起一树春絮。 第五章 春宴惊变·素笺传情 五月端阳,汴河龙舟赛正酣。 陈季常站在神侯府阁楼,望着楼下穿男装的柳清欢——她今日换了藏青襕衫,腰间剑穗系着他送的碎玉,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神侯柳明修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旧案卷宗》上:陈公子查得可还顺利 他转身行礼,袖中掉落张纸笺,正是昨夜所写的《论神侯府旧案书》。 柳明修捡起扫过,眸中掠过复杂神色:二十年前,有人私藏军粮通敌,证据却指向我。 若公子能找到真正的账本……晚辈定当全力以赴。 陈季常话音未落,忽闻楼下传来惊呼——人群中有人抛起绣球,正朝柳清欢飞去。 她本能地拔剑出鞘,绣球却被陈季常伸手接住。 周围百姓哄笑:新郎官儿接了绣球,可要喝交杯酒! 柳清欢耳尖通红,挥剑斩断绣球流苏,却见里面掉出张纸条:今夜子时,醉心楼雅间,有旧案线索。 子时三刻,醉心楼。 柳清欢推窗而入,见陈季常已在案前研磨,桌上摆着两坛梨花白。 柳姑娘可知,他举起酒杯,这酒又叫‘一心人’,因酿酒时需埋在梨花树下,取‘一生一遇’之意。 她皱眉:少酸文假醋,线索呢 他晃了晃酒坛,从中倒出卷残页:通敌案的军粮数目,与城西粮仓暗格的地契数目吻合。当年私吞粮食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柳清欢凑近细看,残页边缘果然有陈李两个姓氏的模糊印记。 她指尖发抖:你是说……令尊与李尚书合谋 陈季常握住她颤抖的手:目前尚无实证,需从长计议。 烛火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她望着那抹修长的影子,忽然想起龙舟赛上他接绣球的模样——明明只是玩笑,却让她心跳了整整一日。 先喝些酒暖暖身子。 他替她斟酒,却不慎碰翻烛台。 她眼疾手快地扶住酒坛,两人指尖相触,皆是一震。 醉心楼的琴音飘来,正是《凤求凰》的调子。 柳清欢望着杯中晃动的烛影,忽然轻声道:我幼时学剑,父亲总说‘女子持剑,需断情绝爱’。可我今日见那绣球…… 见那绣球如何他屏息追问。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剑穗扫过他手背:没如何。 起身时,发间碎玉不慎掉落,陈季常伸手接住,却触到她发间的温度。 他忽然将碎玉按在自己心口:柳清欢,我这里面,全是你。 她转身欲走,却被他拉住手腕。 四目相对间,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几个蒙面人破窗而入,剑光直指柳清欢。 陈季常本能地将她护在身后,袖中狼毫飞旋而出,竟生生抵住一剑。 你会武功她惊问。 略懂皮毛。 他笑着挥毫,墨汁泼在蒙面人衣襟上,竟显出血色咒文。 柳清欢认出那是西域邪术的标记,心中大惊,挥剑连劈数剑。 激战中,陈季常忽然瞥见为首之人腰间玉佩——正是那日在粮仓暗格见过的纹路。 蒙面人败退时,留下张纸条:再查旧案,血染汴河。 柳清欢攥紧纸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陈季常轻轻扳过她肩膀,替她理了理乱发:别怕,我已让福生去请开封府尹。无论多危险,我都陪你查到底。 她望着他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方才他挥毫御敌的模样——原来这个酸书生,竟藏着这般本事。 指尖轻轻抚过他袖口的墨痕,那是方才写字时留下的,笔画间竟藏着剑诀的走势。 陈季常,她轻声道,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低头轻笑,将她垂落的碎玉重新别在发间:待你嫁我那日,我便一一说与你听。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声,已是五更天。 柳清欢望着他泛青的胡茬,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落尘:明日去补个觉吧,酸书生。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摸出袖中半阙词——那是昨夜未写完的《鹊桥仙》,上阕写剑挑春絮,墨传尺素,下阕却空着,等她来填。 第六章 相府夜探·剑胆琴心 三日后,丞相府夜。 柳清欢女扮男装混在贺寿队伍中,袖中藏着陈季常手绘的府中地图。 她按图寻至藏书阁,却见阁门虚掩,里面传来翻书声。 屏息凑近,竟见陈季常身着夜行衣,正对着一本《西域志》蹙眉。 你怎么来了两人异口同声。 他快步上前替她整理蒙面巾:此事宜我来做,你不该涉险。 她挑眉:你能来,我便不能 目光扫过他手中书卷,见书页间夹着张纸条,上面画着那日蒙面人腰间的玉佩纹样。 是西突厥的狼头徽记。 他低声道,当年通敌案,怕是与外族勾结有关。 话音未落,忽闻院外传来脚步声。 陈季常迅速吹灭烛火,将她拉进书架后的暗格。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听见她发间碎玉轻响。 脚步声停在藏书阁门口,一人道:丞相吩咐,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一人低笑:怕什么,陈大人的宝贝儿子都来了,还能翻出天去 柳清欢浑身紧绷,指尖触到陈季常腰间的玉佩——那是他母亲所留,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待脚步声远去,陈季常点亮火折,见她眼中有怒意,忙道:方才那话,定是误会。 她却摇头:我信你。 短短三字,让他心中一颤。 暗格里的灰尘落在她睫毛上,他伸手替她拂去,却不小心碰到她唇瓣。 两人同时僵住。 烛火在暗格中跳了半寸,陈季常听见自己心跳如雷,见她耳尖红得要滴血,忽然想起日间在国子监,她替他捡掉落的狼毫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触感。 清欢,他轻声唤她本名,待此事了结,我想带你去终南山看雪。听说那里的雪,落在青鸾剑上,会像碎玉般发亮。 她抬头看他,蒙面巾下的唇角微微扬起:酸书生,先活着出去再说。 话音未落,暗格忽然传来机关转动声。 陈季常迅速拔剑,却见墙面缓缓打开,露出个堆满账本的密室。 找到了!柳清欢扑向账本,果然在《粮秣录》中发现夹页,上面赫然写着陈、李二大人合谋,军粮换战马三十匹。 字迹虽已褪色,却与粮仓暗格的地契笔迹一致。 她转头看他,却见他脸色惨白,显然难以接受。 季常,她轻声唤他,这不是你的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明日便将证据呈给陛下。清欢,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告诉你——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我心悦你,无关其他,只此一生。 她望着他眼中的光,忽然摘下面巾,在烛火中露出素颜。 陈季常呼吸一滞,见她眉目如画,比他画中千万次的描摹还要动人。 他伸手抚上她发间碎玉,轻声道:原来‘青鸾’二字,竟不如你万一。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两人相视而笑,柳清欢将账本收入怀中,指尖触到他袖中半阙词。 抽出一看,见下阕已题好:心有灵犀一点通,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抬头看他,他笑着将她碎玉上的红绳绕在自己腕间:这样,便算是定情了。 第七章 金銮鸣冤·情定朝堂 金銮殿上,日光透过琉璃瓦,在金砖上投出斑斓光影。 陈季常跪在丹墀下,手中捧着《粮秣录》夹页,声音沉稳:启禀陛下,二十年前神侯府通敌案,实为陈、李二相私吞军粮,与外族勾结所致。 阶下哗然。 柳清欢立在父亲身侧,掌心全是冷汗,却见陈季常抬头望来,目光如炬。 她悄悄握紧腰间碎玉,那是他昨夜临睡前替她重新系好的,绳结里还缠着他的一缕青丝。 可有实证仁宗目光落在柳明修身上。 陈季常叩首:请陛下传西域商人阿史那,他当年曾目睹交易过程。 话音未落,李丞相突然暴起:陛下,这是栽赃! 柳清欢注意到他袖口晃动的玉佩,正是那日在醉心楼所见的狼头徽记,心中一凛,拔剑出鞘:李大人,这玉佩,怕是要解释解释吧 李丞相脸色骤变,挥袖间竟撒出迷烟。 陈季常早有防备,抛出怀中香囊,里面装着柳清欢特制的解药。 烟雾散去时,阿史那已被侍卫带上殿,指认李丞相当年用军粮换战马,意图谋反。 陛下,臣有一物呈上。 陈季常取出从丞相府密室带出的狼头令旗,此乃西突厥可汗亲赐,上面的咒文,正是李大人勾结外族的铁证。 仁宗接过令旗细看,龙颜震怒。 李丞相扑通跪地,陈季常却转身望向柳明修:神侯当年察觉端倪,欲上奏陛下,却遭诬陷。这夹页上的批注,正是神侯笔迹。 柳明修接过账本,手微微发抖,望向陈季常的目光中既有感激,也有审视。 退朝后,柳清欢在偏殿追上陈季常,见他额间有冷汗,忙取出帕子替他擦拭:方才好险。 他笑着抓住她手腕:有你在,便不险。 她耳尖发烫,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柳明修负手而立,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打转。 陈公子,柳明修沉声道,今日之事,刘某欠你一句谢谢。但小女终身大事…… 父亲!柳清欢急道,却见陈季常松开她的手,恭恭敬敬地行礼:晚辈对令爱之心,天地可鉴。待晚辈考取功名,定当八抬大轿来娶。 柳明修挑眉:若考不取呢 若考不取,晚辈便在神侯府外跪上三日三夜,直到姑娘肯嫁为止。 陈季常话音未落,柳清欢已转身跑开,发间碎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流光。 她听见身后传来低笑,陈季常的声音混着微风飘来:柳姑娘,可别忘了——你还欠我半阙词! 是夜,神侯府闺房。 柳清欢坐在镜前,望着发间碎玉出神。 案头摆着陈季常送的《花间集》,里面夹着他新题的词:碧纱窗下洗红妆,笑看酸儒跪草堂。 她唇角上扬,取出狼毫,在词尾添了句:若要我填相思句,先过青鸾剑几行。 窗外,一轮明月爬上柳梢。 她摸着腕间红绳,想起陈季常说的终南山雪,忽然起身推开窗。 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国子监的夜读声,其中某扇窗里,定有个酸书生,正对着她送的剑穗发呆。 第八章 七夕乞巧·墨痕传意 七夕前夜,汴河两岸张灯结彩。 陈季常挤在熙攘的人群中,望着街边乞巧摊上的绣花针发愁。 福生见状轻笑:公子不是说‘女子乞巧不如乞智’吗怎的也来凑这热闹 他瞪了小厮一眼,从袖中摸出柳清欢前日送的剑穗——上面新绣了竹叶,针脚细密如他抄经时的蝇头小楷。 去买七根金针,要最细的。 他吩咐道,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糖画摊吸引。 摊主正画着持剑的仙子,衣袂间隐约可见红绳,他心中一动,买下那支糖画,小心翼翼地揣进袖中。 子时三刻,神侯府角门。 柳清欢望着陈季常递来的锦盒,挑眉:酸书生,又耍什么花招 盒中是七根金针,尾端分别刻着琴棋书画剑茶墨,最底下垫着张薛涛笺,上面是他新绘的《乞巧图》:她坐在织机前,他捧着书卷在旁研磨,案头摆着糖画仙子。 听闻姑娘七夕要‘乞巧’,在下便送些‘巧具’。 他笑着指了指糖画,这仙子像不像某人 柳清欢咬了口糖画,甜意漫上舌尖,却故意道:丑死了,哪有我半分风采 他佯装心痛,手按胸口:在下呕心沥血之作,竟遭此贬斥,看来需请姑娘亲自指点一二。 说着取出狼毫,铺好宣纸,就以‘七夕’为题,烦请姑娘赐墨。 她挑眉接过笔,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的,比她握剑的茧子还要柔软些。 笔尖蘸墨时,她忽然想起前日在国子监,见他替失明学子抄书,字迹工整如刻印,心中一暖,挥毫写下金风玉露四字。 好字!陈季常喝彩,只是缺了下半句。 他接过笔,在旁补了遇卿不晚,墨色与她的交相辉映,竟似并蒂莲开。 柳清欢望着纸上的字,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的字,要与你的剑一样,经得起推敲。 忽闻远处传来鞭炮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汴河上漂满荷花灯,烛光映得水面如碎金。 陈季常从袖中取出两只纸船,一只绘着持剑仙子,一只绘着捧书书生:与姑娘共放河灯,如何 她点头,两人将纸船放入水中。 烛光摇曳间,她的船忽然撞上他的,一同漂向河心。 陈季常见她嘴角扬起笑意,鼓起勇气道:清欢,待我中秋闱试后,便向令尊提亲。 她低头看着水中倒影,轻声道:若你中了举人,我便…… 便如何他屏息追问。 她却捡起块石子掷向水面,涟漪打散倒影:便许你陪我去相国寺看雪。 他大笑,笑声惊起栖息在岸边的白鹭。 月光落在她发间碎玉上,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写字时,袖口滑落露出的红绳——那是他送的,如今已换成了新的,绳尾还系着他磨的碎玉珠子。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击掌为誓。 她犹豫片刻,轻轻覆上他的手。 四掌相击时,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正是三更天。 柳清欢望着他眼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汴河的月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第九章 闱试风波·剑护良人 中秋闱试当日,贡院外戒备森严。 陈季常握着柳清欢绣的平安符,在考场门口回望,只见她混在送考人群中,男装打扮却难掩眉眼英气。 她朝他比了个必胜的手势,他轻笑点头,转身走进号舍。 第三日申时,柳清欢在贡院外踱步,忽见几个衙役抬着个考生出来,正是陈季常的同窗。 中了暑气,怕是难进下一场了。 衙役低语。 她心中一惊,正欲上前,却见福生慌慌张张跑来:柳姑娘,公子在号舍晕倒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贡院,守兵拦她,却被她挥剑逼退。 号舍内,陈季常趴在案上,脸色惨白,袖中掉出半块糖蒸酥酪——正是她昨日塞给他的。 季常!她唤他名字,指尖触到他额头滚烫,忙取出随身的解暑药灌下。 清欢他迷迷糊糊睁眼,见她满脸焦急,勉强笑道,别担心,我只是……几日未睡。 她这才注意到他案上的答卷,字迹工整如往昔,却在最后一题旁画了个剑穗纹样。 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轻声骂道:傻子,命要紧还是功名要紧 功名……关乎娶你。 他喃喃道,想风风光光娶你,不想让任何人说你嫁错了人。 她鼻子一酸,忽闻外面传来脚步声,忙将他扶起:先别说胡话,我带你出去。 不可,他挣扎着坐直,若弃考,三年后才能再试。清欢,我等得起,可你…… 他望着她眼中的担忧,忽然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我能考完。 柳清欢望着他坚定的目光,想起他曾在破庙忍着伤痛查案的模样,终于点头。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凉帕,替他擦汗,又从袖中摸出颗蜜丸:含着,提神。 他乖乖张嘴,蜜丸入口即化,是清甜的桂花味,混着她身上的薄荷香。 陈季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觉得浑身燥热并非因暑气,而是因眼前人。 他定了定神,提起狼毫,在答卷末尾题下:不为黄金榜,只为青鸾心。 放榜那日,陈季常中了解元。 柳清欢站在人群中,望着红纸上他的名字,心跳如鼓。 忽然有人拍她肩膀,转身见是陈季常,手中捧着束桂花:清欢,我中了。 她接过桂花,闻着清甜的香气,忽然想起闱试那日他含着蜜丸的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他案头的剑穗纹样,轻声道:知道了,酸书生。 他笑着替她别上桂花,凑近耳边:明日便去提亲,可好 她耳尖泛红,却听见周围学子起哄:陈解元的小娘子害羞了! 转头要走,却被他拽住手腕,在众人目光中朗声道:这是我未来的夫人,柳清欢柳姑娘! 汴河的风卷起她衣角,桂花落在他襕衫上。 柳清欢望着他眼中的光,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景致,不过如此。 第十章 相府提亲·醋意初显 次日巳时,陈府门前车马喧嚣。 陈季常穿着簇新的青衫,怀里揣着柳清欢送的剑穗,在福生的搀扶下走进神侯府。 柳明修坐在正厅,目光扫过他手中的聘礼——除了三书六礼,竟还有一匣狼毫、半卷《天工开物》,以及一幅未完成的《青鸾图》。 陈公子可知,柳明修沉声道,小女自幼习武,性如烈火,恐非贤妻良母。 陈季常跪地叩首:晚辈知晓。正因她性如烈火,才烧尽我心中虚妄;正因她剑胆琴心,才让我见得世间真意。 柳清欢躲在屏风后偷听,指尖攥紧帕子。 忽闻母亲在旁轻笑:这陈公子,倒是个妙人。 她转头,见母亲望着父亲,眼中有柔光,忽然想起父母年轻时也是江湖侠侣,心中一动。 既如此,柳明修终于开口,三日后行纳采礼。但有一事—— 他目光如剑,若你敢负小女,刘某的剑,绝不饶人。 陈季常抬头,目光坚定:若负清欢,季常甘受万剑穿心之刑。 屏风后的柳清欢眼眶微热,忽然想起他曾在破庙说的雷霆之刑,原来他早已将誓言刻进骨血。 她摸出发间碎玉,那是他用心嵌好的,如今与他腰间的玉佩成了一对。 纳采礼当日,陈府张灯结彩。 柳清欢望着满院红绸,忽然有些恍惚。 忽闻小厮议论:听说陈公子以前常去醉心楼,不知娶了柳姑娘,还会不会去 她握着剑穗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清欢陈季常见她脸色不对,忙上前询问。 她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醉心楼的姑娘,可还在等你 他一愣,随即轻笑,从袖中取出张纸——醉心楼的除名帖,上面盖着大大的退字。 自遇你之后,我便再未去过。 他轻声道,清欢,我的心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你。 她望着除名帖,又看看他眼中的认真,心中的醋意渐渐消散,却故意道:若以后遇见更妙的女子呢 他伸手将她发间碎玉扶正:纵是天仙下凡,也不及你持剑挑我扇骨时的模样。 她扑哧笑出声,忽觉腰间一紧——他竟轻轻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何况,我早已将你刻进骨血,再容不得旁人。 院外,秋风卷起一片红叶。 柳清欢望着他领口露出的红绳——那是她送的,与她腕间的一模一样。 忽然想起七夕放河灯时,他说的遇卿不晚,此刻方知,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遇见眼前人。 季常,她轻声道,以后若敢纳妾,我便用青鸾剑挑了你的……心。 他接过话,在下知晓,定当铭记于心。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穿过红绸,在地上投出交织的影子。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正是午间。 柳清欢忽然觉得,这秋日的阳光,竟比春日的柳絮还要温暖。 第十一章 冬雪相国·誓言成劫 腊月初七,相国寺的雪落得正紧。 柳清欢望着佛堂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的陈季常,雪花落在他青衫上,已积了薄薄一层。 昨日陈母以死相逼,强留了醉心楼旧识绿芜在府中,消息传到神侯府时,她正握着他送的狼毫抄经,笔尖骤然划破宣纸。 姑娘,陈公子已跪了半日,您真不去瞧瞧 丫鬟春桃轻声道。 柳清欢望着手中断成两截的狼毫,忽然想起他说过狼毫虽软,能书金石,此刻却觉得这墨香刺得人眼眶发酸。 她抓起青鸾剑冲出门去,雪粒打在脸上,竟比心中的寒意还要轻柔。 陈季常,你还要跪到何时 她的声音混着风雪,带着刺骨的冷。 他抬头望她,睫毛上凝着冰晶,唇角却扬起笑意:清欢肯见我了 她这才注意到他唇色发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剑柄:绿芜之事,你作何解释 母亲病重,误信了媒婆的话,以为我…… 他剧烈咳嗽起来,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成水珠滑落,我已让福生送她去了别庄,此生绝不相见。 柳清欢望着他发间的白雪,想起昨夜梦见他身着喜服,却牵着别的女子拜堂,心中一痛,剑穗狠狠甩在他肩头:若再有下次,我便断了你这双写酸诗的手! 他轻笑,挣扎着起身:清欢肯骂我,便是信我。 话音未落,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她怀里。 她本能地伸手扶住,触到他后背一片冰凉,心下一颤,却故意冷声道:醉心楼的温柔乡不好待,来这雪地作甚 因你说过,他靠在她肩头,声音轻得像雪,要陪我看相国寺的雪。 柳清欢想起七夕的约定,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那半块碎玉不知何时已换成了她的剑穗纹样。 雪越下越大,佛堂的钟声响起,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被她剑挑折扇的模样,那时怎知,这双含情眼竟能让她如此牵肠挂肚。 先回府喝姜汤。 她别过脸去,却牢牢扶住他的手臂。 陈季常闻到她身上的薄荷香混着雪水味,忽然想起那年破庙,她替他包扎伤口时也是这般温度。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漫天飞雪中低笑:清欢,待开春儿,我便在院子里种满绿梅,你舞剑时,花瓣会落在剑尖上。 她望着他发间未化的雪花,忽然伸手替他拂去:酸书生,再胡言乱语,我便把你丢在雪地里喂狼。 他却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面都是你,狼来了,也只肯叼走我的心。 雪粒子打在佛堂飞檐上,发出细碎的响。 柳清欢望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场风雪,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却将青鸾剑鞘塞进他怀里:拿着,省得你再摔倒。 第十二章 春闱迷局·醋海生波 次年春闱,陈季常赴京应试。 柳清欢每日在神侯府替他抄录《太平御览》,忽闻街角茶肆议论:新科状元郎与尚书之女相谈甚欢,据说那日在醉仙居…… 她手中狼毫顿住,墨汁在治国平天下五字上晕成墨团。 是夜,她女扮男装潜入醉仙居,刚至二楼,便见陈季常与一女子相对而坐。 那女子着鹅黄襦裙,腕间金镯叮当,正是尚书之女李月如。 柳清欢攥紧袖中短刀,听见李月如轻笑:陈公子这般才貌,竟早早定亲,真是可惜。 李姑娘谬赞,陈季常推了推茶盏,季常已有心上人,今生唯她而已。 柳清欢心中一暖,却见李月如忽然伸手替他整理衣襟,指尖划过他领口红绳——那是她亲手编的。 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险些冲上去,却见陈季常猛地后退半步,袖中掉出张纸。 李月如捡起展开,脸色骤变:这是……柳清欢的生辰八字 陈季常淡淡点头:在下已请大师算过,待我高中,便与她完婚。 柳清欢望着那张被他贴身收藏的纸,鼻尖忽然发酸,想起他曾说你的名字,是我写过最工整的符咒。 她转身欲走,却不慎碰翻栏杆上的花盆。 陈季常抬头望来,目光与她相撞,眼中闪过惊喜。 柳清欢转身就跑,却在街角被他追上:清欢,何时来的 她别过脸去:路过,瞧你与美人相谈甚欢,不便打扰。 他轻笑,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本想给你惊喜,这下倒提前泄露了。 盒中是支玉簪,簪头雕着青鸾剑纹样,尾端系着她惯用的红绳。 柳清欢指尖抚过簪身,触感温润,竟像是他日日贴身带着的。 李月如之事,是她父亲想拉拢我,他轻声解释,我已回绝了。清欢,你可曾见过哪个傻子,会把心上人八字带在身上招摇 她抬头看他,见他眼中映着街角灯笼的光,比春日汴河的波光还要明亮。 谁是傻子 她佯装生气,却将玉簪别在发间,不过这簪子……倒比你以前送的糖画好看些。 陈季常伸手替她调整簪子角度,指尖触到她耳尖:待我蟾宫折桂,便用这簪子替你绾发,可好 她望着他眉间的期许,忽然想起他在相国寺雪地说的绿梅。 春风卷起街角酒旗,她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比往日多了份书墨气。 好。她轻声道,但你须记得,若敢变心—— 青鸾剑挑心,在下铭记。 他接过话,眼中笑意浓得化不开。 第十三章 蟾宫折桂·婚书藏情 三月十五,金銮殿上传胪。 陈季常身着绯色官服,跪在丹墀下,听见自己的名字在殿内回荡——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 柳清欢立在父亲身侧,望着他簪花游街的模样,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被她剑挑折扇的纨绔书生,如今竟成了汴京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当晚,陈府张灯结彩。 柳清欢在喜房内握着婚书,见上面陈季常娶柳清欢为妻几字力透纸背,落款处还画着个小剑穗。 忽闻外面传来喧闹,丫鬟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不好了!老夫人带了个女子进来,说是公子的通房! 她手中婚书簌簌作响,青鸾剑已出鞘半截。 掀开门帘时,正见陈母拉着个绿衣女子,那女子小腹微隆,眼中含着泪:季常,你不记得我了当年在扬州…… 陈季常皱眉要开口,柳清欢已挥剑斩断堂前红绸,剑尖指着女子眉心:孩子几个月了 五……五个月。 女子颤抖着后退。 柳清欢扫过陈季常苍白的脸,忽然冷笑:好个陈公子,说什么‘唯卿一人’,原来早在外金屋藏娇! 陈季常忙道:清欢,此事必有蹊跷,我从未去过扬州…… 够了!柳清欢将婚书拍在桌上,明日便去和离,从此恩断义绝! 话音未落,转身要走,却被陈季常抓住手腕:清欢,信我一次。 他转头望向那女子,目光如剑,你背后的人是谁 女子忽然跪下,哭道:是李尚书夫人,她说只要我扮成公子旧识,便可入府为妾…… 柳清欢想起春闱时的李月如,心中一凛。 陈母脸色铁青:你竟敢骗我!陈季常却松开柳清欢,从袖中取出份文书:这是我前日所立的绝妾书,此生绝不纳妾,若违此誓,万劫不复。 柳清欢望着文书上的朱砂手印,想起他曾在佛前跪了三个时辰的模样。 陈季常忽然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清欢,我知你怕什么。但你瞧这婚书—— 他翻开内页,里面夹着半片扇骨,正是她初遇时削断的那截,从你剑挑我扇那日起,我便已将心交于你,再无他念。 她望着扇骨上他新刻的一生一遇四字,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金风玉露。 殿外,一轮明月爬上檐角。 柳清欢抽回手,却将青鸾剑轻轻搁在他肩头:若再有欺瞒,便用这剑刻字在你心口,如何 他抬头看她,眼中有笑意:求之不得。 第十四章 洞房烛影·情定三生 戌时三刻,喜烛摇曳。 柳清欢坐在婚床上,望着红盖头下露出的青鞋白袜,忽然想起初见时他被她踩脏的靴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季常带着酒香进来,却在她面前站定,久久未动。 还不掀盖头 她忍不住开口。 他轻笑:怕惊了仙子,需得三请。 她隔着红盖头翻白眼,却听见他低声道:清欢,我曾在醉心楼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心上人共结连理。 盖头掀开的瞬间,烛光映得她面颊如霞。 陈季常望着她发间的玉簪,忽然想起在相国寺替她别簪的模样。 季常,她轻声道,你说过要种绿梅,可别忘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明日便让人去搬花树,以后你舞剑时,我便在一旁吹笛。 忽闻窗外传来更夫打更声,已是子时。 柳清欢望着案头合卺酒,想起他说的一心人酒。 陈季常替她斟酒,却不小心洒了些在她袖口:瞧我,竟这般笨手笨脚。 她望着他慌乱的模样,忽然轻笑:当年被我剑挑折扇时,也没见你这般慌。 那时是惊,此刻是喜。 他举起酒杯,清欢,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与他碰杯,酒液入喉,甜中带涩,竟似他们一路走来的滋味。 放下酒杯时,她忽然瞥见他领口红绳,与她腕间的正相呼应,心中一暖,伸手替他解下玉佩。 这玉佩,以后便由我收着。 她轻声道,省得你再弄丢了。他望着她眼中的柔光,忽然将她拥入怀中:清欢,谢谢你信我。 她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如鼓,忽然想起他在金銮殿上的模样——那时她便知道,这个酸书生,终是值得托付的。 喜烛爆了个灯花,将两人影子投在帐上。 柳清欢望着他眉间的朱砂痣,忽然伸手轻轻点了点:季常,以后若我发脾气…… 便当是青鸾鸣啸,悦耳得很。他接过话,低头吻住她的唇。 窗外,月光如水。 相国寺的钟声遥遥传来,惊起一树栖鸟。 陈季常抱着怀中的人,忽然觉得这十年寒窗,抵不过她一笑一颦。 他轻轻抚过她发间碎玉,想起初见时的剑影,此刻却只剩满心温柔。 第十五章 绿梅映雪·醋海微澜 婚后三月,陈府东厢的绿梅开了。 柳清欢手持青鸾剑在梅树下舞剑,花瓣落在剑尖,又被剑气震成碎雪。 陈季常倚在廊柱上吹笛,目光追着她衣袂翻飞,忽然瞥见墙外有人影晃动——是新科进士王朗,正扒着墙头往院内瞧。 陈夫人好剑法! 王朗大声喝彩,手中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竟画着柳清欢舞剑的模样。 陈季常皱眉放下笛子,只见柳清欢剑光一敛,剑尖已抵住王朗咽喉:登徒子,再看挖了你的眼! 王朗慌忙后退,折扇掉在地上。 陈季常拾扇一看,题字竟是青鸾仙子下凡尘,落款处盖着王朗私印。 他指尖摩挲扇骨,忽然轻笑:王兄好兴致,不知这画……是何时见的 前日出游,在城郊偶遇夫人! 王朗赔笑,见柳清欢握剑逼近,忙不迭跑了。 陈季常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转身握住妻子的手:清欢,以后莫要单独出城,免得…… 免得什么她挑眉,怕我招蜂引蝶 他将她拉进怀里,鼻尖萦绕着绿梅香与她身上的薄荷味:怕别人觊觎我的珍宝。 柳清欢望着他眼中的认真,忽然想起婚前他跪在雪地里的模样,心中一软,却故意道:若真有人觊觎,你待如何 我便用这枝笛子,他举起手中玉笛,吹出《凤求凰》三百遍,让汴河两岸都知道,陈季常之妻,名唤柳清欢。 她扑哧笑出声,指尖划过他领口:酸书生,倒会哄人。 第十六章 官场迷障·妾室阴谋 入夏时分,陈季常接了件棘手的案子——江南织造局贪墨案,涉案人员竟牵连到陈母的远亲。 一日下朝后,他刚回府,便见母亲身边的嬷嬷领着个妙龄女子进来,女子低眉顺目道:奴家秋蝉,见过公子。 母亲这是何意陈季常皱眉。 陈母拉着他坐下:你膝下无子,秋蝉出身清白,可纳为通房…… 不可! 柳清欢的声音从楼梯传来,她扶着栏杆冷笑,婆婆是嫌我不能生,还是觉得季常需要旁人伺候 陈母脸色一沉: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成日舞刀弄枪,哪像个贤内助秋蝉温柔贤淑,正好替你管家。 柳清欢握栏杆的手青筋暴起,忽觉小腹一阵抽痛——她已有两月身孕,尚未告知众人。 陈季常见她脸色发白,忙扶住她:母亲,清欢身体不适,此事以后再议。 是夜,柳清欢倚在床头,望着陈季常替她揉腹的手,忽然轻声道:季常,若我不能生…… 胡说什么!他打断她,医者说你只是体寒,好好将养便是。 何况……他低头吻她额头,有你便足够,要孩子作甚 她望着他眼中的疼惜,忽然想起今日秋蝉看他的眼神——那是她熟悉的、爱慕的眼神。 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间,她忽然道:明日让秋蝉去庄子上管账吧,我瞧她挺会打算的。 陈季常一愣,随即将她揽进怀里:听你的。 清欢,无论母亲如何说,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妻。 她闻着他身上的沉水香,忽然觉得安心。窗外,夏虫唧唧,她摸着小腹,悄悄在心底道:孩子,你父亲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第十七章 秋闱暗涌·剑斩情丝 八月中秋,陈季常奉旨主持秋闱。 柳清欢每日在府中替他抄写卷宗,忽闻小厮来报:夫人,醉心楼的绿芜姑娘在府外求见,说有急事。 她握着狼毫的手顿住,墨汁在舞弊二字上晕开。 绿芜跪在角门外,泪痕满面:求夫人救公子!有人要在秋闱做手脚,嫁祸给公子! 柳清欢皱眉扶她起来,却在触到她手腕时察觉异样——那是常年握笔的薄茧,而非歌女该有的。 她心中一凛,不动声色道:且随我进来细说。 正厅内,绿芜刚要开口,忽闻院外传来马蹄声。 陈季常匆匆进来,见绿芜在座,脸色骤变:你怎会在此 绿芜慌忙跪下:公子救命,李尚书要我……话未说完,忽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柳清欢伸手探她鼻息,已没了气息。 陈季常握紧她的手:清欢,这是圈套。李尚书怕我查出他儿子舞弊,故设此局。 她望着绿芜腕间的金镯,忽然想起春闱时李月如的装扮,心中顿时明了。 明日我随你去贡院。 她沉声道,若有人敢动你,我便用青鸾剑斩了他的手。 陈季常望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剑挑混混的模样,心中一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有你在,我何惧之有 第十八章 冬夜惊雷·真相大白 腊月廿三,祭灶前夜。 柳清欢挺着七个月的肚子,陪着陈季常整理贪墨案的证据。 忽闻府外传来喧哗,数十名衙役闯入,领头的竟是李尚书之子李康:陈季常,有人举报你收受贿赂,蓄意谋反! 陈季常将妻子护在身后,目光冷冽:证据呢 李康甩袖,衙役抬出几口木箱,打开竟是满满一箱金银。 柳清欢冷笑:李公子,这箱子底的狼头纹,可是西突厥的物件你父亲勾结外族的事,忘了 李康脸色骤变,手按剑柄:你…… 我什么 柳清欢挥剑出鞘,剑气带起地上的卷宗,当年通敌案,你们李家才是主谋,如今还想栽赃 李康挥剑砍来,却被陈季常一脚踹翻。 混乱中,柳清欢忽然感觉腹痛如绞,下身有热流涌出。 清欢!陈季常惊呼,慌忙扶住她。 柳清欢咬唇忍痛,将证据卷宗塞给福生:快送进宫去! 转头望着陈季常,强笑道,别慌,许是孩子等不及要见父亲了…… 三日后,产房外。 陈季常握着柳清欢的手,听着她压抑的痛呼声,心如刀割。 忽闻屋内传来婴儿啼哭,稳婆喜道:恭喜老爷,是对龙凤胎! 他愣在当场,直到柳清欢虚弱的声音传来:季常,给孩子取名吧。 他望着妻子苍白的脸,又看看怀中的婴儿,轻声道:男孩叫念欢,女孩叫思卿,如何 柳清欢望着他眼中的爱意,忽然想起初遇时的汴河春絮,此刻却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莫过眼前人、身边孩。 第十九章 雪落青鸾·一生一世 次年正月十五,陈府的绿梅又开了。 柳清欢抱着念欢,看着思卿在陈季常怀里抓他的胡子,忽然轻笑:季常,还记得你说的终南山雪吗 他逗着女儿,抬头道:自然记得,待春暖花开,便带你们去。 忽闻院外传来喧哗,王朗竟捧着一束梅花闯进来:陈夫人,在下特来送梅…… 话未说完,便见陈季常抱着孩子挡在柳清欢身前,目光如炬:王兄若再纠缠,陈某便请开封府尹评评理。 柳清欢望着丈夫紧张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 念欢挥舞着小手,抓住陈季常的发带,呀呀学语。 思卿则盯着她发间碎玉,伸手要抓。 陈季常见状,忙将女儿递给妻子,从袖中取出个小拨浪鼓:瞧,这是给你们的礼物。 鼓面上绘着青鸾剑与狼毫笔,尾端系着红绳。 柳清欢望着这对儿女,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春絮漫天的日子,那个被她剑挑折扇的酸书生,如今竟成了她一生的依靠。 季常,她轻声道,以后若有人说我是‘河东狮’,你待如何 他笑着揽住她的肩,望着院外的绿梅:便说这头狮子,是我心尖上的宝,旁人碰不得、说不得。 第二十章 汴河春深·情长似絮 景祐十年,汴河两岸柳色如烟。 陈季常坐在船头,望着妻子在岸上舞剑,两个孩子追着花瓣跑。 念欢跌倒在地,思卿忙去扶他,兄妹俩笑作一团。 父亲,母亲好厉害! 思卿指着舞剑的柳清欢。 陈季常笑着点头,取出狼毫在纸上题字:青鸾剑舞柳如烟,墨笔书成并蒂莲。 忽觉有人从身后抱住他——柳清欢不知何时上了船,发间碎玉沾着柳絮。 写什么酸诗呢 她探头看,见纸上最后两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唇角扬起笑意。 陈季常握住她的手,触到她掌心的薄茧:清欢,这十年,可曾后悔嫁我 她望着汴河波光,想起相国寺的雪、绿梅下的舞剑、产房的剧痛,忽然轻笑:若再选一次,我仍要剑挑你的扇骨,仍要你为我跪雪,仍要与你生儿育女。 他低头吻她额头,闻着她发间的薄荷香:清欢,往后还有几十年,我要陪你看遍汴河春絮、终南山雪,要听你舞剑时的青鸾鸣啸,要守着你,一生一世。 春风卷起柳絮,落在他们发间。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仍是那个熟悉的三更天。 柳清欢望着眼前人,忽然觉得,这世间最浪漫的事,莫过与心爱之人,从青丝到白头,看尽人间烟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