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妈妈》 第一章 1 哥哥,要饭是跪下的! 怡怡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 我猛地转身,看见我八岁的妹妹已经跪在了人行道上,两只小手捧在一起,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泪痕。 她面前的水泥地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叔叔阿姨,给我们点钱吧,我们的钱丢了!怡怡冲着匆匆走过的人群喊道。 没人停下,连脚步都没缓一下。 我的喉咙发紧,一把拽起她:怡怡,起来! 她的膝盖已经磨破了皮,沾着灰土。 我用手去擦,擦出了一道血痕。 怡怡咬着嘴唇没喊疼,可我疼,疼得心口发颤。 哥,我饿。芳芳在我腿边小声说。 她才六岁,瘦得像个四岁的孩子,头发黄得像枯草。 我摸了摸口袋,只有一团空气和几个石头。 转头一看,芳芳居然也跪下了,正对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磕头:叔叔阿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那个男人皱了皱眉,快步绕开了。 芳芳的额头已经沾上了土,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还准备磕第二个。 我冲过去把她捞起来,抱得太紧,她轻轻叫了一声。 怡怡站在旁边抹眼泪,我的视线模糊了,但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是哥哥,十二岁了,我是大人了。 别跪,咱们不跪。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去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从叔叔家被赶出来三天了,带着两个妹妹在城里转来转去,找不到活干,也没人肯帮三个脏兮兮的孩子。 晚上睡在桥洞下,白天像野狗一样找吃的。怡怡和芳芳越来越没力气,今天早上芳芳差点晕在路边。 哥,妈妈以前说过,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怡怡怯生生地说。 妈妈没说让你们跪!我吼了出来,吓得芳芳一哆嗦。 我立刻后悔了,蹲下来抱住她们俩,对不起,哥不是故意的。 阳光毒辣,晒得我头皮发烫。 我们蹲在路边,像三只被遗弃的小狗。 路过的人偶尔瞥一眼,又匆匆走开。 怡怡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接着是芳芳的。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前头已经开胶了。 叔叔把我们赶出来时,连双像样的鞋都没给。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要不...我也...我艰难地开口,看着粗糙的水泥地面,想象自己的膝盖压上去的感觉。 孩子们。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人站在面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她约莫四十岁,眼角有皱纹,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我下意识地把妹妹们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她。 这几天我见过太多嫌恶的眼神,她的不一样,反而让我更紧张。 没吃午饭吧她问,声音不轻不重,刚刚好能盖过马路上的嘈杂。 我没回答,但芳芳从我胳膊后面探出头,小声说:两天没吃了。 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蹲下身,和芳芳平视:阿姨带你们去吃饭好不好前面有家面馆。 我拉住芳芳的手:不用了,谢谢您。 城里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上周还有个男人说给我们买包子,转头就叫了人,要卖掉妹妹。 女人没生气,反而笑了笑:怕我是坏人 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教师证,我是林红梅,在实验小学教书。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离我远点跟着,看我是不是真进面馆。 怡怡拽了拽我的衣角,眼睛里的渴望刺痛了我。 我看了看那个教师证,照片确实是她的。 走吧。我终于说,但补充道,我们跟着您后面。 林老师点点头,起身走在前面。 我们三个跟在后头,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 她真的走进了一家小面馆,还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朝我们招手。 面馆里飘出的香味让我的胃绞成了一团。 我咽了咽口水,一手牵一个妹妹,推开了门。 2 我们三个坐在林老师对面,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面前那碗刚上的牛肉面。 芳芳的喉咙动了动,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让我脸红。 先喝点水。林老师推过来三杯白开水。 我盯着杯子,没动。 怡怡已经捧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水顺着她嘴角流到脏兮兮的衣领上。 林老师招呼服务员又点了三碗面。 我猛地抬头:一碗就够了,我们分着吃。 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一碗。我固执地重复,手指在桌下攥成拳头。 要三碗面的钱太多了,万一她事后反悔要我们还怎么办 林老师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点头:那就先上一碗,不够再加。 面上来时,我抢过筷子分成三份。 面条烫手,我硬是忍着没出声。 怡怡和芳芳已经等不及了,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噎着。林老师递过来几张纸巾。 芳芳吃得满嘴油光,一根面条挂在腮帮子上,林老师伸手想帮她擦,我立刻挡开。 我来。我粗鲁地抹掉芳芳脸上的面条,警惕地盯着林老师。 她收回手,没说什么。 等我们狼吞虎咽吃完,林老师付了钱:还要吗 我摇头,虽然肚子还是饿的,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怡怡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捂住嘴。 你们家住哪儿林老师问。 我后背绷直了:不在这儿。 父母呢 死了。我硬邦邦地回答,同时把两个妹妹往身边拢了拢。 芳芳靠在我身上,眼皮开始打架。 林老师的表情变了,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沉默了一会儿:今晚有地方住吗 我没吭声。 桥洞下的纸箱算地方吗 我在附近小学教书,宿舍就我一个人。林老师说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每个字,如果你们没地方去,可以先住我那儿。 我立刻摇头:不用,我们能找到地方。 芳芳突然哭起来:哥,我脚疼...她抬起一只脚,凉鞋带子断了,脚背上磨出一道血痕。 林老师蹲下来检查芳芳的脚,这次我没拦着。 她的手指很轻,碰到伤口边缘时芳芳缩了一下。 得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林老师抬头看我,至少去我那儿洗个澡,包扎一下,好吗我保证,不想住可以随时走。 怡怡拽我的衣角,眼睛里的恳求让我无法拒绝。 我点了头,但心里打定主意,一洗完就走。 林老师的宿舍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楼道堆满杂物,墙壁上的石灰剥落得斑斑驳驳。 她住在三楼尽头,门漆成墨绿色,掉了一大块。 进来吧。她推开门。 我站在门口没动,先往里扫了一圈。 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一张单人床,书桌堆满作业本,小厨房用布帘隔开。 虽然简陋,但干净整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厕所在那,有热水。林老师指了指一扇小门。 芳芳一瘸一拐地往里走,怡怡也跟了进去。 我站在厕所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和妹妹们的笑声。 多久没听她们笑了我记不清。 你也去洗洗吧。林老师递给我一套明显太大的男式衣服,可能不合身,先将就着。 我盯着那衣服:谁的 我丈夫的。她声音轻了些,他去世很多年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接过衣服进了厕所。 怡怡和芳芳已经脱了脏衣服泡在盆里,身上打满了肥皂泡。 热水冲在身上时,我才发现自己有多脏,水流到地上都是黑的。 洗完澡出来,林老师已经煮好了鸡蛋,正给芳芳脚上涂红药水。 怡怡穿着件过大的T恤当裙子,坐在小板凳上啃苹果。 桌上摆着三套叠好的衣服,虽然旧但很干净。 这些是...林老师见我盯着衣服,解释道,我找邻居要的,他们家孩子穿小的。 我擦着头发没说话。 妹妹们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芳芳的头发被梳成两个小辫子,看起来像变了个人。 晚上你们睡床,我打地铺。林老师说着从柜子里拿出被褥。 我们睡地上就行。我立刻说。 哪有让客人睡地上的道理。 我们不是客人。我硬邦邦地说,天亮就走。 林老师铺被子的手停了一下:你们有地方去吗 我抿着嘴不回答。 怡怡和芳芳看着我,又看看林老师,不敢出声。 我可以帮你们联系福利院,林老师小心地说,那里有饭吃,有地方住... 不去!我打断她,我们三个不分开! 林老师被我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芳芳的嘴扁了扁,眼看要哭。 我赶紧过去抱住她,狠瞪着林老师,好像她马上就要把妹妹们抢走似的。 好,不去。林老师举起手,那你们今晚先住这儿,明天再想办法,行吗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当晚我们睡在了她的床上——三个人挤在一起,林老师真的打了地铺。 妹妹们很快就睡着了,芳芳的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林老师均匀的呼吸声。 她会不会半夜叫人来把我们抓走 或者趁我们睡着卖了 天蒙蒙亮时我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发现林老师已经起来了,正在小厨房煮粥。 香味飘过来,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醒了她回头看我,粥马上好。 我看了眼还在睡的妹妹们,轻手轻脚下了床:我们该走了。 吃完早饭再走吧。林老师搅着锅里的粥,我煮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我知道她在说谎,那点粥根本不够四个人吃。 但妹妹们醒了,闻到粥香就爬了起来,我只好又妥协一次。 正吃着,有人敲门。 林老师去开,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红梅啊,听说你捡了三个孩子回来老太太探头往屋里看,眼睛像两把小刀子在我们身上刮来刮去。 王奶奶早。林老师挡在门口,他们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暂时住两天。 亲戚王奶奶明显不信,现在街上要饭的孩子可多了,谁知道干不干净... 我手里的勺子捏得死紧,怡怡和芳芳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他们很乖的。林老师的声音冷了下来,您还有事吗我马上要去学校了。 王奶奶撇撇嘴,嘟囔着走了。 林老师关上门,回头对我们笑笑:别在意,王奶奶人其实不坏。 我放下碗: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林老师问。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留在这里只会给她添麻烦,那个王奶奶一看就会到处说闲话。 如果你们没地方去,林老师犹豫了一下,可以暂时住我这里。宿舍是小了点,但挤挤还是能住下的。 为什么我直接问,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老师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想了想: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了我弟弟。他小时候也像你这样,总护着妹妹。 他现在呢 去山上找吃的,然后被狼吃了。林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飘远了,和你差不多大。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但妹妹们眼巴巴地看着我,显然不想再睡桥洞了。 我们可以干活,我说,打扫卫生,洗衣服,什么都能做。 林老师笑了:那说定了。不过现在,我得去学校了。你们... 我们跟你去。我立刻说,不可能让妹妹们单独和她在一起。 好吧。林老师居然同意了,但你们得答应我,在学校要安静,不能乱跑。 我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一有机会就带妹妹们溜走。 城里这么大,总能找到活干的。 林老师收拾好教案,又找出几个旧本子和铅笔给妹妹们:要是无聊就画画。 然后递给我一本《水浒传》:认得字吗 认得一些。我接过书,没告诉她我只上到三年级就辍学了。 出门前,林老师突然蹲下来,给芳芳重新系了鞋带,又整理了一下怡怡的衣领。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起来。 不能心软,我告诉自己,谁知道她到底图什么呢 可当林老师向我们伸出手说走吧时,怡怡和芳芳毫不犹豫地牵住了她。 我只好跟在后面,像个不合群的影子。 3 林老师把我们领进校门时,看门的老头儿眯起眼睛打量我们。 这仨孩子怎么回事 亲戚家的,来住几天。林老师拍拍我的肩,陈强很能干,可以帮忙打扫卫生。 老头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挺直腰板,不想让人看出我们是要饭的。 林老师先带妹妹们去一年级教室,安排她们坐在最后一排。 别出声,就看着。她小声嘱咐。 芳芳紧紧抓住怡怡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黑板上的拼音表。 你跟我来。林老师把我带到教学楼后面的杂物间,找出一把扫帚、一块抹布和一个铁皮水桶,先从走廊开始扫,注意避开上课的教室。 我接过工具,手指蹭过扫帚把上的毛刺。 以前在家时,这些活我没少干。 中午我来找你吃饭。林老师说完就匆匆走了,她第一节有课。 我埋头扫地,耳朵却竖着,随时注意妹妹们教室的动静。 下课铃一响,我就冲过去,堵在门口往里张望。 怡怡和芳芳乖乖坐在原位,周围小朋友好奇地围着她们。 她们是谁啊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问。 怡怡咬着嘴唇不说话,芳芳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我妹妹。我跨进教室,挡在她们前面。 羊角辫女孩被我瞪得后退两步。 陈强。林老师出现在门口,手里抱着教案,帮我去办公室拿盒粉笔好吗第三张桌子。 我知道她是故意支开我,但不得不去。 办公室空无一人,我找到林老师的桌子——木纹开裂,桌角垫着纸。 上面摆着一个相框,背面朝外,看不见照片。 我拿了粉笔回去,妹妹们已经不在教室了。 我心头一紧,扔下粉笔盒就往外跑,在操场边上找到了她们。 林老师正蹲着给芳芳系鞋带,怡怡在旁边啃着一个馒头。 你的。林老师看见我,递过来另一个馒头,中间夹着咸菜。 我接过来狼吞虎咽,眼睛不离妹妹们。 下午我继续扫地,这次是二楼。 经过教师办公室时,我听见里面有人大声说话。 ...不像话!带流浪孩子来学校,谁知道有没有传染病!一个男声说。 张主任,他们很干净,也听话...是林老师的声音。 今天放学就送走!这是学校,不是收容所! 我贴在墙上,手心出汗。 果然,没人会真心收留我们。 我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带着妹妹们溜走,要不要先回林老师宿舍拿我们的旧衣服——虽然又脏又破,但总是自己的。 下课铃响,我飞奔下楼找妹妹们。 她们正在教室门口排队,准备跟同学们一起去操场做操。 我们走。我一把拉住怡怡的手腕。 去哪儿怡怡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 离开这儿。 为什么我喜欢这里!芳芳突然大声说,这是我几天来第一次听她反抗我。 我蹲下来,压低声音:他们要把我们赶走。与其等人家撵,不如自己走。 谁要赶我们走林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她手里拿着跳绳,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没等我回答,她就叹了口气:你听到办公室的谈话了 我梗着脖子不说话。 张主任是管后勤的,他怕担责任。林老师擦了擦汗,我跟校长说好了,你们可以暂时留下。陈强帮忙打扫卫生,妹妹们旁听,不惹事就行。 真的怡怡眼睛亮了。 嗯。林老师摸摸她的头,但你们得保证遵守校规。 我半信半疑,但妹妹们已经高兴地跳起来。 芳芳甚至抱住了林老师的腿,这亲昵的举动让我心里一刺。 才一天,她们就这么信任这个陌生人了 那天晚上,林老师批改作业到很晚。 妹妹们睡熟后,我躺在临时打的地铺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 林老师的小台灯还亮着,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半夜被尿憋醒。 睁开眼,台灯还亮着,林老师却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一本打开的作业本。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想叫她去床上睡,却看见桌上还放着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每套上面都用纸条标着尺寸。 最上面那件蓝色运动服明显是给我的,袖口有点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旁边是两件小裙子,一件粉色一件黄色,应该是给妹妹们的。 衣服旁边还放着三双袜子,袜底都密密地缝补过。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紧。 上一次有人给我补袜子,还是妈妈在世时。 4 第二天一早,张主任就找上门来。 就这三个他上下打量我们,像在检查牲口。 陈强很能干,昨天把二楼走廊扫得一尘不染。林老师把我往前推了推。 张主任哼了一声:学校不是慈善机构。没有学籍的孩子不能长期待在这里,出了事谁负责 他们很乖...林老师争辩道。 那也不行!今天必须送走!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怡怡躲到我身后,芳芳开始小声抽泣。 张主任,林老师突然挺直腰板,校长昨天同意了,只要他们不影响教学秩序... 校长那边我会去说!张主任不耐烦地挥手,下午放学前,必须处理干净! 说完就转身走了。 林老师的肩膀垮了下来。 我冷冷地说:我们这就走。 不。她深吸一口气,我去找校长。你们先去教室。 我带着妹妹们去了教学楼,但没进教室,而是躲在楼梯间。 哥,我们是不是又要睡桥洞了芳芳小声问。 不怕,哥在呢。我摸摸她的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也许可以去火车站,那儿暖和些。 中午林老师找到我们时,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说好了,你们可以留下! 真的怡怡跳起来。 嗯。但有个条件——林老师看着我,陈强要负责整个教学楼的卫生,包括厕所。妹妹们要保证不打扰其他同学。 我能做到!我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的急切吓了一跳。 我居然在争取留下来 那就这么定了。林老师笑了,眼角挤出细纹,现在去吃饭吧。 从那天起,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在学生来之前打扫完一楼。 课间扫二楼,午休时扫三楼。 厕所最难搞,特别是男生厕所,但我干得比任何清洁工都认真。 张主任偶尔会来检查,拿着白手套在窗框上抹,找不到灰就阴沉着脸走开。 我知道他在等我们犯错,但我偏不给他机会。 一周后的傍晚,我正在擦走廊窗台,林老师匆匆走来:陈强,校长要见你。 我的心一沉:为什么 别怕,是好事。 校长办公室比教师办公室大得多,书架上排满了精装书。 你就是陈强她翻看着一张纸,林老师说你很勤快,把学校打扫得很干净。 我站着没吭声,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多大了 十二。 读过书吗 读到三年级。 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想继续读书吗 我愣住了,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爸妈去世后,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目标。 我...我得照顾妹妹。最后我说。 如果你愿意,可以半工半读。校长看了看林老师,上午上课,下午干活。妹妹们也可以正式旁听,不算学籍,但能学知识。 我看向林老师,她微微点头。 好。我听见自己说。 走出办公室,我追上林老师:为什么帮我们 她停下脚步,因为每个孩子都该有读书的机会。 我爸妈也这么说。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从我嘴里溜了出来,但他们走后,叔叔说女孩子读什么书... 林老师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很暖:现在你有机会证明你叔叔错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只是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5 芳芳跌跌撞撞地跑来,小脸涨得通红:哥!姐姐...姐姐跟人打起来了! 我扔下扫帚就往一年级教室跑,转过拐角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女厕所门口,有学生尖声叫着:打架啦!打架啦! 我扒开人群冲进去,看见怡怡正和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扭打在一起。 怡怡的袖子扯破了,羊角辫脸上有几道红痕。 怡怡!我大喝一声。 怡怡听见我的声音,手上一松,被羊角辫趁机推了个趔趄。 我两步跨过去,一把将怡怡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拦住还想扑上来的羊角辫。 滚开!羊角辫尖叫,你这个要饭的! 我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拳头捏得咯咯响。 羊角辫被我吓住了,后退两步,但嘴里还不饶人:本来就是!穿别人不要的衣服,吃别人施舍的饭,不是要饭的是什么 周围响起几声窃笑。 怡怡在我身后发抖,我感觉到有热泪滴在我手背上。 走。我咬着牙,拽着怡怡往外走,芳芳呢 芳芳从人群里钻出来,小脸上全是泪痕。 我一手牵一个,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走。 陈强!林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我没停,反而走得更快。 妹妹们小跑着才能跟上我的步子。 林老师追上来拦住我们:怎么回事 我们走。我硬邦邦地说,不给你添麻烦了。 因为打架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 不正常!我突然吼出来,吓得芳芳一哆嗦,她说得对!我们就是要饭的!穿别人不要的衣服,吃别人施舍的饭! 林老师愣住了。 校门口几个家长转头看我们,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先回办公室。林老师压低声音,这样闹着走像什么话。 我僵持了一会儿,但妹妹们已经习惯听林老师的话,怯生生地拉着我的衣角。 最终我跟着林老师去了办公室,一路上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办公室里,林老师让羊角辫和怡怡面对面坐着。 羊角辫叫刘婷婷,父亲是粮站的会计,在班上向来骄横。 为什么打架林老师问。 刘婷婷抢先说:陈怡怡先推我的! 怡怡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怡怡林老师轻声问。 她...她说我们是要饭的...怡怡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说我们身上有臭味... 你们本来就有!刘婷婷尖声道,我妈妈说了,你们这种没爹没妈的孩子最脏了,谁知道有什么病! 林老师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刘婷婷,这话是你妈妈教你的 刘婷婷似乎意识到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不吭声。 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林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陈怡怡和陈芳芳失去了父母,但这不代表她们比你低一等。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困难,希望别人怎么对待你 刘婷婷撅着嘴不说话,但眼神已经有些动摇。 现在,你们两个互相道歉。林老师说。 对不起。怡怡小声说。 刘婷婷磨蹭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句:对不起。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正准备带妹妹们离开,林老师却说:等等,还有一件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图画书,刘婷婷,你读一下第一段。 刘婷婷接过书,结结巴巴地读起来,错了好几个字。 林老师又让怡怡读,怡怡居然读得比刘婷婷流利。 看到了吗林老师对刘婷婷说,怡怡比你认的字还多。她虽然经历了很多困难,但依然很努力。这样的孩子值得尊重,不该被嘲笑。 刘婷婷脸红得像要滴血。 林老师又转向怡怡:不过打架是不对的,下次有人嘲笑你,可以告诉老师,好吗 怡怡点点头,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们挨骂了该怎么办。 叔叔只会说忍忍就过去了,忍不了就打,打完就跑。 好了,去上课吧。林老师拍拍两个女孩的背,刘婷婷,今天放学留下来,帮我整理图书角。 等孩子们走了,林老师转向我:你刚才说要走 我别过脸不看她:我们给你添太多麻烦了。 什么麻烦怡怡打架这在小学再正常不过了。 不只是这个...我盯着墙上褪色的奖状,刘婷婷说得对,我们确实是要饭的。你不欠我们什么,没必要... 陈强,林老师打断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收留你们吗 我摇头。 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孩子。父母不在了,亲戚不肯收留,最后要么流浪,要么被送去福利院分开抚养。她顿了顿,我那个弟弟,但凡被人帮一下…… 我抬头看她。 林老师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病倒……如果换成我上山...她声音哽咽了,看到你们三个,我就想,这次我一定要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妈妈去世前也总说要看好妹妹,可她没说如果连我自己都看不好的时候该怎么办。 留下来吧。林老师说,至少等到你们有更好的去处。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老师给我们上了第一堂课。 她发现我虽然只上到三年级,但认字不少,数学更是无师自通。 你很聪明。她惊讶地说,这些是谁教你的 自学的。我有点得意,以前捡到过一本旧课本。 林老师找出几本教材让我试做,我居然能做对大半。 她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拍板决定每天晚上抽一小时专门教我。 你有潜力,陈强。她说,好好学,将来一定能考上好中学。 将来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我活着只想着今天怎么吃饱,明天住哪儿。 但看着林老师期待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6 周末,王奶奶突然来访。 我正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拎着个布包走过来,立刻警惕地站直了身子。 小鬼,林老师在家吗王奶奶问。 我摇头:去市场了。 王奶奶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补得整整齐齐的衣领上:你们还在这儿啊。 我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抹布。 给。王奶奶突然把布包塞给我,我孙女穿小的衣服,扔了可惜。 我愣住了,没伸手接。 王奶奶直接把包放在门槛上:洗干净了的。 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好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等林老师回来,我把布包给她看。 里面是几件童装,虽然旧但保存得很好,还有一双红色小皮鞋,擦得锃亮。 王奶奶给的林老师很惊讶,她平时最讨厌小孩子吵闹了。 会不会有诈我狐疑地检查衣服,怕藏着蟑螂或针。 林老师笑了:你想多了。王奶奶就是嘴硬心软。 她拿起那双小红鞋比了比,正好给芳芳穿。 晚上,芳芳穿上红皮鞋,高兴得在屋里转圈。 怡怡试穿了一件格子连衣裙,在破镜子前照来照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既温暖又不安。 怎么了林老师注意到我的表情。 没什么。我低头整理王奶奶给的衣服,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我斟酌着词句,别人对我们好。 林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陈强,这世界上好人比坏人多。你只是...运气不太好,先遇到了坏的。 我想起叔叔赶我们出门时摔碎的妈妈相框,想起桥洞里抢我们纸板的流浪汉,想起面馆老板往我们面前摔扫帚的样子...真的会有更多好人吗 试着相信一次,好吗林老师轻声说。 我看着妹妹们穿着干净衣服欢笑的样子,点了点头。 但内心深处,那个准备随时带着妹妹逃跑的陈强并没有完全消失。 7 林老师这几天脸色很差,讲课时常停下来按着胸口喘气。 您没事吧昨天放学时我问她。 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她勉强笑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吞下。 今天早上,林老师没像往常一样准时起床。 我做好早饭去叫她,发现她蜷缩在床上,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老师我轻轻推她。 她微微睁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陈强...我抽屉里...有个棕色药瓶... 我飞奔到书桌前,翻出那个标着硝酸甘油片的小瓶子,已经空了。 没了!我跑回床边,哪里能买 医院...处方药...她呼吸急促,先...帮我倒杯热水... 我手忙脚乱地倒了水,扶她起来喝。 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怡怡和芳芳站在门口,吓得不敢出声。 你们去上学。我对妹妹们说,我照顾林老师。 可是... 快去!别迟到了!我声音太凶,芳芳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我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尽量柔和地说:听话,林老师需要休息。放学直接回来,别乱跑。 送走妹妹们,我回到林老师床边。 她已经半昏迷了,嘴唇发紫。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必须买药。 我翻遍屋里的抽屉,找到二十块钱和一张写着心脏病急救用药的纸条。 我把湿毛巾搭在林老师额头上,锁好门冲了出去。 雨下得更大了,我没带伞,很快浑身湿透。 第一家药店的人看了纸条直摇头:这是处方药,得去医院。 县医院在城东,我拔腿就跑。 雨水糊住了眼睛,几次差点撞到行人。 跑到医院时,布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声。 挂号处排着长队,我挤到前面:我买药!急救的! 排队!窗口里的女人头也不抬。 我老师心脏病犯了!急需硝酸甘油片! 处方呢 我僵住了:什么处方 没处方买什么药下一个! 我抓住窗台不放手:求您了!她真的快不行了! 去找医生开处方!别在这儿闹! 我踉踉跄跄地往急诊室跑,撞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 他扶住我:小孩,怎么了 我语无伦次地说了林老师的症状,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医生皱起眉:硝酸甘油是心绞痛急救药,你是她什么人 学...学生。我喘着粗气,她家里就她一个人...不对,还有我和两个妹妹... 医生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对护士说:小张,给他拿一瓶硝酸甘油,记我账上。 我差点跪下来:谢谢您!谢谢! 快回去吧,这药舌下含服,一次一片。医生写了张纸条塞给我,让她症状缓解后尽快来医院检查。 我攥着药瓶冲进雨里,脑子里全是妈妈去世前的画面。 那天我也跑去请医生,但晚了一步...这次绝不能重演。 回到宿舍,林老师的情况更糟了,呼吸像拉风箱一样费力。 我抖着手倒出一粒药,塞到她舌头下面。 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好转了些。 陈强...她虚弱地睁开眼,妹妹们呢 上学去了。我拧干毛巾擦她的脸,药买来了,医生让您好了去医院检查。 她轻轻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守着,听着她的呼吸声,直到确信她睡着了。 窗外的雨小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水洼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盯着那些光斑,想起妈妈最后一次住院时,病房窗台上也有这样一滩雨水,映着窗帘的蓝色。 那天妈妈拉着我的手说:阿强,妹妹们就交给你了。 她的手又干又热,像枯树枝。 我点头说好,但其实怕得要命。 十三天后妈妈就走了,叔叔把我们接走,半年后又赶了出来。 林老师的眼皮动了动,我赶紧凑过去:要喝水吗 她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 我拿给她,她颤抖着写下一串数字:打这个电话...请孙老师...代我的课... 我冒雨去了学校小卖部,花五毛钱打了电话。 孙老师答应明天去代课,还说要来看林老师,我连忙说她需要休息。 回宿舍的路上,我买了三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林老师还睡着,我轻手轻脚地准备晚饭。 以前都是她做饭,我只会煮面条。 今天试着熬了粥,水放太多,成了稀饭。 妹妹们放学回来,看到锅里的粥直皱眉,但谁都没抱怨。 芳芳拿出张满分数学试卷:哥,我今天考了100分! 我正要说话,里屋传来林老师的声音:真的吗太棒了... 她撑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早上好多了。 我们赶紧扶她坐下。 她仔细看了芳芳的试卷,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芳芳真聪明!得庆祝一下。 您别忙了,躺着吧。我按住要起身的她。 不碍事。她摆摆手,柜子里有挂面,陈强你去煮了。怡怡把桌子擦干净,芳芳去我床头抽屉里拿个东西。 我们按她说的忙活起来。 煮好面条,林老师已经用红纸做了张小奖状,上面写着祝贺陈芳芳数学考试第一名,还画了朵小花。 我小时候考满分,我妈就给我做这个。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虽然简陋... 芳芳捧着奖状,眼睛亮得像星星。 怡怡突然跑进里屋,拿出自己珍藏的贴纸,贴在奖状边上做装饰。 林老师又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三颗水果糖,我们一人一颗。 那顿晚饭吃得特别香。 稀饭配挂面,就着榨菜,但谁都没在意。 林老师讲她小时候的糗事,逗得妹妹们咯咯笑。 我看着她们,胸口有种奇怪的温暖感,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小灯。 8 第二天早上,林老师坚持要去上课。 我劝不住,只好给她多带件外套。 送妹妹们去教室后,我去办公室打扫,听见孙老师和另一个老师在说话。 ...红梅太要强了,明明身体不好,还非要收留那三个孩子。孙老师说。 就是,送去福利院多好,自己轻松些。另一个女老师附和,听说那个大的还跟人打架 孩子们挺可怜的... 可怜的孩子多了,都往家领还得了她丈夫去世后她就有点...你懂的。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 她们说得对,我们是负担。 林老师身体不好,还要多照顾三张嘴... 陈强张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桶咣当掉在地上。 办公室门开了,孙老师惊讶地看着我。 我...我来打扫...我低头捡水桶。 还没到打扫时间吧张主任眯起眼睛。 孙老师走过来:陈强,林老师今天怎么样 好...好多了。我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盯着鞋尖。 她拍拍我的肩:告诉她别急着回来上课,多休息几天。 我点点头,逃也似的跑了。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想着那些话。 放学时,林老师看起来累坏了,走路都比平时慢。 晚饭后,妹妹们睡了。 林老师在批改作业,我坐在旁边看她开的那本《水浒传》。 突然,她咳嗽起来,赶紧捂住嘴。 等她放下手,掌心有一点红色。 您吐血了!我跳起来。 没事,牙龈出血。她迅速擦掉,但我已经看到了她眼里的慌乱。 明天去医院。我声音发抖,一定要去。 她叹了口气,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今天在学校...听到什么了 我僵住了:没...没什么。 陈强。她放下笔,告诉我实话。 我盯着书页上武松打虎的插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说...您应该送我们去福利院...说我们是负担... 林老师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脸色变得很难看:谁说的 不重要...我抬头看她,她们说得对。您身体不好,还要照顾我们... data-faype=pay_tag> 胡说!林老师罕见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低,听着,陈强,我收留你们不是因为可怜你们。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因为你们让我感到活着有意义。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眼里的坚定让我鼻子发酸。 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这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很久了。 林老师坐回椅子上,目光变得柔和:因为我曾经也希望有人这样对待我的弟弟。她轻轻抚摸桌上的相框——那个永远背朝外的相框,他走的那年,也是十二岁。 她突然把相框转过来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穿红背心的男孩,站在河边笑,缺了两颗门牙。 他身边是年轻许多的林老师,扎着麻花辫。 那年我十五岁。暑假回家,生病了,他去山上...她的手指抚过照片,就,他就...再也没回来。 照片一角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人扔进火里又抢了出来。 所以当我看到你护着两个妹妹的样子...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就想,这次我一定要做对。 我不知什么时候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书页上。 林老师伸手擦我的脸,她的手很暖。 妈...这个字突然从我嘴里蹦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老师的手停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慌忙站起来:对不起,我不是... 她一把抱住我,抱得那么紧,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 再叫一次...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妈。我小声叫道,这个陌生的字眼在舌尖滚过,却意外地自然。 林老师——不,妈妈哭了,温热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 我们就这样抱着,谁都没说话。 9 199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我擦完黑板,回头看见妈妈——三年来我已经习惯这么叫林老师了——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废纸,起身时突然扶住了讲台,脸色白得像粉笔。 妈!我两步跨过去扶住她。 没事,起猛了。她摆摆手,但我摸到她的手腕冰凉湿滑,全是冷汗。 这半年来,这样的情形越来越频繁。 每次我问,她都说老毛病,吃点药就好。 可我偷偷翻过她的药瓶,原本该装三十片的硝酸甘油,现在只剩下不到十粒。 今天芳芳去参加数学竞赛了吧妈妈边走边问,呼吸还有点急促。 嗯,一早就跟校车走了。我接过她手里的作业本,您下午不是没课吗回家休息吧。 得去趟医院。 我的心猛地一沉:哪儿不舒服 例行检查而已。 她拍拍我的肩,别担心。对了,怡怡说她们班要买新的跳绳,你从我抽屉里拿两块钱给她。 回到家,妈妈换了件干净外套就出门了。 我打开她说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课本、备课本,还有一个小铁盒。 我知道那里头装着家里的钱——妈妈每月工资除去开销,能剩下的不多。 铁盒旁边是个蓝布包,露出一角红色绒布。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里面是妈妈结婚时的金项链和一对耳环,我记得她说过这是唯一的嫁妆。 现在项链断了,耳环少了一只搭扣。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上次见到这样准备变卖的珠宝,是妈妈——生母——病重的时候。 叔叔把她的玉镯拿走时说卖了给你买药,但钱最终变成了他酒柜里的瓶瓶罐罐。 抽屉最里面露出一张纸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 是县医院的检查单,日期是上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但心室肥大和建议尽快手术几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最下面写着预估费用:八千五百元。 八千五!妈妈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 我瘫坐在椅子上,耳边嗡嗡作响。 铁盒里的钱我上周数过,不到两千,加上变卖首饰也许能凑三千,还差得远。 哥怡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回来了。 我慌忙把检查单塞回去,转身挡住抽屉:这么早 体育课取消了。怡怡放下书包,狐疑地看着我,你脸色好差。 没事...饿了吧我去做饭。 晚饭我做得心不在焉,炒白菜盐放多了,粥也糊了底。 妈妈回来得晚,说医院排队的人多。 她脸色比出门时更差了,但强打精神问怡怡学校的事。 妈,检查结果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挺好的,医生就说多休息。她避开我的眼睛,低头喝粥。 我盯着她发白的指甲和微微发抖的手,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冒雨去买药的情景。 历史要重演了吗上上次我失去了生母,这次... 我吃好了。妈妈起身,还有点作业要批改。 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我捏紧了筷子。 第二天周六,妈妈去学校加班。 我告诉怡怡照顾好芳芳,自己溜去了城东的建筑工地。 工头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听我说想打工,上下打量我:多大 十八。我撒了谎,挺直腰板想显得高些。 身份证。 忘...忘带了。 工头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就学人撒谎工地不收童工,出了事谁负责滚蛋! 我灰溜溜地离开,又试了两家小餐馆,都说人满了。 最后在菜市场帮人卸了半小时白菜,挣了五毛钱,手心磨出两个水泡。 回家的路上,有人叫我:陈强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瘦高个靠在摩托车旁抽烟。 辨认了三秒,我才认出是李刚。 真是你啊!李刚吐了个烟圈,长这么高了。 我敷衍地点点头想走,他拦住我:听说你跟你妹被林老师收养了过得不错啊。 还行。我警惕地看着他。 李刚以前就爱打架闹事,现在这身打扮更不像正经人。 缺钱他突然问。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样儿就知道。他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帮人卸菜能挣几个钱我这儿有门路,一晚上顶你干一个月。 什么门路 李刚凑近,烟味熏得我皱眉:帮人搬货,一晚上五十,干得好加钱。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县城最近总有盗窃案,派出所门口贴满了通缉令。 我后退一步:不了,我还有事。 随你。李刚耸耸肩,递给我一张纸条,想通了给我打电话。你妈不是病了吗手术费可不便宜。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你怎么知道 县城就这么大。他跨上摩托车,对了,别跟人说见过我,条子正找我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八千五,八千五...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打转。 妈妈的首饰能卖多少一千两千加上积蓄还差一半。 怡怡明年考初中,芳芳要去市里比赛,处处都要钱... 隔壁传来咳嗽声,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咳嗽。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看见妈妈伏在桌前,一手按着胸口,一手在批改作业。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赶紧抓起手帕捂住嘴。 等咳嗽平息,我清楚地看见她瞥了眼手帕,脸色变了。 她迅速把手帕团起来,但我已经看到了上面的红色斑点。 那一刻,李刚的纸条在我口袋里发烫。 10 第二天一早,我趁妈妈带妹妹们去买早餐,拨通了那个电话。 想通了李刚的声音带着笑意。 就一次。我声音发紧,多少钱 明晚十点,文化馆后门见。穿黑衣服,别让人看见。 挂掉电话,我腿软得站不住。 我知道这是错的,大错特错。 但如果这样能救妈妈的命...我咬咬牙,把纸条烧成了灰。 周一晚上,我骗妈妈说去同学家学习。 出门前,妈妈叫住我,递过来一件外套:晚上冷,别着凉。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温暖粗糙。 我突然想哭,想告诉她一切,想求她别死...但我只是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中。 文化馆后门黑漆漆的,李刚和两个陌生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一个高壮如熊,另一个瘦小猥琐,眼睛滴溜溜转。 这是大个和老鼠。李刚介绍道,今晚活儿简单,西头那家五金店,老板去省城了,就一个老头看店。 我喉咙发干:不是说搬货吗 对啊,把人家仓库的货搬到我们车上。老鼠尖声笑起来。 我这才明白他们要入室盗窃,不是简单的望风或者搬运赃物。 我想退出,但大个已经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小子,现在想跑可晚了。 你...你们去,我在外面把风。我结结巴巴地说。 李刚冷笑:怎么,好学生的架子端起来了告诉你,今天你不进去,明天我就去告诉你妈,她养了三年的乖儿子其实—— 我去!我打断他,但就这一次。 五金店比想象的容易下手。 看店的老头喝了酒,睡得死沉。 老鼠三两下撬开后院锁,我们鱼贯而入。 仓库里堆满了电缆、工具和五金件,李刚指挥我们搬最值钱的铜线。 快点!装完这车就走!他低声催促。 我机械地搬着,手心全是汗,每次铜线碰撞发出声响都吓得我心跳停拍。 搬第三趟时,远处突然传来狗吠,接着是手电筒的光。 警察!有人大喊。 一切发生得太快。 大个怒吼一声冲出去,接着是惨叫和打斗声。 老鼠像真老鼠一样窜进黑暗中不见了。 李刚拽着我往后门跑:快走! 我们翻墙时,我听见警察的哨声和站住的吼叫。 李刚比我敏捷,转眼就消失在巷子里。 我拼命跑,最后躲在一个垃圾箱后面,听着脚步声和喊声渐渐远去。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我浑身发抖,衣服被汗水湿透又干,散发着恐惧的酸臭味。 妈妈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爬进去,刚落地就听见她的声音: 陈强 我僵在原地。 她推门进来,穿着睡衣,手里拿着针线——又在熬夜补衣服。 怎么这么晚...她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瞪大,你身上怎么了 我低头看自己,裤子和手肘全是泥土和擦痕,是翻墙时蹭的。 摔、摔了一跤。我不敢抬头。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妈妈说:去洗洗吧,水我烧好了。 她没有追问,这比打我还让我难受。 浴室里,我拼命搓洗双手,好像这样就能洗掉今晚的罪孽。 铜线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冰凉滑腻,像蛇。 躺在床上,我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本该拿笔,现在却成了贼手。 但比起罪恶感,更强烈的是恐惧——如果被抓,妈妈怎么办妹妹们怎么办她的手术费...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睡着,梦见手铐和警笛。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家里静悄悄的,桌上留着早饭和纸条:我带芳芳去市里比赛,明天回来。怡怡去同学家了。锅里有饭。 我啃着冷馒头,打开收音机听本地新闻。 女播音员平静的声音让我如坠冰窖: 昨晚我县警方破获一起入室盗窃案,抓获两名犯罪嫌疑人,缴获赃物价值五千余元。主犯李某在逃,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收音机掉在地上,电池摔了出来。 我瘫在椅子上,脑子嗡嗡作响。 李刚没被抓,他会供出我吗警察会找上门吗如果我也被抓了...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我的心跳骤停。 是警察吗李刚我示意怡怡别出声,从猫眼往外看—— 是妈妈。 她脸色惨白,扶着门框,芳芳在后面担忧地看着她。 妈你们怎么提前...我拉开门。 陈强。妈妈的声音很奇怪,派出所来电话了...说让你明天去一趟。 世界天旋地转。 我扶住墙才没摔倒。 怡怡和芳芳疑惑地看着我们。 为什么叫哥去派出所芳芳问。 妈妈深吸一口气,对妹妹们说:你们先去洗漱。 等她们走了,她转向我,眼睛里的痛苦让我无地自容:李刚被抓了,他供出了你。 我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11 起来。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出奇地平静。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去了卧室。 我机械地爬起来,双腿发软,跟了过去。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 妈... 五金店损失多少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胸口。 五...五千多。我声音发抖,但我只搬了三捆铜线,真的!其他的不是我... 妈妈数出六千块钱,用报纸包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派出所。 您不问我为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说不下去。 妈妈停下动作,看着我。 她的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我知道为什么。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我偷偷看过的检查单:为了这个,对吗 我的视线模糊了,只能不停点头。 妈妈走过来抱住我,我的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衣服上熟悉的肥皂味。 她没有哭,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像个三岁孩子一样抽泣着,语无伦次地解释李刚如何找上我,手术费要多少,我如何鬼迷心窍... 妈妈只是轻轻拍我的背,像哄芳芳睡觉时那样。 最后她说: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手铐和监狱的铁栏杆。 天蒙蒙亮时,我才迷糊了一会儿,梦见自己被警察带走,妈妈在后面追,突然捂着胸口倒下... 陈强,起床了。妈妈的声音把我从噩梦中拉出来。 她穿戴整齐,眼下两片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妹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妈妈只说要去派出所办点事,让怡怡照顾芳芳。 出门前,芳芳拽住妈妈的衣角:您脸色好差,是不是病了 没事,就是没睡好。妈妈勉强笑笑,摸摸她的头,好好写作业。 接待处坐着个年轻警察,正在喝茶看报纸。 妈妈清了清嗓子:同志,我们...我们是来... 年轻警察抬头,看见我,眉毛一挑:这就是昨晚那个陈强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们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李所长在等你们。年轻警察站起来,跟我来。 他穿着便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林老师他惊讶地站起来,怎么是您 妈妈也愣住了:李所长...您认识我 我孙子在实验小学上学,去年您还给他补过课呢。李所长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这孩子是... 我儿子。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的手搭在我肩上,陈强,叫李叔叔。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李所长叹了口气,示意我们坐下。 案子我已经了解了。五金店王老板是我老同学,他同意私了,只要赔偿损失。 李所长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陈强是未成年,又是初犯,情节较轻...但另一个主犯李刚是惯犯,可能要重判。 我浑身发抖,手指掐进大腿里。 李所长继续说:考虑到陈强还在上学,我们决定从轻处理,但需要社区监督一年。林老师,您得签个保证书。 妈妈连连点头,把那个报纸包推过去:这是六千块钱,多出来的算补偿王老板的损失。 李所长看着我,突然拍了下桌子:我就说看着眼熟!陈强,你还记得吗三年前那个雨夜,在医院给你药的那个医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给我硝酸甘油片的医生,原来是李所长的弟弟! 世界真小啊。李所长摇摇头,林老师,您是个好人。放心吧,这事我会处理妥当。 回到家,妈妈看着我和妹妹们,突然说,陈强,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读书。她的眼神异常坚定,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们三个考上大学。 我喉头发紧,只能点头。 那天晚上,我听见妈妈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像是哭泣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手举起来又放下,最终没有勇气敲门。 第二天早上,妈妈对我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李所长早上来电话,说案子结了,你不用担心。但这一年要按时去居委会报到,知道吗 我点点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妈妈为了我,不仅花光了积蓄,还欠下人情。 那些钱是她攒来做手术的啊! 还有,妈妈背上包准备出门,以后放学直接回家,别...别跟那些人来往了。 我知道。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我... 她回头看我,等我下文。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您路上小心。 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嗯,我走了。 12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想起生母去世前那个早晨,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能回家。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不,历史不能重演。 上午我去学校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走出校门,我直奔城东的建筑工地——上次拒绝我的那个。 工头看见我就皱眉:怎么又是你说了不收童工! 我十六了!我撒谎,能扛能抬,工钱您看着给就行! 十六工头上下打量我,身份证呢 忘带了...但我真的急需用钱!我妈病了,需要手术... 工头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谁家没点难处我这儿不是慈善机构! 我又去了码头、煤场、砖厂,到处碰壁。 中午时分,我蹲在路边啃冷馒头,听见两个搬运工聊天: ...西郊新开了个工地,缺人缺得紧。 那地方听说累死人,工钱还低,没人愿意去。 我立刻竖起耳朵。 等他们走远,我直奔西郊。 果然,几公里外有片新开工的住宅区,塔吊耸立,机器轰鸣。 工地的招工处是个简易棚子,里面坐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请问...还招工吗 安全帽抬头看我:多大 十八。我挺直腰板。 能干多久 长期...至少一年。 他递给我一张表:填一下,明天早上六点来上工。包吃住,一个月一百二。 我接过表格,手微微发抖。 一百二,一年就是一千四百四...虽然离手术费还差得远,但总比没有强。 填表时,我用了假年龄,但写了真名。 万一出事,至少他们知道该通知谁。 走出工地,我算着时间:妈妈下午有课,我得在她回家前赶回去,不能让她发现。 回到家已经三点多,我赶紧洗澡换衣服,把沾满尘土的外套藏起来。 刚收拾好,妈妈就带着妹妹们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看到我还是挤出一个微笑: 今天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我低头摆碗筷,不敢看她的眼睛。 晚饭后,妈妈批改作业时突然咳嗽起来,这次怎么也止不住。 我赶紧去拿药,发现硝酸甘油的瓶子又空了一半。 这药她用得越来越快了... 夜深人静时,我偷偷收拾了一个布包:一套换洗衣服,毛巾,还有我的全部积蓄——二十七块六毛。 明天开始,我要去工地住,省下来回车费。等周末再回来,就说学校功课忙。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数字:一百二十元工资,八千五百元手术费...不吃不喝要干六年。 但妈妈能等那么久吗 13 工地的太阳比别处毒。 才早上八点,我的后背已经湿透,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在裤腰上积成一圈深色痕迹。 安全帽压得头痛,但我不能摘——上次摘了一会儿,就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 新来的,去搬水泥!有人喊我。 我小跑过去,二十袋水泥像小山一样堆在卡车旁。 老工友教我把水泥甩到肩上,一次扛两袋。 第一袋上去时,我的肩膀就像被烙铁烫了,火辣辣地疼。 第二袋压上来,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行不行啊小子老工友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搅拌站挪。 五十米的路,像五公里那么长。 第三趟时,肩膀已经麻木了,但每走一步,水泥粗糙的包装都在摩擦我的脖子,很快磨破了皮。 中午休息半小时,我瘫在阴凉处,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工地的午饭是白菜炖粉条,漂着几点油星。 我强迫自己吞下一碗——不吃下午更撑不住。 你多大旁边一个瘦小的老头问我。 十八。我机械地回答,已经习惯了这个谎言。 老头眯起浑浊的眼睛:十八我看最多十六。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老头突然拉过我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学生娃吧手这么嫩。 我抽回手,心跳加速。 要是被识破年龄,这份工作就没了。 别紧张。老头压低声音,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念高中呢。他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给,抹点药膏,晚上肩膀就不那么疼了。 药膏有一股刺鼻的中药味,但抹上去凉丝丝的,确实舒服些。 下午继续搬水泥,然后是砖块。 太阳西斜时,我的手指已经抖得握不住东西,右肩一片血肉模糊,和T恤粘在了一起。 下工后,我躲在工棚后面,用老头给的药膏一点点润湿布料,慢慢撕开。 疼得眼前发黑,但我没出声——不能让工头听见。工地上最看不起娇气的人。 回到租的棚屋,我拿出藏在床垫下的课本。 这是从学校带出来的,用旧报纸包了书皮。 今天该复习代数,但眼睛累得直打架。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就着15瓦灯泡的昏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14 周末九点,我溜回家——现在每周回去一次,骗妈妈说学校补课。 屋里亮着灯,妈妈在桌前批改作业,旁边放着给我留的饭。 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吃过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在学校吃的。我撒谎,胃里一阵绞痛。 数学复习到哪了 二元一次方程。 她终于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晒得脱皮的脸上:怎么黑成这样 体育课...最近都在室外。我低头避开她的视线,生怕她看出什么。 妈妈推过来一张纸:我列了个复习计划,你照着做。成人高考虽然比普通高考简单,但也不能马虎。 我接过纸,鼻子一酸。 她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我的学习。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每天的学习任务,精确到每一小时。 最下面一行字特别用力,几乎划破纸面:一定要上大学! 妈...我嗓子发紧,您别太累。 她笑了笑,又咳嗽起来,赶紧用手帕捂住嘴。 我假装没看见手帕上的红点,转身去倒水。她的病情明显恶化了,但手术费还差得远。 我偷偷问过医生,像她这种情况,最多再撑半年... 芳芳兴奋地举着一封信冲进屋:市里竞赛结果出来了!我得了三等奖! 真的妈妈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快给我看看! 芳芳的奖状是鲜红的,盖着市教育局的章。我小心地摸着那个章,突然想到什么:有奖金吗 有!芳芳从信封里掏出一张汇款单,五十块钱! 五十块!相当于我在工地干半个月。 妈妈却皱起眉头:芳芳,这钱得存着给你将来上学用。 不!芳芳罕见地大声反驳,我要给妈妈治病! 怡怡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也攒了钱...帮同学写作业,一次五毛... 妈妈的眼圈红了:胡闹!学生的任务是学习,怎么能... 我们问过张老师了,怡怡打断她,她说勤工俭学不丢人,只要不耽误学习就行。 我看着两个妹妹,胸口发烫。 她们长大了,不再是当年跪在路边要饭的小女孩了。 现在的她们,会为了家人挺身而出。 妈妈最终收下了钱,但坚持要记账:算我借你们的,以后一定还。 晚上,我帮妈妈整理书桌时,发现抽屉深处有个笔记本,翻开一看,是账本。 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最近多了几笔: 芳芳竞赛奖金:50 怡怡勤工俭学:23.5 陈强生活费:120 最后一页写着总余额:3867.5。 离手术费还差将近五千。 我合上账本,手指微微发抖。 照这个速度,根本来不及... 第二天我提前两小时起床,天不亮就溜出家门。 工地最近接了急活,周末加班给双倍工资。 我多干一天,妈妈就多一分希望。 中午休息时,工头突然叫我:陈强,有人找! 我疑惑地走过去,看见妹妹们站在工地门口,怡怡手里还拎着个饭盒。 我的心一沉——她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哥!芳芳跑过来,你的手怎么了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还有几道结痂的伤口。 我赶紧把手背到身后:你们来干什么 妈妈知道了。怡怡轻声说,张老师告诉她,你根本没去上学... 我眼前一黑。完了,全完了。 她...她很生气吗 怡怡摇头:她哭了。 这三个字比打我还难受。 我蹲下来,抱住了头。 我们给你带了饭。芳芳打开饭盒,是妈妈做的红烧肉,我的最爱。 但我现在哪有脸吃 哥,回去吧。怡怡拉着我的袖子,妈妈说...说如果你不上学,她就不做手术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是妈妈会做的事——用自己威胁我们,只为我们好。 回到工地收拾东西时,老工友拍拍我的肩:早看出你还是个学生娃。走吧,读书才是正道。 我拿着半个月的工资——六十三块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妈妈坐在门口等我,脸色比纸还白。 妈... 先去洗澡。她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们谈谈。 热水冲在身上,混着泪水一起流下。 我洗了很久,想把工地的尘土和失败感都冲走。 出来时,妈妈已经泡好了茶。 为什么她直接问。 我低着头,把李刚的事、工地的事、攒钱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说完了,屋里静得可怕。 抬头看着我。妈妈说。 我艰难地抬起脸。 她的眼睛通红,但没有泪。 你以为,我收养你们,是为了让你们给我挣钱治病 不是!但... 没有但是。妈妈打断我,陈强,你才十六岁,扛不起这个家。该扛的人是我。 可您病了! 病了也是你妈!她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我赶紧去扶,被她推开,听好了,明天你就回学校上课。手术费的事我会想办法,大不了向学校预支工资... 不行!医生说您必须马上... 砰的一声,妈妈拍桌而起:这个家谁说了算!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发火,一时呆住了。 妈妈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陈强,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们三个有出息。如果你现在辍学,我这病治不治都没意义了。 我再也忍不住,跪下来抱住她的腿:妈...我不想失去您...不能再失去了... 妈妈的手轻轻放在我头上,那么温暖,那么轻,像一片羽毛:傻孩子...你不会失去我的。我答应你,一定去做手术,但你也得答应我,好好上学,考上大学。 我点头,泪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第二天,我回到了学校。 同学们好奇地问我为什么请假这么久,我只说家里有事。 放学后,我去派出所找李所长,想问问他认不认识能借钱的人。 刚走到派出所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里面出来——是当年那个给我药的医生! 他也认出了我:陈强 我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 医生——李所长的弟弟——听完后说:你等等。转身回了派出所。 十分钟后,他带着李所长出来:林老师的情况我听说了。县医院条件有限,为什么不转去市里 没钱...我老实回答。 李所长和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样,我认识市报的记者,最近在找正能量素材。你们家的情况... 三天后,市报记者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她采访了妈妈、妹妹们,还有学校的老师。 妈妈起初不愿意,但听说可能有助于其他流浪儿童时,勉强同意了。 报道登在了周日头版:《女教师收养三流浪儿 重病缠身不言弃》。配图是妈妈和我们的全家福,去年在学校拍的。 效果立竿见影。 先是县教育局来人慰问,给了五百元补助;然后是市里一家企业表示愿意赞助部分手术费;最意外的是县医院主动联系我们,说考虑到林老师的贡献,可以减免30%费用。 手术定在元旦后,市医院派车来接。 妈妈进手术室前,紧紧抓着我们三个的手:别怕,我很快就出来。 八小时的等待像八年那么长。 当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时,我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康复后的妈妈像变了个人,脸色红润了,能一口气上三楼不喘了。 她重新回到学校教书,比以前更投入。 而我,在工地干过苦活后,学习起来格外拼命。 1999年,我通过成人高考,考上了师范专科。 怡怡和芳芳也相继考上重点中学。 我们搬进了学校分给妈妈的教师公寓,虽然只有两间房,但再也不用担心被赶走了。 2005年,我毕业回到实验小学,和妈妈成了同事。 第一次以老师身份走进教室时,我看见妈妈在窗外偷偷抹眼泪。 今年春节,我们全家聚在新买的房子里——是用我和妈妈的公积金贷款买的。 怡怡已经是医学院大四学生,芳芳在北大读数学系。 饭桌上,妈妈突然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三个小碗,普通的白瓷碗,边缘有些磨损。 每个碗底都用红漆写着一个名字:陈强、陈怡、陈芳。 还记得吗妈妈笑着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在面馆里,你们三个分一碗面。 我当然记得。 那碗面的温暖,至今还在我心里。 现在,每人一个碗,永远不用分了。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我接过写着陈强的碗,摩挲着那个褪色的红字。 碗很普通,但在我眼里,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因为它承载的不仅是一顿饭的恩情,更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最终找到的归属。 妈...我放下碗,抱住这个没有血缘却给了我一切的女人,谢谢你那碗面。 妈妈拍拍我的背,像多年前那个派出所有的夜晚一样: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 三个小碗摆在桌上,映着璀璨的光,就像我们这个小小的家,终于圆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