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戎装笔趣阁无错版无弹窗》 第一卷 喜 第1章 盛夏七月,头顶火轮高悬,蒸烤着人间,市内气温一度逼近40°。 小食堂里冷气充足,紧闭的门窗隔绝了令人不适的高温,几张简单的餐桌上摆着统一的六菜一汤,分量大,肉量足,可大部分都没怎么动过,因为电视机里正放着欧洲杯预选赛,一双双眼睛紧巴巴地盯着屏幕。 “进……进……哎呀我去!” “我就说今年法国不行,今年……” 刺耳的警铃声突然大响,长久不衰,穿透了这个三层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只听撂筷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一屋子人整齐划一地站起身,快速而又有序地冲出门、冲下楼。 领头的高大男子喊了一句“最后走的关空调”。 “进了,进了!任队,进球了!” 任燚充耳不闻,两条长腿飞快交叠,几秒钟已经冲到了楼下,一众人随后都到了车库,利落地换上自己的战斗服,一看就训练有素。 值班通讯员跑到任燚面前:“任队,长兴商场五楼咖啡厅,一个包间起火,出警单发你手机上了。” “好,出前三辆车。” 车库没有空调,库门一开,热浪扑拥而入,那阻燃隔热的战斗服穿在身上,简直是自带桑拿系统,汗瞬间就下来了。 众人纷纷上了车,任燚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高格,给报警人打电话,了解下情况。” “是。” 任燚按下对讲:“总队,请求长兴路派出所协助疏导交通,长兴商场附近车流量大,我怕他们看热闹阻塞道路。” 高格挂了电话,道:“任队,咖啡厅是个跃层,有内部楼梯从四楼连到五楼,五楼没有出入口,起火包间就在五楼,火势目前没有大面积蔓延,但起火点靠近楼梯,导致五楼群众无法疏散。” 一旁的孙定义问道:“跃层?这咖啡厅是不是叫一个什么英文的。” “对,你去过?” “我跟我对象上周刚去过。” 众人一阵“嘘”声。 “三句话不离你对象啊。”任燚调侃道。 孙定义“嘿嘿”一笑,掏出手机,“真的,你看,我对象拍了很多照片儿。” 任燚翻了翻那些照片,皱眉道:“地面满铺的榻榻米?火灾荷载很大啊。” “是啊,这是个最近挺火的网红咖啡厅,这边的几个隔间,是专门给女生拍照的,有一些布景,这根本不能叫包间,中间是拿龙骨挂的大芯板,连墙都没有。” “你确定?”任燚放大了照片,只见照片里尽是一些布艺家具、窗帘、地毯等可燃物,还有电流量较大的补光灯,不过照片上看不出墙面的材质。 “确定,我敲过。” “火灾荷载这么大,火势肯定会蔓延得很快。”任燚按下对讲,“4号车和战斗三班待命。” “是。” 长兴商场离他们不远,实际上,在他们中队12平方公里的辖区内,哪里都不远,但由于北京的交通状况,消防车开了十三分钟才到。 车一停,任燚就跳了下来,仰头朝商场五楼看去,灰色的烟气从窗户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但那窗户是下开型的,出不了人,几只手伸出窗外,绝望地挥舞着。 派出所的人比他们先到,已经疏导好了交通,如任燚所料,过路的车辆行人都想驻足观看。 商场经理满头大汗地跑到任燚面前,一脸惊恐:“消防员同志,五楼至少有二十个人。” 第2章 消防中队的日常,就是训练,除了出警和特殊情况,正常来说,中队每天都要训练几个小时,毕竟消防改制之前,他们还属于武警部队,改制之后,也会继续延续军事化的管理。 不过最近太热了,任燚把训练时间避开了日照最强的时间段,但战士们依然是汗如雨下。 正在练铺设水带时,站岗的战士隔着操场吼了一嗓子:“任队,有人找。” “进来。”任燚眯起眼睛往门口望去。 远远地,只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孩儿捧着一大束花,提着两个袋子,快步走了过来,阳光下,她的皮肤白的发亮,俏丽的马尾随着步履轻摇,青春洋溢,美好极了,一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任燚道:“丁擎,去接一下。” “是。”丁擎跑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那女孩儿快步走到任燚面前,她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略有些羞涩地打量着他。 任燚挑了挑眉,心想这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啊,他这辈子都没在现实里见过长得这么美的女孩儿。 “你好,你还记得我吗。”女孩儿笑盈盈地说。 “你是不是上个礼拜咖啡厅的……” “是,是我!”她开心地说,“你还记得啊!” 任燚笑了笑:“外面太晒,进来坐吧。高格,你盯他们。” “是。” 进了会客室,丁擎放下东西就走了,女孩儿一眨不眨地盯着任燚:“我叫宫飞澜,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任燚。”任燚笑道,“你身体都恢复好了?” “好了,一点事儿都没有。”宫飞澜捧着花递到任燚面前,“任队长,谢谢你救了我。” “哈哈,应该的,这是我们的职责。”任燚接过花,指着她带来的东西,“花可以收,礼物不能收,我们有规定,但谢谢你的好意。” “这是我自己做的巧克力曲奇。”宫飞澜将纸袋推到了任燚怀里,“你一定要尝尝,特意给你做的。” 任燚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怀里的东西。 “真的是饼干。”宫飞澜将曲奇拿了出来,“看。” “好吧,谢谢你。”他们出警之后,时常有群众来中队感谢、送礼,有时候盛情难却,除了锦旗、鲜花之类的,吃的他们也会收下,“以后出去玩儿要小心些,也要多学一些灾难自救的知识。” 宫飞澜用力点点头,依旧不错眼珠地看着任燚。 这冷场略有些尴尬,任燚只好没话找话:“你在附近上学吗?是不是放暑假了?” “对,我放学经常经过这个消防队。”宫飞澜抿了抿唇,“以前都没留意过,原来这里有这么帅的消防员哥哥。” 任燚看着宫飞澜眼睛里闪烁着的熟悉的光彩,顿时头皮有些发紧。 这些年他在消防队,出警之后上门求爱的女青年和上门介绍相亲的大叔大妈,每年都会有几个,但是中学生……还真是第一次碰到。 可能是他想多了。 任燚笑道:“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宫飞澜直视着任燚的眼睛:“任队长,你结婚了吗?” “呃,没有。” “也没有女朋友?” 任燚犹豫了一下,他觉得这段对话再发展下去非常地不合适,但是他又不习惯撒谎,在撒谎与不撒谎之间他也不过纠结了一两秒种,宫飞澜就兴奋地说:“没有,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没有!” 任燚干笑两声:“怎么,你有姐姐要介绍给我吗?” 宫飞澜挺直了胸脯,稚气未脱的俏脸上满是自信,她直爽地道:“你看我怎么样?” 任燚没想到这小姑娘一起手就打直球,打得他猝不及防,他微微蹙眉:“你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女孩儿的眼睛里全是单纯懵懂的爱慕,“你知道吗,当我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你就那样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 “等一下。”任燚笑了,“小同学,你听我说。当你陷入危险的时候,很容易对解救你的人产生好感,这种情况我见过很多,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有个专有名词,叫‘吊桥效应’,感谢和感情是两回事,你混淆了。” “才不是。”宫飞澜扬起了下巴,“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喜欢都分不清,那不是猪吗。”她看着任燚挺拔的身形和英俊的脸蛋,心中不禁窃喜,“而且,如果不是你这么高、这么帅,我也不会随便谁都喜欢好吗。啊,难道你嫌我不好看?” 任燚郑重地说:“你很好看。” 第3章 任燚刚到家门口,就听着屋内传来争执声,开门一看,保姆和他爸正推搡着什么。 “阿姨,怎么了?” 王阿姨一见他,就气急败坏地说:“任队长,你可算回来了,你爸不肯吃药!” 任燚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暗暗叹气:“老任,你胃不舒服干嘛不吃药。” “是药三分毒,我不吃,不吃。”任向荣有些激动地一把打掉了王阿姨手里的药。 药瓶摔在了地上,药丸滚得到处都是。 王阿姨无奈摇头。 任燚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俩人一起蹲下身收拾。 任向荣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任燚:“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天都黑了,不早了。”任燚轻声道,“阿姨,你今天先回去吧。” “饭做好了在锅里,我走了啊。”王阿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换上鞋走了。 任向荣轻拍着自己的腿,也不知是在问任燚,还是在自言自语:“你妈下班儿了吗?” “还没。”任燚把药放到一边,打算过几个小时再试试,也许那时候他爸就清醒了。 说来可悲,他爸曾经能准确数出辖区内的任何一条街上有几个市政消防栓,如今却有一半的时间不记得现在是何年何月,不记得老伴已经去世,儿子已经成人。 任向荣念叨着:“等你妈回来再吃饭。” “行,老任,我先给你洗个澡吧。” 任向荣似乎没听见,仍喃喃地说:“等你妈回来再吃饭……” 任燚把轮椅推到浴室,把他爸抱了起来,放在定制的浴盆里,耐心地清洗起来。 他爸曾经是一代传奇消防员,拿过五四勋章,立过一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因腿伤退役的那年,已经是正营级的消防大队队长,可在坐上轮椅的不过三年之后,就病了。 他妈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意外过世了,家里亲戚也少,他爸一病,所有的家事都由他一人承担,可他大部分时间都不能回家,只好找了两个保姆昼夜轮班照顾,只是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阴晴无常,有时候及其不可理喻,这几年换的保姆都超过两位数了。 最让任燚难过的,是那个曾经像一座山一样坚定、强大的男人,如今变成了这幅病弱、苍老的模样。他救过那么多人,现代医学却救不了他。 费力的洗完澡,任向荣好像要睡着了,任燚也累得够呛,他把人抱上床,盖好被子,开好空调,然后去厨房热饭。 边吃饭,任燚边拨了一个人的电话。 电话瞬间就被接通了,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哎,兄弟。” “干嘛呢?”任燚问。 “孩子刚睡着,怎么了?” “找你打听个人。”电话那头的人叫傅楷,是他高中同学,他最好的哥们儿之一。 “谁呀。” “宫应弦,你听过吗?宫殿那个宫,也是个警察。” “知道啊,你怎么会突然打听他?”傅楷“啧啧”两声,“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扯什么淡呢,我只是怀疑有人冒充警察,跟你核实一下。” “哦,他确实不像警察。” “你认识?” 第3章 2 任燚等了一会儿,收到了傅楷发来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任燚又听到了那个华丽又冰冷的声音:“喂。” “你妹妹现在在我中队,马上过来接她。”任燚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对丁擎吩咐道,“一会儿宫飞澜的哥哥来了,直接带到会议室。” “是。” 任燚进了会议室,见曲扬波正在给宫飞澜做工作,宫飞澜低着头,脸色很不好。 曲扬波道:“任燚,我刚接了个支队的电话,要出去一趟,你陪着她吧。” “好,你去吧。” 曲扬波走后,俩人在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宫飞澜才鼓起勇气偷偷看了任燚一眼,小声说:“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我只是担心你。”任燚放软了口吻,“你哥哥一会儿就到了。” 宫飞澜点点头。 任燚看着她沮丧的模样,只能没话找话:“他跟你一个姓,应该是你堂哥。” “我爸是入赘的。”宫飞澜似乎不愿意提起自己的父亲。 “哦……他干嘛带着个手套,还有口罩。” “他有洁癖,他觉得环境不干净,就会带上口罩。” 任燚在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 “我不是故意撒谎的。”宫飞澜低声说,“说你……是我男朋友。” 任燚苦笑道:“这种话真的不能乱说。” “我只是希望你是我男朋友,因为我觉得,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危险,你都会保护我。” “我会的。”任燚认真地说,“哪怕我们是陌生人,保护你也是我的职责。” 宫飞澜看着任燚,美眸闪烁着,满是感动与依赖。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任燚抬头一看,正是那天在楼道里堵他的男人。 宫应弦看了看宫飞澜,又扫了一眼任燚,眼神不善。 宫飞澜低着头不说话。 任燚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宫应弦。 宫应弦环视四周,慢慢摘下了口罩。 任燚怔了一怔。这兄妹俩相貌略有相似,但宫飞澜还稚气未脱,而宫应弦这张脸,实在是美的太有冲击性,五官精致到般般入画,却不阴柔,气质清冷又持重,一举一动甚至带着几分……优雅。 任燚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但又真实地存在。 看,630book 第4章 任燚看着宫应弦的脸,一时有些出神。 宫应弦却没有理会他:“飞澜,我送你回家。” 宫飞澜低着头不说话。 “你先去我那儿,我会跟姑姑聊聊。” “有什么可聊的。”宫飞澜冷笑,“就算我一辈子不回家,她也不会知道的。” “先跟我回去。”宫应弦斜睨了任燚一眼,“这种地方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任燚回过神来,心想,白瞎了这样的相貌,人怎么这么惹人嫌。 “什么叫‘这种地方’?”他双手环胸,挑衅地看着宫应弦,“这里,是天启市鸿武区公敏感安消防支队凤凰特勤消防中队,是保护周围12平方公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地方,你对‘这种地方’有什么意见吗?” “这里,是一个卫生标准不合格的地方,住着一群卫生标准不合格的人。” 宫飞澜站起身:“表哥,别说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卫生标准不合格?我每天都洗澡的。”任燚瞪着宫应弦,“哦,不好意思,我没用酒精洗澡,不符合您的卫生标准。” “你们中队多少人?” “42,干嘛?你要每一个都‘消毒’吗。” “作为卫生标准抽样检查的样品,你只是四十二分之一,确实不足以做数据支撑,但是作为这个中队的中队长,你代表了你所领导的团体的平均水准。”宫应弦把任燚从上扫射到下,冷哼一声,“你的鞋都可以做凤凰路片区的生态采样了。” 任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是有点脏。他心里暗骂一声,腾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这人是不是不正常啊。” “你先定义一下‘正常’。” “表哥。”宫飞澜把宫应弦往后推了一把,“我跟你回去,现在就走。”她看着任燚,满脸歉疚,用嘴型说着“对不起。” “你是来找茬的吗?我得罪过你?还是你对谁这幅死德行?”任燚怒道,“我救了你妹妹,你不感谢我也就算了,态度还这么差?” 宫应弦剑眉微蹙:“你救的是我妹妹,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感谢你?” “你……”任燚气得想打人,“就算不感谢我,你也不能随便污蔑我吧,正好现在当事人在,飞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应该告诉你哥哥?” 宫应弦低头看着宫飞澜,宫飞澜委屈地撇撇嘴:“他不是我男朋友。” 任燚摊开手:“听到了?” 宫飞澜又笃定地说:“但他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我男朋友。” “他不会。”宫应弦拉着宫飞澜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任燚高声道。 宫应弦顿住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任燚。 “你都听到了,你是不是该为冤枉我、跑到我家质问我道歉?” “理论上是的。” “……那就道歉啊。” “但我不想。” 任燚瞪直了眼睛;“你……不是……你明知道自己错了,然后却不想向我道歉?” “对。”宫应弦的神情十分地平静自如,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坦然。 任燚用力地倒吸了一口气,用毕生涵养忍住了在一个未成年人面前喷脏,他点点头,朝俩人甩了甩手:“走,赶紧走。” 第5章 第二天上午,任燚去鸿武公安分局报到。 这个分局离他们消防队不远,虽然不属于他的辖区,但平时也有些往来,他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多了宫应弦那号人物。 在分局,他见到了邀他协助调查的人——宋北。 宋北是个老警察了,现在是鸿武分局刑侦支队三中队的队长,人看起来十分和气。 任燚伸出手:“宋队长。” “任队长,你好,坐。” 俩人握了握手,任燚坐了下来,他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玻璃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外面往来的人。 宋北笑道:“麻烦任队长了啊,大热天的跑过来。” “客气了。您是长辈,按理说我该跟您说,叫我小任就行,但您也知道我的姓,有点尴尬。” 宋北哈哈笑了起来:“所以我还是叫你任队长。” 任燚笑道:“听我们参谋长说,那个跳楼案有反转?” “对,本来我们要按自杀结案了,但最近又出现了新情况,可能跟一桩经济案有关,所以想请你协助调查一下,毕竟当时你更了解现场嘛。” 任燚点点头:“印象深刻。” 他记得那是一个半夜,正是人进入深度睡眠的四点多,突然来了警情,几个刚蹦迪回来的青年,发现小区一层洋房庭院的铁栏栅上,串了一个人,血顺着下坡的步道一直流到了小区门口。 消防车到的时候,人还有气,他们把栏栅切割下来,救护车连人带栏栅一起送去了医院,但没撑到医院就咽气了。 他们都以为是自杀,没想到过去两个月了,案情有变化。 消防和警方的合作一直颇密切,因为很多事故,消防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而为了抢救人或财产,常常会对现场做出无法避免的破坏,尤其是火灾。 宋北把现场照片铺在任燚面前,帮助他回忆:“你的出警报告我看了,你回想一下,还有什么特别的细节。” 任燚尽量凭着记忆,把当时所见都还原了一遍。 宋北认真地问了不少问题,俩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突然,宋北好奇地说:“你是看着熟人了吗?” “啊?什么?” 宋北扬了扬下巴:“我看你一有人经过就看窗外。” “呃,不好意思。”任燚尴尬极了。他扒了扒头发,顿时有点唾弃自己,为什么一想到可能碰上宫应弦,他就莫名地紧张?理亏的又不是他。 宋北看了一下表:“哎哟,中午了,抱歉啊耽误你这么长时间,走我请你吃个饭。” “不用了,这都是应该的,您也忙,我中队离得近,我回去吃了。” “那怎么好意思,走吧,附近有个馆子不错,正好我想听听你爸爸的故事,久闻大名啊。” 任燚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走走。” 俩人走出会议室,经过办公区的时候,就见着人员都在往外走,只有一个人逆着人流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宫应弦! 任燚挑了挑眉,见宫应弦一如前两次所见,穿着板整挺括地西装,迈着两条大长腿,迎面走来,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提着一个素色的纸袋。 俩人四目相接,宫应弦眸中的讶异一闪而过。 宋北朝宫应弦点了点头:“小宫,吃饭啊。” 宫应弦也点点头:“宋队长。”他瞥了任燚一眼,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来,介绍一下,这是凤凰消防中队年轻有为的队长,任燚,来协助我们调查跳楼案,任队长,这是我们去年刚来的高材生,麻省理工的化学博士,宫应弦。”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宋北却迟迟不见俩人握手,反而互瞪着对方,他疑惑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 俩人异口同声地说,语速之快,好像生怕说慢了就输了一样。 第6章 任燚请了三天短假,打算好好放松放松。 回到家,他先脱了消防队的常服,换上t恤牛仔,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堆他爸爱吃的东西和日用品。 回来的路上有点堵,车一边往前挪,他一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地声音:“喂。” 任燚笑道:“又喝多了?” “啊……几点了……”那边顿了顿,“哪有这么大早上给人打电话的呀。”语调带了些许撒娇。 “都快十点了还大早上。” “你以为我是你啊,每天六点晨训。”电话里传来床褥窸窣地动静,“干嘛突然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嗯,想你了,在天启吗?” “巧了,我刚杀青回来。” 任燚笑道:“明天请你喝酒怎么样?” 对方低笑两声,暧和谐昧地说:“带酒来我家。” ---- 回到家,任燚停好车,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往家走。 远远地,就见他爸拄着拐杖朝他走来,每走一步全身都跟着一抖,却还是费力要迈最大的步子,看得任燚胆战心惊。 保姆在一旁焦急地想拦他,却根本拦不住。 任燚赶紧跑了过去:“怎么回事?” “你爸非说听到警敏感铃了,你快拦住他。” 任燚把袋子递给王阿姨:“爸你这是干什么!” 任向荣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周围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他口中直叫着:“出敏感警了,出敏感警了。”声音颤抖,激动不已。 消防队虽然就在他们小区对面,但这个距离,就算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未必听得到警敏感铃声。 任燚死死抱住了任向荣的肩膀:“爸,今天不是你带队,今天不是你带队!” “出敏感警,我要出敏感警!”任向荣用力撞了一下任燚,没撞开,便恼怒地挥舞起拐杖。 那拐杖的头不偏不倚地怼在了任燚的脚背上。 任燚痛叫了一声,强忍着没有撒手,硬把他爸往回拽:“爸,今天真的不是你带队,副队带队,咱们回家吧,回家吧,好吗。” 小区的邻居们纷纷驻足侧目。 王阿姨在一旁叹气连连。 最后,任燚忍着脚痛,把他爸背回了家。 他家是老式楼房,没有电梯,还好只是三楼,但任燚还是累出了一身汗。 其实他们家还有一套房子,离得不远,环境好很多,早在他妈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已经搬过去了,他是为了就近照顾他爸方便,才又搬回了这里。 任向荣坐在椅子里,不复方才的倔强,开始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口中依然喃喃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任燚单腿跳到了沙发前,没有空去查看脚背,而是累得瘫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 王阿姨拿着碘酒走了过来,帮他脱下了鞋袜,看着已经肿起来的脚背,叹道:“阿姨帮你擦点药。” 任燚闷声说:“谢谢。” 上完了药,王阿姨张了张嘴,有些艰涩地说:“任队长,你爸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以前是清醒的时间多,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任燚点头:“我知道。” 他爸立过功,又是因伤退敏感伍,退休金和医保都很高,看病花不了太多,可有些病,偏偏是钱无能为力的。 “昨天晚上……小文给他洗澡的时候,他把小文推了个跟头。” 第7章 最后一天假,任燚原是想约傅楷和几个哥们儿一起喝酒,没想到大周末的,每个人都另有安排,他一个也没约出来。 他忍不住把傅楷骂了一顿:“成天围着老婆孩子转,有没有出息。” “行,你出息,你单身,你随便浪。”傅楷嬉笑着说,“昨晚朋友圈发的,跟谁喝酒啊?” “没谁。” “你对月独酌啊,鬼才信。”傅楷很八卦地说,“咱们任大帅哥昨晚翻了谁的牌子?不会又是那个演员吧?” 任燚含糊地应了一声。 “真是他啊。”傅楷“啧”了一声。 “你这个口气是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兄弟,我就不批判你的审美了,现在的小女孩儿都喜欢那种娘兮兮的吗?”傅楷一副恨其不争的口吻。 “人家怎么也比你这一脸毛的好看。再说了,他说其实我这种英俊潇洒有男人味儿的型比较吃得开。”任燚摸了摸下巴,“要不我转行吧,我也想发财啊。” “要点脸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命中注定要跟火纠缠一辈子。” “哎,都怪我们家老任,给我取这么个名字。” 俩人又互相损了对方几句,才挂了电话。 吃完晚饭,任燚陪他爸散了散步,晚上把他爸哄睡之后,他躺在床上玩儿了会游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酣睡中,任燚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在黑暗中抓过手机,没等眼睛适应光线去看清来电人,已经先划开了通话键:“喂?” “任燚,第四视角着火了。”曲扬波的声音沉着但紧迫。 任燚从床上跳了起来,打开灯,抓起衣服往身上套:“继续说。” “支队另调了两个中队过来,你马上下楼,我们在街角接你。” “好。” 任燚快速穿好衣服,一阵旋风般出了家门,冲下楼,朝小区门口跑去。 他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街对面的消防车使出车库。 除去两辆巡逻摩托和一辆巡逻吉普外,他们中队还有五辆发挥救援作用的消防车: 1号车:综合抢险救援车,配多种工具,体积最小、最灵活,适合非火灾类救援。 2号车:12吨中型水罐车,同时带泡沫混合系统和干粉灭火剂,适合小型火灾。 3号车:15米云梯救援车,同时带吊臂、拖车,和专门为撞击设计的半米厚的实心钢保险杠。 4号车:70米举高喷射消防车,带救援平台和4吨水罐,适合高层救援。 5号车:30吨重型供水水罐消防车。 平时的救援,他们一般都出前三辆车,就能应对大部分事故,4、5号车是两个大家伙,平时一年也用不到几次,当任燚看到除4号车以外的四辆车纷纷使出车库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严重的警敏感情。 第四视角是他辖区内的一个酒吧,在天启小有名气,周六晚上正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时候,人流量非常大,这时候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车在任燚面前刚停稳,任燚就拉开车门窜了上去,所有人都全副武装,连曲扬波也出来了。 第8章 就在爆炸的瞬间,两个战敏感士从二楼的窗户里跳了出来,火舌夹杂着爆炸碎片追咬着他们的后背,他们抱着脑袋滚落地面,足足滚出了十几米远。 众人跑了过去,拍打着他们身上的火花,其中一个摔断了腿,痛苦地嚎叫着。 “其他人呢?”许进焦急地问道。 “王队……王队带人从那边的云梯下去了。” 这时,王猛和两个战敏感士抬着一个受伤的人从建筑后面绕了出来,他们满面熏黑,身上狼狈不已。 众人如释重负。 高格的声音突然传来:“火烧过来了,火锅店要扛不住了。” 许进下了命令:“东面架水炮阻断火势蔓延,三个中队各出两支水枪,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强攻,务必把火势包围住。” “是!” 酒吧已经燃爆,无论此时里面还有没有生还者,他们都不能再进去了。 当建筑起火时,很多时候不能直接向建筑喷水,因为救火的第一要务是救人和控制火势。控制火势就是控制火的蔓延,防止增加过火面积,这就好比桌子起火,如果桌子已经没救了,就要用水先冷却凳子,否则桌子凳子都保不住。 当建筑内有人时,要先解救被困人员,可以用小面积水来冷却、开路、掩护,但不能大面积射水,因为在水势没能压灭火势之前,火场会产生几百度的高温蒸汽,把火场变成一个大蒸箱,哪怕穿着防护服也很难在那样的环境下存活,而且建筑过火普遍会造成钢筋变形,这时候喷水,冷热收缩加剧变形,水的重量还会加重楼板负荷,增加坍塌的风险。 当水炮、水枪全开时,实际意味着指挥员认为里面已经没有生还,或者即便有,也无法救援了。 受伤的群众和消防员陆续被救护车接走,一群灰头土脸的战敏感士站在酒吧前,沉默地看着水柱射进火场,看着水火疯狂地撕咬对方,火压水势,水灭火威,挣扎着、纠缠着、搏斗着。 他们不知道,将要从里面搜出多少具尸体,也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能够奇迹地活下来。 今晚来到这个酒吧的人,是为了放松与庆祝,他们期望收获的是喜乐,谁能料到,这里会成为一部分人的终结,和另一部分人终生的梦魇。 两个小时后,大火被扑灭了。 许进又用十几分钟观察外墙,认为暂时没有坍塌风险,才让他们带着水枪进入建筑,扑灭余火、检查残火,搜救可能的生还者以及遇难者遗体。 天亮的时候,他们从废墟里搜出了二十七具尸体,成排地摆在地面上,等待医务部门前来处理。 他们大部分死于烟气中毒,还能保持着较完整的身体,那些被烧焦的、被踩踏的、被压埋的,看来都惨不忍睹。 第四视角已经烧得几乎只剩下框架,旁边的火锅店也有少半过火,还好得到了控制。空气中弥漫的烧焦的味道,融合进早晨清冷的空气,就像墨汁玷污了一汪清水。 奋战了一夜,任燚带着疲倦的战敏感士们回了中队。 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虽然暂时不知道起火原因,但这次事故,酒吧要负非常大的责任,被锁的救生通道、耐火等级不够的装饰材料、没有发挥作用的消防喷淋,都是造成火势失控和人员被困的重大原因。 回到中队后,大家换下装备,去洗了个澡,然后集体休息。 任燚洗完澡,无力地瘫在床上,给支队打了个电话,询问情况。 截止目前为止,死亡二十九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一百多人,他们三个中队也各有人员受伤,其中骡巷口中队的一个战敏感士伤得不轻。 挂了电话,任燚的手机就显示了一个新闻app的推送,正是第四视角酒吧火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开,他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任燚感到饥肠辘辘,从柜子里掏出了一袋薯片,平躺着往嘴里送,就是不想起来。脑子里全是火场的画面,那些猛烈的燃烧,那些绝望无助的面孔,那些再也没有了生气的尸体,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即便他见惯了事故与伤亡,一时也难以接受这样的惨剧。 突然,任燚的电话响了,是许进打来的。 任燚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参敏谋感长。” “任燚,休息好了吗?” “我没事。” “你的战士们怎么样?” “有两个还没从医院回来,但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许进顿了顿,“这次的事故很惨烈,网上舆论很大,上头也很重视,要求尽快查明起火原因,追究责任方。” 任燚轻轻“嗯”了一声:“火调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初步判断起火点是包厢的沙发,但现场破坏非常严重,暂时无法断定是意外还是纵火,酒吧几个负责人已经被控制了,警敏感方也介入了。” “火调还没出结果,警敏感方就介入了?” 第9章 任燚正准备走向副驾驶,宫应弦突然把钥匙扔向了他,他惯性地伸手接住:“嗯?” “你来开。” “为什么。” “我不舒服。”宫应弦理所当然地说。 任燚无奈,只得绕到驾驶室,打开车门上了车。 宫应弦非常自觉地坐在了后排左侧。 任燚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丫把我当司机是吗?” 宫应弦眨了眨眼睛,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又拿出来一副白手套:“如果我把你当司机,我会让你戴上这个。” 任燚咬了咬牙,发动了车。 “再说以你的专业程度,根本当不了我的司机,但你如果想戴的话……” “不想。” 任燚发现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地药草味,不难闻,甚至有种干燥的、干净的质感,闻久了让人觉得有些舒服,仿佛通过一次呼吸,肺部都得到了净化。 他环顾车内。他一直很喜欢牧马人,宽敞、硬朗,很爷们儿的车,就是这粗狂的外表跟宫应弦那从头到脚精雕细琢的范儿不太搭。 任燚想象了一下身后的人应该开什么样的车,不,宫应弦好像就不该开车,应该有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为西装革履的他打开劳斯莱斯的对开马车门。 妈的,这个混蛋肯定把自己当司机了。 任燚在心里骂了宫应弦一通,但还是老老实实开了车,往鸿武医院驶去。 一路上,宫应弦都在后排低头翻开文件,任燚愈发觉得自己像司机,心里十分不爽,为了缓解这份尴尬,他开口道:“飞澜最近怎么样?” “她妈妈回国了,在看着她。”宫应弦顿了顿,“你很关心她?” “关心一下也犯法?” “她很好,好好开车吧。” 任燚频频从后视镜偷看,发现宫应弦从头到尾头也没抬,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着“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 鸿武医院接收了大量昨夜从第四视角送来的伤患,非常忙碌、混乱。 俩人来到一处单人病房,门口有穿着制服的警敏感察把手,警敏感察站起身,用询问地目光看向任燚。 宫应弦朝他的同事点点头:“这是凤凰中队的队长,来协助我审问嫌疑人。” 警敏感察给他们打开了门。 俩人走进病房,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一手吊瓶,一手在看手机,病床旁的男人应该是她的父亲。 见到来人,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有些紧张。 宫应弦道:“蔡小姐,你洗完肺好些了吗?” 蔡婉小声说:“很难受,但是好点了。” “我们有一些最新的情况,要跟你聊聊。”宫应弦对她父亲道,“请你回避一下。” 男人犹豫了一下,离开了病房。 宫应弦介绍道,“这位是凤凰消防中队的任队长。”说话间,他打开了录音笔,“任队长是消防专家,这次酒吧火灾就是他组织的灭火,后续火灾调查也由他负责。你知道什么叫做火灾调查吗?” 蔡婉看了任燚一眼,目光有些游移。 宫应弦示意任燚说话。 任燚道:“火灾调查,就是根据火灾后现场遗留的种种迹象,判断起火时间、起火点、起火原因、火灾蔓延路径等等,在外人看来是一片废墟的地方,我们能用科学的方法和经验查出许多与火灾有关的证据。” 蔡婉垂首不语。 任燚低声道:“蔡小姐,我可以肯定,第四视角的起火点,是你们消费过的那个包厢里的沙发,而不是你所说的窗帘,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解释。” 蔡婉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可能……我记错了,是沙发吧,沙发和窗帘,离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