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江月》 第1章 与我相恋十年的顾衍之是个完美男友。 长得帅,能力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打击我。 我考了第二没考第一,会被他说“不够聪明”。 我好不容易赚到稿费,却被他说我写的东西“毫无价值”。 后来,婚纱店里,当顾衍之指责我身材不够好,穿起婚纱没有新一点新娘样时。 我终于崩溃了,第一次朝他嘶吼:“你要是觉得我不够好,就不要和我结婚啊!” 1 婚纱店里,当我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连旁边陌生的顾客都忍不住惊呼。 导购小姐微笑着说:“江小姐又高又瘦,穿起这套婚纱来真是好看。” “快给你的先生看看吧,他一定会喜欢的。” 我笑着回应:“那可不一定,他这个人要求高得很。” 毕竟相处十余年,顾衍之对我一直都是高要求,从未夸奖过我一句。 可是今天,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腰肢纤细,皮肤白皙,和这套婚纱相衬至极。 我想,顾衍之应该会喜欢的吧? 他会夸我吗?会觉得我漂亮吗?会像婚纱店里的其他丈夫一样被惊艳得合不拢嘴吗? 怀着这样的期待,我略带紧张地拉了拉顾衍之的衣角。 只是下一刻,我的期待便被无情地碾碎了。 2 顾衍之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我,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江月,你还是太胖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连一旁的导购都有些不知所措。 “脸肿,手臂粗,骨架大,腰壮,穿起来一点都不好看。” 顾衍之叹了口气:“江月,你穿这套婚纱,真的一点新娘样都没有。” 他的声音说大不大,却刚好是店内每个人都能听到的程度。 各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同情的,嘲讽的,看好戏的······ 那一刻,我感觉我只是一件被顾衍之肆意打量的商品,而不是一个人。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堵塞得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为了穿下这套婚纱,我已经按照顾衍之的要求,每天运动; 明明三个月,我每天都只吃一丁点东西,好不容易瘦了二十斤,就是想在婚礼上好看点。 为什么,他还要这样说我啊? 也许是多日的饥饿让我情绪不稳,又或许是期待落空的感觉实在难受。 总之,这一刻,忍了十年的我不想再忍了。 我扯下头纱,第一次朝他嘶吼:“顾衍之,你要是觉得我不够好,就不要和我结婚啊!” “是,我没有新娘样,所以这婚,我不结了!” 在顾衍之惊讶的目光中,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无数次盘旋在我脑海里的话: “顾衍之,我们分手吧。” 3 直到闺蜜叶轻来接我的时候,我的眼泪还没止住。 取消结婚的消息在朋友圈一发出,大家纷纷来问我怎么回事。 最多的言论便是:“江月,你和顾衍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那么好的男人,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就连我妈也站在顾衍之那边:“我听衍之说了你们的事情,就一件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 而顾衍之只是给了发了三个字:“别闹了。” 我握着手机,一股无力感从心底蔓延而出。 没人理解我。 毕竟在大家眼里,顾衍之就是个完美男友。 长得帅,能力好,会赚钱,和我谈了十年还从不出轨。 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喜欢打压我。 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他属于“别人家的孩子”,事事都能做好,样样比我厉害。 可是,上天是公平的,给予了他天赋的同时,也给了他一个不堪的家庭。 第2章 他的母亲早逝,父亲是个事业狂,鲜少管他,只有在他拿了什么奖项的时候,才会多看他两眼。 因此,顾衍之格外早熟。 院子里的小孩都还在玩泥巴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开始参加奥数竞赛,并且能拿奖了。 不幸的原生家庭,造就了顾衍之冷淡的性格。唯独对我,他会露出毒舌的一面。 我考了第二没考第一,他会敲我的脑袋说我“不够聪明”,会指着我的错题凶我“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题都会做错”。 我参加竞赛只拿到铜牌,拿到金牌的他会恨铁不成钢,冷冷地指责我是“木头脑袋”。 在我的青春里,我妈最爱说的就是“你看看人家顾衍之,多优秀,回回考第一,拿奖拿到手软。” 可以说,我是在顾衍之的阴影下长大的。 我不喜欢他总是将我贬得一文不值,也讨厌妈妈总拿我和他作比较。 可在情窦初开的岁月里,大家却说我和顾衍之是“欢喜冤家”。 他们说,顾衍之那样对我,正是他喜欢我的表现。 就连顾衍之表白的时候也说:“江月,我要不是喜欢你,我会对你要求这么严格吗?”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话,少年眉眼柔和,眼底盛放着笑意。 周围起哄声不断,让我无暇顾及心底的那点不适。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顾衍之在一起了。 这一糊涂,便是十年。 4 叶轻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支持我分手的人。 大学时,有一回,顾衍之约着我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周末七点钟起床可不是易事,尽管我已经拼命冲刺,可还是迟到了两分钟。 那时顾衍之双臂交叉,神色不悦:“江月,为什么你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你以后工作了,见客户也要这样迟到吗?要是涉及到上千万的合作怎么办?” 我下意识地想道歉,可晨运回来的叶轻却把我拉在了身后。 “周末还要早起陪你自习本来就是反人性的,月月能做到已经很棒了。” “而且就迟到了两分钟,你有必要上纲上线的吗?” 从那时起,顾衍之和叶轻的关系就变得很差。 叶轻很喜欢夸我,我绩点第二她会夸,我过了四级她会夸,就连我早起上早八她也会夸。 她说:“你别听顾衍之的话,我们的月月最棒啦!” 这种肯定,是我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因此我非常喜欢和叶轻呆在一起。 顾衍之对此却嗤之以鼻:“她夸你,不过是想让你骄傲,从而看不到自己的不足。” “谦虚使人自省,像我这样直接点出你的缺陷,才是真的为你好!” 谈起叶轻,顾衍之总是忍不住眉心轻蹙,紧抿双唇。 我知道,这是他心情不好的表现。每次他一摆出这个表情,我就免不了要挨训。 我想反驳他,说叶轻不是那样的。可是恐惧却无来由地蔓延开来,将我死死地定在原地。 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顾衍之的愤怒,害怕他的指责。 叶轻听到这事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月月,被打压惯了的人是很难挣脱的。” “慢慢来吧。” 所以今天,听到我终于下定决心和顾衍之分手,叶轻格外高兴。 她抱住我,轻声说:“恭喜月月,脱离苦海。” 5 叶轻把我带到了她家,让我暂时住在次卧。 她把我领进房间,眼睛亮晶晶的:“月月,看看房间喜不喜欢?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 我看着粉色的墙纸,米奇的书桌,床上还有一个双马尾的洋娃娃,不禁有些恍惚。 自从和顾衍之同居后,我有多久没见到这些东西了? 顾衍之是个极简主义者,家里以黑白灰为主。 对于我喜欢粉色和各种玩偶这件事,他只会嗤笑一声,嘲讽道:“江月,你的审美真是俗不可耐。”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滚落,抱着叶轻泣不成声。 如果说,顾衍之是我人生中一场难以察觉的噩梦。 第3章 那么叶轻,大概就是上天对我的弥补吧。 6 我准备去我和顾衍之的婚房收拾东西。 却没想到我到婚房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闹够了,回来了?” 我极力克制发颤的声音:“我没有闹,顾衍之,我说分手是认真的。” “这次回来,我是来收拾东西的。” 出乎意料的是,顾衍之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长腿交叠,双手交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按捺住心底的不适,开始收拾起东西。 其实我的东西不算多,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只有几件。 大部分,都是搬过来之后,顾衍之给我买的。 刚同居那会,他看着我花花绿绿的漱口杯和毛巾,皱了皱眉头。 “江月,你的东西怎么土里土气的,难看死了。” 第二天,他就把那些东西全换掉了。 我去和他理论,他却毫不在乎地说:“你的东西太低级,上不了台面,所以我换了。” 那是我第一次想分手。 我不明白,个人喜好,为什么会有高低贵贱之分? 可我妈劝我:“衍之喜欢你就随他去呗,你们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分开。” 那一次,我妥协了。 很久后我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小事。 让自己感到不舒服的一切事情,都不应该是小事。 7 这个家,唯一让我留恋的就是我写作的那个角落。 一张桌子,一盏台灯,一台电脑,却创作了无数作品。 我从小就喜欢写东西,但顾衍之总是指责我“不务正业”,我只好暂时搁置了这个爱好。 直到上了大学,时间多了,我又重新开始写作,第一个读者就是顾衍之。 我满心欢喜地希望他能夸夸我的作品,可他看完后,只是冷冷地说:“你写的东西狗屁不通,一文不值。” “江月,你在写作上没有天赋,放弃吧。” 可我大抵是爱写作的,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 我坚持写了下去,这一写,还真让我写出了名堂来。 拿到第一笔稿费的时候,我有些得意地向顾衍之炫耀:“我写的东西拿到钱了,有足足300呢!” 我想向他证明,我写的东西有人看,甚至有人愿意为之付费。 我想证明,我没有他所说的那么差。 那次,顾衍之是什么反应呢? 他一目十行,极快地扫了一眼我的作品,然后直接下定论:“毫无价值的东西。” 他高高在上的看着我,眼神里难掩嘲讽:“这个世界上还是好心人多,估计是为了鼓励你这个新人才给你打赏。” “你以为,你真的写得很好?” 他的每个字都化作利刃,把我心尖上名为期待的气泡戳破,只留下溃烂的,流脓的伤口。 后来,不管我写作赚了多少钱,我都再没有和顾衍之说过。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收起电脑,却突然发现电脑是开着的。 打开屏幕,桌面上的存稿,竟然都消失了! 那可是10w字的存稿,每个字都是我反复斟酌之后才敲下的,里面饱含的心血,不言而喻。 我翻看了垃圾桶,又去查找word里面的历史记录。 没有,没有,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身后突然传来顾衍之的声音,他倚在门边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你写的东西,我帮你删了。我看,就是这种没用的东西,把你的心都弄飘了。” “你不会以为,靠这种一文不值的东西,你就可以离开我,独自生活了吧?” 8 我怔怔地呆在原地,发亮的屏幕,倒映出我的面容。 第4章 憔悴,悲伤,眼尾还带着明显的红肿。 和顾衍之的十年,怎么就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大概是以为我被镇住了,顾衍之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你不会以为写得多就是厉害了吧?江月,你就是被这些东西弄得心思都野了,现在连我的批评都听不进去了。” “你的身材确实还不够好,我只是点出你的缺点,这是为你好,你在这里发什么脾气呢?” 为我好,为我好,为我好。 每回顾衍之说完我的不足后,总是要加上一句“为你好”,以彰显他的正义性。 但是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 纵使已经下定决心要反抗,我还是忍不住全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顾衍之,我在你眼里,能不能有一处是好的?” “我写的东西是一文不值的,我的身材是不堪入目的,既然我是这么糟糕的人,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这些不曾说过的话,像是打开了我心底的口子,委屈的情绪倾泻而出。 我像是疯了一样把顾衍之送我的杯子摔碎,又将他给我买的衣服和毛巾剪了个粉碎。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些东西,我就是喜欢花花绿绿的玩意,我的审美就是低俗,那又怎么了?” “是不是我这个人在你眼里就那么烂,所以就连我喜欢的东西也是低贱的?” 我砸着,摔着,嘶吼着,第一次从顾衍之的眼里看到了错愕。 他紧蹙的眉心柔和下来,伸出手来想拉我,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江月,你先冷静下来,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学不会控制情绪。” 我悲哀地看着他。 我的崩溃,发泄,自我质疑,在他眼里,不过是我无法控制情绪的表现。 都这个时候了,他说出的第一句话,还是在打击我。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再次裹挟住我,几乎要将我吞噬。 闹剧的最后,是叶轻上楼把我拉走,替我挡住了顾衍之。 看到叶轻,顾衍之的脸色瞬间黑了:“江月,我不是叫你不要交这样的朋友吗?” “一味夸奖你,顺从你,只会让你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偏差,从而无法进步!” 叶轻将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捂住我的耳朵,将顾衍之的斥责关在了门内。 她留给顾衍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好坏暂且不论,但和我交朋友,是月月自己的选择。” “你没有资格评判。” 9 我辞掉了工作,一边找房子一边在叶轻家专心写作。 事实上,写作这些年来,我的稿费早就远超那三千的工资,能够负担起我的生活了。 我曾经向顾衍之提出过全职写作的想法,可顾衍之却嘲讽我异想天开。 “别再做你那作家梦了,专心打工吧。” 我的追求,在他眼里永远是痴人说梦。 顾衍之得知我辞掉了工作,不出意料地在微信上指责我:“你不上班,怎么养活自己?” “叶轻真是把你带坏了!” 我烦不胜烦,发了一句“我们已经分手了”,就反手把人给拉黑了。 我妈打电话想来劝我,也被我直接挂断。 其实,我和我妈的感情一直不算很好。 我妈好强,望女成凤,简直就是顾衍之的翻版。 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学学人家顾衍之,哪哪都好,你得多听他的话,才能进步。” 后来,得知我和顾衍之在一起,她又反复敲打我:“和衍之在一起是你的福气,就你这条件,找不到更好的了。” 我是单亲家庭,这些年来,我妈虽然也爱打压我,可总归是把我养大了。 因此,我对她百依百顺。 可是这次,我想做一次自己。 10 远离顾衍之的日子,天都是晴朗的。 就连编辑也夸我:“无忧,你最近的写作状态感觉格外好啊。” “无忧”是我的笔名。 当年起名的时候,我希望我这辈子能无忧无虑,不用再囿于别人的评价里。 只是过去残存的自卑,仍然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生活。 第一次穿短裙出门的时候,我有点不自在地把裙角往下拉。 之前我也穿过短裙,可顾衍之总会说我大腿粗,穿起来难看。 第5章 后来,我便不穿了。 可现在,叶轻却把我的手拍掉:“拉什么,就这个长度,好看得很!” “你的腿又长又细,就该自信大胆地露出来!” 我吃饭很慢,喜欢细嚼慢咽,以前总被顾衍之数落。 他说:“吃饭吃得这么慢,把珍贵的时间都浪费了,真没用。” 在我又一次察觉到自己吃饭慢,耽误了时间,下意识向叶轻道歉时。 叶轻惊讶地看着我:“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吃饭慢还有助于消化呢!是好习惯,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的。” 在叶轻的各种夸赞下,我逐渐自信起来。 我重新开始审视自己:名校毕业,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长得高,性格也好…… 叶轻告诉我:“月月,你真的是个很好很优秀的人。” 就连楼下饭店的阿姨也夸我:“你刚搬来这时总是愁眉苦脸的,我当时还疑惑,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就不爱笑呢?” “你看看,现在你笑得多了,整个人多好看啊!” 她说这话时,正是雨后晴天。 乌云散去,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一角来,地上的水洼泛着彩虹的影子。 原来当你自信,连世界也会跟着明媚。 我按部就班地写作,生活,与顾衍之的十年所带给我的伤痛,渐渐散去。 直到,我再次遇见了他。 11 我是在《潜行》的影视化决策会上见到顾衍之的。 我的《潜行》将要影视化,要选择影视制作公司进行拍摄,今天的会议主题,便是选择合适的影视公司。 没想到,顾衍之所在的影视公司也参与了这次竞争。 本来想当没看见,可顾衍之却叫住了我。 “江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没说话,他又露出恍然的神情:“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无忧”的粉丝,偷偷溜进来的吧!” 我:? 顾衍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无忧是很厉害,但是江月,你放弃吧,你再怎么向她学习,也不可能达到她的高度。” 见我不说话,他的语气又略微柔和:“江月,我之前的话确实是伤到了你,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啊。” 他俯视着我,将我笼罩在阴影里:“只要你乖乖地回到我身边,我可以不计前嫌。” “你没工作,长得普通,能力又差,离开了我,你要怎么过?” 我被气笑了,一把甩开他的手:“顾衍之,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怎么活是我自己的事情,也请你不要再肆意评判我的人生。” 正好此时,工作人员在远处朝我挥手,我径直朝前走去,不再理会顾衍之。 12 本以为,顾衍之也该知难而退了。 可我坐在台上准备演讲稿时,他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顾衍之看上去很紧张,拉着我的手就想往外走。 我吃痛,恼怒地甩开他:“顾衍之,你到底想干嘛!” 顾衍之眉头一皱,低声说:“江月,就算你再喜欢无忧老师,这里也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你坐的这个位置是无忧老师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贸然出现,又坐到她的位置上,像个私生饭一样的行为,会惹她厌恶?” “江月,你都几岁了,怎么还不懂人情世故?”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场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我们看来。 顾衍之总是这样。 他总喜欢在大庭广众下训斥我,任由我淹没在那些质疑,探寻的目光之中。 那些视线往往能增长他的士气,让他更确定自己行为的正义性。 你看,大家都那么看你了,肯定是你做错了吧? 就像现在,看我被人打量够了,顾衍之才一边拉着我,一边略带不好意思地向周边人解释: “不好意思,这是我女朋友,她是无忧老师的粉丝,不懂规矩溜进来。” “我这就把她带走。” 身边有个女生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她就是无忧老师啊?” 第6章 顾衍之愣了一下:“怎么可能······” 可他环顾一圈,大家都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些安静的视线里,有质疑,有嘲讽,有疑惑······ 就像曾经落在我身上的一样。 顾衍之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猛地回头看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是无忧?” 我终于把手抽回来,露出了今天定论。 我礼貌地向顾衍之道谢:“谢谢,我知道我很厉害。” 顾衍之急切地开口:“那江月,你现在可以回到我身边了吗?” “我现在承认你很厉害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说你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谈起了离开他的生活: “顾衍之,你知道吗?” “离开你以后,我才发现,吃饭吃得慢是不会被人说的,大腿不够细也是可以穿短裙的,我写出来的东西也许没那么好,但也是会有读者的。” 顾衍之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寸寸地灰败下去。 他一向是运筹帷幄的人,此时却罕见地惊慌起来,想要开口解释:“我以前不是那个意思······” 我打断了他,弯起眼睛,轻声开口: “顾衍之,离开你,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是很包容的。” “所以,我不想再把自己困在你身边了。” 14 尽管我已经全平台拉黑了顾衍之,但那天以后,他仍然企图打扰我的生活。 他不断地换号码给我发短信,言辞恳切: “江月,我回去后反思了很久,我以前不应该那么对你的。” “我不应该总是打击你,不应该对你事事严苛。”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原谅我吗?” 他发一条,我就拉黑一次。 我没法原谅。 年少时在心上留下伤口,就算后来艰难地愈合了,也始终留下了疤痕。 那些疤痕仍在深夜隐隐作痛,幻化成噩梦,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惊醒。 所以,我没法原谅。 后来,我们的共同好友来劝我:“顾衍之也知错了,说实话,他犯的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 “你这个条件,要是错过了他,可就再也找不到这种潜力股了。” 第7章 从前看到这种话,我会不自知地认可,从而对顾衍之更加言听计从。 可是现在,我只是疑惑地反问:“什么叫‘你这个条件’?又什么叫‘错过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名校毕业,肤白貌美,事业有成。” “这样的我,很差吗?” 好友沉默了。 至于我妈的电话,只要她有劝我和顾衍之复合的意思,我就立刻挂断。 我妈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决心,那天,电话那头的她罕见地没有劝我。 “月月,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也不想过多干涉。” “只希望你能回来看看我,自从你跑到外省工作后,我一年都见不了你几面。”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犹豫,我妈又连忙补充: “你放心,这次你回来,我绝对不会再插手你和顾衍之的事情!” 我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 她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又辛苦地当了这么多年的单亲妈妈,自然有她的局限性。 也许,这次回乡,是改变她观念的好机会。 于是,和顾衍之分手六个月后,我第一次归家,尝试着去正视年少时受过的伤。 这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因为当我迈入家门的时候,我看到了顾衍之。 15 我妈笑着招呼我:“你回来啦?衍之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这孩子就是上心,知道你喜欢粉色的东西,这两天还专门跑过来翻新了你的房间呢!” 顾衍之则是端菜上桌,眼神难掩笑意:“阿姨说笑了。” 两人一唱一和,一派和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攥紧行李袋子,努力克制发抖的声音:“妈,你不是说,不会再插手我和顾衍之的事情吗?” 我妈避开了我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我这不是还是觉得可惜吗?衍之这么好的孩子,你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的。” 那种贯穿我二十余年的无助感,又再一次不受控地涌上心头。 所有人都在为顾衍之说话,全世界都在为顾衍之可惜。 但是没有人来问过我的感受,没有人在乎我在这段感情里是否快乐。 但幸好,这一次,我会自己爱自己。 我提起行李,转身就想走,顾衍之却把我拦住。 他垂下头来,睫毛微闪,眼底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江月,我错了。” “我不会再说你的身材不好,不会再说你吃饭慢是浪费时间,不会再否认你写的,也不会再说你的审美是低级的。” “无论你的一切如何,是好是坏,我都会包容。” 曾经高傲的天才,竟然低下头来,语气中带着哀求:“江月,你能不能原谅我,重新回到我身边?” 我摇了摇头,他还是不懂。 我们的感情走到今时今日,就如同沾满虱子的华丽袍子,无论怎么从外在的细枝末节入手,都永远无法改变腐朽的根基。 我要的,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包容,而是相互尊重的平等。 我希望尽管他不能理解我的想法和选择,但他能够尊重,不要肆意评判与插手。 从他罔顾我的意志,仍然纠缠我,甚至联合我妈来欺骗我一事,就可以看出,他还学不会尊重。 “顾衍之。”我直视他的双眼,缓缓开口:“今天的你,能够做到不再打击我,可是明天呢?后天呢?” “一辈子这么长,我总会做出不合你眼缘的事情来,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是像以前一样,把我贬低得一文不值,让我自卑,从而无下限地迎合你;” “还是像现在一样,罔顾我的想法,想尽办法调动一切资源和人脉,来让我回心转意?” 顾衍之还想说点什么,甚至又一次想拉住我。 可是他的手还没碰到我,楼梯旁便窜出几个壮汉,恶狠狠地盯着他。 叶轻走出来,倚在门边,冷冷地开口:“怎么,软的不行想来硬的?” 看到叶轻出现,我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来之前我留了一手,来之前让叶轻带着几个保镖在我楼下候着。 要是一段时间我没有给她发信息,就说明我遇上事了。 我被保镖护着下楼的时候,顾衍之还在身后喊:“江月,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向你证明我可以做到的!” 我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应他:“顾衍之,你已经花了十年来证明了你做不到了。” 第8章 “所以这次,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16 后来,我从叶轻家里搬出,用稿费买了一套小房子。 我将所有的墙都刷成了粉色,又在卧室里摆满了毛绒玩偶,日用品更是怎么花哨怎么来。 这次,再也不会有人来指责我。 我也不再回家,甚至过年也以加班推脱,在我的小房子里一个人跨年。 我妈倒是学聪明了,真的再也不撮合我和顾衍之。 可她却也忍不住哀叹:“月月,你说,要是那时我没再插手你和顾衍之之间的事情,我们现在是不是会更亲密些?” 有时候她甚至会求我:“月月,你回来看我一眼吧,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叫顾衍之了。” 她老了。 我从她苍老的咳嗽中,听出了她的真心。 可是她对我造成的伤害,并不会随着她的衰老而消失。 所以,对于她的哀求,我只能选择沉默。 再后来,我遇见了很好的人。 在朋友圈官宣的那天,之前帮顾衍之求情过的共友又来找我: “江月,这个男生长得没顾衍之帅,能力也没他强,你这对象,怎么越找越差了呢?” “我还是觉得,顾衍之是你的最佳选择。” 我笑而不语,反手就将这傻逼拉黑。 也许在外人看来,我的新男友并不如顾衍之完美。 可他会喜欢我的每一套穿搭,鼓励我不要身材焦虑,大胆地穿自己想要穿的衣服; 也会细细我的,然后夸奖我写得真好。 无论我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他都会温柔地摸摸我的头,眉眼弯弯: “我们的月月,就是最棒的。” 经历了潮湿阴暗的青春,又度过了糟糕至极的十年,我终于在29岁这一年,遇到了我人生的救赎。 17 我最后一次见到顾衍之,是我将未婚夫蒋远带回家的时候。 我妈打量着蒋远,下意识地开口:“还是不如顾衍······” 但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挺好的。” 蒋远和我妈做饭的时候,我下楼闲逛,意外碰上了顾衍之。 他瘦了许多,正倚在路灯下抽烟,昏黄的路灯映出他落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听说,他过得并不好。 上次在《潜行》会场闹出乌龙后,他们公司丧失了竞争机会,顾衍之被开除了。 后来,又有好事者将当日的视频放到网上,没放音频,只能看到他对我拉拉扯扯。 顾衍之被冠上“骚扰原作作者”的罪名,被我的粉丝口诛笔伐,名声彻底臭了,各大影视公司都不敢录用他。 他只好回到家乡休息。 不出意料,顾衍之又叫住了我:“江月,好久不见。” 此时正值下班,四处人来人往的,我断定顾衍之不敢做出什么来,便也礼貌地朝他颔首:“好久不见。”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相恋十年的恋人再见面,竟然无话可说,这事挺可笑的吧? 不过发生在我和顾衍之之间,就显得合情合理,毕竟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共同语言。 最终,还是顾衍之先开口:“我看到你和你的未婚夫了,你们很配。”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又点了点头:“谢谢。” 见顾衍之实在没什么要说,我就朝他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我转身的那一刻,顾衍之终于鼓起了勇气:“江月,我还是想正式地跟你说句对不起。” 他苦笑道:“你知道的,从小我爸就对我高要求,我对自己严苛的同时,也忍不住地把这种高要求迁移到了你身上。” “其实你很好,很漂亮,很聪明,可是面对你,我总是下意识地像我爸对我那样,说出贬低和指责的话。” 他说了很多,反复地剖析他的无奈与痛苦,他的挣扎与不得已。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毫无波澜,最终只能吐出一个字: “哦。” 面对我冷淡的反应,顾衍之猛地地抬起头来,神色哀伤:“江月,尽管我事出有因,你也不能原谅我吗?” 第9章 我点点头:“嗯。” 他和他父亲之间的矛盾,为什么要牵扯到我? 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是他的不幸。 可是不幸,并不能成为他伤害我的理由。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久,可站在顾衍之面前,我还是会感到不适。 就像刚刚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衣着是否得体,又下意识地想要把书包上的粉色的玩偶挂件藏起来。 这些自卑的习惯,早就刻进我的血肉里,成为余生需要耗尽力气才能剔除的腐肉。 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想回到蒋远身边。 我想扑进他的怀里,想要被他摸着头夸奖,想要任由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愉悦地,自由地跳动。 而这些,是我在顾衍之那里从未得到过的。 顾衍之又再次垂下头去,看不清神色:“好,我知道了,不打扰你了。” 我转身想走,想了想,还是回头和他说:“顾衍之,以后遇见你也别叫我了,我们就当不认识吧。” “说实话,可能是那十年的后遗症吧,每次见到你,我都感觉挺不舒服的。” 没等顾衍之反应过来,我便挤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朝着家里走去。 那里,有人在等我呢。 18 我结婚的那天,收到了一张贺卡。 上面的字清秀有力:新婚快乐,祝你幸福。 落款处的署名擦了又擦,最终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就像是我和这个人的十年一样。 叶轻在门外喊我:“看什么呢?新娘要出场啦!” 我随手将贺卡扔进了垃圾桶:“没什么。” 出场之前,叶轻帮我理了理婚纱。 说起来也是好笑,看来看去,我最喜欢的,还是我和顾衍之分手前试穿的那套。 婚纱店里,我穿着它出现在蒋远面前的时候,他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月月,你真的太美了。” 于是我曾经的那些期待,跨越时间,终于在这一刻,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此时我穿着这套婚纱,看着蒋远的背影,幸福得几乎失语。 我终于,也要迎来我的新生了。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