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拆桥》 第1章 最后一抔土落成堆,苟小河站在坟头前,仍然感觉回不来神。 “给你姥再磕个头。” 有人在身后推他一下,听不出是谁。 苟小河这几天磕了很多个头,见到好几个从没见过的亲戚。 他什么都不懂,村里帮忙的叔伯大爷们在家中进进出出,让他跪就跪,让烧纸就烧纸,让摔盆就摔盆。 村长点了挂鞭,苟小河在坟前跪下磕头,土腥味混着纸灰气窜进鼻孔,唱丧队伍的哭喊声陡然抬了起来,炸了他一个激灵。 泥土紧贴额头的触感过于冰冷,苟小河在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姥姥真的不在了。 “我可怜的老姐姐啊,你就这么走了!”姨姥来到他旁边,往地上一歪,“你才多大岁数啊,你就是被你那不懂事的闺女给累死的啊!” 苟小河转脸看她,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个住在镇上的姨姥,这还是头一回见。 “妈。”姨姥的儿子在旁边皱眉,看看苟小河,又扭头朝田边看。 苟小河跟他一块回头,姥姥那“不懂事的闺女”刚挂掉电话,正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往坟前走。 她给姥姥磕了三个头,烧了一摞纸,然后摁着苟小河的脑袋,带他再深磕一个,松开手站起来。 “小姨。”苟小河拉她的胳膊,他的手从刚才起一直在抖,牙也抖,眼泪不受控制地直往外涌。 “哎。”小姨拽他起来,弯腰给苟小河打打膝盖上的土,“走吧。” 唱丧队伍还在哭,他们是小姨请来的——不止他们,苟小河刚开始守着姥姥的尸体只知道哭,小姨收到村里的消息连夜回家,置办衣服、火化、搭棚守灵,再到今天下葬……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小姨一手安排的。 她冷静得吓人,除了刚到家时看见姥姥的尸体红了眼,抱了抱苟小河,然后一切都处理得雷厉风行。 就像当年二话不说把边桥扔到家里,再二话不说把边桥接走一样。 见小姨带着苟小河往回走了,唱丧队伍声音一停,收拾收拾也跟着走。 “真没见过这样的闺女。” 帮忙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啐了句,苟小河抹抹眼眶偷看小姨,她跟没听见似的,径直往家走,头都不回。 “小姨。”苟小河喊她。 “嗯?”小姨垂下眼皮看着苟小河,揩掉他脑门眼皮上的灰,“累了吧。” 苟小河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几天都没功夫好好跟你说话。”小姨捞起苟小河的手,攥了攥,“回去先睡一会儿,等中午摆完席,一切就过去了。” “别怕。” 苟小河并不怕,死活都是养他长大的亲姥姥,没什么可怕的。 他只是不明白小姨为什么不难过。 他们家很多事儿他都弄不明白,比如小姨为什么常年不回家,为什么跟姥姥关系那么差,为什么姥姥说没就没了。 但这些问题在眼下,都不及另一个问题让他在意。 “边桥不回来吗?”他望着小姨。 “他考试。”小姨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完,她嘴角微微卷起一点笑模样,“你想他了?” 苟小河点点头,又问:“期末考试吗?” “是啊,你们不都是高一吗?”小姨看他,“你考得怎么样?” “我没考。”苟小河说,“期末考头天放学回家,姥姥就倒在院子里了。” 小姨没再说话,摸摸苟小河的后脑勺,顺手把胳膊搭在他肩头上。 酒席定在村口胡圆家的饭店,帮着办事的人们从坟上跟来家里,要处理的事情比苟小河想象中要多得多。 他跟在小姨身后,看着她忙里忙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好几个大娘婶子来跟他说话,安慰他,不论说些什么,所有的话最后总凝结成一句:“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哟。” 这话姥姥也说过。 就在今年年三十的时候,他和姥姥看着春晚吃饺子,村里有人偷偷放烟花,苟小河端着碗跑出去看,回来时姥姥望着他叹了口气,说:“以后我走了,你可怎么办。” 第2章 看见小姨给钱,苟小河第一反应就是缩着手往身后背。 “不用,小姨。”他摸摸自己的书包,“我有。” 姥姥从来不动小姨给的钱,虽然苟小河不明白为什么,但言传身教的影响太大了。 “拿着,跟我客气什么。”小姨拽过他的书包把钱塞进去,“出了商场直接去拦车,别瞎跑,等晚上回去我带你吃好的。” 他俩推推让让,动作有点儿大,旁边经过的路人看了两眼,小姨揽揽苟小河的书包:“拿好,别再往外掏了。” “谢谢小姨。”苟小河只好把书包抱在怀里,又小声问,“没有公交车吗?我坐公交也行。” “可别。”电梯到了,小姨把他推进去,“地铁还得转,你刚来不认识路,绕丢了我去哪找你。” “听话啊,直接打车回家。”她又交代苟小河,“真摸丢了也别怕,借别人手机给我打电话……我号码你有吧?” “有。”苟小河攥攥书包带子,出发前他专门记在小本上了。 小姨连送苟小河去打车的功夫都没有,她得直接去地下车库取车。 苟小河跟着指示牌在商场七拐八拐,推开大门一出去,初夏的热风卷着大城市的车水马龙,迎面扑了他满脸。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才找到方向,抱紧书包朝马路边走。 下午两三点正是最热的时候,苟小河不是特别怕热的体质,边桥怕,小时候不管多热的天他都满村疯玩,边桥就在家呆着。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能是城市里排气多,人也多,苟小河在路边等了会儿就感觉热得不行,后背脑门一层层冒汗,书包捂在胸口,也闷得汗津津的。 越觉得热,还越等不到车。 经过面前的出租不是有人,就是别人约好的网车。苟小河等得嘴里发干,想去路对面的小超市买瓶水,又怕刚走车就来了。 想想马上就能见到边桥,他不敢乱跑。又等了快半个钟,才终于有一辆空出租在他跟前停下。 “来看亲戚?”司机从后视镜里望着苟小河上车,打量着开口问他。 “嗯。”苟小河报完地址就没多说话,规规矩矩坐在后排,点点头。 “哦。”司机拖着嗓子把车开出去,在路口等红灯时,又扫扫苟小河胳膊上戴着的孝,“家里谁没了?” 苟小河透过镜子跟他对视一眼,谨慎地抿住嘴,转脸朝窗外看。 还挺防人。 司机一脸无所谓地收回目光,把广播声音调大,又把车窗也降下半截。 从商场到边桥家的距离,比苟小河想象中要远得多。 他看着计价器里不断上跳的数字,怀疑司机给他绕路,也不敢说,只小声催他麻烦快一点儿。 窗外的风景换了一路又一路,等司机终于停车,苟小河望着眼前气派的小区大门,突然有些紧张。 这儿应该不是正大门,只有一间气派的小岗亭,亭里没人,但是两边的闸门都关得紧紧的。 推不开,要刷卡。 小姨没给他卡,苟小河隔着栅栏往里看,小区里没什么高楼,扫眼过去全是修得很好看的小路和花草。远远的能看见几栋房尖尖,也都是独栋的小楼。 这应该就是别墅吧。 他攥着栏杆往里张望,被路人斜眼打量了,他顿时脸皮一烫,松开手站在旁边。 一直等到小区有人出来,他才蹭着别人打开的门缝侧身溜进去。 边桥家的小区很大,苟小河在弯弯绕绕的路径上转了半天,最后还是问了花坛里给树挂营养液的一个老头,才千难万险的摸到地方。 第3章 边桥和苟小河之间的“洗澡文化”,从俩人刚认识的时候就开始了。 村里长大的小孩儿没那么精细,苟小河身边只有一个姥姥,一个人拉扯着外孙,家里家外她忙都忙不过来,对苟小河基本就等于放养。 尤其是洗澡方面,小孩子没几个喜欢洗澡的,姥姥要是不喊苟小河洗,他是一点儿主动意识都没有。 边桥刚到苟家村那会儿是冬天,卫生问题暴露得还不怎么明显。 转年天气一暖和,他就受不了了。 每次苟小河从外面疯玩回来,挂着一身又是汗又是土的往屋里钻,边桥就烦,撵小河,让他“能不能先去洗个澡”。 他俩睡一个屋,苟小河不洗好澡,边桥连床沿都不让他趴,没少挨踹。 苟小河的卫生习惯几乎都是被边桥揍出来的,边桥被接走后他也一直保持下来。就是每次洗完澡回房间,没有边桥在那斜眉瞪眼的,他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这会儿又听见那句熟悉的嫌弃,苟小河打心底里舒服。 边桥带他去卫生间,他像小时候那样去捞边桥的手,想牵着,边桥头都没回,甩脏东西似的一把甩开。 “卫生间,拉开帘子后面有浴室。”边桥推开一楼拐角的门,侧身指给苟小河看,“你泡不泡澡?” “我冲冲就行,来之前洗过了。”苟小河往里伸脑袋,卫生间不知道喷了什么,香喷喷的。 边桥松开门把转身就走,没两步又停下来。 “嗯?”苟小河正要关门,他憋得快尿裤子了,夹着腿露出半张脸。 “你不拿衣服?”边桥问,“洗完还穿这身?” “哦。”苟小河赶紧跑去玄关,从纸袋里捡了一套短裤短褂。 边桥家的东西好像都很高级,苟小河在家常年用姥姥买的瓢柔海菲丝,光着腚认了半天,才从一堆纯外文的瓶瓶罐罐里挑出洗发水沐浴露。 其实他更喜欢香皂。 苟小河搓搓冲了两遍还滑腻腻的胳膊,老感觉洗不干净。 不知道哪条是洗澡的毛巾,他也没敢乱用,团着脱下来的t恤胡乱抹抹,半干半湿的开门出去。 客厅里飘着浓郁的肉香,大咋呼点的外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边桥他俩已经坐在电视前吃上了。 那条叫“小河”的大狗在楼梯口趴着,看见苟小河,抬头摇了摇尾巴。 “过来吃。”大咋呼拍拍旁边,“你喝什么?啤酒能喝吗?” 苟小河学他们盘腿坐地毯上,往边桥那边挪挪:“能喝一……” “给他果汁。”边桥靠着沙发,没等他说完就把话截断了。 “人说能喝。”大咋呼提醒他。 边桥眉毛一动,扭脸盯着苟小河:“你能喝?” 苟小河小时候第一次喝啤酒,半杯子晕了一下午,还尿床了,把边桥气得够呛,一脚差点把他掀地上。 当时他还挺委屈,现在回忆起来只想乐。 “我现在能了。”他小声辩解,还是老老实实换了瓶葡萄汁。 大咋呼点餐可能有些缺心眼,弄了一大摊子,烧烤披萨水果捞,还有半只卤鹅。 苟小河习惯了吃主食,看这一堆怎么都不像个正经饭,就逮着披萨啃。 “任鹏飞他们几个孙子明天要去游泳,问你去不去。”大咋呼边吃边玩手机,踢踢边桥的腿。 边桥吃得不紧不慢,一直在看电视,曲起膝盖“嗯”了声。 第4章 苟小河看着边桥踢掉拖鞋上床,明白他不玩了,也拥着外套倒回被子上。 “你要睡了?”他面朝床的方向躺着,轻声问。 边桥没说话,靠在床头摆弄一会儿,苟小河听见“嘀”的一声,从对面墙上滚下一大片白幕布,像电视一样投出五花八门的内容。 “这是不是投影仪?”苟小河很感兴趣,“好像咱们小时候在村里看电影啊。” 他也不指望边桥回答,自说自话地又问:“你还要看游戏解说吗?” 边桥没看游戏解说,他这回从影库里随便摁了个电影,但也不看,把音量调到最低,关了灯,在晦暗的光影下玩手机。 苟小河半张脸埋在外套里,歪着脖子看会儿电影,又偏头看看边桥。 手机光映照出边桥的侧脸,他真的长大了,鼻梁很挺,嘴角下巴的线条都伸展得很好看,眼帘微微一耷,已经能透出漫不经心的气质。 苟小河闷着嗓子偷偷一乐,从床沿搭了条腿上去,轻轻去踢边桥的脚:“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不留光就不敢睡啊?” 边桥怕黑,这是只有苟小河与姥姥知道的小秘密。 农村的夜晚来得早,尤其在小时候,土路上路灯都没几盏,吃了晚饭就没什么娱乐项目。大人还能出去串门打个牌,小孩子在家写完作业看会儿电视,洗洗涮涮就熬不住睡觉了。 边桥刚来到苟家头几天不敢睡,灯一关,有点儿动静他就推苟小河,问院子里是不是有人。 他还不敢自己去起夜尿尿,冬天屋里能搁尿桶,夏天太味了,得去院子里的厕所,边桥每次都憋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去。 还得拽着苟小河,非说是陪苟小河去尿,省得他又尿床。 苟小河觉得很神奇,白天边桥总装得跟小大人似的,原来也有怕的东西。 他还觉得很好玩,没少在边桥尿尿的时候吓唬他,然后回到房间挨揍。 后来有一回美术课,教做小橘灯,苟小河专门给边桥做了一个放在床头,跟他说有光睡觉就不用怕啦。 虽然小橘灯只存活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被姥姥当吃剩的垃圾给扔了。 想到姥姥,苟小河顿时觉得很难过。 “我想姥姥了。”他收回腿,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又问边桥:“你一点儿都不想姥姥吗?” 边桥像是被叨叨烦了,把手机一扔,从苟小河身上直接跨下地,去衣柜里抽了条小毯子,兜头扔在他脸上。 苟小河拽开毯子在身上盖好,边桥已经回到床上,接茬玩自己的。 “谢谢。”苟小河弯起眼仁笑了。 他没把边桥的外套拿走,仍然在怀里抱着,感到很安心。 三年多没见,苟小河有很多话想跟边桥说,可他这一天太累了,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意识。 第二天被狗鼻子拱醒,他坐起来发了会儿愣,房间里天光大亮,旁边床上早没人了。 边桥房间里有专门的卫生间和浴室,还有个小衣帽间。 苟小河没用,他把被子收好,溜溜达达看了一圈,出去刷牙洗脸,找边桥。 “边桥?”刚趴在栏杆上喊了声,楼下就传来小姨的声音:“醒了?” 苟小河赶紧答应着下楼,顺便看一眼时间,已经九点五十四了。 第5章 “哟,回来了?”先出声的人是崔洋,“去哪了你,边桥找你半天。” 他指着苟小河向另外俩人介绍:“这就我跟你们说的另一个小河。” “是个人啊。”歪在崔洋旁边的是个黄毛,躺得四仰八叉,他欠起上身看看苟小河,一条腿挂在沙发靠背上晃荡着,“我以为边桥又弄条狗回来呢。” “会不会说话?”崔洋蹬他一脚,拍拍自己旁边,“小河别听这孙子放屁,来一起玩。” 苟小河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心思从听见崔洋说“边桥找你半天”就歪了。 狗小盒估计以为崔洋在喊它,窜出来往沙发上一蹦,苟小河正好朝他们笑笑,拎着东西挤去边桥旁边坐着。 “你找我了?”他也顾不上再藏李子园,献宝似的掏出来给边桥,“我给你带了好喝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其他几个人不知道怎么都乐了。 “哎我去,”黄毛直拍崔洋,“还好喝的。” “可有意思了他。”崔洋搓着狗小盒,也笑得不行。 边桥只在苟小河进门时看了他一眼,这会儿才把视线从手机挪到李子园上,又看了看苟小河,目光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语。 “干嘛去了。”他问。 “小姨带我去买东西。”苟小河看看他们,把李子园又往边桥手里递递,“还给我买了部手机。你不喝吗?” “放着吧。”边桥不耐烦地皱了下眉,继续玩手机。 苟小河“哦”一声,把李子园放到茶几上。 “你之前没手机?”黄毛好像有点神经病,躺都不躺了,坐起来很惊讶地看着苟小河。 苟小河摇摇头。 他有点儿不喜欢这个黄毛,老一惊一乍的。 正想把小姨买的东西先送到房间,坐在边桥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男生突然开口问:“我能喝吗?” 他指指茶几上的李子园。 苟小河愣愣,扭头看他。边桥的几个朋友都挺帅,但也都有点儿痞气,这人戴着眼镜,倒是显得斯斯文文。 “狗逼江潮又犯贱了。” 黄毛和崔洋又开始乐。 “你别逗人家,没听专门给边桥带的吗。” 苟小河确实是专门给边桥带的。 小时候他们在农村没什么好喝的,苟小河喜欢喝汽水,一毛钱一小袋,夏天还能冻成冰袋啃着吃。 他当成宝贝买给边桥,结果边桥喝一口就吐了,也不喜欢小卖部别的饮料,说都是假货。 有一回苟小河去胡圆家玩,胡圆妈给了他一瓶李子园,他觉得好喝,剩半瓶带给边桥,边桥倒是愿意喝。 从那以后,苟小河每星期都省点儿零花钱,给边桥买李子园喝。 他今天给边桥带的还是大瓶装,挺贵的呢。 但是人都开口要了,也不好意思不给。 “啊,行。”苟小河点点头。 边桥转脸看他。 “你喝这瓶吧。”苟小河在袋子里一通翻,掏出另一瓶李子园递过去。 “谢谢。”江潮笑着接了。 一看袋子里还有,黄毛也伸着脖子要:“给我一瓶。” “玩不玩了?”边桥等得不耐烦了,两条腿往茶几上一搭。 第6章 说完这句话,苟小河连指纹都顾不上录,转身就朝屋里跑。 没等跑出去两步,他后腰一紧,果然被边桥连着内裤带外裤,从身后一把攥住了。 “我错了我错了!” 苟小河就知道边桥要跟他动手,他挨边桥的揍可太有经验了,一边躲一边讨饶。 不过嘴上虽然道歉道得飞快,实际他整个人都笑得不行,反手去揪边桥的手,试图拯救自己的裤子。 苟小河今天穿的是条休闲裤,松紧的,没有扣腰带。他人又瘦,腰上不挂肉,裤子一扯就扯开条大缝。 边桥顺着他的半拉屁股往里瞄了眼,还真瞅见一条眼熟的内裤边。 那股无奈无语夹杂着恼火的心情,瞬间又上来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边桥薅着苟小河的裤腰,猛地又抻一把。 “疼,疼,勒着了。”苟小河被拽得一蹦,顺着边桥的力气小心挣扎,“那不是你把我衣服都扔垃圾桶了吗?我又没带新的,总不能捡起来再穿,你又要嫌我脏。” 边桥皱皱眉,烦躁地松开手。 苟小河整好裤子,偷偷看看边桥的表情,欠嗖嗖的再去贴着他:“别生气,你小时候不也穿过我的?” 边桥眼皮一动,他又笑着往外跑。 不是苟小河非要撩这个欠,实在是在他心里,对边桥的亲密已经到了没有界限的程度。 农村家庭很少有独生子女,苟小河记得很小的时候,轰轰烈烈地闹过“抓二胎”,胡圆妈就被罚过,但后来胡圆还是多了个小妹。 整个苟家村,他是少有的独苗。 小孩子的孤独感很有限。苟小河性格好,白天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姥姥放羊一样养他,他就真的像头羊羔,满村跑着到处玩。 但是每到夜幕降临,别人家的小孩三两结伴的离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一个人踩着夕阳下自己的影子往家走,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他和姥姥作伴,也能感知到几分说不来的情绪。 直到边桥出现。 苟小河是真的喜欢边桥,第一眼就喜欢。 虽然边桥不喜欢他,总生气,还会揍他,村里别的小孩都不喜欢边桥,可在苟小河心里,边桥就是很好。 挤在农村小床上共同度过的那六年,他早就养成了习惯——自己的就是边桥的,边桥多出来的东西,也可以是自己的。 跑了两步,见边桥继续套狗绳没再来抓他,苟小河又挪回去,在他旁边蹲下。 “边桥。”他把下巴垫在膝盖上,歪头瞅着边桥。 边桥扫他一眼,苟小河就弯着眼睛乐,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挠。 “你内裤还有红色的呢?” 边桥正要甩手的动作一僵,苟小河已经捞起狗绳,哈哈笑着跑出门了。 “那是本命年送的!”边桥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句。 遛狗很有意思,他们不用走远,小区那么多绿化就够逛了。 苟小河要牵着绳,边桥随他便,正好省事儿。 就是边桥出来遛狗也跟在家似的,不爱说话。 小区公园有一块专门给宠物玩的草坪,狗小盒也有自己的狗朋友,苟小河拉着它跑来跑去,边桥靠在条椅里划拉手机,对人对狗都没兴趣,偶尔抬头找一眼苟小河,过半个钟就起身回家。 “咱们是不是还没吃饭呢?”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边桥在前面走,苟小河牵着狗绳晃晃荡荡跟在他身后,踩边桥的影子玩。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他撵上来两步问。 “随便。”边桥说。 苟小河看看四周,又去拉边桥的手。 第7章 身为一个正值青春期,身心发展都很健康的少年,苟小河不难猜出他摸到了边桥的什么反应。 同时,身为一个身心健康的青少年,他也在一瞬间就理解了边桥甩门的行为。 男生嘛,那什么了,被发现然后不好意思了嘛。 苟小河搂着狗蹲在卫生间门口偷乐,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遗精的时候。 好像是初三寒假的一天,姥姥给他床上铺了张电热毯,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房顶,也没什么内容,就记得一直在跑。跑着跑着突然一阵失重,他晕头转向地醒过来,心跳很快,衬裤黏糊糊的湿了一片。 当时他第一反应以为自己尿床了,慌慌张张的收拾,反应过来后,脸皮臊得直发烫。 很多事儿不需要外力,到了年龄自然就会明白。 在那之前,苟小河是彻底的傻小子一个。那个寒假过后再开学,男生之间很多曾经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眼神,好像一下子都能懂了。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属于班里发育比较晚的那一拨。 在他还满脑子边桥作业动画片的时候,其他男生私下里互相起哄的内容,早就是女孩裙子大腿根了。 不知道边桥遗过了没有。 苟小河当时还暗暗关心过。 现在看来,边桥的发育也很健康。 但还是想笑。 苟小河把狗小盒的毛搓得乱糟糟,憋着笑用口型偷偷跟狗告密:他硬了! 吹风筒的声音终于停下,苟小河已经趴回被子上玩手机,肚皮底下垫着块枕头,翘起小腿瞎晃悠。 听见边桥出来,他扭头偷看边桥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目光就往下滑溜。 已经看不出什么起伏了。 “边桥。”苟小河神秘兮兮地眨着眼睛,“你是不是在里面偷偷那个了?” 边桥直接从苟小河身上跨过去,先捞起遥控器把投影音量调高点儿,才用眼角扫他:“哪个?” “就那个,”苟小河用分享秘密的口吻小声问,“你是不是偷偷打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于这个话题,以及对好朋友那方面的好奇。 边桥这会儿比起苟小河倒是坦然多了。 “这是我家。”他提醒苟小河,“干什么我还要偷偷的。” “你还真打了!”苟小河一骨碌从被子上坐起来。 边桥从上往下跟他对视一会儿,整个人又无语又烦。 “打个蛋。”他收回目光骂了一声,抬腿上床,“有病。” 苟小河毫不在意挨骂。他都习惯了,知道边桥脸皮薄,小时候去尿个尿都得硬说是陪自己,出现这种情况,还被自己抓了个正着,肯定更不好意思。 其实苟小河也不好意思,要跟别人他肯定不能聊这些。 但面对边桥他就可放得开了,大事小情都想关心,什么都想聊。 “没事儿,你不要害羞。”苟小河兴致勃勃地趴在床沿上,下巴杵着胳膊小声安慰边桥,“都是正常的,我有时候洗澡也会有反应。” 边桥眼睛微微一眯,视线从手机上方折过来。 “哎,你看过那个没有。”苟小河开始扩展话题,鬼头鬼脑的小声问。 “哪个?”边桥盯着他。 “你又装,你肯定看过。”苟小河半张脸往胳膊肘里一埋,只露两只眼睛眨啊眨的,“小黄片啊。” 第8章 苟小河在边桥房间里打地铺,一打就打了半个多月。 每天白天,边桥去上补习班,他就牵着狗出去逛,自己摸索着适应这座大城市。 不想出门的时候,他就在家帮着家政阿姨做做卫生;这别墅还有个小庭院,养了许多花草,苟小河就去捯饬,狗小盒也在院子里瞎跑陪他。 边桥家的别墅真的很大,但也真的没什么“家”的质感。 小姨姨父十天能有六七天不在家吃,他俩都很忙,除了早晚饭偶尔能聚上,中午几乎都没在一起吃过饭。 好不容易四个人齐坐在餐桌上,边桥对他们的态度也很漠然,跟自己老爸之间的对话还不如苟小河多,跟小姨的交流更是寥寥无几。 边桥跟他们没话说,两个家长似乎也不怎么关心边桥,左不过问他两句课上的怎么样,缺不缺钱。 苟小河头一周不太适应——农村过日子热闹,就算家里只有他和姥姥两个人,一日三餐也要一起吃,茶余饭后一起看看电视,苟小河帮姥姥干活,互相说说有意思的事。 但他们三人好像都很习惯这种生活模式,一家子成天不咸不淡的,吃完饭各自把碗一推,各忙各的。 小姨给苟小河的手机绑了一张卡,让他想买什么就直接买,不要省。 苟小河没什么缺的,吃住已经在别人家了,他也不敢多要小姨的钱,就把姥姥的存折拿给她。 “你攒着吧。”小姨看看存折上的数额,又塞给苟小河,“都是姥姥留给你的,我给你绑的卡也是专门给你姥姥打钱用的。现在我就是你的监护人,别多想。” 比起钱,小姨倒是比边桥爸爸对待边桥,更加关心苟小河的日常生活。 “老想带你出门好好玩玩,一直也没空。”有一天她下班早,回来跟苟小河一起煮饭,问他,“自己成天一个人在家,是不是挺无聊的?” “还好。”苟小河帮她扒葱,“边桥下课早,他回来我就不无聊了。有时候他朋友也过来,出去玩会带着我。” 小姨看着他笑笑,问:“要不给你也报个班?这边上课比老家快,回头开学了别跟不上。” “跟边桥一起吗?”苟小河眼睛一亮。 “他们的班应该不收人了,”小姨想了想,“名师派头大,小班定几个人就教几个,这一期不赶趟了。” “给你报点儿兴趣班?”她又问苟小河,“有什么想学的,机器人?乐器?或者找个夏令营?” 苟小河摇摇头,他知道现在报班都挺贵的,不能和边桥一起,他也就没什么兴趣。 “那等开学吧,暑假你就多逛逛玩玩。”小姨说,“学校已经让你姨父打点好了,回头看看哪一科跟不上,想学什么再补。” “跟边桥一个学校吗?”苟小河又来劲了。 “是啊,一个班。”小姨都被逗乐了,拍拍苟小河的脸问他,“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边桥呢?” “他是我朋友。”苟小河开心得不行,连着又剥两根葱。 那天晚上,苟小河乐颠颠地跟边桥说,开学他们就能一起上课了。 边桥正转着笔做题,“嗯”一声没什么反应。 苟小河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要看边桥的书,一会儿伸着脖子看边桥在做什么题,还想在他手背上画个乌龟。把边桥烦得踢了他一脚。 月底的时候,苟小河跟小姨回了一趟老家,给姥姥上坟烧纸。 他们是突然出发的,遛弯狗回来,苟小河冲个澡,正想趴沙发上看电子书,小姨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五分钟后到小区南门等着。 “边桥在家吗?”她在电话里问。 “没有。”苟小河说。 “那你自己来吧,我马上到了。” 第9章 一看是边桥,苟小河瞬间就松弛下来。 “吓死我了……”他吁口气,把脸贴回床上,迷瞪着眼,“怎么起来了?我看你屋里灯都灭了,以为你睡了呢。” 边桥没说话,看了苟小河一会儿才问:“你去哪了。” “回老家了,姥姥三七,小姨带我去给她烧纸。”苟小河说。 念念叨叨地说了这一天的经过,苟小河感觉脑仁都在脑壳里转圈。 他现在只要闭上嘴,眼前一黑就能睡过去。 但是边桥问完这句并没走,也不说话,还是在门口看着他。 “我好困,一动都不能动了。”苟小河两手一摊,歪着脸往床单里埋,想躲避刺眼的灯光,“帮我把灯关一下。” 昏昏沉沉地等了几秒,他预想中的黑暗没能降临,倒是传来了遥遥的关门声。 “砰”的一声,还挺响。 苟小河猛地抬起脖子,才发现门口早没人了,走廊和他房间的灯还大亮着。 他张张嘴反应几秒,下床关灯。 边桥回到房间,投影仪还在低声放着电影,狗小盒卧在小阳台的地毯上,睡得张牙舞爪。 他踢开床边的拖鞋上床,把电影音量调大,刚摁两格,苟小河推开门进来了。 进门一句话没有,他往床上一扑,借着投影的光去抱边桥。 “干嘛你?”边桥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出吓一跳,横着胳膊往外挡,“滚。” “边桥。”苟小河不滚,搂住边桥的腰往他肚子上埋,“你刚是不是去喊我来你屋里睡觉的?” “肯定看我不在旁边,你睡觉都不得劲了。” “你有病?”边桥皱着眉踢他。 苟小河顺着劲儿滚到床边,还在笑,但是扑腾不动了。 “我好困。”他闭着眼又说一遍,够着胳膊攥住边桥一点儿睡衣边,就那么牵着,“今天不想打地铺了。我就在床边睡,不挤你。” 他是真的想睡觉,最后半句话说出来都快成气声了。 意识飘飘忽忽,他感觉到边桥很烦躁地拽回睡衣,然后投影的声音微弱下来,一张毯子砸到身上。 苟小河只在边桥床上蹭了那一觉,那天之后他照旧只能打地铺,一直打到九月份开学。 倒不是开学边桥的脾气就变好了,而是他们换房子了。 要去学校报道的头一天,一家四口难得凑在一张桌上吃了顿晚饭。 小姨跟苟小河讲了讲学校的情况,说明天送他过去,苟小河答应着,又听小姨说:“老楼的卫生已经让保洁做好了,过去就能住。” 这句是对边桥说的,他耷着眼皮夹菜,“嗯”了一声。 “边桥要住校?”苟小河愣愣地瞅着他俩。 “不住。”小姨给他盛了碗粥,“学校旁边有房子,平时上学他在那边住,离得近,不然天天从家里过去有点儿远。” 第10章 “你怎么在这?”趁着胡老师扭头板书,苟小河用口型问。 “你才是新来的同学。”江潮也用口型提醒他。 苟小河“哦”一声乐了,其实他的本意是想问江潮为什么坐在这儿,这么巧俩人就成同桌了。 “没书?”江潮又看看苟小河扁扁的背包。 “有本子,我可以记笔记。”苟小河从包里往外掏。 江潮点点头,把自己的书往桌子中间推推,懒洋洋地歪着头,和苟小河一起看。 “你书怎么这么干净?”苟小河用笔头戳戳他的书页。 “哦。”江潮笑了,“那你直接记我书上吧。” 估计是他俩在后面动静有点儿大,坐在另一排斜前方的边桥偏过头,眉心微微蹙了蹙。 苟小河赶紧收声,转学的新奇归新奇,课还是要好好听的。 城里的学校跟他们那儿区别确实挺大,倒不是教的东西有区别,胡老师是教语文的,苟小河听她讲课的内容还行,能跟他之前学的东西都能接上。 主要是设备——城里上个课,投影电脑电视机全都有,课件都在ppt里,连黑板都是滑来滑去的。 他们镇上也有学校开始改进了,但高中还没那么多花样;村里上课仍跟小时候一样,全靠老师一张嗓子吼,讲台上的粉笔头一半用来板书,一半用来砸人。 现在坐在一堆高科技里吹着空调,苟小河老觉得不真实,整个人在半空飘着似的,不踏实,找不到上课该有的感觉。 “今天先到这,课代表等会儿把u盘收一下。”下课铃响,胡老师关掉扩音器,朝苟小河招招手,“跟我来。” 她带苟小河去教务处领了一套书,路上问了他上课感觉怎么样,能不能适应。苟小河拘谨地点点头,都还好。 “慢慢来,”胡老师关照他,“有什么问题就去办公室找我。” 领完书,胡老师直接回办公室,苟小河抱着书往回走,转迷了,在楼层间找了半天才摸清楚路。 等他终于回到班里,都没来及跟边桥说句话,上课铃又响了。 苟小河新学期的第一个上午,就在忙忙叨叨与晕头转向中度过。 最后一节课是生物,临到饭点,学生们刚开学还没收心,一个二个都很躁动,课堂氛围比刚才班主任的课松散得多。老师也懒得多管,说小话的嗡嗡声此起彼伏,一直没断过。 离放学还有五分钟,江潮把自己的手机往苟小河书上一丢。 苟小河吓一跳,看眼讲台上的老师,赶紧用胳膊压住手机:“你干嘛。” 江潮示意他看,是那个叫“大家好”的群,任鹏飞正在里面挨个圈人,问中午吃什么。 崔洋:随便 任鹏飞:你吃屎吧天天随便 任鹏飞:你改名叫崔随便吧 任鹏飞:江潮中午回家吃? 江潮:今天不回 崔洋:边桥也说随便 苟小河这才注意到,任鹏飞好像不在他们班里。 “我都行。”他把手机塞给江潮,“任鹏飞在哪?” “5班。等会儿你就看见他了。”江潮说。 确实,放学铃刚打响,老师还没从教室走出去,就从后门晃进来一个人。 他勾着腰直奔江潮这儿,看见苟小河就乐了:“这不是小舔子吗?” “什么小舔子?”苟小河盯着任鹏飞差点儿没认出来,指指自己头发,“你不是黄毛吗?” “开学了肯定染回来啊,你傻?”他朝边桥和崔洋那儿走,扯着嗓子喊,“吃什么啊到底!苟小河怎么转你们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