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絮[穿书]》 第1章 赵嵘让服务员把桌上连排的酒全开了。 他低头垂眸,把玩了一会手中的骰子,往ktv包厢里松软的沙发上一跌,整个人都陷进阴影中。 包厢内的晦暗灯光伴随着歌曲的节奏,让人头晕目眩地转动着,时而扫过赵嵘的脸。 光线太暗,照不清赵嵘的表情。 一时之间,没人敢说话,徒留背景音乐在那边闹腾着。 这帮狐朋狗友平日里在夜场混迹,论真才实学,一个赛一个的草包,什么都不会。论家世,也没几个有赵嵘他们家显赫。 就算赵嵘名不正言不顺,其他人也不敢招惹他。 他就像是一群草包纨绔里的领头羊,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窝里横倒是足够。 赵嵘心里清楚这群人什么德性,笑了:“愣着干什么,酒都开了,喝啊。没什么事,就是我想花钱了,今天所有花销我请,花的越多越好!” 他身边坐的最近的是个挑染了黄毛、两边耳朵挂满了耳钉耳链的年轻人,叫刘顺,家里排行刚刚好是第六。 赵嵘端起服务员刚给他泡好的龙井,手肘撞了刘顺一下:“六儿,走一个。” 刘顺倒了满满一杯冰酒,和赵嵘手中冒着腾腾热气的龙井来了个干杯。 赵嵘抿了一口茶,听见刘顺问他:“今儿又不喝酒,是你家那位从外地回来了?” 他点头:“嗯。” 赵嵘当初追乔南期追的轰轰烈烈,之后和乔南期在一起,乔南期并没有公开,但是认识赵嵘的人都知道,赵嵘家里有人。 就算不知道这个人是乔南期,所有人都知道,赵嵘对家里那位有多好。 他家里那位不喜欢烟味酒味,只要那位在家,他绝对滴酒不沾,也不会让他们在身边抽烟。 一开始还会有人好奇问问,或者劝赵嵘喝酒,他从没答应过。久而久之,刘顺这些人都快习以为常了。 赵嵘性子好,这些人和他相处,都没什么遮拦。刘顺直接问他:“那你请客干什么?就干看着我们喝啊?” “说了,想花钱。” “场子里能拿出来的最贵的酒都快被你开完了,三少,你这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陈家要破产了,及时行乐呢。” 陈家就是赵嵘本家,只不过他随母姓。 刘顺说完,赵嵘立刻笑了几声。 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明明闲散而随意,却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吸引进出的服务生的目光。本来合身的上衣因为他颇为消瘦的身材而略显宽大,让人忍不住想要在他腰上环上一环,看看这衣服究竟宽了多少。 转动的五彩暗灯正好扫过赵嵘的脸颊,氤氲的蓝色光线滑过桃花瓣般的眼睛,微微照出他精致的侧脸,隐约还能瞧见他面上那实在算不得开怀的神情。 笑意未达眼底。 赵嵘只是端着温热的茶杯,轻轻嗅着热气冲起的茶香,垂眸无言。 刘顺看着,愣了一下,直到身边人踹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没遮没拦:“呸呸呸,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嵘指尖碰了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挑眉:“说不定呢。” 他和自己家里人关系本来就一般,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酒喝开了,没人把他这句话当回事,还在那边打趣了几句。 赵嵘没喝酒,但周围酒气弥漫,和一群喝醉了的人待了一会,脑子浑浑噩噩的,人没醉,意识倒是有些散。 大伙玩嗨了,闹成一片。 赵嵘和刘顺几个人玩起了掷骰子,他是这种夜场的老手,最擅长的就是玩。转眼间,龙井都没下去几杯,他就把其他几个灌倒了。 他们玩到凌晨两点,这才各自叫了司机回家。 尽管没有喝酒,赵嵘身上还是占了不少那群狐朋狗友的酒味。 他回家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换下衣服进了浴室。 偌大的别墅漆黑一片,只有浴室亮着暖黄的灯,回荡着“哗啦啦”的淋浴声。 周遭热气升腾,微热的温度随着水珠淌过赵嵘的脸颊,一瞬间把他浇得清醒了。 刘顺误打误撞的,其实并没有说错。过不了多久,陈家应该就要完了——这是书里的剧情。 这是一本名为《归程》的书里的世界。 第2章 赵嵘觉得这样一直麻烦方卓群下去也不是事。 他恋旧,连写过的本子、用干墨水的笔都喜欢留着。以前是舍不得,现在觉得,其实也就那样。 他给方卓群发了个消息,说他会安置这些小东西,以后不用麻烦再来看。 随后,赵嵘打电话找给专业负责这种事情的人,处理了那只老胖猫的身后事。 他找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店,直接给那剩下几只小猫和另一只年迈的老猫都开了会员,给了足够多的钱,让宠物店的人每日都来投喂照看。 “您不给他们搞个除虫打个疫苗抱回家吗?这样每天照看,费用不低,要是后续有哪只生病,又是一笔大费用。” 柜台前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赵嵘付钱的时候,一边办着手续,一边抬头往赵嵘脸上瞄。 末了,还瞥了眼赵嵘拿出来的黑卡——眼前的青年又年轻又好看又有钱,一身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的打扮,即便看不到什么logo,也能看得出价格不菲,除了那双眼睛看上去有点惹桃花,其他地方简直是她这种年轻女孩的理想型。 赵嵘想了想,一次性冲了十年的会员费,说:“他们在这里住习惯了,在家里待着地盘太小,还不如继续住在这。我以后不会常来看,要是它们生病了,或者有什么额外的花销,再联系我。麻烦你们了。” 他感受到小姑娘的视线,一下就猜到这小姑娘在想什么,心下啼笑皆非。 可别看他现在一掷千金,过几天就是个家里破产的前富二代了。 说不定连他在乔南期公司那点股份都留不住。 不过这件事情现在谁也不知道,只有乔南期这个始作俑者,还有赵嵘这个开了外挂看过剧情的原炮灰知道。 最后,眼看小姑娘就要来要他的电话号码,赵嵘想用已婚的身份委婉拒绝。可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才发现今天出门得匆忙,并没有戴戒指。 昨晚回家洗澡的时候,戒指似乎脱下来随手放在了哪里。 至于扔在了哪里,他居然没什么印象了。 他愣了一下,指节微曲,右手食指的指尖直接按着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里只有皮肤的温热,而没有以往金属的冰凉。 赵嵘懒得再找。 没了就没了吧。反正也是要扔的。 前台的小姑娘还在看着他。 他在小姑娘开口之前,将手机放在耳侧,假装和人打电话。 “……啊李哥,我真的没钱了,这些钱我自己花都来不及……” “告我?那你告呗,反正我没写借条。” “别生气呀,我要是哪天中彩票了我一定还你!” “……” 他语气流里流气的,神情轻佻,还有那一身可以释放出来的在这么多年灯红酒绿中练出的纨绔气质,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赵嵘自导自演说完了现编的台词,放下手机的时候,小姑娘脸绿了,一句搭讪的话咽在喉咙里,再也没出来。 走出宠物店的时候,赵嵘正好和拎着猫笼的宠物店员工擦身而过。 几只野猫挤在笼子里,防备而谨慎地望着笼外,还不知道迎接它们的是不一样的生活。 赵嵘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老宅和老宅斜对面已然空了的猫窝。 这处老宅承载了乔南期少年时期的记忆,赵嵘在外面路过这里不知多少次,却从没进去过。 此时已经入秋,地上的杂草和树上的枝叶都染上了褪色般的黄,和自东而来的日光和谐地交融在一起,洒出萧瑟与崭新。 昌溪路两旁的房屋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建筑风格,露在外头的瓷砖都有些坑坑洼洼的。好几栋房屋透过窗户往里看,已然没了任何人烟。 乔南期少年时住着的老宅门上掉了好几块漆,把手上都能看到堆积的尘土,显然已经多年没有人住过。 第3章 都已经是同居了一年多的人了,一张床上躺过不知道几次,赵嵘也不会矫情。 乔南期有需求,他也有。 他们就算貌合神离,对彼此的身体仍然是最熟悉的。 赵嵘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乔南期左眼眼尾那一颗浅痣。 温热的触感传来,乔南期似乎愣了一下,下一刻,这人的手已然揽上他的腰,一前一后将他往怀里带。 他没有拒绝,顺着乔南期的力道凑了上去。 - 天一点点黑下来,霞光和夜色在中途撞上,一个从东而来,一个向西而去。 顶层的落地窗览尽黄昏,暗淡中又放进了些许昏昏沉沉的亮。 赵嵘半眯着眼,还在大喘着气,脸颊微红,脑子一片空白。 他心想——乔先生狗是挺狗的,但在这方面,他还是可以认可一下的。 书桌的一旁就是松软的沙发,但他们根本没用上,一直都靠在书桌旁。赵嵘的上衣垫在他的背后,抵消了些许冰凉。 结束的空档,两人都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乔南期的手。 乔南期的手还按着他的肩,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他侧过头,想转移一下注意力,瞧见了被推到一旁的一个装饰性魔方。 他对这种小玩具一般都有点兴趣,看到便伸手拿了起来。 拧了半天,毫无成效。 眼前,身侧的男人松开他的肩,伸出手,比他宽大许多的手掌将魔方握在了手里。 这人的手骨节分明,一根根手指像是可以弯曲的扇骨一般,修长有力。这双手签字握笔的时候,能随手写出隽秀却凌厉的笔锋,但若是放在琴键上,则是优雅而从容。 赵嵘很喜欢这双手,尤其是手指动起来的时候。 ……在他身上的时候另说。 他的注意力全然被乔南期那双手指灵活舞动的手吸引,眼珠都没转几次,却突然发现,眼前的魔方被拧好了。 这人是花了整本书的长度来书写的男主,拥有许多普通人望尘莫及的东西。 连这种小玩意都信手拈来。 乔南期之前应该是从来不玩这个的。 赵嵘玩这个魔方的时候,魔方转动得有些滞涩,表面也十分崭新,不像是经常有人动的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在工作场合玩乐的乔南期,会在办公室里摆这么一个东西。 他眨了眨眼,睫毛轻颤,清冽的嗓音因为方才使用过度而有些微哑:“……你怎么摆这种——” 外头传来敲门声。 乔南期的助理小吴在外面试探地喊道:“乔先生?” 乔南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公司里的人喊乔南期乔总,但是乔南期并不只有这一个公司和产业,他私人的助理和秘书都喊他先生。 赵嵘也知道这点,他从不轻易喊乔南期的全名,有别人在,他会跟着一起喊一声“乔总”“乔先生”,若是私底下,他基本不喊乔南期的名字,只会偶尔拿腔作调地故意叫他“乔大少”。现在也喊得少了。 第4章 他这个胃,是当初为了离乔南期近一点,作弄成这样的。 赵嵘是在十九岁的时候被接回陈家的。 这一点和《归程》书里的剧情一模一样。赵嵘穿来的时候,原身才九岁,他在这个世界过了十年,才走到这个与书里剧情交汇的时间点。 就连身为男主的乔南期,年少时的经历在书中也不过简简单单的字句,更何况是他这种无足轻重的炮灰? 看的时候并不觉得,等到了亲身体验,赵嵘才知道,书里寥寥几笔的剧情和身世,对于别人而言只是一扫而过,对于真真切切在这条轨迹里活着的人来说,是每一日每一年的堆叠,最终落成几句无力的描述。 原来的“赵嵘”之所以是一个炮灰,其实和他的身世有关。 赵嵘严格上来说,是他的父亲陈丰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毕竟《归程》这本书完结很久了,里面很多人的身世剧情都很老套,赵嵘这种炮灰更是典型中的典型。总归就是春风一度,私自生子之类的故事。 本来以陈家在上流圈子里的地位,赵嵘这种私生子,就是在外面流落到死,陈家都不会给一个眼神。偏偏陈丰年直到急病去世,都没有结婚,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出生——他这个私生子反而成了唯一的孩子。 陈丰年病危的时候,陈家把赵嵘找了回来。他上头还有两个堂哥,他排着墨的打脸里面。 乔南期不会向他靠近,他只能凭借自己对剧情里那些人物的了解,依靠这些关系,自己走过去。 乔南期那种圈子,要玩在一起,要么是他们看得上,要么就是玩得开。 赵嵘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世,不管怎么努力,他们都不太可能看得上。更何况,他那两个堂哥看着呢,哪里有机会非凡卓绝? 那就只有玩得开了。 怎么玩得开? 来酒不拒,来约不推。 他没什么好酒量,一开始更是不会玩那些夜场里的游戏。 只能硬生生灌下去,硬着头皮和那些人玩。 有一次他喝到脸颊通红,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偷偷跑去卫生间吐了一会,走出门刚巧撞见乔南期。 乔南期滴酒未沾,脊背挺直、身姿修长,站在他这个醉鬼面前,神采奕奕的。 赵嵘刚吐完,洗了把脸漱了个口,满脸湿漉漉的,脖子上都挂着汗和水。 这人垂眸看着他,赵嵘狼狈得一瞬间舌头都打结了:“乔、乔大……” 乔南期从容地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围巾递给他:“擦一下。” 这人独处的时候喜欢点沉香木做的熏香,围巾都浸染着些微干净的沉香味。 独属于乔南期的微末气味凑到他的鼻尖,他下意识便接过,乖巧而规矩地在乔南期的注视下擦干脸上的水珠。围巾触感松软,香味温和沉静,和乔南期给人的锋利感截然不同。 赵嵘擦完,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柔软,片刻才反应过来围巾的所有者并不是他。 一抬头,发现乔南期已经转身离开,只给他留了个正在远去的背影。夜场五光十色的走道里,喧嚣至极的回响中,这个背影格外安静。 他拿着围巾,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喊道:“你的围巾——” 乔南期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后来赵嵘洗干净了围巾,给乔南期发了个短信说要还给他,乔南期压根没回。 也不知是不要这围巾了,还是送他的意思——其实都差不多。 再后来,赵嵘确实离乔南期更近了一点,也在这种场合练就了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但他这胃疼的毛病也算是去不掉了。 第5章 十几年这个时间,放在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前,就是一段不长的岁月。 但放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眼中,和大半辈子也差不多了。 其实《归程》里的“赵嵘”和乔南期并没有那么早遇见,也没有认识那么长时间。 这本书的剧情中,“赵嵘”是出现在后半期的炮灰,是乔南期打压陈家的、和他同名同姓的炮灰的小时候。 他本来就和剧情关系不大,就连原书里“赵嵘”的所谓下场,对于上辈子又是孤儿又得了绝症的他来说,都算得上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崭新的一生得来不易,赵嵘当下立刻决定遵照剧情走完,做一个合格的小炮灰,然后功成身退,过他自己的潇洒日子。 赵茗更是意外的惊喜。 虽然当时的赵茗已经时而清醒时而痴傻,但她对赵嵘的亲情是无可指摘的。就算他们窝在一栋破旧的老居民楼里、住在一间逼仄的小公寓里,就算身体有问题的赵茗只能以接一些家政杂活为生,就算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她依然把能拿到的最好的一切给赵嵘。 她不知道和她春风一度的是身价显赫的陈丰年,只是孤身一人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尽力给赵嵘最好的照顾。 赵嵘上辈子从未体会过这样的亲情,这辈子格外珍惜。 虽然他身体还是个小孩,灵魂却是个已经经历过生死的成年人。他一边上着学,一边尽可能地找一些小孩子也能拿到钱的小时工,帮人发发传单之类的,就这样和赵茗在老旧的租房里相依为命了五年。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归程》剧情开始,等他渡过剧情,他再带着赵茗安安稳稳地生活。 可在赵嵘十四岁那年,赵茗突然半夜发起高烧,怎么都退不下来。 赵嵘打了急救电话,瘦弱的身躯背着赵茗跑下漆黑的楼道,将人送上救护车。到了医院,他才知道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赵茗脑子里那些毛病发作。 他坐在急救室外,回想着原书剧情里只是提了一嘴“赵嵘”母亲的身份,这才明白过来——原书里的“赵嵘”出场的时候,赵茗恐怕早就死在这次的病发中。只是现在的他并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本该发生的剧情因为他而产生改变,赵茗不但没有病逝,还因为抢救及时而挺过了这一关。 赵嵘却没有办法松一口气。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赵茗虽然救回来了,但她的病情更为严重是事实,她需要长时间的住院治疗。 可他们没有钱。别说是那些昂贵的治疗方案了,单单是住院的费用,赵茗卡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都交不够一周的。 赵嵘的灵魂再成熟,也只是个连办卡都有极大限制的孩子。 他穿书之前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凭空变钱的本事。就算他知道《归程》的剧情,那些剧情都和男主乔南期密切相关,他根本无从下手,也没办法凭空找到现在还没出场过的陈家人。 赵嵘已经记不得当时具体的心情了。 他只记得,他当初基本是破罐子破摔地拨打了乔南期的电话号码。那串号码是《归程》原文中编的,或许是作者为了凑字数,每到其他角色联系乔南期的时候,这串数字总会出现一下。赵嵘看这本书看了那么多次,对这串数字很是熟悉,时隔几年依然记得。 他其实不确定,年少时期的乔南期是不是就开始使用这个号码。 第6章 乔南期转头,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唯有门缝泄出一些灯光。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进去的人在干什么。 赵嵘以往见到乔南期在家,都会走上前来在一旁坐下。 他也不做什么,就是静静地待着,要么看看乔南期,要么看看手机。乔南期如果觉得他烦了,他也不需要乔南期提,一个表情他就能看懂,自己就起身离开。 刚才赵嵘的状态明显不是往常的状态。 但乔南期只是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处理在公司没处理完的工作。 他没那个闲心去了解赵嵘那些一瞬即逝的心情和细碎的小事。 - 晚上,夏远途来了乔南期家。 夏远途是乔南期信得过的几个朋友之一,和乔南期有很多利益上的往来,既是朋友,也是左膀右臂。他是为数不多知道乔南期和赵嵘关系的人,也经常和乔南期还有陆星平待在一块。乔南期也不避讳他,经常让人来家里聊公事。 今天也一样。 和穿着修身服帖的衬衫的乔南期不一样,夏远途披着一身当季的风衣,一边耳朵戴着带了钻的耳钉,故意留长的头发扎了个小小的尾巴。 他跟着乔南期进了书房,轻车熟路往书桌一旁的椅子上一坐,将手中的文件推到了乔南期的面前:“办好了。现在公司基本没人不站你,你们乔家那几个人蹦跶不起来。还有,最迟下个月,陈泽和做的那些不干净的事情绝对兜不住。” ——陈泽和就是赵嵘那位大堂哥。 “不过……”夏远途摸了摸下巴,“我这几天算来算去,还是不对啊。我们之前估算过陈家的资产,是陈泽和手底这些的两倍。我确定我没有漏掉任何陈泽和名下的东西,姓陈的那几个我都查了,没有啊。难道我们算错了?” 书房中燃着沉香,沉静安然。 乔南期没有说话,直接翻着文件看了起来。 书房开着明亮的白炽灯,书桌上的台灯更是散出一圈光晕,光线惨白惨白的,将乔南期眼尾那颗浅痣照得更为清楚。他那张线条明显的脸一旦严肃起来便是十足十的冷,偏生这颗痣缓和了他所有的气质,乍一看,竟然还有几分斯文。 都说眼尾有痣的人容易为情所困,可兴许是他这颗痣生的太浅,不像是个为情所困的,反倒像是个困别人的。 夏远途坐了一会,实在无聊,随口问道:“赵嵘呢?平时来找你,他都在你身边转悠。” “在房间里。”乔南期说。 这套别墅上下三层楼,房间数都有两位数,乔南期的回答和没有回答没什么区别。 夏远途眉梢一挑,笑了:“难得啊。是你和他说姓陈的这些事,他不开心了?” 乔南期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瞥了他一眼。 “他开不开心和我无关,”他往椅背上微微一靠,神色如常,“我没和他说。” “你家这个小宝贝这么喜欢你……这么大的事你不和他说?”夏远途愣了一下,还想说点什么,可一看乔南期的眼神,话又咽了下去。 他和乔南期虽然是朋友,却也不敢开乔南期的玩笑。能在这个人面前肆无忌惮说话的,只有一个人——陆星平。 乔南期一手搭在书桌上,如玉扇扇骨般的手指微微曲起,一下一下地点在桌面上。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低头敛眸,低笑了一声:“这么大的事?有多大?没必要。” 乔南期没太当回事,继续翻看面前的文件。 夏远途犹豫了一会,才说:“我吧,还是想劝劝你。” “你如果真的想一直和赵嵘这么处下去,那就好好过,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该讲明白的讲明白。如果不想……” “等陈家那些破事都给你抖出来,陈泽和那些人有一定可能进局子的。赵嵘虽然和陈泽和不太合得来,但说到底还有一层血缘关系在,到时候怎么想,我们都不知道。”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好些个人在外面都有养情人,家里却是一个人也没有的。但你和赵嵘怎么着也算是结婚在一起的正当关系,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忽视。你也不愁身边没人,要是不现在先和他说开,要不就和他断了吧,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乔南期神色一顿。 他一瞬间脑海中冒出赵嵘总是微微抬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的样子,这么多年,连角度都没有怎么变过。 他想了一下赵嵘自此消失在他面前之后的生活。 第7章 赵嵘被乔南期吵醒了一下,虽然后面睡着了,但他自己反而没有办法睡得多沉,总是浅浅地做着梦,一些画面闪来闪去的。 总之都是乔南期。 他睡着了也记恨着乔南期刚才把他吵醒,看着眼前乔南期的模样,白日里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狗东西。 王八蛋。 我把你当男朋友,当结婚对象,你把我当男炮友。 你睡觉的时候不让我吵,我睡觉的时候天天吵我。 扰人清梦。 难伺候,还难哄。 …… 赵嵘骂得爽了,渐渐也就睡得沉了。 - 第二天一早,赵嵘刚醒,头还晕沉沉的,便被乔南期折腾了好久。 这人不知什么地方吃错药了,动作一点也不温柔。赵嵘本来也是顺水推舟,解决一下清晨需求,结果没过一会,他就想推开乔南期,连连叫停。 乔南期根本不理他。 末了,男人还捏了捏他的下巴,低声说:“最近精神不太行,身体不好?起来之后让李姐给你做点补食。” 李姐算是他们家的保姆,只有做饭的时候来。 赵嵘躺在床上,双眸还盖着一层朦胧。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抬头看着乔南期。 乔南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有思考,只想早点把这尊大佛送走。 大清早被这么一折腾,他又没吃什么,现在胃隐隐有些难受。他抱着枕头,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轻声道:“好。” 他的乖巧似乎取悦了乔南期,男人拍了拍他露在外面的脸颊,说:“我这两天忙,没空管你,最近不要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赵嵘困得要命,只想这王八蛋赶快闭嘴,依旧没有任何异议地点了点头。 乔南期已然起身,不顾还在一片狼藉中的赵嵘。 他洗漱了一番,在镜子前规整地扣着白衬衫的扣子。左眼眼尾那颗浅痣在白昼下更是似有若无,深棕色的眸子在镜中却更显深邃。 扣完扣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的赵嵘,若有所思。 今天的赵嵘和以前一样听话。 他昨晚那股不对劲的烦躁感总算在这样的顺从中消散。 他勾了勾嘴角,又对赵嵘说:“要玩去玩些干净的东西,我让小吴这个月给你多打点钱花。” 小吴是乔南期的私人助手。 赵嵘在床上闭目休息,心里想着乔大少可真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乔南期见的比他多了去了,转头来要求他做个待在家里的小娇花。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这个人又是安排了李姐又是支使了小吴,说完就走了。 宽敞的卧室再度陷入沉寂。 微微拉开的窗帘泄出一丝天光,洒在赵嵘的身上,铺在欧式风格的家具上。家具上纤尘不染,物品整齐而冰冷。 往外看昏沉沉的——是个阴天。 赵嵘又躺了会,起来后一个人忍着难受洗了澡,点了份早餐外卖,就着热水吃了胃药才有了点精神。 第8章 赵嵘想到这,眼神微顿。 他对陆星平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不过。这个名字从他回到陈家开始,就作为他的婚约对象经常被提及。而后他跟在乔南期身边,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都时常见到陆星平。 有时候乔南期在陆星平家待得久了,赵嵘还得充当司机去接人。 赵嵘了解乔南期,他清楚,就算乔南期把陆星平当作白月光,以这两人现在的情况,也绝对不会发生什么过界的事情。 可就算没过界,乔南期对待陆星平是什么态度,他也看在眼里。 乔南期从没想过在他面前遮掩这些。 或者说,乔南期根本没有在意过要不要在他面前遮掩。 他把那份结婚协议当作开始的机会,乔南期却只当作养了个妥帖有用的情人。 他还记得,他刚搬进乔南期家住的前一天,收拾好了所有东西,战战兢兢地给乔南期打了个电话。 电话另一头,忙音一如往常地响了许久,才有人不疾不徐地接了起来:“……哪位?” 同他十年前打的第一个电话一般,一样的号码,一样漫长时间的等待,清朗的少年音色都已经在时间的打磨下润着低沉和磁性,乔南期仍然没有保存他的电话号码。 当时的赵嵘黯然了一瞬,声线却没有暴露任何情绪,只是用带着笑意的语气说:“我收拾好了,明天……我到了你家要怎么进去?需不需要提前录一下指纹之类的……” 他知道乔南期忙,不想这种杂事还要麻烦对方。 “不用,”乔南期说,“明天我在家,直接来就好。” 赵嵘这才放下心来。 那时正处于深冬的尾巴,最后一场雪连续覆盖了整个杨城,四方天地寂静而透白。 他往日里和那些人玩在一起、又要为了接近乔南期混迹各种场合,衣服行头什么样的都有,但多半都是陈家给他买的。收拾了半天,想带着的东西并不多,只拎了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 本来想开车去,转念一想,乔南期未必有给他准备停车的地方。于是赵嵘打了车,等到了乔南期家门口,他拎着行李箱下车,便让开车的师傅走了。 行李箱的滚轮轧过雪地,和他的脚印,一前一后在门前的小院上压出一条痕迹。周围的雪铺着地面,平平稳稳的,没有任何痕迹。 赵嵘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走到大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他开口,热气一团一团地随着嗓音冒出来:“乔——乔先生?”赵嵘之前喊乔南期“乔先生”或者“乔大少”,他们刚签了结婚协议,乔南期没让他改口。 门内没有任何反应。 兴许只是人不在客厅。 赵嵘按响了门铃。比敲门声还要大上许多的门铃声在寂静的雪日中响起,赵嵘的手指的温度被门铃按钮冰凉的金属触感带走,户外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里面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原先担心声音太大吵到乔南期,只是试探地按了几下。可半晌都等不到任何反应,他只好重复按了好几次门铃。 可别墅里头寂静一片,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 意识到乔南期不在家,他给乔南期打了个电话。 这回却连乔南期问他“哪位”的开场都没有——电话根本没人接。 乔南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不在家,电话也没接。赵嵘没办法,还给夏远途打了电话。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我早上给他发了个消息,他还没回我,”夏远途说,“要不你先回去?等明天再来。”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一走了之,明天再来。 但他昨天和乔南期约了今天,要是他前脚走了,乔南期后脚回来了怎么办?万一乔南期明天没有时间,他岂不是还要麻烦乔南期再额外腾时间来接他? 第9章 逆着光,乔南期的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中,赵嵘只能感受到这人挂在他身上的视线。 后座宽敞得很,他们之间还足有一人的宽度,偏生这距离拉长了乔南期打量的目光,沉甸甸的。 赵嵘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顾不上他头上那撮不听话的头发了,举着的手缓缓放下,撑着略微冰凉的座椅表皮。 他低着头,避开乔南期的目光,余光扫见这人的手离自己很近,下意识便往回缩了缩。 以前还抱有期望的时候,乔南期这样特意朝他投掷而来的目光都能让他欣喜。现在没什么留念,直勾勾的视线好像注了千金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嵘转头,看向窗外。 他本是为了躲乔南期的视线,可看着看着,不自觉认真地看了起来。 雨还没停,路面湿答答的,车轮碾过掀起水珠,带起一阵窸窣却沉闷的声响。 窗上挂着细密的雨滴,远处阴沉沉的,眼看夜色就要落下,车水马龙都盖不住铺天盖地的沉郁。这本该是个天然就让人心情低下的日子,眼前的车窗也紧密地关着,可赵嵘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透过车窗,闻到了外面润着湿气的空气和绿化带上的草木香。 过去十年,他若是有机会和乔南期并排坐在车的后座,满心满眼都是身侧坐着的那个男人。此刻转过头来,才发现另一边也有风景。 他看着看着,已经开始想,《归程》剧情结束以后,他要去做什么。 陆星平那边的事情必然要解决,但他还有自己想干的事情。 这些年,为了不被他那两位堂哥明里暗里针对下手,他一直都很“尽职尽责”地做一个纨绔——白天在乔南期公司里众目睽睽之下混日子,晚上在那些公子哥堆里继续混日子。但这些年他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可以…… “头发怎么回事?”男人的声音突然传来。 赵嵘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那措隐约翘起来的头发,说:“睡觉压的。” 这话无异于说了他出门前在躺着,根本没有做什么准备。 乔南期眉头微皱,方才升腾起的那么一丝询问的心思也没了。 赵嵘一直都是这样。 他淡然道:“下次早点准备。” 赵嵘点了点头,十分顺从道:“好。” 反正结婚协议里面写了,他在乔南期继承权不稳定的时候和乔南期保持婚姻关系。等剧情结束,别说继承权了,整个乔家都是乔南期的,结婚协议上他的义务早就履行完了。 他们其实没有什么法律关系了。 本来就没什么下次。 赵嵘应承得快,乔南期表情稍缓。 和赵嵘在一起,赵嵘能润物细无声地在他的生活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位子,不打扰人,就那样待着。但凡他说什么,赵嵘即便不想干,也不会和他犟。 他和陈家的人就没有一个能好言好语的,赵嵘也完全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但却能意外地让他放心。 乔南期没再说什么。 赵嵘也没有和以前一样没话找话,一昧地看着车窗外头。 车里平静得很反常,可乔南期和赵嵘的神情却又一切如常一般。 星河披着夜色而来,司机开着车,穿过杨城的灯红酒绿,足足开了快一个小时,才来到乔家在郊区的一个老宅。 第10章 赵嵘被刘顺的反应给逗笑了。 他和乔南期的关系瞒得可真好。 他这边其实是什么也没做的,当初两个人签结婚协议,乔家和陈家的几个人是知道的。 到现在为止,其他人多少也就是知道他在乔南期的公司有一个闲职挂着——这太正常了,谁没混个关系在别家或者自家公司待过? 这事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去,除了乔南期根本从头到尾没有戴过婚戒的原因之外,也是因为乔家看不上、陈家不愿认,乔南期身边那些知情的下属没一个敢说。 而看乔南期的态度,显然也不想说。赵嵘以前怕乔南期不高兴,自己也就跟着瞒着,反正他迁就乔南期的事情也不止一点两点了。 此时此刻其实可以说,但要是说起来,其中前前后后牵扯了太多事情,跨越了太多时间,麻烦得很。 于是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又道:“放心,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你真决定了?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啊,我看这么久了,乔大都没搞到手呢。” 赵嵘:“第一天认识我?” 刘顺一愣。 赵嵘风风火火地追求了一个心上人追了十年,他们是知道的。 赵嵘当年刚被认回陈家,陈泽和避而不见,为了让陈家给赵茗安排最好的疗养院,他直接在陈泽和家门口等了一周,风雨无阻,硬生生把人蹲到了,他们也是都有听说的。 论犟,论义无反顾,刘顺没见过一个人能比得过赵嵘。 他再三肯定,刘顺犹豫了一下,才说:“关于陆星平,我最近还真知道一点。” 赵嵘下巴微抬,示意他直接说下去。 “他有一个领养的妹妹,你记得吧?学设计的,还在读大学,快毕业了,不想做陆家那些生意。乔大的公司不是有一个这方面的部门?具体我也不懂,我大学都没读,你在他总公司那里有挂个闲职,应该比我清楚——陆小月前几周好像才挂在了乔大那个公司,实习来着。” “因为之前陆星平也来问过我们家,最后没来,我爸妈问了一嘴,才知道去了乔大那里。” 赵嵘眼珠转了转,“这和陆星平现在的近况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意图不轨——” “说什么意图不轨呢?这叫粗略地了解一下怎么接近。” “行行行,你不是要粗略了解?我听说,陆星平老宠他那妹妹了,每天上班都接送,跟送小孩似的。三少你不是正好在这个公司,打听一下陆小月几点下班,每天停车场制造个偶遇……” 刘顺一拍大腿:“这不是就接近了?” 这事赵嵘还真不知道。 公司人多,每个人上班下班时间都不一样,停车场也足足有两层。他上班的时候心思又不在别人那里,自然没有注意。 他听完这番话,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抬手,用力地拍了一下刘顺的后肩,说:“六儿,走,玩去。” 他招呼了个服务生过来,交代了几句话,便和刘顺一前一后走到了另一处一群人哄闹的地方。 赵嵘刚走进,那群人了,一个一头夸张的红头发的青年便喊道:“哟,三少,你和六儿小话说完了?” “是啊。”赵嵘往这些人腾出来的一处空位坐下,笑吟吟的,嗓音都润上了一股慵懒。 他直接把话题撇开:“他和我说这里不错,我今天来,觉得一般。” 刘顺不服了:“哪一般了,你说?” “那哪出彩了,你说?”赵嵘不假思索。 “环境好啊。舞池也不挤,咱们上回去的那个,人挤人的。” “那你觉得你喝的酒多吗?” “还真没喝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