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祭品求生指南》 第1章 许若凡察觉自己生错世界观,是在八岁的一个清晨。 那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许若凡站在红绿灯下,牵着一位老奶奶的胳膊,正要扶她过马路,突然福至心灵地回过头,看到地上扔着一把样式古老破旧的剪刀。 剪刀上方,飘着一个半透明的小东西。 小东西坐在半空中,没有长脚,托腮看着前方,无聊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世界好无聊……俺想按个快进了。” “!” 小学生许若凡瞪圆了眼,与它视线对在了一起。小东西眼神一滞,暗呼一声“糟糕”,便缩回了剪刀里,不见踪影。 许若凡放下老奶奶的手,屁颠颠跑过去,捡起剪刀,还没来得及细细查看,便察觉身后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上班的早高峰期到了。 一群人突然出现,推着他,不断向前,直到将他推到了马路边上,高速行驶的大卡车前—— 等等,有人可能要问,为什么早高峰的城市街道上,会有一辆高速行驶的大卡车。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穿着小学生校服、戴着红领巾的许若凡,被推倒在这辆大卡车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车祸发生的前一刻,两个人同时出手,飞扑而来,将他揽在怀中,三人一同滚在了路边。 大卡车急刹,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拖痕。 许若凡揉着眼睛,屁股火辣辣的疼。他抬头,看到刚才救下自己的两人,正在一旁眯着眼对视,眼神充斥着欣赏、激情,不善的挑逗,和一点久别重逢的思念。 一个西装革履,一个随性自在,看起来莫名有种相反却奇异的和谐。 很久以后,许若凡才明白,这就是cp感。 哦,原来,那位是主角攻,这位是主角受。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而许若凡自己,是从未留下姓名,却多次制造了cp之间的误会、冲突与和解,并在他们身后贡献了无数羡慕眼神和氛围感喝彩的,重要路人甲。 ——这一切,都是他捡到的那把剪刀告诉他的。 剪刀说自己名叫“铰”。 铰孤独了许多年,终于找到唯一一个能够看到自己的人,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趴在许若凡耳边念叨: “可惜了,可惜了,你这样的天赋,要是生在俺以前的世界观,什么龙傲天都不在话下,就算是反派,至少也是个大号boss,把主角扒下一层皮的那种……” 许若凡偏了偏头: “为什么要扒下主角一层皮?” 第2章 …… …… “呜呜呜呜呜,儿呀,怎么偏偏就选中了你呢?” “呜呜呜……早知你竟会在那时诞生,就是疼死我,也要再忍上半个时辰……” “……我苦命的凡凡……呜呜呜,都是娘亲一个人的错……” 许若凡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胸前伏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丽妇人,啪嗒啪嗒的眼泪落下来,沁入他胸前的衣裳,凉凉的。 “嗯?这是……穿越?”许若凡抚了抚脑袋,半撑起身躯。 入目的,是一室古色古香的家具。 挑高的黄花梨云纹大床、鸾凤雕花套几,样式古朴稳重,放到现代,应该能卖上个好价钱。 “凡凡,你醒了,穿、穿什么?冷吗凡凡……”美丽妇人抬起头,关切地捧着许若凡的脸。 许若凡晕乎乎地看着怼在自己眼前的女子。 女子面若芙蕖,唇若点脂,纤腰不盈一握,美得不可方物。 若不是挽着一个妇人的发髻,只怕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你是谁?”他慢半拍地问。 妇人一愣,呜呜哭了起来:“娘知道,你终归要恨我……若不是我没忍过那半个时辰,你也不会生在阴时,成为这该死的祭品,让那狗皇帝……” 祭品? 许若凡一怔。 像是才真正装载完毕,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他”,许若凡,许家最受宠爱的独子。懵懂快乐地度过了人生前20年,却在最后一天得知,自己从诞生开始,就注定会被献祭给深渊之下盘踞的魔物…… 等等,这熟悉的剧情,不是他刚刚看到的那本吗? 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镇魔》? 许若凡大概记得,书中是一个剑与妖魔共存的世界。妖魔作乱天地,人类无法与之对抗,只好以铸剑师的心头血,培育出各种各样的剑灵,制衡魔物。 这种情况下,诞生了几个因实力而闻名天下的镇魔世家,许家便是其中一个。 许家人不畏魔物,自我流放到大陆最偏远的边陲,镇守在“万邪之体”渊所盘踞的地崖边上,才保得一方百姓的短暂平安。 即使如此,人们仍然要在每一甲子,搜罗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阴命人,作为祭品,推入地崖,献祭给沉眠其中的万邪之体,祈求“祂”不要祸害百姓…… 这一代的阴命人,好死不死,竟是功勋赫赫的许家家主许崇威的独子——许若凡。 二十年来,许家人瞒着许若凡,明里暗里做过各种各样的抗争,最终抵不过一道圣旨: 要么,献祭许若凡,要么,许家灭族…… 所以,今天,许若凡将会被打包献祭给那个深渊底下的千年魔物。 虽然有着比较宏大诡异的世界观,许若凡却记得,这本书其实是篇正经虐文……真正的剧情,其实讲述的是主角白轻流与顾轩宇的爱恨纠葛,剜心、剔骨、追妻火葬场……要素齐全。 “许若凡”作为一个给两位主角的相遇垫戏的倒霉炮灰祭品,两个时辰后,就会因被魔物吸光神魂,在本书正式杀青,领盒饭走人…… 穿成许若凡的许若凡:“……?” 不是吧。 他才刚死过来,又要再死一次? 路人角色就可以这样压榨吗…… 第3章 …… …… 许若凡才被押出房门,便看到许府院里停了一台华丽的大红花轿。 花轿后头,跪了一地的许家人。 有平日在厨房帮佣、服侍主人起居的,有慕名拜师,被许崇威收为许家弟子的…… 此时此刻,他们都跪在地上,不敢出一声大气。 白晃晃的长刀,架在每个人的肩头。 许若凡虽然认了爹娘,可是对眼前的许家人,还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陌生感。 他好像仍与这里的人们隔着一层玻璃。哪怕见到他们被制住,也不见得有太多情绪。 只有想起许崇威和赵婉儿伤心的神情,才会有一丝被触动的感觉。 一时间,他只是抿了抿唇,并没有说话。 疏朗月色下,顾轩宇负剑而立,不声不响地朝许若凡扔过来一团东西。 “这是?”许若凡隔空接住,观察着手中的黑色绳索,绳索两端,各绕成一个圆圆的圈套。 “子索,”顾轩宇淡淡道,“母索在我这里,两者相聚超过十丈,子索会逐渐缩紧,割断双手。” 这不就是手铐的意思么? 许若凡摆了摆手,递了回去: “……听起来是个好宝贝啊,你把它收好,可别让外人看到了……” 破空声传来。 下一瞬,冰冷的破天剑,抵在许若凡脖颈。 许若凡和那破天剑上飘着的剑灵,大眼瞪小眼。 破天剑灵和它主人的神色有几分相似,虽然是小小的一只,却双手抱胸,傲娇地昂头睥睨着他。 许若凡挑了挑眉。 它鼻子里哼了一口气,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许若凡不想戴那个诡异的子母索,扫了眼院子里瑟瑟发抖的许家人,想了想道: “整个许府的性命都拿捏在你手上,我怎么可能逃走?” 顾轩宇微微一顿,似是认可他的说法,却没有把剑移开。 “赵婉儿刚才给了你什么东西?”他说。 许若凡神色如常,取出从刚才开始一直攥在手心的小锦囊。 顾轩宇略一点头,身旁侍卫粗鲁地夺过锦囊,底朝上抖开。只见十几粒晶莹剔透的蜜饯,落入他的手心。 “尝尝么?我娘亲手做的。”应该是这样。 许若凡说。 侍卫皱了皱眉,没看许若凡,朝顾轩宇摇了摇头,将锦囊收好,扔回给许若凡。 顾轩宇冷哼一声,总算收回了架在许若凡颈间的剑:“上轿。” 许若凡看着面前火红喜庆的大花轿子,合理怀疑,这群人对于献祭的理解,走偏了不少。 究竟是谁告诉这些人,献祭需要用大红花轿的?? 在顾轩宇森冷而不善的目光下,他明智地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第4章 邪名远昭的地崖,离许家并不远。 只要越过芜丘,穿过一片荒凉冰冷的乱葬岗,便能察觉到脚下的土壤由浅变深,直到成为浓郁的血色—— 到了这里,便是地崖的地界了。 传说,地崖的红土,是万邪之体“渊”的鲜血和怨念流淌而成,才会呈现这样刺目的红色。 千年前,铸剑山庄的大铸剑师蚩炎,为了对抗“渊”,耗尽心血,造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大剑——凡间剑。 其剑所生的神灵,以神魂俱碎的代价,把作恶多端的“渊”镇压在地崖的崖底,才保得人间千年太平。 只是,当初的一战,毁去剑中神灵,如今凡间剑只剩一把空剑,斜插在地崖崖底,渊的本体之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凡间剑的力量越来越弱,到了如今,几乎已经无法封锁住“渊”的邪气。 邪气外溢,使得各路妖魔频繁作乱,专职镇魔的几大家族早已力有不逮,这才有了皇帝下发檄文,广招天下能人,镇压“渊”的事情。 顾轩宇,便是那应诏的人中,能力最为突出的剑修。 许若凡随着那摇摇晃晃的喜轿,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再次睁开眼,是被一股森寒的气息冻醒的。 不知何时,轿子已经落地。 系统的声音早已消失了,周遭却仍是吵吵嚷嚷,好像菜市场似的。 许若凡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议论声。 “作孽啊,怎么会是许家公子?许老爷子一家放弃功名,镇守地崖,唯一的儿子却要遭这罪……这世道,当真是好人无好报,祸害遗千年啊!”有人扼腕叹息。 “别胡说!小心‘那东西’在底下听着呢……” “是啊,祭品就是祭品!许家子又如何?天道要他献身,就算他是皇子,也得献身!”另一人不服气地说。 “怎么说许家也是镇魔世家,献祭了许家公子,定能把那妖邪之物镇住,往后我们就不必再这么担惊受怕了……”有人充满期待地猜测。 许若凡心情原本百味杂陈,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这个想法很有趣。 若不是他隐约记得,“渊”正是在这次“进食”之后完全苏醒、为祸人间,他只怕要上前拍拍那人的肩膀,感谢他的话很好地安慰到了自己。 镇魔世家又如何?在底下那东西的眼里,不过是食物罢了。 食物,只有好吃和不好吃的区别。 鲜红的轿帘动了动,缓缓抬起。 顾轩宇站在几丈之外,以破天剑挑起了轿帘。 许若凡看到轿子正停在悬崖边上,分明是大喜的红色,却比那妖异的红土要黯淡几分。 不远处的地面,刻着半个残缺的法阵,是用某种已经发臭的动物鲜血,混合金粉绘制而成,原始而残忍。 “去吧,记住,许家上下的性命,在你一念之间。”顾轩宇说。 许若凡身形一顿,苦笑着点点头,低头从轿里出去。 还没站稳,一个身着奇异文彩的长袍老人撞了过来,撞了他一个趔趄。 对方苍老的脸庞几乎贴在他的面前,双眼直勾勾看着他,鹰钩似的鼻子近乎贴在他鼻尖。 “国师,国师,您慢点呀。”两个小童赶了上来,着急地说。 那个被称作国师的老人没理会小童,只死死盯着许若凡,暴突的双眼放出精光: “愤怒吧!愤怒吧!越是愤怒的祭品,才越是甜美……” 他的声音苍老可怖,合着手中摇铃,仿佛来自地狱的低语。 第5章 【渊带走了属于祂的祭品,将他拖回洞穴,只为静静地享用。——《镇魔》】 …… …… 冷。 森寒的冷。 他的里衣早已经被冷汗浸透,此时一股寒意袭来,更是禁不住牙齿打架。 四周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许若凡感觉到周围已经换了地方,却不知道这团黑雾究竟将自己带去了哪儿。 他是已经逃过一劫了吗? 还是又死了…… 许若凡悄悄地伸手,扒了扒一旁的地面,摸到一些潮湿黏腻的泥状物。 嘶……什么玩意。 许若凡甩甩手,忍着一阵阵的头晕,缓慢地站起来,打算往外走走,走到有月光照耀的地方,找点柴火之类,生个火烤一烤。 否则今晚他估计就要被冻死了。 还没等他站稳脚跟,一股更加潮湿冰冷的气息,顺着脚底,缓缓爬上他的小腿。 然后,在他的膝盖窝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许若凡膝盖一软,刚站起的身子又跪在了地上。 艹,他想骂人了。 什么东西在戳他? “你……”许若凡张口刚要说话,那股冰冷潮湿的气息,轻轻贴着他的下巴尖,向上一抬。 许若凡瞪大眼,被迫抬头看着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什么……东西? 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其他任何反应的时候,那股诡异的气息,撑开他的唇瓣,深深地探进去——吸了一口气。 诡异的感觉出现了。 许若凡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口气飘了出去。 灵魂好像瞬间轻了一半,周围变得更冷了。 他原本牙齿就在不停地打架,这时候,甚至连整个人都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呼吸一下变得十分困难,眼前的黑色,冒出一阵阵彩色的星星。 与此同时,他听到耳旁响起一阵熟悉的,由千万道不同的声音共奏而成的,一声喟叹。 一声餍足的喟叹。 ——渊的喟叹。 许若凡一下子明白过来。 难怪,他会这样冷。 渊这家伙,在吸食他的魂魄…… 第6章 又…… 为什么是“又”…… 淡红的月光暗了下来,薄雾越来越浓,逐渐变得粘稠欲滴…… 许若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不知道,渊究竟是怎么察觉自己在骗祂,他确实不知道魂魄是否还能再生…… 这一刻,他再次听清了,黑雾中那些层层叠叠的杂音。 好像是许多不同的人,同时开口说话: “……狡猾的……祭品……你竟敢欺骗……” “……所有的人类……都一样……” “杀,杀……杀……” 千千万万重声音,汇成三个字—— “……杀了你。”祂说。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们已经相处了一小段时间,许若凡早已感觉到端倪,“渊”的思维方式,与人类有异。 “祂”说的杀,并不是威胁、周旋、试探。 仅仅是,想杀、要杀,而已。 他能感受得到,渊对人类的那种滔天恨意。 不知从何而来,却如此根深蒂固。 是因为千年来,渊都被凡间剑镇压在地崖的缘故吗? 许若凡虽是穿书而来,却也同样是人类,甚至是镇魔许家之后。 所以,渊同样也恨着他吗…… 熟悉的冰凉感觉再次缠上他的脖颈,将他缓缓往上提。 许若凡双腿已经离地,无法克制地有些颤抖,他仍是压下恐惧,凝视着眼前的黑雾,低声问: “我的魂魄,味道如何?” “渊”的动作——静止了。 静止了许久。 似乎是……有点不舍的样子…… 许若凡就维持着一个被提在空中的姿势。 他心脏仍是砰砰直跳,却终于松了一口气,无奈地缓缓用脚尖找着地面,试图稳住自己晃动的身躯。 然而,不多时,渊又将他向上提了一寸,他一脚踩了个空。 渊低语: “什么时候……可以吃……” 又回到这个老问题了。 第7章 许若凡长舒了一口气,靠在赤红的岩壁。 渊似乎睡得很熟。 黑雾规律地翕动,嗡鸣声阵阵,低沉而轻缓,好似在均匀呼吸。 许若凡靠在赤红的岩壁,伸出手,指尖靠近那团黑雾,拨弄了一下。 修长的手指,穿过黑雾,没有触碰到任何的实体。 倒是黑雾,不舒服地缩了缩,好似马上要醒来。 许若凡顿时停住了动作,不敢再动。 开玩笑,要是渊醒了,继续要他炒鸡可怎么办…… 他魂魄本就被吸食了大半,又忙活了一整晚,再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许若凡筋疲力竭地合上眼,正要沉沉睡去…… 【许若凡,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系统那熟悉的童音再度出现在他脑海。 许若凡疲惫地睁开眼,抚了抚额头:“你还没走呢?” 自从他上次睡了一觉,系统像是失踪了似的,再也没有声音,他还以为系统已经放弃他了。 系统郁闷道: 【唉,我只是没有办法在渊靠近你的时候出现……】 许若凡迟疑了一下:“你不怕祂现在醒过来?” 【这个形态的渊一旦睡去,很难被惊醒……】 系统说: 【先别说这个,许若凡,凡间剑就在洞外,拔下它,杀了渊,快!】 “祂是一团黑雾,剑怎么可能杀得了祂?”许若凡想起刚刚手指穿透黑雾的一幕,不大相信地摇了摇头。 【凡间剑不一样。渊无法承受凡间剑的一击,尤其当这一剑,是由你挥出的。】系统说后半句的声音很小,小到许若凡几乎听不清。 但他还是理解了。 渊的弱点,在洞外那把凡间剑…… 许若凡抬起头,微眯双眼,凝视着萦绕在面前的混沌黑雾。 今天,这坨黑雾还吃了他十几盆的炒鸡…… 这真的是《镇魔》里那个杀人如麻、颠覆三界的大魔头? 【渊还没有完全苏醒,今天和你在一起的,只是祂的部分神识,根本算不上是活物。】 许若凡微微一怔。 算不上活物? 祂明明能够和他正常对话,也能够理解他话语的含义…… “祂要怎样才会完全苏醒?”他问。 【不知道。】 许若凡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第8章 啪—— 一记清亮的大耳刮子声。 许若凡听得心一颤,便看到那娃娃脸小家伙脸上,出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余继轩,你再说!”一名看起来最为年长的无涯峰弟子收回手,指着小家伙破口大骂:“我们无涯峰见你孤苦,好心收留你,供你吃穿、指点你修行;你个小白眼狼倒好,忘恩负义、污蔑师门。我今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宗门除害!” 语毕,刷的一声抽出背后长剑,竟向着余继轩的脖子抹了过去。 一旁铸剑山庄的弟子们嘻嘻笑着,看热闹般指指点点。 无涯峰弟子们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师门的脸在铸剑山庄面前都被丢尽,他们都恨不得余继轩现在就消失,无人出手阻拦。 那余继轩仗着身材娇小灵活,险险侧身一闪,冷笑道: “怎么,说你是牛马,不高兴了?这偌大的无涯峰,竟是连一句实话也说不得?” “你……宗门逆徒!”年长无涯峰弟子一剑挥空,气得面色煞白,看向周围的无涯峰弟子:“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抓住!” 余继轩左躲右闪,终是敌不过所有的无涯峰弟子一起上前抓他,还是被拿下。头被摁在了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他倒也不再反抗,只是转头,朝着年长无涯峰弟子,嬉皮笑脸道: “师兄,同门自相残杀,上报宗门,可是死罪。” 许若凡明白余继轩身上的淤青都是怎么来的了,不由得感叹: “真倔。” 一旁的铸剑山庄弟子闻言,转头瞥了许若凡一眼,搭腔: “啧,这无涯峰弟子也是拎不清,再怎么倔种,现下也不是清理宗门的时候。趁他们忙活,我们可要先进去取剑了……” 他冷笑一声,也不觉得身旁突然多出一个人有什么不妥,自然而然地说完话,便挥手示意铸剑山庄的人悄悄走入山口。 “好,你们去吧,”许若凡点点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叮嘱道,“记得脚步放轻点,渊在里面睡着呢。”祂很凶的。 “知道了,多谢提醒!”铸剑山庄弟子一拱手道,几人悄悄走了进去。 直到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这名铸剑山庄的弟子才突然回过神来—— 地崖底下,不是只有铸剑山庄和无涯峰两个门派的人吗? 刚刚是谁……在和自己说话? 铸剑山庄弟子:??? 那一边,年长无涯峰弟子仍在对付余继轩: “同门相残?呵,地崖如此凶险,是你余继轩自己冲动行事,葬身在‘渊’的口中,和同门相残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会说出去吗?” 剑锋一闪,他抬起头,阴冷的目光望向周遭的无涯峰弟子。 “这……自然什么都是渊干的。”“对,渊干的。”其他弟子犹疑片刻,都移开了目光,装作没有看见。 年长无涯峰弟子笑道:“明白了吧!” 余继轩咬碎了一口牙,死死瞪着年长无涯峰弟子,眼睛布满血丝,几乎都要暴突出来。 第9章 渊是真的生气了。 祂在地崖之下,沉睡多年,耳边从来没有这么吵闹过。 那些闲杂人等闯进祂的地盘,在祂头上踩来踩去,一直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像一群烦人的麻雀,不停地叫叫叫叫叫叫叫—— 已经好多、好多年,祂没有睡过这么平静、安宁的一觉。 往常,祂的梦境充斥着火焰、兵戈与无法瞑目的亡者,可这一次,祂居然梦到了很多美好的东西,像是晨光、山茶花和炒鸡,还有一个温暖柔软的白色人影…… 可这些擅闯禁地的吵闹麻雀,轻而易举地,打破了祂的享受。 不仅如此—— 醒来后,怀中的祭品,居然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差点脱离祂所能掌控的范围。 暴躁的恨意像是一颗火星子,随风滋长蔓延。 很快燃烧成了一片熊熊烈火—— 渊决定,杀了这些人。 许若凡很快察觉,虽然黑雾渐浓,凝成一堵厚厚的墙壁,阻止他继续向外走,可是并没有瞬间把他扔回原来的山洞。 相反,中间的浓雾稀薄了些。 雾色似乎正向着洞穴所在的方向快速聚集。 隐隐有来自地狱般的低语和尖啸,自不远处响起。 许若凡的心沉了一下。 这场面他可太熟悉了。 只是上一次,他是被困在黑雾中心的人,而这一次,他是旁观者。 ——渊,要大开杀戒。 余继轩心慌得不成样子,疯跑了两步,被那堵黑墙死死拦住,无法再向前,他扭头看着许若凡:“我们该怎么办?”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可能要饿上一天肚子;第二,和我一起去找渊,看看是什么情况,可能会……”许若凡顿了顿,“死。” 余继轩琢磨了一下许若凡话里的意思,心想:这人一定是趁机甩掉我这个拖油瓶,才用死来威胁,我才不上这个当。他好像对地崖很了解的样子,紧紧跟着他,必定死不了…… 他当机立断:“我和你过去!” 许若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余继轩还有点魄力,难道是书里的什么重要角色吗?只可惜他之前看书根本没有记事,根本不记得这号人物了。 不管怎样,多一个人,或许也能多一点底气。 两人脚步加快了些,几乎是小跑着往黑雾的中心而去。 许若凡魂魄几乎被渊给吸空了,体力本就不支,这一通猛跑,差点没背过气去。只是他实在不敢停,怕晚了一步,要见到一地死状可怖的尸体。 若他还要被困在地崖几日,他便要与这些尸体共度几日…… 余继轩整日上蹿下跳地躲同门的巴掌,体力比许若凡好上不知多少倍,只是他也精得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脚步,只跟在许若凡正后方,死死维持着半米的距离,明明有余力,却不肯再多往前半步。 许若凡转头白了他好几眼,他只当看不见。 待他们终于赶到黑雾的中心,许若凡果然看到,漆黑深沉的雾色之中,已然倒下了一大片人影。 灰扑扑的凡间剑,仍是好端端插在小土包上。 以凡间剑为中心,每向外一步,便倒了一个人。 十几个无涯峰和铸剑山庄的弟子,毫无生气地倒在凡间剑周围。 第10章 就在许若凡忙活着在洞穴里抡大锅的时候,被渊扔回医馆门口的两派弟子,已被各自的同门认领了回去,悉心照料起来,伤势一点一点好转。 也是自他们口中开始,这一日过后,关于地崖的新的传言,席卷了三界—— 他们说,地崖之下,有一无名男子,浑身浴血,自渊的巨口中将两派弟子救下。 他们说,那无名男子一身白衣,面覆白缎,看不清面容,却是身手超绝,剑剑生风,以一人之力对抗着邪魔渊。 他们说,那无名男子,为人类阵营奉献了一切,危险游走于地崖之间,与渊默默抗争了半生,不知救下了多少无辜之人…… 面覆白缎·无名男子·身手超绝·抗争半生·许若凡:……离谱。 许若凡记不清原书中内容,所以也不会知道,这一小段发生在地崖底下的、看似轰动惨烈的门派之争,其实也不过是《镇魔》中的短短一句话—— “他们曾经派了些年轻弟子进入地崖探查情况,但都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 …… …… 斜裂而下的地崖,红土焦灼。 崖底昏暗,雾色沉沉,分不清日夜。 然而,往日死气沉沉的崖底,此时却飘散着丝丝勾人的香气。 余继轩跪坐在一旁,一边勤勤恳恳拔着鸡毛,一边口水直流地看着许若凡在篝火上抡大锅,肚子咕噜噜地止不住叫。 可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因为,每做好一锅,那鸡肉便被那坨盘踞不散的黑雾,咕咚一口吞下。 那黑雾好似一个巨大的、永远填不满的胃,贪婪地吞咽着许若凡新做出来的菜肴,一点也不给其他人留下。 许若凡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大炒特炒,好似内心已经麻木…… 余继轩却是又饿又怕。 他饿得几乎要扑上前去,却因为恐惧那阵不可直视的黑雾,只能在原地按照许若凡的嘱咐,努力给刚才那些死掉的母鸡拔毛…… 他后悔了。 还不如刚才被渊带走,哪怕干脆地死掉,也比这样强…… 想到接下来还要经历不知多久这样被恐惧支配的生活,他顿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雾色渐渐地淡了下来。 洞穴外的月光,淡淡透入。 许若凡略一抬眼,动作一顿,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黑雾仍然环绕在他身边。 可那种一眨不眨注视着自己的感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