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攻每天都在担心我不要他》 第1章 神祇 “陆老师,我这边完成了!” “我这里也是!” “可恶,截稿日是我一生之敌!” “我已经快要猝死了……” 陆折听到声音,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剔透清澈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为了明天新漫画作品的截稿日,助理们陪他足足通宵了两天。 终于赶在截稿日前完成了漫画最后的部分。 看着宛如濒死又活过来的三名助理,陆折紧绷了两天的神经被感染地逐渐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撑住下巴,下巴稍稍扬起,勾勒出精巧的线条,唇色似桃昳丽,笑起来不会过艳。 二十岁的年纪,依旧带着少年气。 白色的窗纱拂过他的身侧,像极了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陆折捏着笔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清透温和:“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收拾了一半东西的戴晓晓被美色晃得咽了抹口水。 伸完懒腰的乐奇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冲着陆折摆手:“陆老师,快……别笑了,心脏受不了。” 就连懒恹恹的陈秋力侧目看到陆折的笑容,都飞快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饶是习惯了三名助理的活宝样,陆折依旧被他们三个人逗得轻笑出了声。 陆折:“行了,都下班吧。今晚回家好好休息。” “明天傍晚六点,老地方见,我请客。” “好耶!陆老师万岁!”被榨干精力的三个人立马精神了起来,迅速地收拾完自己桌前的东西。 临走前,规规矩矩的和陆折道了别:“陆老师再见,陆老师辛苦了。” 陆折冲着他们摆了摆手。 “路上注意安全。” - 离开工作室,陆折乘着电梯到达一楼,一只脚方才迈出电梯的门,他就接到了自家责编的电话。 陆折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看完时间他接通电话,对着电话里头疑惑地问道:“辰哥,还没睡呢?” “加班。”晏霜辰因为熬夜,嗓音有些像被沙子磨过,又低又沉,“稿件我收到了。” “你现在准备回家?” 晏霜辰是陆折的漫画责编,也是陆折从小认识的邻家哥哥。 两家长辈来往密切,小辈也就跟着从小熟悉。 陆折边往外走,边应道:“嗯,我准备回家,已经出工作室了。” 晏霜辰声音染上些许疲惫:“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大半夜别瞎逛,到家后记得报平安。” 晏霜辰比陆折大七岁,从小把陆折当亲弟弟疼,又有长辈叮嘱,做足了哥哥的样子。 第2章 医院 医院急诊大厅通明的白色灯光透过玻璃大门,轻洒在门外的夜色中,荡开一片静谧。 本该一样静谧的急诊手术室内却乱成一团,急匆匆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一道声音彻底打破宁静:“不好了,准备送去检查的病人不见了!” “我去通知保安查监控找人。”急诊手术室的门被人推开,护士一脸焦急地跑出来。 “该病人情况特殊,多派些人去找,要是出事了就遭了。” 而他们口中不见的病人,此时正扶着楼道的墙壁,一手捂着胸口,脊背微微弯着,艰难地朝着楼道尽头走去。 沈白舟身体气血倒流,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将他躯体撕碎。 他的嘴角已经溢出丝丝鲜血,鲜血滴落在白袍上,晕染开点点触目惊心的鲜红。 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他却无暇顾及身上的痛楚,清冷的黑眸浮着淡淡的茫然,还有找寻什么的着急。 四周的景象一切都那么的陌生。 确切来说,在他的观念里,这里的一切都千奇百怪,就连灵气他都感觉不到一丝一毫。 师祖曾经说过,三千世界位面不尽其数,他们修仙界不过是其中一小块土地。 沈白舟此时站在的这片陌生土地,或许是他渡劫走火入魔时,阴差阳错从撕裂的世界裂缝中掉进来的。 突然,沈白舟气血汹涌,喉咙甜腻,压制住的血全数吐了出来,身体支撑不住地滑落到地上。 走火入魔身陨也好,阴差阳错掉进世界裂缝也罢。 但是他怎么都没有想过,睁开眼的那一刻,他会看到那个令他想念到呼吸都痛的人。 那个曾经将他拉回世俗,拉进情爱,又一次次将他推开、抛弃的人。 那个当着他的面消失,令他痛不欲生直至他走火入魔,甚至令他没了活着念头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那个人又不见了。 又不要他了…… 沈白舟红了眼眶,心口疼到四肢发颤,胸口起伏却气息逐渐微弱,耳边传来的脚步声他置若罔闻。 他望着楼道尽头,尽头窗户外一晃而过的人影,让他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在晕过去前,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嘴里才堪堪溢出一句气音。 “……阿折。” - 陆折绕着急诊大楼散步的脚步微微一顿,恍惚地回头看了眼刚刚路过的窗口。 透过窗户洒在绿化带的光幕里窜出了一只狸花猫,晃着尾巴丝毫不惧陆折的存在,大摇大摆地走向另一片绿化带。 陆折摸了摸鼻尖,难怪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原来是只小野猫。 良久,看不到小野猫的影子后,陆折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作为陌生人,他帮人叫了救护车,在那之后便没有他任何需要做的事情了。 但是他鬼使神差地跟着救护车来到了医院。 哪怕人被护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他都没有想要离开的心思,像是往他身上下了咒似的。 于是,莫名其妙就演变成了现在—— 他绕着急诊大楼散步。 第3章 家属 医院的中央空调开着适度的暖气,待上一小会儿就能散去身上所有的寒气。 然而,陆折面前的人身上感受不到暖意,整个怀抱都透着冷冽的气息。 唯独贴着他颈侧呼出的气息是滚烫的,冷热交织,感知瞬间被放大。 陆折颈侧那一小片肌肤都被灼得隐隐发烫,又像是灼在他的心尖上,心脏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搂着他肩膀的那双手臂,隔着衣料将那阵颤意尽数传递到陆折的肩膀上。 又顺着肩膀蔓延至四肢,无声息得在向陆折传递一条信息—— 搂着他的人,在害怕。 于是,陆折回过神时,本欲将人推开的想法,随着心脏那漏跳的一拍一同彻底地消失了。 眼前的人将他搂得太紧,陆折被限制了动作。 他只能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稍稍往后仰了点,给足他能说话的空间。 正当陆折想问眼前的人,在害怕什么的时候,先前那名惊呼的护士走了过来,打断了陆折说话。 “说了不能下床,您怎么就是不听人劝呢。” 护士见人没什么大碍,松了一口气,接着皱起眉头,严肃到不行:“现在请跟我回病床上去。” 护士走近了才发现门口不只一个人。 她打量了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严肃的面容上有了一丝庆幸:“您是这位先生的家属吗?” 没人看见的时候,被人抱着陆折没觉得有什么。 反而被人看到了自己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陆折才觉出一丝尴尬和不自然。 尤其是他潜意识知道,抱着他的是一个陌生人,他甚至都没有去推开,怎么看都略显举止轻率。 “不是家属,我只是帮他叫了救护车。”陆折红着耳根子回应完护士,挣扎着想要退出眼前人的怀抱。 挣扎之余,他撞上了对方的目光。 陆折慢慢地没了挣扎的动作,懵然地望着对方的那双黑眸。 又是这个眼神。 眼底极力克制着某种痛苦,那是一种快要临近绝望的痛苦。 似乎所有的光斑,都被这种痛苦折磨得分崩离析,尽数坠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 他每每挣扎一瞬,里面的痛苦就会加深一分。 而倒映在黑眸里,他的身影就是加深对方痛苦的元凶,掏空了黑眸里所有的希冀。 陆折懵然的时间里,对方有了抱回来的空档。 陆折再一次跌入对方的怀里,这次没再挣扎,任由对方搂着自己。 感受着对方搂着他的力道,陆折眸光微闪,回忆起那双黑眸,以及里面他不能理解的痛苦。 胸口没由来得有些闷。 护士听完陆折的话,以为患者家属来了,这位患者或许会听话一点,但是人并不是家属。 护士眼睛里的庆幸散去,转而无奈地看着面前拉扯完的两个人。 她不管到底是不是家属,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患者回病床上去休息。 护士对陆折道:“我看这位先生很依赖您,您看能不能先帮忙劝劝这位先生,让他回病床上面去休息?” “这位先生身体情况特殊,不宜下床走动。” 陆折心想自己和眼前的人非亲非故,未必会听自己的劝。 但是护士后半句话,让他再一次捕捉到鼻息下的血腥味,刚才挣扎的时候好像也看到了对方身上的血渍。 陆折不经意得心被揪了一把。 第4章 安抚 严棣那声冷笑荡进陆折的耳朵里,简直让他头皮发麻,四肢僵硬。 此时此景,怎么看都像是有一种早恋被长辈发现的既视感。 但是陆折觉得他可以大胆一点,去掉“像”。 因为他这些哥哥,弟控往往表现在两方面:一方面是对外护犊子,另一方面是对内教导主任式溺爱。 所谓教导主任式溺爱,就是不准他早恋、不准出入无管理娱乐场所,不准晚归。 当然,这仅限于他未成年的时候,目前他成年了。 所以,教导主任式溺爱就变成了—— 恋爱要注意尺度,娱乐场所可以有哥哥陪同进入,工作需要可以晚归。 陆折完全能理解严棣那声冷笑下的两层意思。 一层是对陆折的:谈恋爱没告诉哥哥们就算了,手都牵上了还装不认识。 另一层是对沈白舟的:敢哄骗他弟弟搞地下恋,还当着他这个哥哥的面牵小手,手不想要了现在就可以送去手术室切了。 陆折和严棣四目相对,以防沈白舟被误伤,他用上一贯能让严棣心软的无辜脸。 他解释道:“棣哥,我真不认识他。” 说完,他看向病床上的沈白舟:“沈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和你第一次见,怎么会是你的亲人呢?” 那是铭刻在心上的感知。 即便是失去双目,只能听声辨人,或者是变成聋哑,只能靠肌肤辨人。 哪怕沈白舟认不出所有人,眼前这个人他永远都不会认错。 也只认陆折一人。 沈白舟望着陆折眼睛里的疏离和陌生,先前因为有外人,隐忍住的情绪又开始一点点往外泄。 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只有那双黑眸里的光斑微微盈动,慢慢凝聚出痛苦和委屈,盖去了所有光芒。 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抓着床单,用力到指尖泛白。 那是打从心底涌上来、无法控制住的恐惧,几乎刻在了他的血液里。 就如同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陆折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时,那阵无法言说的、怕被丢下的恐惧。 只不过这一次恐惧更甚。 因为,陆折不认识他了。 那是比被人丢下,直接从对方记忆里剔除来得更加令人绝望的事情。 人的表面能控制,可情绪再怎么控制,也很难不被发现。 陆折都快懵圈了,怎么他每次说话,都能激起沈白舟这么大的情绪。 他不知道是哪句话把人刺激上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抚对方的情绪,只好求救地看向严棣。 不用陆折投来求救的目光,严棣和护士就察觉到了沈白舟的情绪变化,赶紧去查看沈白舟的情况。 原本乖乖听话,让人检查的沈白舟,这次不听话了,异常地抗拒严棣和护士的触碰。 沈白舟整个人都朝向陆折,接着挪到了陆折的身边,两只手都握住了陆折的手,然后把脸埋进陆折手心里。 干涩的嗓音哑得只能发出气音:“别碰我。” 有着对严棣和护士触碰的浓浓排斥,也有着一丝对陆折的哀求,想要陆折让他们别碰他。 陆折低头看着贴着他手心的人,手连同着手臂都僵硬住。 他不理解沈白舟对他的依赖,可是面对沈白舟的依赖,他心尖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意。 听到沈白舟的话,他下意识得就轻哄道:“他们不碰你。” 严棣和护士无从下手地站在一旁,情绪越大的患者,他们就愈发要小心。 第5章 听话 陆折没能得到严棣的解答,而是收到了严棣让他找时间摆脱沈白舟,去一趟急诊坐班室的消息。 陆折绷着脸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愣是没敢把目光放回沈白舟的身上。 主要是他找不到用什么表情,和什么话去回应沈白舟刚才那些不太正常的话。 幸好这个时候护士走了过来,将陆折从尴尬的沉默里解救了出来。 护士拿着一套蓝白条的病服,放到病床床尾:“沈先生还需要留院观察,在此期间为了方便,把您的衣服换下来吧。” 陆折视线看向沈白舟的衣服,确切来说是月影白袍,衣袍领口微微敞开晕染了血渍,有种说不上来的凌乱美。 配上这套衣服,以及那头黑长发,倒是真的符合沈白舟口中说的师尊形象。 但是作为一个相信科学、无神论者,陆折只当沈白舟说的话,是因为精神错乱。 护士离开前,对着陆折抱歉地道:“目前能靠近沈先生的人只有您,所以可能在沈先生换衣服的时候,需要您的帮忙。” 陆折应道:“好,我会帮他的。” 护士一走,陆折问沈白舟:“我扶你起来换衣服?” 沈白舟压着嗓音“嗯”了一声,没去多在意陆折有意避开刚才话题的心思,却还是被一股淡淡的低落气息笼罩着。 没事,来日方长。 陆折不认识他,不信他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他可以慢慢来。 但是,上一个世界的结局,他再也不会让它重蹈覆辙。 陆折将沈白舟扶起来后,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打着商量的语气问道:“你要不要先松开我的手?牵着手你换衣服也不方便啊。” 牵着手有好一段时间了,尤其是两个人现在处于一个陌生的状态。 沈白舟虽然害怕放开陆折的手,但是握久了怕影响陆折的心情,他不想惹得陆折嫌弃他,觉得他很烦。 于是,他垂下眼睑掩去他眼睛里的不情愿,目光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五指以缓慢的速度慢慢松开。 松开了一点,又顿着不肯动,指尖颤了两下,像是无声息地挣扎着。 最后,他睫羽轻颤,松开了陆折的手,连着手指都透着一股不舍和低落。 陆折看着他的犹豫,到最后恋恋不舍的放开,几次都忍不住想说“等等换好衣服,还给你牵”。 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牵了,也不能再心软了。 先不说两个人是陌生人,就身后不远处严棣投过来的目光,要是真听到他说的话,估计得原地爆炸。 而且,他敢肯定,要是等等再给人牵了手,他大概今晚都收不回自己的手了。 手得到了解放,陆折转身准备去拉病床边的床帘。 人刚一动,解放的手再一次被禁锢。 伴随着沈白舟的声音:“去哪?” 人话不多,但是寥寥几个字,却透着浓浓的紧张和害怕。 陆折顿住身形,偏头去看沈白舟。 坐在床里的青年仰着脸,面容清冷,黑眸直直地望着他,薄唇紧抿着。 放在其他人眼里高洁在上的神祇,到了他这里,哪怕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单纯的望着他。 反而成了害怕被他丢弃的姿态。 只为他一人折去了羽翼的神祇,怎么能叫人不心软。 只一眼,陆折建立起来的理智,就被沈白舟这样的眼神摧毁得一干二净,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去哪。”陆折示意沈白舟看向床尾的床帘,“我只是去帮你拉床帘,拉了床帘你再换衣服。” 第6章 帮他 沈白舟确实穿好了病服,只不过上半身的衣服没有扣扣子,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 和他的脸色一样,身上的皮肤透着病态的白,但是让人无法忽略他上半身流畅的线条,以及极具力量感的窄腰。 除了没有好好扣衣扣以外,衣领口敞开被他往后移至肩胛骨,双肩半露不露。 几缕青丝垂在肩窝和挡在锁骨处,加上他的坐姿透着微微的懒意,从头到脚莫名地带了一丝……色气。 病服再丑,穿到沈白舟身上都挡不住他的俊美,倒是给他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不再是圣洁的神祇,而是折了羽翼留在凡间的病弱美人,除了病弱,还异常的勾人。 途径陆折笔下的模特,亦或是各种二次元人物,呈现出来的画数之不尽。 陆折面对这种场面可以说是淡然自若,脸不红,心也不会加速跳动。 反而目光触及到沈白舟的时候,陆折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热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最后全部汇集到脖子和耳根子,皮肤由白转而红色。 眼前的一幕,刺激得陆折仿佛七窍都要冒烟,呼吸急促又凌乱。 他大脑尚未反应过来,手已经条件反射的伸了出去。 他绷着手指一把抓住沈白舟的衣领,将衣领狠狠地拢住,愣是没让那一片白有露出来的机会。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张脸都扬起望天,眼神就是不敢往下瞥,似乎只要撇上一眼,他就会被晃得眼前花白。 陆折喉结滑动,艰涩地蹦出几个字:“你把扣子扣好。” 这个世界的服饰并不难理解。 沈白舟观察过其他人,再自己稍稍一研究,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服饰该怎么穿。 他也知道陆折口中的扣好扣子是什么意思。 沈白舟视线掠过陆折红透了的脖子和耳朵,握着他衣领的手微微颤着,明显透着一股紧张。 再瞧陆折不敢往他身上放的目光,沈白舟的黑眸晦暗不明。 从前他被世俗枷锁桎梏,哪怕剖出一颗真心,都不肯以颜色待人,这样的方式一直都被他生生唾弃。 可如今,世俗枷锁已然崩离,他也明白了他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为了留住眼前的人,用什么方式都无所谓。 沈白舟仰起头,发顶蹭过陆折的下巴,清冷的面容染上一抹淡淡的无辜:“你帮我扣,好不好?” 闻言,陆折的脑海里一下子就闪过帮沈白舟扣扣子的画面,呼吸狠狠地一滞。 “……你为什么不自己扣?”陆折拼命挥去刚才脑海里不可言说的画面。 沈白舟面色不改地撒谎:“手疼。” 说着,他感受到了陆折的纠结,他嗓音轻了一些,有些暗哑的嗓音带着一种道不明的韵律。 朝着陆折的良心上又添了一道划痕。 “你不肯帮我吗?” 有时候料不能加太多,一旦多了把人逼急了就会适得其反。 沈白舟点到为止,便不再吭声,沉默地垂着眼睑,等陆折消化他刚才说的话。 沈白舟这副病恹恹的模样,陆折压根没有怀疑沈白舟手疼这件事。 他几分钟前还答应护士要帮沈白舟换衣服,现在人确实需要他帮助,他要是不帮那不就言而无信了。 扣个扣子而已,又不是干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他何必这么紧张。 陆折做好了心理建设,顺应了自己的良心,嘴里溢出一个绷着的字:“帮。” 虽然他似乎建立好了心里建设,应得干脆,但是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奔赴火海的退意。 第7章 身份 严棣捏着资料纸张的手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偏头去看陆折:“你说什么?” 陆折对上严棣的视线,那阵飘忽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慢慢地闭上,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他不是沈白舟”这样的话。 但是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瞬间,哪怕照片上的人长得和沈白舟一模一样,他就是生出了对方不是沈白舟的想法。 然而他却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觉得对方不是沈白舟。 毕竟,医院数据库对比的个人信息是不会出错的,照片上的人和沈白舟长得又毫无二致。 “我没说什么。”陆折压下心中的怪异,“棣哥,你继续看资料吧,我困死了,有什么事能明天再说吗?” 之前光顾着顾及患者,严棣都忘了陆折通宵的事情。 严棣薅了把陆折的脑袋,没了要和陆折聊天的心思,催促道:“快去睡觉,赶紧的。” 陆折慢悠悠地晃出急诊坐班室,路过护士台,特地问了护士哪条路能最快的到达住院楼的休息室。 问完后道了谢,他挡不住睡意,准备加快步子,但是正要转过转角的弯,就听到了护士聊天的声音。 两名护士口中的主角,让陆折即将加快的步子瞬间就停住了。 “我以为像沈先生这样的身世,只能在里才能见到,放在现实简直是少有见。” 护士说话的声音不大,不过放在走廊里,被四周的空寂无限放大,全数落进了陆折的耳朵里。 “哪里少见了,只不过我们医院少见而已,小孩被抱错的新闻多了去了。” 其中一名护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抱错这件事怎么都怪不到沈先生头上,沈家怎么能把气都撒沈先生头上。” “人啊,害怕承认自己的错误,第一时间会选择逃避,或者把错误推到其他人身上。” “沈家的亲生儿子在外毕竟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他们不敢承认自己的过失,就只能把过失推到沈先生身上。” 去休息室的路上,陆折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护士们的对话。 先前严棣在看沈白舟资料的时候,他就想过是想着怎么样的生活环境,能将沈白舟养得如此矜贵清隽。 可他却忘记了去思考,为什么这样矜贵清隽的人,会有着一个这样残破的身体。 又为什么被送进医院以来,沈白舟的家属一点消息都没有。 即便联系上了,也迟迟不来找沈白舟。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原因。 命运将沈白舟捉弄。 那么多襁褓婴儿,偏偏命运选中了沈白舟,他被错抱进了沈家。 18岁之前,他还是一个养尊处优被宠着的小少爷,直到查出他不是沈家的孩子之后,一切都变了。 沈家接回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因为亲生儿子的养父母去世的早,几乎是在孤儿院长大,而且过着极苦的日子,所以沈家对亲生儿子有多愧疚,对那一对养父母就有多怨恨。 而作为那对养父母真正亲生儿子的沈白舟,就成了怨恨的发泄点。 沈白舟被赶出了沈家,沈家从他身上拿回了沈家给予他的所有东西,比如名利、物质。 沈白舟一夜之间成了孤儿,也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怎么了,沈白舟这个人就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沈家根本不在乎沈白舟失踪或是消失。 如果不是在今晚,陆折遇见了沈白舟,谁能想起这个整整消失了五年的人。 从云巅一瞬间跌入泥潭,以及亲人的仇视,陆折无法想象沈白舟这五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至少心理上肯定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第8章 情绪 病床上,平整的床单多出了无数挣扎过后的褶皱,褶皱之间隐隐能看到几滴干涸的棕色血渍。 但是,和白色被套上的大滩血渍比较,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乍一眼看去,被子上的血太过触目惊心。 被子下的人侧躺着,腿部微微屈着,露在外面的两条手臂垂在枕头上,将他的面容半遮挡住。 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脸侧,贴着眼尾的那一节头发被水渍凝成了一块儿。 整一个姿势都呈现着保护状,又像是对外界充满了排斥,从而表现出的异常不安。 陆折看不清沈白舟的面容,注意力都被沈白舟露在袖子外面的,那一节白皙紧致的手腕吸引住。 沈白舟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抓痕,没有伤到深处,只是抓破了皮肤和表层的肉,划痕上渗着快要凝固的血。 但是在白皙的衬托下,那几抹红色异常显眼。 这些抓痕的角度、大小,以及抓痕的力道,可以看得出来,这是沈白舟自己抓出来的。 而且以血渍凝固的程度,这些抓痕是陆折到达病房前的时间里抓出来的。 那个时间点,医院正在给沈白舟注入镇定剂。 镇定剂有镇定催眠的效果,在那种情况下试图抓伤自己,就只能是为了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陆折整个人僵在病床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倍感踌躇。 面前的人实在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散去,让陆折内心的软肉莫名地酸疼,根本不敢冒然上前。 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人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严棣和换班的医生聊过之后,走到陆折身边,轻轻拍了下陆折的背,拉回了陆折的思绪。 严棣压着声音,凑在陆折耳边道:“镇定剂的药效刚上来,沈白舟暂时不会出什么事。” “你现在想回家的话,我送你回去。” 陆折的目光从病床上收了回来,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消化掉严棣的话,继而满脸不解。 陆折问:“什么叫我想回家,不是你们说沈白舟这里需要我的帮忙吗?” “镇定剂控制住了他的情绪,所以不用你帮忙了。”严棣解释,“医院这边知道你和沈白舟没有关系,不会强迫你留下。” 陆折沉默了。 他明白了严棣和医院的意思。 他和沈白舟非亲非故,他过来帮忙是情分和善意,但是这件事并不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义务。 现在沈白舟情绪控制下来了,所以他不想留在这里的话,可以直接离开。 陆折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白舟,心里那抹酸软还未消退,甚至还多了一抹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怪异。 他打从心底不想离开这里。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跟着严棣来医院,看望沈白舟是出于善意,或许还有同情。 但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似乎一离开医院,就会有无尽的担忧一股脑儿挤破他的心脏。 “哥,我不想走。”陆折再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坚定。 早在陆折沉默的过程中,严棣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听到陆折想要留下来,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严棣瞥了他一眼,桃花眼微挑:“为什么不想走?” 陆折道:“你刚才说镇定剂的镇定只是暂时的,要是药效过了,沈白舟清醒过来后再发生之前的事情,医院打算怎么办?” 第9章 不走 陆折从小到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是没有见过人哭泣。 小孩会放声大哭博得长辈的心疼,成年人会因为一瞬间为自己的疲惫而啜泣。 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和沈白舟一样,哭得无声无息。 就像是深夜里熟睡着人,眼泪悄无声息得从眼角滑落下来,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比起放声大哭发泄,这种压抑着的哭泣,更加让人觉得对方被巨大的悲伤席卷。 也更能在别人的内心掀起浪潮。 滚烫的眼泪染湿了陆折的手心,扫过手心的睫羽仿佛根根扎在陆折的心尖,酸疼得让他大脑发闷。 胸口也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怎么都喘不过气。 陆折头一次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人,巨大的悲伤似乎感染到了他,嗓子逐渐干涩到发疼,消去了他所有的声音。 他无措地站在病床边,抬起那只没有被禁锢的手,举在半空犹豫着,始终不敢放到沈白舟的肩膀上去安抚。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到底遭受了什么,能变得这么悲伤。 但是想到了沈白舟的经历,陆折似乎能理解了这份悲伤。 “沈先生……” 就在陆折扛不住沈白舟的眼泪,尝试着去平复沈白舟情绪的时候,床上的沈白舟有了动静。 沈白舟的呼吸猛地一滞,喉结上下滑动,嘴角顿时溢出鲜血。 陆折想要安抚的话都戛然而止,被那抹溢出的血刺痛了眼睛。 他的手被沈白舟抚开,人也被推得往后踉跄一步。 沈白舟撑着床沿,整个人俯下身,张嘴就把嘴里的血通通都吐了出来,把白瓷地砖染红一片。 血吐出来后,他气息弱下去,手再也撑不住住床沿,上半身往床外倒去。 陆折还未从沈白舟吐血的样子里回过神来,但是人已经本能地去接住沈白舟要倒下去的身体。 顺便按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坐到床边,扶着沈白舟,让他的身体倾靠在他的身上。 陆折单手扶着他,抽了一张纸巾,手有些不稳的去帮沈白舟擦嘴角。 但凡看到有人硬生生在自己面前吐了那么多的血,都会受到不少的惊吓。 陆折确实被吓到了,但是他不是害怕沈白舟吐血的模样,而是被沈白舟的样子吓到了。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张随风就能飘走的白纸,脸色惨白的毫无血丝,气息也虚弱得仿佛马上就要感知不到。 “医生很快就来了。”不只是手有些颤抖,陆折就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意。 沈白舟的模样实在是让他害怕得,感觉下一秒就会咽气。 这抹害怕几乎直达他的心底,蔓延到身体所有的地方,怕沈白舟就这么闭上了眼睛,又好像在怕其他的什么。 陆折怕弄疼了沈白舟,手无措得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落在沈白舟的后背,抚着他的背顺气。 这时,吐过血的沈白舟似乎回过了气,睫羽一动,黑眸空洞,两条手臂慢慢地圈住了他的腰。 沈白舟的下巴枕在了陆折的肩膀上,青丝蹭过陆折的耳廓。 腰上的手一路往上,贴住陆折的背,然后将陆折按进他微凉的怀里。 陆折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停住,人像是被下了一道定身咒,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了起来。 和先前猝不及防的抱不一样。 此时的沈白舟像是把所有的力量都倾覆在陆折的身上,完全把陆折当成了某种能让他活下去的寄托。 第10章 因你 医生给沈白舟检查完,面对沈白舟的安分,不经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示意护士去找保洁来收拾病房,然后看着刚才检查出来的数值,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语气格外严肃,染着无可奈何:“沈先生,您的病情不能再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作为当事人的沈白舟靠坐在床头,眼睑微垂,目光始终盯着自己和陆折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听到医生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陆折牵着他的动作都没有他的病情来得重要。 修仙界不乏有人走火入魔,走火入魔被生生截断的身躯会怎么样,沈白舟知道的很清楚。 不会危及生命,但是从此会落下一身病根。 他不在乎落下一身病根,也不在乎这个世界的人有没有能力治好他。 他只知道他落得的这一身病,能换来陆折的视线,能换来陆折对他偶尔的心软和妥协,便足够了。 “沈先生,您的身体情况开不得玩笑。”医生见他毫不在意,有些气。 医者仁心,最见不得患者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陆折看了看沈白舟的模样,再看医生真的有了生气的迹象,尴尬地只好替沈白舟接了医生的话。 陆折问道:“要是他不好好控制情绪……身体会怎么样?” 医生恨铁不成钢:“那就真的会危及生命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患者面前忌死字,医生怕患者多想,补充道,“但是从今天开始控制好情绪,好好调养,不会有太大问题。” 医生说完去看沈白舟的反应。 沈白舟还是没有反应,医生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陆折觉得他要是医生,遇到沈白舟这么一个不听话的病人,大概也会被气得半死。 但是,他偏头看向沈白舟。 青年长发垂落肩头,透着无端旖旎,长睫微阖,目光认真地注视着他的手,温顺到了极致。 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管他做了什么事,似乎都能化为无奈,最后再无条件的原谅。 陆折想了想,嘴角稍稍勾了下,他应该是气不起来的。 不过还是要给尽心尽职的医生一点面子。 陆折悄悄地按了下沈白舟的手心,对上沈白舟落过来的视线,他温和地问道:“医生的话听见了嘛?” 沈白舟:“听到了。” 应得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和刚才听医生说话的时候完全两个态度。 陆折原本只是想缓解一下医生和沈白舟之间的氛围,但是沈白舟对他应得有多听话,衬得医生就有多多余。 反倒氛围一下又提升了一个尴尬度。 陆折继续试图缓解氛围,对医生道:“医生,你应该知道沈先生的情况,他不是有意气你的。” 医生摆了摆手,表示他能理解,但还是忍不住瞪了床上那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 医生:“上午的精神科专家门诊挪到了下午,到时候护士过来,还希望沈先生能配合治疗。” 沈白舟本来想继续装聋,只不过陆折不动声色地又捏了捏他的手心。 心思不言而喻。 于是,沈白舟破天荒地回应了医生的话:“嗯。” 医生顿时一扫刚才郁闷的心情,把床头的资料和笔拿过来,递到沈白舟面前。 他道:“医院补助金申请下来了,还需要您在最后一页签个字。” 沈白舟接过资料和笔,然后翻开了资料,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纸张和字迹。 好在上面的字迹和修仙界没有差异,他能看懂。 沈白舟正准备翻到最后一页,然而视线掠过翻开的这一页,他神色微顿。 视线定格在那张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以及下面写着的身世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