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黑心莲她有爽文光环笔趣阁》 1 第1章 1 承庆六年,千秋节,京城各府进宫为皇后贺寿。 御花园中弦乐声声,少女们玩闹欢笑着,一派春色烂漫。 在听月水阁附近的偏殿里,面容稼丽的少女神情恍惚地坐在美人榻上。 她发如墨染,唇似点珠,白嫩光滑的皮肤细腻如凝脂,阳光自槛窗倾泻而下,笼罩在她的身上,有如明珠生晕,美得笔墨难描。 “顾大姑娘。”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太医,他郑重地提醒道,“您脸上的伤需得日日敷药,不可懈怠,否则日后必会留下疤痕。” 顾知灼偏了偏头,露出了脸颊上一大片的黑色药膏,浓烈的药味和隐隐的刺痛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现实—— 她,重生了! 她竟又回到了这一天,噩梦的开始。 这一天,她随祖母进宫贺千秋节。 朝贺后,皇后留了几位夫人说话,让宫人领着她们这些贵女去御花园玩耍。 她们就在听月水阁里玩起了投壶,也不知道是谁的手上没有准头,投出来的壶矢伤到了她的脸。所幸,壶矢用的是木矢,箭头打磨得非常圆润,与她脸颊擦过也就只留下了些许的擦痕泛红。 为了不在稍后的宫宴上失仪,顾知灼就去了偏殿,打算冷敷一下。 后来,太医来了。 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擦伤,在她回去后的短短几天里,溃烂了。 她的半张脸变得又红又肿,还流着脓水,别说是擦,连上药时稍微刮蹭到一点,也会把皮肤弄破,露出血肉。 很痛。 但当坐在铜镜前,亲眼看到自己一天天变得更似恶鬼罗刹,就不单单是痛了。 而是刻入骨髓的绝望。 顾知灼藏在袖中的手指紧崩如弦。 她的贴身丫鬟琼芳被太医的话吓到了,连忙道:“刘太医,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刘太医抚须道:“老夫这药膏,顾大姑娘需得日日涂抹,坚持用上七日。” “这期间会有些痒痛和发热,切记不得用手去抓挠,要是有些红肿也无需担心,继续抹药就是。” 他慎重地提醒了一句:“若不想留疤,绝不可半途而废。” 琼芳连连点头,只差没拿纸笔记下来。 顾知灼本眼帘低垂,此刻她倏地睁开了眼睛。她有着一双极美的凤目,眼尾微微挑起,眼波流转间,溢出了几丝凶煞之气。 她看着刘太医把一个雨过天晴色细瓷药罐放在桌上。 又看着他整理好了药箱,起身告退。 她突然问了一句:“刘太医,这是什么药?” 刘太医拱手,含糊地回道:“它叫万灵百宝膏,方子源自一本古籍。” “宫中的娘娘公主们,若有些擦伤碰伤的,用的都是这个,不止能愈伤,还能养肤。” 不等她再问,他热络地笑道:“顾大姑娘您尽管放宽心,三皇子殿下特意嘱咐过,老夫绝不会怠慢的。三日后,老夫再去府上给您复诊。届时,您应当也能好得差不多了。” 顾知灼颔首吩咐道:“琼芳,你去送送。” 琼芳应声,跟着出去了,嘴里还不忘问道:“刘太医,您再与奴婢说说,还需要注意些什么。” “除了不能食辛辣,油腻,还有别的吗……” “……” 刘太医一走,顾知灼就拿帕子擦去了脸上的药膏。 光是这样,她还不放心,在偏殿里环顾了一圈,发现了放在角落里的面盆和铜镜,面盆里还有半盆清水,这是先前为了给脸冷敷,特意让宫女送来的。 2 第2章 2 顾知灼低低地笑着。 “大姑娘……” 琼芳又急又气,她分明记着,在玩投壶的时候,丘二姑娘投偏的壶矢是向着季表姑娘去的,要不是三皇子把壶矢挥开,大姑娘又怎么会受这种无妄之灾!现在还…… 琼芳瞪大着眼睛,想明白了一件事:“大姑娘,三皇子的心上人,莫不是季表姑娘?” “是呀。” 顾知灼在心中冷笑连连。 她的生母出自琅琊王氏,在她不到六岁时,就过世了。 父亲奉旨续娶了继母季氏。季南珂是季氏的嫡亲侄女,因父母双亡无人照拂,就跟季氏进了镇国公府,从小在镇国公府养大,顾知灼平日里也会称一声“表姐”。 父亲战死后,她与兄长需守孝二十七个月,直到月初刚刚除服。 很久都足不出府的她,其实这个时候,还并不知道,谢璟对季南珂已是情难自拔,正在苦苦追求。 顾知灼看了一眼漏壶,忽然道:“时间差不多了。”说完,她起身径直走到门前,亲手拉开了门。 偏殿门打开的那一刻,耀目的阳光倾泻在她的身上,带来了新生的暖意。 顾知灼不出意外地与一双漂亮的凤目两两相对。 站在门前的少女雪肤乌发,明眸皓齿,她愣了一瞬,又嘟起嘴,故意用力哼了一声:“本宫不是来找你的!” 顾知灼的视线略略上移,落在了她正要叩门的左手上,挑了挑眉梢。 少女若无其事收回手,抚了抚鬓角的珠花,眼神飘忽。 她嘴硬地强调道:“本宫是路过!” 她一甩袖,作势就要走。 顾知灼眼明手快地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软绵绵地唤了一句:“丹灵表姐~” 她的语调甜丝丝的,尾音还打了转,谢丹灵明显就吃这一套,嘴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 宫中的淑妃姓王,与顾知灼的生母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 谢丹灵是淑妃的独女,皇帝的五公主,也就比顾知灼大了三天。 记忆里,淑妃在不久前私下与她说,谢璟不是良配。若是她愿意,淑妃会想法子搅黄了这桩亲事,只是,自己不懂事,被继母稍加蛊惑,就猜疑淑妃别有用心,把淑妃气得不轻,也惹得谢丹灵跟自己生起了闷气。 上一世,谢丹灵也来过,拉着她就要走。 当时她的脸很痛,不想出去,说着说着就又吵了几句嘴,谢丹灵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也就是这一天,在宫宴结束后,宫人发现了性命垂危的谢丹灵。 她是从八角琉璃亭上摔下来的,后脑勺直接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血流满地…… 谢丹灵侧着脸看她,嘟起嘴,明媚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鲜活的模样和上一世那个躺在床榻上瘦骨嶙峋的少女重合在了一起。 顾知灼的手指不禁用力,把衣袖捏得皱巴巴的。 谢丹灵的目光在她还稍显红肿的脸颊上打了个转。 “没事的。”顾知灼忙道,“很快就能消肿。” 3 第3章 3 谢璟不耐地收起剑,清隽的面上有种被打扰到兴致的不快。 他把长剑归鞘,往石桌上一扔,视线在顾知灼戴着面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方才刘太医来禀过,药已经给她用上了,不出三天,神仙难救。 谢璟勾了勾薄唇,屈尊问了一句:“你的脸无碍了吧。” “刘太医来瞧过了。”顾知灼取出一个雨过天晴细瓷的药罐,“他说,这是您给的。” 谢璟颔首道:“对。” “这是什么?“ 谢璟随口回答道:“宫中最好的伤药,名唤万灵百宝膏,千金难得。” 她追问道:“真有这么好?” 谢璟再一次点了头,信誓旦旦道:“当然。就算是皮开肉绽,头破血流,用了它也能立刻止血,能疗伤更能救命!你要不想留疤,就听刘太医的话,日日涂抹。” “我记着了。”顾知灼把药罐收好,含笑道,“多谢殿下。” 她福了福身,拉着谢丹灵坐了下来,抚掌赞道:“这一曲舞得好,周六公子这笛子吹得也好,多一分太烈少一分太冷,悠扬如风,清雅似墨。” 周六郎捏着笛子,尴尬地笑了笑。 谢丹灵让宫人拿了一杯果子露来,往美人靠上一歪,懒懒笑道:“表妹说得是,本宫瞧着还挺有些意思。” “是季姑娘吧?你来,再给本宫舞一个。” 谢丹灵轻佻道:“让本宫看看,比起教坊司新排的那个什么飞絮舞又如何。” 闻乐舞剑,本是一件极为风雅之事。 在谢丹灵的嘴里,倒是把季南珂比作舞姬了。 季南珂秀眉轻蹙,心知肚明谢丹灵是为了谁在轻贱自己,心中轻叹。 无论是灼表妹还是五公主,也不过如世间的普通女子一样,只会为难女子,在一亩三分地里拈酸吃醋。 谢璟的额头青筋爆起,不悦地喝斥道:“丹灵,休要胡言。” “你堂堂公主对着朝臣之女大放厥词,还不向季姑娘道歉。” “朝臣之女?”谢丹灵饮着果子露,轻慢道,“她亲爹不就是个举子吗,什么时候小小的举子也成了国之重臣?” “莫不是,一个孤女住在镇国公府,就当自个儿是国公府的姑娘了?” “宫女内侍都还住宫里头呢,也没当自己是主子。” 季南珂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最是心高气傲,如何忍得下这样的冷嘲热讽。 她忽而一笑,在谢璟开口维护前,清冷道:“这剑舞一人舞着,总是少了几分味道,不知五公主可愿赏脸……” 她持剑向谢丹灵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谢丹灵挑了挑眉。 她盯着季南珂白皙柔嫩的面庞,想着小表妹脸颊的红肿,气就不打一处来。 明明那壶箭是冲着季南珂去的。 明明受伤的就不该是夭夭! 谢丹灵一口饮尽果子露,正要提剑应邀,顾知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表姐妹俩打小玩在一块儿,心意相通,谢丹灵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 “丹灵表姐想看剑舞,看我就成了!” 顾知灼轻轻笑着,起身拿过石桌上那柄镶宝嵌玉的长剑。 剑出鞘,顾知灼用手指抚过剑身。 这把剑还没有开过刃。 4 第4章 4 谢璟的掌心湿嗒嗒的,鲜血流进了眼睛里,心绪大乱。 他厉声否认:“没有!!” “顾大姑娘!”他大喘息了几下,怒叱道,“注意你自己的身份,这里是皇宫,不是你们镇国公府的后院!容不得你在这里胡乱攀扯!” 如今的谢璟还是一个未踏入朝堂的少年郎,远没有日后的沉稳和喜怒不形于色。 越是声嘶力竭,就越是心虚。 这种心虚,谁都看得出来。 周六郎等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地往后退,能退多远就退多久,最好什么都听不到。要不是实在不适合,都想干脆跑了。 “够了。”季南珂提着裙子冲了过来,伸出双臂挡在了谢璟跟前。 “我相信三皇子殿下!” “灼表妹,你别总是百般猜忌,辜负别人的一片好心。” 顾知灼来回看着两人,忽而一笑:“那好吧,我信了。” 额? “珂表姐,你拿去吧,要不要用随你。”顾知灼把罐子递了过去,“别打翻了哦。不然又要有人说我脾气不好,老爱欺负你了。” 她恶劣地笑着,捏着药罐的手指略略倾斜,一滴药膏沿着罐口滴落,形成了一个黑色水滴。 季南珂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将落未落的药滴。 顾知灼慢慢高举,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了两个字:“小心。” 有那么一瞬间,季南珂毫不怀疑她会把这一罐子药全泼到自己脸上,她本能地双手挡脸,娇躯靠向了背后的谢璟。 谢璟怒极:“你够了没有!给我!” 他跳起来就抢,伸出的手臂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顾知灼手里的药罐,满满一罐子的黑色药膏从他的头顶撒了下去。 “您拿好。” 药膏从谢璟的额头脸颊慢慢流下,冰冷的就像毒蛇的信子,惊恐让他大脑冲血,一波波的鲜血直往头顶冲。 “哎呀!” 顾知灼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胸口,扬起声调: “殿下,您也太不小心了!” “还好还好,您说过它没毒的,不然就糟了。” 谢璟怒极抬头,对上一双满是嘲弄的凤眸。 她全都知道!这个可怕的念头惊得他后背冷汗直流。不等他细想,就听到顾知灼近在耳畔的声音,又轻又缓,有如地狱恶鬼在索命。 “蚀骨草、枯藤乌、还有,血龙涎……” “用之,会令伤口难以愈和,皮穿肉烂!” “殿下,您的脸,是不是开始发热了?” 谢璟脸皮发烫,就像敷了块烧红的火碳,烫得难以忍耐,他恨不得把整块皮都剥下来。 顾知灼面色幽幽:“一开始是烫,慢慢就会痒,像有无数虫蚊在您脸上啃食,日日夜夜,一息都难以安宁。” 她说得很轻,确保周六郎他们是听不到的。 “然后,您脸上的皮肤会剥落,露出血肉和白骨。” 5 第5章 5 今上刚登基不久,就让淑妃把顾知灼接到宫中养了三年,和五公主住在一块儿,份例也和五公主一模一样,皇帝戏言她是“娇客”,而现在,镇国公府战死后她头一回进宫,竟就落了个毁容的下场。 这简直在明说,皇家卸磨杀驴。 皇后太阳穴突突狂跳,额头冷汗直冒,连声安抚道,“灼姐儿,你放心,本宫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淑妃,你先带灼姐儿去找个太医瞧瞧,这脸上的伤,绝不能大意了。” 她只想让淑妃赶紧把顾知灼带走,再这么让她说下去,弹劾璟儿的折子非得堆满御书房不可。 首辅夫人暗暗赞赏。 顾大姑娘彻底占据上风,这个时候全身而退,接下来,进可攻退可守,这一步步,哪怕只是顺势而为,也实着做得漂亮极了。 首辅夫人能想到,淑妃自然也能想到。 她一双美目含泪,向皇后欠了欠身,揽过外甥女嘴里说着“先去找太医”什么的,又拉上女儿一块儿走了,她们走得利落,只留下了这一片,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乱局和喧嚣。 一直到进了重华宫的宫门,顾知灼放下了掩面的帕子,她的眼角干干净净,没半点泪痕。 淑妃在正殿的主位坐下,一抬手,宫人们就鱼贯退下,只留了掌宫太监和两个大宫女。 她招手把顾知灼叫到跟前,亲手取下了她的面纱。 刚刚没有看仔细,这会儿,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端详。 淑妃看着她。 她同样也看着淑妃,眼神怔怔。 上一世,兄长顾以灿在“畏罪潜逃”后,就被圣旨夺了世子位。 几个月后,边关八百里加急,说是顾以灿不顾国仇家恨,虐杀了守边的程苍将军和三百将士,带着边防图向凉国乞降。 叛国重罪,罪祸九族。 姨母为了保住她,殚精竭虑,不知付出了多大代价,换得了顾家从满门抄斩变为流放闽州。 而就在顾家踏上流放路后不久,姨母暴毙而亡。 很快,昏迷中的丹灵表姐因无人照拂也没了。 淑妃感觉到顾知灼的身体在颤抖,以为她是后怕,心中涌起了阵阵心疼。 “没事了。”她扔下面纱,慢声细语,“告诉姨母,是怎么回事?” 顾知灼的长睫动了动,轻轻唤着:“姨母。” 淑妃拉着她的手,美目中满是怜惜:“你尽管说,不怕。” 顾知灼抿了抿嘴,从自己发现药膏不太对说起:”……涂在脸上的时候,痛得很,跟剥皮似的。镇国公府里各种金创药都有,金创药用上只会让伤口缓和,怎么可能会更痛呢。” 她故意说得夸张了些,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发现药膏有毒。 “我觉得不妥,就悄悄擦了。姨母,您也知道,宫里头的太医开方但求太平无过,刘太医不敢私自这么做。他说是三皇子遣他来给我瞧的,那肯定是三皇子指使的。” 顾知灼把事情三言两语地都说了,傲然一笑:“姨母,我受不了这等委屈,就把药膏泼了回去。” 她凤眸璀璨,就如一颗宝石,在经过岁月的打磨后,光芒四射。 谢丹灵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娘,您没瞧见,方才热闹极了。” “比折子戏里演的还精彩!” 两人坐在脚凳上,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完了。 她摸了摸顾知灼柔软的发顶,眉眼温柔似水:“夭夭,姨母不是非要叫你退亲,只是,你想过没有,皇上可曾下过明旨?” 顾知灼轻轻地摇了摇头。 6 第6章 6 谢丹灵贴着淑妃,掰着手指数了数,说道,“去岁末就起程了,这都快四月。忱堂哥这趟回来,路上还走了挺久的。” 顾知灼清亮的凤眸中浮着淡淡的水气,闻言她蓦地抬起头,是了,她已经重生了。 如今的公子还活着。他还在! 顾知灼满心希翼,眼角眉梢溢满了欢喜和期待。 淑妃思忖道:“确实挺久。本宫听说,现在刚进翼州。”她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过,公子忱能以这样尴尬的身份,活到及冠,想必也能活着回到京城。” 这句话,颇有些耐人寻味。 “到时候,就热闹了。” 顾知灼:“……” 她记得,公子上一世回京时,在京畿遭遇了流匪劫道,身受重伤,几乎是九死一生。而这些流匪,正是因为兄长剿匪不利,才会从翼州逃窜到京畿的。 这也成了加诸在兄长身上的重罪之一,所有人都说兄长是虎父犬子,难当大任。 公子本就孱弱多病,在这次重伤后,生机大损。 他们寻遍了名医,都束手无策。 就连当世有名的道医无为子真人也摇头叹说“天命不可违”。她不信命,拜了无为子为师,用尽一切法子为公子续命。 结果,还是让师父说中了。 轰隆隆! 一声闷雷骤然炸起,顾知灼惊了一大跳,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脸色煞白煞白的。 “不怕不怕。” 自己也吓了一跳的谢丹灵一把抓住她的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念叨了好几声“不怕”后,谢丹灵不开心地嘟囔着:“怎么突然打雷了,不会是要下雨吧?钦天监还说什么今天绝不会下雨,一个个的,连星相都不会看。” 顾知灼乖乖点头附合:“丹灵表姐说得是。我掐指一算,酉时三刻会下雨。” “走走走,我们去瞧瞧。” 表姐妹俩就一块儿凑到窗前去看有没有下雨,你一句我一句,絮絮叨叨的。 淑妃懒得理她们,先是打发了大太监去凤鸾宫打听一下,又倚在贵妃榻上,满眼含笑地看着姐妹俩。 直到陈太医来了,她招呼顾知灼过来。 太医名为陈白术,约莫四十来岁,来自王家的偏枝,也是宫里头的“自己人”。 淑妃姐妹当年先后嫁到京城,王家就让陈白术改了母姓,在京中开了医馆。后来今上登基,淑妃从王府到了后宫,王家又设法把陈白术安排进了太医院。 除了淑妃那几个陪嫁的宫人外,没有人知道陈白术本姓“王”。 “陈太医,你来瞧瞧夭夭的脸。” 陈白术连忙应是。 他对着顾知灼的脸庞左右端详,又仔细地切了脉,说道:“娘娘,所幸大姑娘及时把毒物清洗掉了,脸上的红肿再过日就能完全好。” 陈白术这么一说,淑妃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了下来。 “夭夭。” 淑妃示意顾知灼把小药罐交给陈白术。 7 第7章 7 这倒不是! 清平真人在符箓,风水相术,阴阳五行等上盛名鼎鼎,而且为人处事极为圆滑,颇有经营之道,上一世他差点就被奉为国师。 谢丹灵用手肘撞了撞她,小小声地问:“你听说过?” 对!顾知灼就说了:“清平真人是一年前来太清观挂单的,好像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平阳侯太夫人梦魇的厉害,平阳侯就为母亲去太清观求宁神符,结果遇到了清平真人,清平真人一看就断言是老侯爷的墓地让人给动了。” “平阳侯世子特意回了族地一趟,听说还真是,族里有个不孝子孙赌钱输了,悄悄去棺中取了几件供奉,典当还债。后来,平阳侯太夫人的梦魇就好了。” 清平真人从此名声大躁。 谢丹灵听得一惊一乍的,有意思极了:“下回等我出宫,我们一起去瞧瞧,看他能不能算出本宫是谁。” 大启朝对女子的约束远不似前朝那般不许抛头露面,谢丹灵想要出宫玩,只需要淑妃答应就行了。 淑妃看着她们头靠着头,嘀嘀咕咕,就道:“你接着说。“ “是,娘娘。” 郑公公就低头道:“把季姑娘送走后,皇后娘娘就带着三皇子去了前头。” 淑妃似笑非笑道:“皇后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顾知灼睫毛颤了颤,听懂了。 谢璟做的这事委实上不了台面,不需要等到宫宴结束,大半个朝堂就都能知道。 皇后许诺了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如今她没法再把季南珂挡在前头,就只能当断则断。皇后应当是带三皇子主动谢罪去了。 “陈太医。”顾知灼指了指小药罐,“劳烦你把它呈给皇上,再把刚刚与姨母说的话,也与皇上说一遍。” “不用特意跑一趟,在宫宴开始前,和皇上‘偶遇’一下就行。” 淑妃点了头,示意陈白术照她的话去做。 陈太医躬身退下。 谢丹灵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一闲下来琢磨着给顾知灼换一方面纱。 刚刚她在和表妹闹别扭,没用心挑就随便拿了一条,现在她们和好了,她要挑一条最好看的! 她大手一挥,就让人把她珍藏的面纱全拿来了,然后一股脑儿地摊在了桌上,拉着顾知灼在那里东挑挑西选选,最后在一条缀着珍珠,和一条绣着翠鸟的面纱间踌躇,小脸苦恼地皱成了一团。 “对了,本宫新得了根梅花簪……”她又要让人去拿梅花簪来配翠鸟面纱,有宫女先一步进来禀道:“娘娘,李公公来了。” 李得顺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监,御前一等一的人物。 “请。” 于是,李得顺甩着拂尘乐呵呵地进来了,他年岁不算大,大概四十来岁,白面无须,中等身材,脸盘圆圆的,瞧着就十分讨喜。 “呀。” 顾知灼夸张地轻呼出声,赶紧从桌上的一堆面纱中随手拿过一条戴上。 8 第8章 8 “够了。”顾太夫人威严道,“先上马车再说,灼丫头,你过来和我坐一块儿。” 来的时候,顾知灼是和季南珂同坐一辆马车的。 这会儿,顾太夫人把顾知灼叫到了自己的马车上,打发季氏去了另一辆。 一辆辆马车陆续离开皇城,把京城的大道挤得满满当当。 顾太夫人一上马车就连喝了好几口温水。 她的脑子乱哄哄的,还有些胆战心惊的没回过神,顾知灼在御花园的这一闹,把皇后和三皇子全都得罪了,皇后在宫宴上被当众训诫的时候,她差点没吓死。 现在好了,一个闭宫,一个长跪,这孙女真能惹事啊! 她后怕地揉了揉额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解除婚约。” 顾知灼的回答的毫不犹豫。 她又强调了一遍,态度同样坚决:“祖母,是时候解除婚约了。” 顾太夫人惊了一瞬,脱口而出道:“胡闹!你可知,这桩婚约对我们镇国公府来说,意味着什么。” “孙女知道。” 镇国公府人丁单薄,爹爹战死后,顾家成年的男儿就只剩下了双腿残废的叔父,兄长也就十来岁,这稚嫩的肩膀,要扛起顾家,谈何容易。 皇帝在爹爹灵前许诺下的这桩婚事,对镇国公府来说,就像垂落在水中的一根绳子。 上一世,顾知灼就是这样想的。 兄长被夺了世子位,幼弟顾琰不到开蒙的年纪,顾家几乎断了根。 她只能咬紧婚约,拼命拉住这根“救命”的绳子。哪怕世人都嘲笑她貌丑心毒,配不上三皇子,讥讽她是仗着先辈的功绩死巴着三皇子不放。 曾经的她不懂朝堂事,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镇国公府,但是,她错了。 这桩婚约护不住顾家。 它仅仅只是帝王手中的一枚棋子,只会让顾家一步步走向即定的命运。 这一切,她早就亲身体验过一遍。 “祖母……” 顾知灼想与她认真谈谈,话音刚起,就被打断了。 顾太夫人愠怒道:“你是顾家的女儿,因为有顾家在,你才能活得锦衣玉食。” “你总想着自己的一时喜恶。永远都是那么任性,自私,不顾后果!” 顾知灼叹声道:“祖母,您听我说……” 顾太夫人不想听她的任何狡辩:“三皇子殿下对你不喜,巴不得毁了你的容貌也不想要这桩亲事,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顾知灼怔了怔,她的眼帘垂下,唇间溢出一声冷笑。 这带着嘲讽的笑声让顾太夫人哑住了,脸上青红不定。 “孙女有何错?”顾知灼笑着,笑容不达眼底,“就算被人踩在头上,也要腆着脸迎上去,对人恭维讨好才叫没错?” “太夫人。” 顾知灼索性改了称呼:“祖父教我:膝盖一旦跪下,脊背一旦弯下,这一辈子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爹爹教我:顾家人就算死,也要顶天立地。” “谁都没有告诉过我,要学着对人摇尾乞怜,谄媚讨好。”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镇国公府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头沾着的都是顾家人的血。” 9 第9章 9 高管事不禁肃容,他考虑再三道:“姑娘,让我家小子去吧。” 他说的是琼芳的兄长,顾知灼也是认得的,就点了头,高管事立马让自家婆娘去把高遥叫来。 琼芳铺纸研磨,高管事亲自守在廊下。 羊毫笔沾满了墨水,顾知灼持笔而立,再三思吟,短短几行,就写了足足一盏茶。 一不小心,一滴墨水从笔尖滴落,在绢纸上晕开。 顾知灼只得把这张绢纸放到一旁,又铺开了一张新的重写。 这一回,她一气呵成,一封书信写得满满当当。 写完后,顾知灼仔细看了一遍,盖上了自己的小印。 高管事在外头禀了一声:“姑娘,高遥来了。” “让他进来。” 高遥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他进来后见过礼,就一声不吭地站着。 信已干透,顾知灼亲手折好放进信封,封上了火漆,在封口又盖了一道印。 她把信递给高遥,郑重其事地嘱咐道:“我大哥现在应当在翼州和泽县附近,你务必找到他,亲手把这封信交在他的手中,让他立刻看完。” 说完后,顾知灼又沉声提醒一句:“这信,绝对不能经他人之手。” “小的明白。”高遥双手接过信,贴着胸口放好。 “你去吧,今晚就走,路上小心。” 高遥拱手退下。 顾知灼长长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往下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琼芳挑亮书灯,就去收拾书案。 顾知灼突然问了一句:“庄子上有舆图吗?” 周管事摇头道:“没有。” 也是,舆图难得,府里也只有爹爹的书房里有。 “姑娘,您放心。”琼芳轻快地说道,“和泽县不远,很快就会有世子爷的消息了。” 是啊。 顾知灼默默点头,从这里到和泽县,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就天,兄长收到信后,只需要仔细布署,在流匪进入京畿前把他们尽数剿灭,上一世那一连串的祸事就一定能够避免。 可是…… 不知怎么的,顾知灼的胸口闷闷的,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她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吹吹风。 上一世她因为高热昏迷了好几天,对很多事的发生并不十分清楚。 但是,在兄长被定罪,下落不明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想,兄长真得会犯下这么大的过失吗? 10 第10章 10 顾知灼的心跳得很乱。 沈旭此人,行事向来心狠手辣,绝不会留活口。这庄子如今已经在他手上捏着了,她若想弃庄而走肯定不成。他们暂时还活着,不过是沈旭不想打草惊蛇。 这一卦还算的真准!她一点都没有手生。 顾知灼捏了捏眉心,思忖道:“周管事,我去一趟西院。” “外头还在下雨。”周管事迟疑了一下,“姑娘,有什么事您吩咐小的去就行了。” “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顾知灼郑重道,“也只有你能办。” 她这么一说,周管事立马不多说了,肃然应诺。 顾知灼吩咐地十分仔细,周管事压根不问原因,只牢牢记住每一句话。 说完后,顾知灼戴上面纱,起身出了门。 琼芳提着灯笼,打着伞跟在她身侧。 顾知灼走得不紧不慢,雨丝细密,地上已积起了薄薄的雨水。 她们从垂花门出去,又沿着石板小径走了一会儿,在西院前停了下来。 西院的院门前挂着两盏崭新的琉璃灯,垂下的流苏在风中摇曳。 两个青色布衣的男子立在灯下,普通家仆打扮,样貌平平,但沉稳内敛,带着森森杀气。 顾知灼走近上前,说道:“我是这庄子的主家,前来求见令主。”态度不卑不亢。 其中一人淡淡地说道:“我家主子已经歇下,姑娘请回。” 顾知灼淡淡一笑,索性就把话挑明了:“沈督主亲临,怎敢怠慢。劳烦通报一声,主家求见。” 两人的神情陡然一变,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进去回禀后,出来说道:“姑娘,请。” 顾知灼抬步进了院子,琼芳抬手掩唇,差点惊呼出声。 沿着石子路的两侧,每隔两步就摆着一盏琉璃灯,把雨中的院子照得流光溢彩,灯罩上绘着山水,每一个灯罩都不一样,扇片上还点缀着宝石。 这种样式的琉璃灯,他们府里也有,就是阖府加起来也没这么多盏,而且这些乍一眼看去,也比他们府里的更加精巧奢华,肯定不是庄子上的。 琼芳忍不住去看顾知灼,见自家姑娘目不斜视,也赶忙垂下头。 等到了正屋前,顾知灼吩咐道:“你不用跟了。在这儿等我便成。”她说得轻松,举止间仿佛不见一丝紧张。 琼芳乖乖应是,收起伞来,站在了廊下。 顾知灼自行挑开门帘走了进去,哪怕这满院子的琉璃灯让她多少有了心理准备,还是不由地想要抚额。 西院素来是用作施药赠药的,布置也以简洁为主,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可是现在,刚迈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淡雅的熏香味。 还是寸香寸金的玉华醉韵。 青烟缕缕,这香烧着就跟在烧着金子一样。 半旧的炕上铺着雪白的狐裘,一张价值不菲的棋盘随意地放在了金丝楠木的坑桌上。 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盛江,就像最忠心的小厮,守着一个红泥小火炉,银制水壶正烧着水,桌上摆开的茶器都是缠金银丝汝窑薄胎瓷的,光一个小小的茶盅就至少值上百两银子。 围屏两侧放了几盏更加精巧的琉璃灯,还是白玉底的。 地上纤尘不染,顾知灼一路过来,鞋上又是泥又是水,都不好意思往上头踩。 这要不是她确定是自家庄子,差点儿以为走错路了。 沈旭斜靠在一个大迎枕上,手中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他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一袭大红色的衣裳,用金丝绣着麒麟纹,衬得他俊美的容貌有种雌雄难辨的精致,昳丽无双。 唔。 这人还是这副德性,出趟门要带这么多东西,伺候他可真是件累人的活。 顾知灼在心里默默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