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魏劭原著》 第1章 蛮蛮 蜀地山雨欲来,窗户被狂风忽地拍开,猛烈地击打着窗棂,发出“啪啪”的刺耳响声。桌案上的砚台镇纸都已被扫落在地。狂风卷起失了倚重的纸张四下飞散,桌下狼藉,参差掉落着几本已经被撕成了两半的奏章。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地上的血泊里,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四五个身着宮装的年轻女子,其中一个还没死透,原本美丽的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无力张翕着,嘴角吐着一串泛血的泡沫,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在血水里挣扎的将死之鱼。 她们都是后帝刘琰的妃子,最年轻的那个刘妃才十三岁,父亲是天水太守,是后帝退守到陈仓的时候才匆忙纳的,半年时间都不到,陈仓失守,她们随后帝一路又逃到了这里,蜀中的褒城。 但现在,这些正当青春的娇美女人们却都死去了。 就在片刻之前,刘琰将这些女人们叫了过来,看着自己的亲随太监刘扇杀死了她们。 “陛下!陛下!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父亲会带着救兵来护驾的!陛下——” 刘妃面上沾着血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沿着她那张还稚气未脱的惊恐脸庞不断落下。胸前的鹅黄宮装被脖颈侧流出的血给濡成了鲜艳而刺目的橘红。 刚才刘扇已经砍了她脖子一刀,许是刀锋杀人太多,钝卷了,竟被她挣避了去,脖颈上的那道伤口还未致命。她跌在了地上,头歪着,一面脖颈汩汩地流着血,一面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企图逃出这座充满了浓重血腥和死亡冰冷气息的屋子。 她的身后,是一道爬过后拖出来的蜿蜒血痕。 后帝刘琰面庞清俊,表情却木然的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木胎泥塑。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正向自己苦苦求饶的刘妃,越过刘妃的头顶,茫然地望向远处他其实看不到的城门方向。 褒城也守不住了,破了。 他的耳畔,仿佛已经听到了逆燕士兵破城后发出的震天欢呼吼声。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冲到这里了。 两年之前,世代据于汉室北方燕幽的军-阀魏劭灭了在洛阳自立为帝的幸逊,随着洛阳落入他手,天下九州,十之八,九亦尽入其帐下,大势已定,魏逆随即在幽州称帝,定国号燕,接着,后帝刘琰被迫开始一路西退。 这漫长的一路西退,他的身边,文官陆续逃的逃,散的散,武将死的死,降的降,等到了褒城,就只剩十来个忠于汉室依旧还死命保他的老臣了。 现在,这最后的两千士兵也没了。 他再也无路可退了。 刘扇面上已经溅满了血污,状若厉鬼。他咬牙切齿地朝依旧苦苦哀求着的刘妃逼了过去,逼到门口,从后一刀砍了下去。 沉闷的“噗”一声,女孩甚至连叫声也没有,整颗头颅就从颈项原来的位置无力地往侧旁挂了过去,扭成一个角度怪异的姿势,柔软的躯体像条面袋,无声地扑倒在了地上。 温热的血从颈腔里失控般地喷了出来,溅满了半幅墙面。刘妃的四肢起先还抽搐着,慢慢地,停止了下来,一动也不动了,只剩那只从乱发丛里露出来的眼睛还盯着对面,眼睛里的鲜活迅速地消退,散出沉沉的暗青色的死气。 “陛下,皇后……” 刘扇拖着锋刃已经卷起,兀自还在往下淌着血的刀,看向榻上微微战栗着的小乔。 刘琰迟缓地转过了身,失焦的目光落到小乔的身上,注视着她,眼神终于不再木然,慢慢地凝聚出了悲伤、不舍和浓重的痛苦。 他一步一步地朝小乔走去,最后走到了她的面前,冰冷手指贪恋般地轻轻抚触过她的面庞,忽然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力气是如此的大,大的仿佛恨不得要将她揉碎,一寸寸地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蛮蛮!蛮蛮!你的家人被魏逆所害,你的姐姐也被魏逆废黜而死,朕知你恨那魏逆入骨。朕本欲替你复仇,发兵讨逆,奈何大汉气数已尽,朕无力回天!朕不忍让你落入贼逆之手遭受羞辱。蛮蛮,朕先杀你,朕再随你,你我来生再做夫妻罢!” “陛下,妾十五为君妇,陛下待妾,情深义重,陛下若去,妾岂有独活之理?妾愿随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那个小名唤作蛮蛮的女子,雪肤花貌,生就一副玉般无瑕的绝美容颜,此刻花容虽血色尽失,面上亦沾满泪痕,望着后帝的目光却充满了坚毅和决绝。 她推开了刘琰,自己站了起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下巴微微仰着。彼时岚风袭衣,裾带狂舞,整个人宛若飘飘欲飞。 刘琰失声痛哭,放开了她,猛地站了起来,伧的一声,拔出长剑。 “啊——” 伴随着刘琰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凄厉大吼声,冰冷的利刃,深深地刺进了她温暖而柔软的心窝。 第2章 前梦 “蛮蛮!蛮蛮!快醒醒!” 耳畔响起一个温柔又带了些担忧的声音,接着,她就被推醒了。 小乔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躺在这张她已经睡了两年的床上,只是,整个人犹如刚从水里出来,已经汗涔涔了。 边上与她同眠,方才又推醒了她的,便是堂姐大乔,伯父兖州刺史乔越的女儿,小名阿梵,今年十七,比她大了三岁。两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故时常同衾而眠。 大乔见她终于醒了,摸了摸她额头,发现都是冷汗,急忙披衣下床,也没惊动外间已经睡着的侍女,自己过去点了油灯,拿了帕子替还躺在那里的堂妹仔细地擦了汗,又怕她着凉,拿了件自己的干净小衣帮小乔换了,最后给她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小乔正有些口渴,感激地接了过来。 大乔坐在床沿边,望着她喝水,叹了口气:“又魇着了?蛮蛮,从前我记得你睡的很稳,最近两年是怎么了,时常见你魇梦,是不是不小心在外头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了?要么明天我跟母亲说一声,请个神婆来家里看看?” 小乔的母亲几年前病故,伯母丁夫人对小乔也十分怜爱,常嘘寒问暖。 小乔忙摇头:“姐姐,用不着。我真的没事。” 大乔接过碗,放回到桌上,还是不放心:“你方才到底梦见了什么,浑身都冰成了这样?” …… 这样的梦境,从两年前,小乔莫名地魂穿到了这个乱世里的女孩子身上后,就时常出现。 但是她知道,这并不仅仅只是个噩梦。 看起来,那时候她不但成为了兖州东郡郡守乔平年方十二的女儿小乔,而且,也刻印了小乔前世短短一生二十年间的所有记忆。 方才梦里的可怕一幕,就是自己前世临死前的最后场景。 梦里的一切,是如此的血腥又真实。 刘妃,那个死于宫人刀下的才十三岁的女孩,死时盯着自己的那只眼睛所射出来的诡异目光,即便是此刻,她人已经醒了过来,还是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心口,现在也仿佛依然留着那柄利剑刺入时带来的透心痛楚与寒意。 她不想再回忆了,朝大乔蜷缩着靠了过去,喃喃地道:“只是梦到被一只恶虎追赶而已……” 大乔笑了,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倾身过去吹了灯,摸索着钻回了被窝,抱着小乔,轻轻拍她后背,柔声道:“别怕,阿姐陪你睡觉。” 小乔嗯了一声,靠着大乔柔软而温暖的身体,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汉定康七年十一月的小寒月光,被窗牖的窗纸细细地筛过,静静地照白了床前的一片地面。 小乔心神渐渐地定了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再也睡不着觉。 身畔的大乔仿佛也和她一样。 她以为小乔睡着了,轻轻地替堂妹拢好被角,自己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小乔听着大乔的呼吸声,知道她的心事。 …… 兖州双乔以美貌而著称,名满河南,时人有“洛水十分神,双乔占八分”之说。大乔十岁的时候,与当时势力很大的东平太守崔家儿子定了婚约。不想两年前,大乔十五岁,正预备出嫁时,东平被任城周群给攻打下来,崔太守父子皆阵亡,婚事就此了断。 一晃两年过去,大乔十七岁了,四方求婚者几乎踏破门槛,但婚事总是不顺,一直蹉跎至今。直到半个月前,大乔才知道了一件事,父亲已经决定,要将她嫁给年初刚夺取了河北的魏劭,以婚姻加兖州地势作手段,求好于魏劭,以便能在任城周群的攻伐下获得喘息的机会。 现在使者已经被派遣去往魏劭如今所在的冀州,伯父正焦急不安地等着来自对方的回复。 …… “我吵到你了吗?” 大乔觉察到小乔并没睡着,有些歉意地问。 “不是。”小乔轻声道。 片刻后,昏暗的夜色里,小乔听到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仿佛问她,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魏侯与我家有仇,应该不会接纳这门亲事的,是吧……” 小乔沉默了。 第3章 比彘 父亲去了后,小乔与左慈忐忑等待。约莫半个时辰,见他回了,乔慈急忙迎上去问:“父亲,可说动大伯了?” 小乔见父亲眉头微锁,心便凉了下来。果然,乔平摇了摇头:“你大伯一心求和,恐是说不动了!” 乔慈往外而去,被乔平喝住:“站住!此事到此为止,多说无益了!” 乔慈呆住,神情郁懑。 乔平顿了下,语气稍缓,又道:“魏家那边也未必会接受这门亲事。再等着看看吧。倘若万幸不成,到时为父再提联络陈留,料想你伯父也不会反对了。” 他话虽如此,但小乔却听了出来,父亲对此,其实并不抱什么大的指望了。 乔慈信以为真,面露期盼之色。 乔平看向小乔,迟疑了下,柔声道:“蛮蛮,你多陪陪你阿姐吧,劝她宽心些。婚事未必就成。退一万步说,即便成了,那魏劭年少而有英雄之名,为一方霸主,听闻容貌亦是英美,也不失为一良配。” …… 当晚小乔与大乔再次同衾而眠。小乔看出大乔分明心思极重,在自己面前却依旧强作笑颜,更绝口不提半句婚姻之事,心里更是难过。 父亲让她宽慰大乔。她却深觉所有宽慰之语都是如此苍白无力,于事无补。 两姐妹脸对脸地睡了下去,昏暗的夜色里,小乔忽然听到堂姐的声音传了过来:“蛮蛮,你也有些时候未与刘世子见面了吧?” …… 大乔口中的“刘世子”,便是小乔如今的未婚夫,前世丈夫后帝刘琰,字懋卿。只不过现在,刘懋卿还只是汉室分封下去的琅琊国里一个不受重视的长子。在他十三岁时,继母为扶持儿子上位,在其父面前进谗言,说他调戏自己,琅琊王本就宠爱幼子,听信了谗言,废他为庶人,将他驱逐出了琅琊。因他舅母是小乔的姑姑,遂来投奔兖州,请求容身。 其时汉室式微,洛阳皇都里,那位七年前被丞相幸逊扶上皇位的十四岁少帝形同傀儡,朝政实际被丞相幸逊一手把持。皇帝都如此了,何况那些分封国里的刘家人,在拥兵自重的诸多地方军阀面前,更是毫无威信可言,所以乔家也不惧琅琊王,收留了刘琰。他姿容出众,亦有才学,很得乔平的喜爱,对他多方照顾。终于到了三年之前,在他十八岁的时候,琅琊王听了臣属相劝,知道自己冤枉了长子,后悔当年举动,将他接了回去。随后不久,琅琊王遣使来到兖州,意欲为刘琰求娶小乔。 乔平早就看了出来,女儿小乔与刘琰情投意合,问过小乔意思,见她含羞不语,便知她是愿意的,当即应了婚事,二人立下婚约,定于明年,到小乔十五岁的时候,便行婚娶。 半年之前,刘琰曾借为乔越贺寿之名,来过东郡一次。他思念小乔已久,原本以为能借此机会与小乔见面,一诉相思之苦,却不知道为何,小乔对自己始终避而不见,最后只能怏怏离去。 …… 前世的梦魇,令小乔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挥之不去,更何况,她如今已不是原本那个和刘琰一起长大的小乔,对这个未婚夫,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所以当时避开了见面。这会儿忽然听到大乔提及他,微微一怔。 这些时日,她白天晚上,睁开眼睛闭上眼睛,想的都是堂姐大乔的婚事,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而且,嫁期也逼近了,就在明年。 “蛮蛮,阿姐这回若出嫁了,北地遥遥,到你明年成婚之时,恐怕也是回不来的。往后我们姐妹怕是再难相见了。幸好你与世子两心同一,婚后想必也是鸾凤和鸣,阿姐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小乔听到她用温柔的语调说道。心里一酸,眼眶便慢慢地热了起来。 大乔并未觉察到她的异样,继续笑道:“你的针线从前就不怎么样,这两年瞧着更不行了。阿姐也没什么可给你的,先前想着你明年出嫁,刘家是皇族,到时给刘家人孝敬的针线活儿不能马虎,所以年初时,趁着闲暇,和春娘一起帮你做了些东西,都放在她那儿了。如今预备的也差不多了,就剩一双要敬给你公公的赤舄,因费工夫,所以放到最后。阿姐已经起了个头,配色有些拿不定,你要不要瞧瞧,怎么才好,咱们商量下……” 大乔动了动身子,要从被窝里爬起来,被小乔一把按住,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谢谢阿姐。不用瞧了。阿姐也累了,睡觉吧。” 大乔道:“我是心急,怕来不及做好就要……”她停了下来,沉默了下,笑道:“明天也好。先睡觉吧。” …… 第4章 樵唱 月影之下,大乔最后挣脱开了年轻男人抓着她的手,低头转身便走,才走两步,被男人从后紧紧地抱住了腰身。 她停了下来,但不过片刻,便再次挣脱开了。 男子没再追赶她了,只停在那里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慢慢地跪了下去,双膝于地,一团黑色身影仿佛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小乔心怦怦的跳,急忙匆匆往回赶。侍女还睡着,小乔穿过她近旁回到内室爬上了床上,掀开被子躺回去,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到外间门轻微吱呀一声,细碎脚步声里,大乔也回来了。 许是她心神不稳,经过侍女床铺近旁时,脚竟不小心勾到了侍女床铺前的那张小凳子,凳子被带翻,发出“啪嗒”落地声,侍女从梦中被惊醒了,睁开眼睛,朦胧间看到近旁一个人影,大惊,正要呼叫,辨出大乔。 “无事,你睡吧。我方才解手而已。” 大乔的声音传来,若无其事。侍女不疑有他,忙下去将小凳子扶正。片刻后,小乔听到帐外一阵轻微窸窸窣窣脱衣裳的声音,接着,帐被撩开一道缝,大乔轻轻爬上床,脸朝外背对着小乔,慢慢地躺了下去。 她起先一动不动,仿佛躺下去就睡着了,片刻后,肩膀却开始微微地耸动,暗夜里,一阵细微压抑的低低哽咽声传到了小乔的耳中。 小乔心内天人交战,踌躇难以决断之时,忽听枕畔大乔竟哽咽至噎气了,应是怕吵醒自己,声音忽又生生地吞了回去,只是膀子却抽搐的更厉害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转过脸,看着她将自己紧紧蜷成了一团的背影,咬牙终于下了决心,朝背对着自己的堂姐贴了过去,从后伸臂,轻轻抱住她柔软的腰肢,凑到她耳畔低低地道:“阿姐,别哭了。方才你出去时,我跟着你了。我都看到了。” 大乔身子一僵,很快,她翻了个身,急急地道:“蛮蛮你不要误会!阿姐只是……” 小乔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噤声。随即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听了一下,听到外间侍女发出轻微的磨牙声,这才回来,点亮了油灯,转头望去。 大乔已从榻上慢慢爬坐了起来,青丝鸦鬓斜垂下来,松松堆至颈肩,双手紧张地抓住簇在她腰间的被衾,脸色苍白,眼皮泛着刚哭过的浅嫩粉色,粉颊犹带几点残余泪痕,怔怔望着小乔的一副样子,美人我见勘怜。 她见小乔端着油灯放到了床头灯架上,方回过神,慌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低声焦急地道:“蛮蛮,阿姐真的没想别的。只是更深夜重,外面那么冷,不想让那人一直在园子里空等,且万一被人看到了,无端又是起祸事,这才去让他走的……” 她的一双手冰凉,微微颤抖着,就和她此刻的声音一样。 小乔反握住了大乔的手,望着她道:“阿姐,我看到那个人了。但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喜欢他,是吗?” 大乔原本苍白的脸颊慢慢地泛出了一片浅浅红晕。迟疑了片刻,迎上小乔的目光,点了点头,轻声道:“他地位低贱,但他却很好,真的很好……” …… 这个男孩在乔家的马场长大了。他沉默寡言,仿佛一个哑巴,但却身强体健,力大无穷,疾跑能够追风,而且,他通马性,再悍烈的马,在他面前也会变得俯首帖耳,于是后来,管事将他调去充任家主出行的马奴,他就这样,开始出现在了使君长女大乔的视线里。 但在很长,长达数年的时间里,这个年轻、强壮,生了一双异瞳的英俊奴隶,留给大乔的印象就是每次他跪下,充当人凳助自己上下马车时,比踩别的马奴要稳当许多。 踩上的他的肩背,她的脚下纹风不动,稳的就像一块磐石。 大乔记住这个奴隶,还起于三年之前,那时,她的未婚夫死去了。虽然两人素未谋面,但这对于她来说,依然是件悲伤的事。有一段时间,她常随母亲去城外的长生寺烧香。有一天,在回来的路上,马匹受惊,将车夫甩下了马车,拽着车厢狂奔,她和母亲被关在颠摆的随有可能倾覆,甚至翻下道路的车厢里,惊恐之时,身后一声尖锐唿哨传来,接着,有人迅速追赶上来,于是马儿慢慢地放下速度,最后,停在了路边。 当她惊魂未定,还白着张脸,从车窗望出去时,看到刚刚那个追赶上来化解了惊马的人,就站在马头之侧,抱住了还在喷着响鼻的马头,一边抚摸马鬃,一边凑到马的耳畔,用低柔的语调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仿佛在安抚着它。 马终于完全地安静了下来。 其余随从这时赶到。管事愤怒抽鞭要挞马,皮鞭高高扬起,却被这个马奴一手卷住了。黑色的马鞭,紧紧地缠陷在他肌肉隐贲的臂膀之上,皮肤下的青色血管蜿蜒着暴凸而起,有她的小拇指那么粗。 管事更加愤怒,僵持着时,这个马奴回过头,看向正望着他的大乔,投来求助的目光。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阳光之下,那只碧眸奇异如晶。 那一天开始,她记住了他的名字:比彘。 …… 大乔恨自己口拙,不知该用如何的言辞,才能在骤然发现了自己秘密的妹妹面前说服她,让她相信,比彘很好,真的很好,至少,在她眼中如此。 她的脸涨的通红,睁大眼睛,焦急不安地望着小乔。 小乔微微一笑,柔声道:“阿姐,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很好。方才他约你出去,是想带你离开,对吗?” 大乔仿佛吃了一惊,起先摇头,片刻后,慢慢低头下去,等再次抬起头,她的神情已经变得平静了许多,缓缓地道:“蛮蛮,我是不会跟他走的,我方才也跟他说清楚了。你放心,以后我也不会再见他了。” “阿姐,让他带你走吧,不要留下来了。”小乔说道。 …… 第5章 骑虎 丁夫人携双乔去长生寺烧香,不想小憩醒来,大乔竟不见所踪。慌忙问小乔。小乔说和大乔原本同处一室,因自己午斋多吃了几口,腹胃鼓涨,想在后寺散步消食,原本邀大乔同行,但大乔称乏,独自留下,她便带了侍女同行,回来已经不见她人,还以为大乔和丁夫人在一起。 丁夫人更是慌张,着奴仆和寺里僧人四下寻遍,无果。起初以为大乔被潜入寺里的恶人掳走了,泪流满面,腿软的连路都走不动了,慌忙要回城禀告丈夫缉拿恶贼,这时府里同行的管事报说,马奴比彘也不见了。 丁夫人心乱如麻,起先并未将这两人联想作一处,回城路上,在马车里依然不知所措,只攥着帕子掩面哭个不停。小乔陪她在旁,见伯母伤心成这样,心下有些不忍,又唯恐伯父真在辖内大肆搜捕的话,他两人还未走远,万一被撞到了不妙,等路行至一半,垂泪自责道:“全是侄女的错。若不是侄女贪玩,和阿姐一道的话,阿姐想必也不会出事的。” 小乔早早失母,丁夫人为人善厚,怜她年幼,视她若亲,见她自责,忍住伤心,反而劝道:“我儿,不关你的事,你休自己难过。” 小乔道:“伯母,我方才想了想,怎会这么巧,阿姐和那个马奴恰好一块儿凑堆不见了?我寻思着,阿姐应该不是被恶人掳走……” 丁夫人怔怔望着她。 小乔便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 丁夫人大惊失色,啊了一声,“你说他们是私……” 她猛地停了下来,用帕子捂住了嘴。 小乔点了点头。 “我想着,大约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伯母你想,长生寺佛门净地,怎会无端潜入掳人的恶贼,这恶贼胆子还这么大,敢对使君府的女公子下手?恰好阿姐不见,那个马奴也不见了,不是他二人一起走,还会是什么?且说起这个,我想起了一件事……” 小乔面露迟疑。 “什么事,快快讲来!”丁夫人着急催促。 “前些天我和阿姐出行,也是那个马奴随从,我无意看见阿姐和他躲着人说话,见我来了才匆忙分开,阿姐仿佛有些惊慌。当时我也没多心,如今想想……” 她停了下来。 她说的这个,自然是鬼话。丁夫人却万万想不到她会对自己撒谎,听完,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伯母,早知道会有今日之事,那会儿我就该告诉你的……怪我当时太过大意……” 小乔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头做出垂泪伤心的模样。 丁夫人仔细忆及那个马奴,除了绿眸怪异之外,生的确实引人注目。 早两年,小乔刚和刘琰立婚,刘琰继母之妹,琅琊国阳都夫人来东郡,乔家这马奴便入了她的眼,开口讨要。阳都夫人素有媚名,生性风流,喜养面首,丁夫人也曾风闻。她既开口了,不过一个马奴,自然也给了。不想几天后,这马奴被鞭抽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给丢在了城外。据说是不驯,惹恼阳都夫人,这才遭了活罪。也算这马奴命大,这样竟也活了下来,过了些时候,自己又找回乔家。当时阳都夫人已经走了,乔家便也没赶他,继续留下了。 丁夫人想起这旧事,心里越发空落落的,又是后悔又是恨。忽然一凛,猛地抓住了小乔的手,吩咐道:“我儿,此事关乎你阿姐闺誉,再也不许让第二人知道!” 小乔等的就是她这话,心里一松,点头道:“伯母放心,绝不会说出去。” 丁夫人起先以为女儿是被恶贼给掳走,心慌意乱,脑子也浆成了一团,这会儿听了小乔的分析,越想越觉对。女儿生命应该无虞,心里终于渐渐有些定下神,回来路上,一边嗟叹,一边垂泪,到了家,自己匆匆便去找丈夫商议。乔越听夫人抹泪说完,大惊失色,气的一把掀翻了桌,拔剑拔脚就要出去,被丁夫人一把拽住,垂泪道:“夫君!万万使不得!你若大肆张扬四下搜捕,女儿名声就毁了!” 乔越冷静下来,心知夫人说的有理,何况如今又是和魏家做亲的关头,倘若被人知道大乔和一个马奴私奔逃走,自己这边再示好,魏家也断不可能点头。略一沉吟,立刻叫了心腹幕僚张浦过来。 联姻之策本就出自张浦,听到这个消息,张浦骇异之余,哪敢怠慢,匆匆吩咐下去,一面死令随从对外不许声张大乔走失的消息,一边广派人手寻找。自然不敢大张搜捕,只暗中派人往二人可能逃往的方向搜寻。 当晚,小乔又在房里发现了大乔之前留下托她转交给父母的一封乞罪书,不敢耽误,立刻拿了上去。乔越夫妇看完信,确信无疑,女儿确实是和那个绿眸马奴走了,一个气的跳脚咒骂不停,一个落泪呜咽不绝,加上外出寻找的人始终没有回音,外人浑然不觉,使君府里实则已经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那边大房乱成一团,乔平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小乔面带忧戚,终日陪着丁夫人宽解她的烦心。乔慈知道堂姐竟在这关头私奔了,不怒反喜,立刻催促父亲劝谏大伯。乔平等了两日,眼见大乔一去,犹如泥牛入海,不得半点消息,心知不能再拖延了,找到长兄议事的书房,人到门口,听见里头一阵唉声叹气,进去,见长兄乔平和幕僚张浦相对而坐,两人都是愁眉不展。 乔越道:“方才得到消息,派去的使者虽未见到魏劭,却见了魏劭祖母徐夫人,徐夫人已经应允了亲事,说选好日子,到时候就着人到兖州来迎亲。如今议亲使也在路上了,不日便到。这关头大乔却走脱,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急火燎,说完便不住在原地打转。 乔平一怔,望了眼张浦,见他也是眉头深锁,想了下,便请张浦先下去了。 …… 兖州地处中原腹地,靠河南,汶水泗水交汇于此,钟灵毓秀,不但物饶丰富,人烟阜盛,而且是南下通往徐州、豫州的捷径。也正因为如此,自古以来,便成为兵家争夺的重地,乔家先祖为汉天子牧地,世代据守于此,祖父乔圭尚在时,也依旧兵强马壮,旁人轻易不敢打兖州的主意,及至传到乔越手上,乔家声势已经不及当年,加上乔越生性偏于软弱,遇事先考虑自保,兖州也就越发衰微了下去,这才有了今日的虎狼围伺之困。 方才乔越口中的魏劭祖母徐夫人,本是皇室中山国高阳公主之女,封翁主,当年因魏劭祖父抵御匈奴有功,下嫁到了魏家,精明而能干。十年前征讨李肃时,骤失长子长孙,魏劭当时又只有十二岁,强敌环伺,燕幽基业岌岌可危,也是在徐夫人的主持下才度过危机,据说魏劭对祖母十分敬重,所以,虽然这件婚事并没有得到过魏劭的亲口答应,但徐夫人既然应允了,事情必定就是成了,也难怪长兄如此焦急。 第6章 出嫁 丁夫人这几天茶饭不思,愁眉不展,小乔从早到晚都陪在她的身边宽慰,这会儿刚从丁夫人那里出来,和自己的乳母春娘同行,两人边走,边说着话。 乔家家主宽厚于民,在当地很得民心。家门口这两天不断有城中百姓来拜谢道喜,一个一个都喜气洋洋。小乔虽然没出门,但也知道这事儿,着春娘去打听了下,便听说全城百姓都知道了乔魏两家联姻,一场兵灾消弭,百姓感激,这才纷纷前来道谢,心里正犯嘀咕,忽然看到父亲在自己所居院落的门口踱来踱去,心思重重的样子,便快步上前,叫了一声,小乔见他欲言又止,知道他应该有话要说,进了屋,先忍不住还是问了声自己刚听来的消息。 乔平眉头紧锁,注视着小乔,慢慢地道:“蛮蛮,确有其事。实在是为父对不起你……” 爱女分明已经有了如意姻缘,不想变生不测,这会儿要生生地被嫁给魏劭。想到娇娇女儿往后犹如身陷虎口,孤立无援,心里一阵酸楚,话便说不出来了。 小乔起先便觉得不对劲,父亲这么说了半句,她察言观色,心里咯噔一跳。 大乔没有音讯,城中却到处已经在说婚讯,而且还就是这两天才开始的。父亲又是这样的语气,难道是要自己代替大乔嫁入魏家? 但是自己已经有了婚约…… “父亲,可是要我代替阿姐?” 她迟疑了下,终于还是问道。 父亲虽然迟迟不应,但小乔心里已经雪亮。 因为实在太过意外,她也呆住,心脏突然怦怦地跳,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起先之所以鼓动大乔私奔,既是不忍眼睁睁看着大乔落入中山狼口,也是存了父亲能够说动大伯放手一搏的指望,且自己又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虽然这婚约,她也想过等这阵子的事都过去后,怎么想个办法退掉,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乔魏两家依然还会联姻,而且,是要自己代替大乔嫁过去! “蛮蛮,魏家那边已经来了口信,同意了婚事,使者不日便到,你堂姐这时候又不见了,你大伯下跪向我恳求,为父实在是……” 乔平解释了两句,再次停了下来。 小乔渐渐回过了神,但心绪依然紊乱无比,立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刘世子那边的婚事,只能替你推掉。蛮蛮,为父对不起你…… 乔平的眼眶微微潮了。 小乔沉默了片刻。 “父亲,我知道了。我心里有些乱,您让我一个人先待一会儿好吗?” 最后她抬起眼睛望着乔平,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说道。 乔平见女儿脸色分明不好,却不哭反笑,心里更是愧疚,长长叹了一口气。 …… 父亲出去了,隔着门,小乔听到他与自己乳母春娘的低语声,应该是在叫她好好照料自己,片刻后,脚步声渐远,周围便静了下来。 当晚,乔慈得知了这个消息。 后来,小乔听春娘说,他当时暴跳如雷,径直冲到了伯父面前大声反对。 伯父无子,一向将侄儿视若己出,平日很看重。但当时,乔慈也被伯父给打了出去,还给关了禁室。 小乔这一夜也没有合眼。 父亲向来疼爱自己,她心里也知道,倘若不是万般无奈,他是绝对不会答应将自己嫁过去的。现在两家联姻消息已经散了出去。人心本思定,全城百姓都为此兴高采烈着,身为郡守的父亲,就如同被架上虎背,背负着二十万兖州军民的期待,他除了答应,确实没有什么别的退路了。 先前她曾对大乔说,她欲嫁魏劭,请她成全自己。当时那么说,不过是她了解大乔,倘若自己不这么说,她是绝不肯放下身为乔家长女的责任和比彘一起私奔离去的。 当她煞费苦心地想帮大乔扭转前世轨迹的时候,其实也在暗下决心,自己同样绝不会照前世那条路走下去的。 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果然狠狠拍了她一板砖,把她拍的七荤八素有点找不着北。 小乔忍不住只能苦笑。 路确实是改了,但改成了另一条绝路而已。 她不可能像大乔一样也一走了之。何况,即便她想跑,也是不可能了。伯父大约吸取了教训。难怪这两天,自己无论去哪里,边上总会跟着三四个大房那边过来的健妇。 纠结辗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终于劝服自己,只能试着去接受这样一个阴差阳错的结果。 …… 次日,魏家派来的婚使抵达,名蔡逊,乃渔阳议曹史。乔越领乔平以及一干家臣正装相迎,隆重待客于前堂,上榻入席,酒过三巡,才面露无奈地说,原本打算议婚的长女不幸身染恶疾,医士断言不合婚姻,幸好弟家另有一女,才貌更胜长女一筹,希望改以次女议婚,结下两姓之好。 虽张浦之前再三向他保证过,魏家必会接纳,但乔越心里依旧有些惴惴,唯恐对方以为自己不敬。没想到蔡逊无半分不悦,谈笑风生,称尽快遣信知照主公,等主公回复便是。乔越这才稍稍放心。筵席散后,亲送蔡逊入驿庭,命驿丞以上宾之礼待之,回来后,翘首等了十来天,那边便来了回音。 第7章 君侯归 小乔出门后,方才鼓乐喧天的使君府,渐渐静寂下来,宾客散尽,乔越见乔平依旧对着大门方向久久不动,便上前劝他入内,说道:“二弟,侄女已走远。方才城内盛况,你也亲眼所见,为兄实在欣慰。” 乔平慢慢转身,道:“长兄,弟有一言,本是不该问的,只是困扰许久,趁着这机会,弟斗胆问一声。十年前父亲发兵征讨李肃,临阵按兵不动,以致魏经父子丧命,这才与魏家结下怨隙。父亲当时,到底是否确曾派了信使去给魏经报过信?当年兄与父亲一道随军,应当清楚。” 乔越一愣,随即面露不快,挥了挥手,道:“都过去的事了,如今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大人当年无论如何处置,总是有他的道理,岂是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能够置喙的?” 乔越这么答复,乔平心里便坐实了猜测。 十年前陈郡事后,魏家治丧,乔平被父亲乔圭派去渔阳吊唁。灵堂之上,魏家家将拔刀怒对乔平,斥骂乔圭老奸巨猾,不守信义,当时根本就没派信,坐山观虎斗而已。乔平十分惊惧,以为自己要走不出这魏家大门了。没想到徐夫人不但当着他面厉声呵斥家将,还温言安抚乔平。乔平劫后余生回到兖州,向父亲乔圭详述当时情景。 他至今记得清楚,父亲当时皱眉许久,最后叹了一声:“魏家有媪如此,恐日后是我乔家之祸!” 这十年里,乔越一直疑心父亲当年确实未曾报讯过。父亲老谋深算,曾也雄心勃勃。当时魏家势力虽仍在北方燕幽一带,与兖州秋毫无犯,但魏经治军严明,因功封侯,又有贤达之名,天下名士,纷纷投奔而去,隐隐有雄主之相。 或许父亲考虑魏家日后一旦崛起,于兖州扩势不利,这才顺水推舟,想借李肃之手,意欲除去一个隐患罢了。 “二弟,两家联姻,既化解不和,又解我兖州目下之困,何来不妥?你勿再多想。” 乔平苦笑:“长兄,蛮蛮已如你所愿出嫁,兖州困也暂解。从今往后,望长兄励精图治,重振我乔家声势,如此,既造福郡民,蛮蛮到了魏家,也算还有倚靠。” 乔越面露讪色,哈哈道:“自然,自然,二弟放心。” …… 魏梁领着一队魏家亲兵护送小乔北上,日行夜歇,起头一路无事,快进入冀州的地界时,有日,天将将黑,一行车马尚未赶到驿庭落脚,恰好又经过一处荒僻无人的曲折道路,觉察到身后似乎有人尾随,立刻命折回察看,亲兵回来却说并无异常。 魏梁貌似粗鲁,实则心细如发,也不动声色,当晚投驿庭后,亲自持刀守护在小乔室外,次日起加强戒备,行路也愈发紧赶,最后终于在年底前,送小乔顺利抵达了冀州信都。 …… 冀州前刺史高棠,以幸逊把持朝政、残害忠良、汉室名存实亡之名,反出朝廷,杀身边不从之人,自立为帝。朝廷先后派多路兵马围剿,奈何高棠经营多年,兵强马壮,又借冀州地利,竟久攻不下,无奈着魏劭攻打。去岁秋,魏劭亲自举兵入冀州。 先前的另几路兵马来攻时,来一拨儿,冀州百姓便去一层皮,甚至发生了官军围住乡集,屠戮村民,割下头颅后挂于马上冒充叛军首级回去领功的事,早就苦不堪言,风闻幽州魏劭又到,无不惊惧,抛下地里待收的麦子四下散避,甚至有地方,全村人跑了个空。魏劭大军到来之后,不但秋毫无犯,见地里麦子无人收割倒伏在地,士兵反而解甲下地,收割后堆至村口离开,又捉拿沿路那些落草为寇以劫掠为生的流兵散勇。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原本逃家避难的人便纷纷回来,更有青壮自愿投军,沿途百姓一反常态,敲锣打鼓欢迎魏劭大军入冀。 魏劭收拢人心,如虎添翼,几次战事,高棠先后就丢掉数个城池,最后龟缩在信都闭户不出。魏劭也不急着攻打,驻兵下来,到了年初,围城数月后,一鼓作气攻下信都,高棠走投无路,自裁而死。冀州百姓闻讯奔走相告,推年长望重之耄耋持万民书,代为出面恳求魏劭留下。魏劭上表,称信都之外还有高棠残部为虐乡里,数目众多,故顺应民情,继续驻兵扫荡反逆残余势力。朝廷忌惮他势力扩张,起先不允,令撤兵出冀,魏劭便遵命撤兵。不想朝廷随后派去的数位冀州牧竟被百姓群堵于城门之外,群情汹涌,几次下来,无人敢再领冀州牧,朝廷鞭长莫及,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顺应民意,令魏劭暂时代领。魏劭便再次入冀,百姓当时夹道欢迎,如今已经将近一年。 最近魏劭就在信都。比起渔阳,信都距离也更近,所以成婚地就近定在了这里。 …… 信都古城,地方并不是很大,但在冀地,却人人皆知。 战国赵魏战,赵国失邯郸三年,以信都为陪,城中筑信宫,内有一楼,名檀台,以百年檀木所筑,高十数丈,登楼台可望见全城,历经数百年后,至今尚存,几经修葺,将“信宫”里的宫字除去,改邸,便成为如今的使君官邸。 魏劭在信都时,就落脚在旧时信宫。 小乔婚车从城门口徐徐而入。 透过马车窗牖,她看到护城河水波不纹,城中那条用青色大石铺就的主道宽阔而平整,可容十马并排而行,两边民房林立,城池街景,与她看惯的东郡不尽相同,燕赵古风,扑面而来,走在街上的男女老少发现她乘坐的大车,纷纷停下脚步看个不停,面上露出好奇之色,仿佛并不知道魏劭就要娶妻似的。 马车在一路的好奇目光注视之下,最后停在了信宫门前,门口铠甲卫兵森然而立,认得魏梁,开门放行。 小乔被扶着下来,终于脱离了颠簸多日的马车,与陪嫁的春娘以及几个侍女入了信宫。 在路上时,旅途无聊,为打发时间,春娘难免自己臆想了不少抵达成婚地后的情景。 现在亲眼见到,信宫虽大,殿舍俨然,里面却冷冷清清,莫说春娘原本想象中的预备成婚的喜庆,便是连人也没看到几个,片刻才来了个妇人,四十上下的年纪,打扮周正,面容端肃,显出几分严厉之色。这妇人身后领着几个仆妇,自称钟姓,奉命在此迎接乔家新妇。虽然语气也不失恭敬,但看着小乔的目光,总令人感觉到透出了几分冷淡。 小乔揣测,这妇人虽是下人,但在魏家应该有一定的地位,便照惯例呼她“钟娘”。 “不敢,婢不过一下人,奉命来听差遣,女君唤婢一声钟媪便可。” 钟媪领小乔到了落榻之处,名“羽阳”,座西朝南,采光极好。 钟媪留下两个仆妇供小乔差遣,称有事尽管寻自己,说完朝小乔躬了躬身,转身便走了。 这钟媪一走,春娘未免大失所望,更心疼小乔,支开钟媪留下的两个仆妇,自己一边忙着和侍女铺榻设座,一边低声抱怨,末了道:“那魏侯如今到底可在城中?婚期又是何时?” 春娘不解,小乔也是茫然不知,捶了捶因为久坐马车变得有些酸胀的小腿,起身来到窗前,推开向外眺望。 庭院疏阔。在她所居的羽阳近旁,那座古朴高楼从地拔起,一束阳光恰好穿过了飞檐翘角之间的缝隙,投下来一圈明亮的光斑,微微晃人眼睛。 第8章 婚礼 冬日昼短。将士归营,魏劭入城,天色已经黑透了。 信邸大门前火杖幢幢,他身披还挂着一层冰凌的沉重铠甲,踏着脚底咯吱作响的积雪,大步登上台阶的时候,刚才到城门迎他归来,此刻正与他同行的魏梁忽然想了起来,疾走追了上去,附身过去低声道:“主公,乔女到了!居羽阳舍已半月有余。” “据钟媪言,乔女殊静,白日多闭门不出,日暮偶登檀台停留片刻,觉察并无异样,故未加阻拦。” 他说完前头的话,又补充了这样一句。 魏劭不过淡淡地唔了一声,脚步半分也没有停,径直便跨过门槛,往平常居住的射阳舍走去。 魏梁目送他的背影,见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羽阳舍的方向。 隔着重门,站在这里,并不能望到那里,只能见到近旁檀台朝天而起的那个巨大黑影,在夜色中看起来,就仿佛一尊蹲伏在地上的巨兽,随时可能腾冲而起似的。 “吩咐钟媪预备下去,明日就行婚礼。” 他收回目光,忽然说道。 “明日?”魏梁一怔。 “怕预备不及……” “一切就简。” 魏劭转身继续朝前而去,没再停留。 魏梁目送他的背影,迟疑了下,回身匆匆去找钟媪商议。 …… 那两个嘴巴很紧的仆妇,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与春娘渐渐熟悉,春娘多少也能从她们那里套出些话了。 据仆妇所言,钟媪是魏劭祖母徐夫人身边的人,来到信都也没多久,目的就是备办魏劭和小乔的婚礼。而魏劭前些时候之所以不在城中,是因为博陵那边又起了战事,现在获胜而归。 这年头,乱世将至,地方军阀各自为大,除了少数像前冀州牧高棠那样没等实力攒够就主动跳出来当让人当靶子打的特例之外,各路诸侯,譬如魏劭这样的,表面依旧还是汉室之臣,须听命于天子。至于相互之间的对垒,那完全就是谁枪杆子硬谁说了算,朝廷早无力约束。 小乔对魏劭干什么去了其实并没什么大的兴趣。来这里窝了半个月后,他终于现身,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正常的话,按照两家先前议定,这会儿也该进入最后、也是实质性的一步:婚礼。 “女君稍安。魏侯既回,事情便好说了。明日我便去寻钟媪,问她婚期到底定在何时。” 春娘见小乔仿佛怔忪着,以为她心焦,便柔声安慰。 “女君开门!” 恰好这时,门口传来一个魏家仆妇的声音。 春娘握了握小乔的手,过去打开了门,却意外地看到那个已经有些天没露脸的钟媪来了。 钟媪进来后,朝小乔行了个礼,直起身说道:“君侯已回,婚期便在明日,婢特意前来让女君知晓。”说完再欠了欠身,掉头便走了。 …… 魏劭刚刚才回来,这会儿通知竟然就下来,婚礼要在明天举行! 这未免也太快了! 小乔一时仍反应不过来,错愕着时,一旁春娘和侍女却立刻就变得喜气洋洋,依次来向她跪拜道贺。 小乔理解她们的想法。 人都到了这里了,等的就是一个结婚仪式。只有有了仪式,她才真正成为魏家媳妇、魏劭的妻子。少了这一步,前面哪怕已经过了再多繁文缛礼,她的身份也始终不上不下,就只能这么尴尬地吊着。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她们都松了一口气。 小乔面露笑容,一一接受了她们的恭贺,内心却一言难尽。 第9章 杀气 昨日博陵凯旋,大败前来进犯的北方另一大军阀并州陈翔,今夜又逢君侯大婚,营房里杀羊宰猪,破例上酒,既为犒赏,也是君侯赐下的喜酒。 魏劭从十七岁亲自治军开始,每逢行营,必与将士同锅而食,同帐而寝,若拔城夺地,则身先士卒,每战必先,但治军也极其严明,令行禁止,士兵对他既敬且畏,平日很少能有放开一饮的机会,今夜喜上加喜,城外连营里篝火熊熊,到处可闻嘹亮高歌,酒至半酣时,前方忽然传来一片欢呼,士兵纷纷涌过去察看,见魏劭竟然出城到了军营,亲向奋勇作战夺回了博陵的将士敬酒为谢。 君侯新婚之夜,竟还不忘出城犒慰将士。整个连营顿时沸腾了起来,士兵将他团团围住,争先向他敬酒恭贺新婚,魏劭笑容满面,也是豪气干云,竟来者不拒,还是同行的魏梁恐他醉倒误了洞房,连连替他推挡,魏劭最后才得以脱身返城,只是这时,夜也已经深了。 …… 仪式完毕,新妇先被引送到了设在魏劭平日寝居射阳的新房里。小乔被服侍除去衣妆后,请春娘和侍女们先下去。侍女鱼贯而出,最后剩下春娘还站那里,迟迟不肯出去。 春娘丈夫本是乔家家兵,她二十岁产下一女,未出月子,丈夫不幸死于一场作战,公婆便不容于她,要将她改嫁换钱,后打听到使君府里新得一女公子,正要找一个合适的乳母,想着若能被挑中,得的钱财必定比鬻卖儿媳要多,便寻门路找了进去。春娘貌正体健,小乔母亲打听了下,她平日安分诚厚,没了丈夫,公婆便要将她卖掉,心有不忍,且她丈夫又是为乔家作战而死的,便也不顾忌讳,请神婆为她净身后让她做了小乔的乳母。春娘感恩图报,用心抚育小乔,一晃至今。如今小乔远嫁,她自然不舍,陪着跟了过来。 此刻洞房花烛,本是良辰美景,却总似乎少了那么一份的圆满。春娘想到方才窥到的魏劭,身长体壮,孔武有力,一望便知惯是刀头舐血的人,使君之女却体娇质怯,大腿恐怕还没他伸出来的胳膊粗,加上又刚及及笄之年,唯恐魏劭凶暴,若粗鲁对待,恐怕会让她吃苦,心里更是放不下去。 春娘虽是婢,也如半母。小乔见她望着自己欲言又止,一脸的担忧,反而上去劝慰。 春娘极力露出欢喜神色,附到小乔耳畔,再三叮嘱,说等魏侯入房与她行周公之礼时,勿忘以娇弱之态侍之,激他怜爱,男子大凡生出怜爱,对待自然也会温柔。 “万万不可逞强。切记,切记!” 小乔听她这么再三地叮嘱自己,这才明白她刚才迟迟不愿离开的原因。虽然两世为人,大约这方面的经验不够,听完面皮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红,胡乱点头应了下来。 春娘这才松开她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新房。 …… 房里最后只剩小乔一人,等着新郎魏劭的到来。 这是一间方正而阔大的寝室,入口摆设了一张高过人顶的六扇黑面朱背漆绘云龙纹折屏,将寝室隔成了内外双间。屏风侧旁安放大床,床上铺设了崭新的纁红寝具,被枕整齐,一侧帐头悬垂谷纹双玉璧,既为装饰,也是新房驱邪。对面地上设一张供坐的长方矮榻,铺着茵褥,中间一张案几,其余橱柜、箱笥各自靠墙而置,灯台之上,一对小儿手臂那样粗的红烛燃着,此外房中便没了多余饰物。 小乔打量完屋子,自己站在中间,对着红烛发起了呆。 大约受了春娘刚才那一番叮嘱的影响,呆着呆着,原本没什么大感觉的小乔渐渐也有些紧张了起来。 前世的小乔,在多年之后曾与堂姐大乔暗地会过最后的一面,那时魏劭已快称帝,身边有一个女人,据说很是宠爱,而大乔名义上虽是他的夫人,他却对她不闻不问,早任其自生自灭了。 也是那一次的会面,小乔才知道,原来从大乔嫁给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碰过她一指头。 大乔虽不及小乔天香国色,但也楚楚美貌。他竟然对一个已经成为他妻子的美丽女人碰也不碰一下,可见他对乔家的憎恨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既憎恨到这样的地步,却又同意联姻娶了乔女,心机之深,隐忍之能,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到了。 正是抱着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小乔觉得今晚,这个魏劭应该也不会碰自己的。但只要没发生,什么事都有个不确定。 万一呢? 他要是和自己正常圆房,看他那体型和体重,坐下来重些,说不定就能把自己压吐血,要是心情再不爽——这个可能性极大,来个兽性大发的话,自己现在这个在时人眼里已适婚,但实际还要再过两天才能勉强凑够十五虚岁的身子板,恐怕真的吃不消。 她也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像春娘叮嘱的那样,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在他身下来个什么以柔克刚。小乔前世曾嫁过刘琰,但作为她自己,虽称不上一无所知,但毕竟,在这方面还没来得及积累些什么实战经验,就到了这里变成了如今的小乔。 小乔越想越没底,最后定了定神,继续坐到大床对面地上的那张矮榻上发呆。 …… 刚来这里时,她很不习惯时人坐姿。现在高腿椅凳还只出现在北方胡人的部落里,高腿而坐也被视为粗野无礼的举动。她只要坐下去,在人前就只能保持两种姿态。要么臀部落在脚踵上跪坐,算较为轻松的日常坐姿,或者,将臀部抬起,上身挺直,称长跪,又叫跽坐,是准备起身或者迎客,表示对他人尊敬的一种坐姿。 无论哪种坐姿,小乔都没法保持长久,更不可能像春娘那样,一坐一个时辰不动一下地绣花做针线。从前在家里,只要跟前没外人,顶着要被春娘责备不雅,她还是经常改用伸直两脚的坐姿来放松双腿,所以直到现在也依旧没学会长久跪坐的本事。 小乔在榻上正襟危坐许久,依然不见魏劭归来。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也听不到,便伸直腿,从边上捞过来一个靠箱,放松四肢,半躺半靠在了榻上。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的火盆燃的正旺,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味。昨夜她没有睡好,今天又折腾了一个白天,渐渐地,小乔犯困,朦朦胧胧快要睡过去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来了。接着,她听到外头侍女唤:“男君归。” 男君是家中仆妾对男主人的尊称,相对于女君。 第10章 目盲君 魏劭持剑的手缓缓放了下去,剑尖指地,但人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也一直定在小乔的脸上。 他目中的两点瞳仁仿佛凝冻住,纹丝不动。可能刚醒来,又或者是侧旁红烛映照的缘故,变成了带些淡淡透明釉质的赤褐色,如同琥珀的颜色。 被这样的一对眼珠子盯着看,小乔全身紧绷,不敢乱动,一双眼睛下意识地也睁的滚圆,被动地和他对望。 一丝儿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罅隙里钻了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下,小乔面上投出得那道侧颜烛影也随之微微一晃。 魏劭仿佛忽然回过了神,肩膀微微动了动,也没低头看,剑“嚓”的一声便插回了剑鞘,放到床上后,他坐到了床沿上,低头弯腰穿好靴履,随后抓过剑,起身大步便往外走去。 小乔目送他的背影,舒出一口气。 魏劭走到屏风边,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了头。 小乔那口还没舒完的气,顿时又憋在了胸口。 “这里不合你停留,明日我便着人送你回渔阳。” 他淡淡地说道。转身终于走了。身影拐过屏风,门“呀”的一声开了,接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耳朵里。 小乔终于舒完了那口气,最后摸扶着床沿,慢慢地坐下去时,发觉自己的手竟是微微颤抖的,后背也出了一片冷汗,内衫紧紧地贴在了肌肤上,冷飕飕,叫人极不舒服。 …… 魏劭往书房去,快到时,停了下来,四面环顾。 白天的信宫,因为人不多,往往也有空寂之感,何况此刻才四更天,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刻,四下俱寂,信邸里的仆从也都还沉浸在梦乡中。 他的视线落在身后那座被黑夜勾勒出了清晰轮廓的檀台。 片刻后,他登上这座筑于高高夯土台上的高楼,凭栏迎着带了几分透骨飒寒的夜风,远眺沉沉夜幕下的城墙和城墙外的原野,出神时,听到身后一阵细微脚步,转头,借着头顶星光,辨出是行军司马公孙羊。 “主公洞房花烛,怎独自在此凭栏?” 公孙羊朝魏劭见了个礼,走近后笑道。 …… 公孙羊,字哺恩,泰山章丘人氏,年四十。早年事魏劭父亲魏经,因出身低微,魏经手下能人济济,他也籍籍无名,魏经身死后,幽州一度陷入四面受敌的困境,他口才出众,在合纵连横的转圜上有上佳表现,数次令幽州转危为安,逐渐被徐夫人重用,魏劭治军后,他便随魏劭东征西战,官拜行军司马,是魏劭的心腹谋士,魏劭对他颇是倚重。这次兖州乔家主动以婚姻示好,当时使者来时,魏劭恰好不在,回来闻讯祖母徐夫人已经代自己应下婚事,本来还是不愿的,因为使者走掉刚不久,打算派人追上去截回,公孙羊以理劝他,魏劭最后终于接受了他的劝告,应了这门亲事。 …… “先生不拥被高眠,怎也在此吹风?” 魏劭反问了一句。 “昨夜本喝醉了,一觉醒来,再无睡意,见星河灿烂,索性到此夜观星象。不想遇到了主公。” 公孙羊说完,呵呵一笑,走到魏劭身边,又道:“我曾闻兖州有谚云,‘洛水十分神,双乔占八分’,原本不信,道是夸大。今夜婚礼所见,乔女倒确实当的如此赞颂。我观她举止神色,众目之下,无丝毫怯露,落落淑女。主公得美,可喜可贺!” 魏劭眼前便浮现出刚才那张明明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睛都睁的圆溜溜了,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睫在微微颤抖,却还极力在自己面前作出镇定神色的小脸,默然片刻,淡淡的道:“不过是听了先生劝,顺水推舟权宜之举罢了,何来所谓可喜可贺。明日叫她上路回渔阳便是了。” 公孙羊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浑不在意的样子,便笑道:“也好,河南(黄河以南)宜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如今联姻既成,女君去往渔阳侍奉长辈,代主公尽孝,主公安心图谋大业,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魏劭没有接话,只是一笑。 “余夜观星象,紫薇垣中,帝星隐没,白气漫蔽,恐天下不久将大乱,万民遭涂炭之苦。” 公孙羊仰望星空,忽然叹道。 魏劭顺他所指的方向仰头望了一眼,见群星悬空,点点璀璨,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便道:“先生之神,我一向佩服。” 公孙羊摇头:“主公谬赞,我不过一善逞口舌之徒罢了。若论神人,当世倒真有一位,于我有半师之恩。姓王名靳,自号白石老人,为墨家二十代嫡门弟子,不但通纵横捭阖之术,且有通天之智,又善岐黄医术,学究精深,余与之相比,如流萤之于星月,不堪一提。” 魏劭扬了扬眉:“如此神人,今在何处?” 公孙羊道:“我年轻时四处寻访,想拜入墨门,黄天不负,终于得见老人,惜乎资质庸劣,未被收入门下,但也有幸,得老人指点三月,受用一生。十年之前,我有幸与老人再次偶遇于道旁,才知他心系世人,再次入世云游四方,以岐黄济世救人。如今十年过去,也不知他在何处。若安在,当也古稀。” 一阵寒风吹来,公孙羊忽然咳嗽起来。 他早年随军时曾意外受伤,后来伤愈,但留下了病根,时常咳嗽,身体也坏了下去。 “天寒地冻,先生体弱,我送先生回房。” 魏劭立刻说道。 公孙羊连称不敢,说自己回去便可。魏劭便也没勉强,只将披风解下,披在了公孙羊的肩上,目送他的背影下了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