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装穷要我剖心,我坠入西海》 第1章 第1章 我是鲛人公主,于两国混战中救下落水帝王。 他在亡国之际封我为后,深情无比地对我说道:阿瑶,求你助我,我定不负你。 那时的我无比感动,心甘情愿地每日割肉取血产出千金难求的粉珠,助他兴国。 却没想到,在我染血的宫装之下,兴起的却是楚轩的后宫。 在我因过度产珠意识混乱的那天,贵妃叫人把我绑到了她的寝宫。 楚轩将各种价值不菲的首饰摆在贵妃面前,任她挑选。 两人的华服纠缠在一起,他满眼宠溺: 多亏了那鲛人,我才能让最爱的女子此生富贵无极。 贵妃美眸轻佻,得意看我。 泪水凝结成的鲛珠砸在我破旧的布衣上,伤痕累累的身子甚至跑不起来。 十年了,恩情也该报完了。 1. 贵妃林间月抬起描绘精致的眼,目光轻佻地落在我身上。 陛下~这红宝石簪子颜色太艳,臣妾不喜欢。 她随手一扔,那支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金簪便铛一声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楚轩毫不在意,只纵容地笑。 来人,去把新进的祖母绿头面拿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凝结成硕大的鲛珠。 它们砸在我打满补丁的粗布衣上,又滚过我遍布新旧伤痕的手,最后落在伤痕累累的脚边。 我想跑,可身子虚弱得连挪动都困难。 原来,我不过是他的摇钱工具。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景仁宫的。 抬眼望去,房梁朽坏,桌面坑洼,茶杯边缘甚至还有缺口。 整个宫殿,唯一的装饰,是墙上的一幅画。 粗布配着廉价的草木染料。 这是十年前,楚轩为我画的西海落日。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郑重承诺:阿瑶,此战若胜,定许你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我将这画视若珍宝,不敢多碰。 如今再看,只觉无比讽刺。 我失神碰掉几颗粉珠。 只因他说,粉色鲛珠价更高,更能充盈国库。 我便割肉放血十年。 直至到了重华台,我才醒悟。 他并非国库空虚,只是不愿意为我花费分毫。 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给了他心尖上的人。 他不让我出景仁宫,是不怕我受迫害,是怕我戳破他国库空虚的谎言。 殿门被推开。 楚轩换了一身旧衣进来。 阿瑶,今日怎产了这么多珠子 他快步走来,想要查看我的伤口。 一定很疼吧,快让我看看。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晶莹剔透的珠。 我默默避开他的手。 他不恼,从怀中取出一支红宝石金簪 多亏有你、南齐才有今日。 这是朕特意为你寻来的。 是贵妃随手丢弃的那一支。 若是从前,他送我东西,我都会欢喜雀跃,然后嗔怪他破费。 可现在,我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伸手去接。 楚轩笑容僵了一下。 可是累了脸色这般差。 他伸手探向我的额头,语气急切:莫不是产珠伤了身子快传太医! 我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片冰凉。 他此刻的担忧,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他以后鲛珠的来源 我年幼时被捕,他在祈福仪式上将我放生。 为了报恩,我化出双腿追随他。 第一次割伤自己时,他心疼得落泪,亲自为我包扎伤口,守在我床边熬药,衣不解带。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关注点不再是我的痛,而是问:今日得了多少珠 我将桌上的鲛珠拢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陛下,今日的珠子。 楚轩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怎有白的 我的心,又冷了几分。 累了,不想放血。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我直接打断。 陛下,还记得你我的婚书吗 楚轩一愣,随即点头。 自然记得,十年之期。 三日后,朕会亲自陪你回西海神庙续约。 他握住我的手,眼神真挚:绝不会让你受万刃穿身之苦。 万刃穿身是鲛人族对毁约者的惩罚。 若非我现在这副破败身子根本承受不住,我不会让他跟我回去。 毕竟,我要的是解约。 2. 我想起以前见过的北虞皇后,心中酸意阵阵。 听说北虞皇后穿的都是织金云锦。平日里,便与北虞王煎雪赏花,好不快活。 楚轩流露出愧疚。 国务繁重,没时间陪你,是朕的错。 阿瑶,再等等,等国库充裕了...... 没时间 怕是都用来陪贵妃吧。 你莫要羡慕旁人,往后,朕都会给你。 他演技真好。 我卑劣地羡慕起林间月。 在他心里,我是穿布衣金钗的来财物件,她是金玉堆砌的娇贵爱人。 从前战场上,楚轩重伤昏迷,我落了泪,换来药材粮食。 破釜沉舟的败仗奇迹般反转,他在全军面前对我单膝下跪,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来他说为了巩固朝野不得不选秀纳妃。 他亲自将那支红宝石簪子插进我的发髻。 我立马将它取下。 楚轩笑意凝固。 怎么了随即放柔声音,阿瑶,你是皇后,理应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这簪子,衬你。 说着,他又强硬地将簪子戴回头上。 我心底的寒意,一寸寸蔓延开来。 因为常年割肉放血,我看到红色就心悸。 这一点,楚轩是知道的。 他曾紧紧抱着我,一贯沉稳威严的帝王声音都在颤抖。 从今往后宫中不得出现红色,若有发现,处死! 如今,他却亲手将这刺目的红,戴在我的头上。 我垂下眼睫,第一次提出了要求。 我想要一件皇后吉服。 我与楚轩天地为媒,竹简为聘,未有过真正的婚礼。 自然也没有象征身份的皇后吉服。 那明黄的、绣着鸾凤的华服,是我藏在心底十年的渴望。 吉服做工繁琐,用料考究,非金银丝线不能显其华贵。 我将所有的鲛珠都给了楚轩,自己身无分文。 连想亲手为自己缝制一件,都成了奢望。 楚轩面露难色。 待日后宽裕了,朕一定为你打造天下最华丽的吉服。 又是国库空虚。 我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那林间月身上价值千金的绫罗绸缎,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见我神色黯然,楚轩连忙转换话题。 不如明日,朕陪你去大观山骑马踏青 这是我刚入宫时,便央求过他的事。 那时他说,等天下太平,等政通人和,等百姓安乐...... 后来,我再也没提过。 我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也好,在我离开之前,了却一桩心愿,也算不留遗憾。 楚轩见我应允,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他拉起我的手,便要往外走。 走,朕现在就带你去挑马! 我先换身衣服。 我还有一身旧骑装,虽已洗得发白,却是最好的一身。 话未出口,殿门砰一声被撞开。 贵妃的贴身宫女金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满脸惊惶。 陛下!不好了!贵妃娘娘心疾又犯了! 楚轩脸色骤变,立刻甩开我的手。 3. 阿瑶,我去去就回! 他甚至没等我回应,便冲了出去。 我脚步顿了顿,我还是跟了上去。 门外。 林间月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宫装,领口袖边镶着滚滚白狐裘,头上珠翠环绕,映衬得她小脸红润,神采飞扬。 楚轩为难蹙眉:不是前日才去过吗 林间月轻轻晃着他的手臂,声音越发娇嗲。 陛下就陪我去嘛,好不好嘛~ 楚轩轻咳一声,哄道:今日事务繁忙,改日朕再陪你去。 林间月撅起嘴。 是不是因为皇后那陛下陪姐姐去好了。 楚轩立刻道:胡说什么,朕是真的有事。 林间月破涕为笑,又与他腻歪起来。 我默默退了回来,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絮。 也好,我就看看,他今日到底要陪谁。 我回到寝宫,再没有了换衣服的兴致。 等了许久,楚轩终于回来了。 阿瑶,方才有大臣急召,今日怕是去不成了。 改日,改日朕一定陪你去。 我转过身,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第二日,我坐在窗前,用小刀处理刚摘下的菜。 外面传来两个小宫女的低语。 贵妃娘娘真是好福气,昨儿陛下又陪她去大观山策马扬鞭了呢! 可不是嘛,听说玩到傍晚才回来,陛下还亲自为娘娘摘了最大最红的山捻子...... 手里的乌木小刀无声掉落,划破了我手背上的一道旧疤,渗出新的血珠。 我看着自己布满狰狞伤痕的手臂,想起当年为了追随他,我用鲛人强大的自愈能力换了这双腿。 那时,他抱着虚弱的我,郑重承诺:阿瑶,朕以后,绝不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 誓言犹在耳畔。 终究是真心错付。 我起身走到那张破旧的木箱前,翻出里面寥寥几件他早年送的东西。 草编的指环、形状奇特的石头,早已褪色的画...... 我抬手将它们狠狠砸个稀巴烂。 这虚伪情谊,我不要了! 我是真的傻。 当初,我为报恩,不顾全族反对,与他在西海主神面前缔结婚姻。 主神慈悲,在楚轩不吃不喝的跪拜下,终是应允这婚事。 但有条件: 每隔十年,我与楚轩需同去神庙,选择续约或是解约。 若无人前往,或只有一人前往,便视为背弃。 一旦背弃,我将受万刃穿身之刑。 以我如今这副残破身躯,根本承受不住。 我会死的。 今日,便是那十年之期的最后一日。 4. 日暮西沉。 大监躬身立在阶下,声音细弱:皇后娘娘,陛下说今日朝中有大事,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请娘娘稍待。 晚些时候 可再不出发,亥时之前就到不了西海啊! 他明明知道,若无人同去西海神庙,我会遭受什么。 我踉跄着站起身去找他。 御书房空无一人。 值守的小太监透露他在贵妃宫里。 心口猛地一坠。 好一个朝中大事。 我转身,冲向长丽宫。 雕梁画栋,珠帘玉户,与我的景仁宫恍若两个世界。 还未踏入殿门,便听见楚轩与林间月的调笑声。 金瓶看见我,脸色微变,急忙转身入内。 忽然,林间月凄厉痛呼。 陛下,臣妾心口好痛! 不好了!贵妃娘娘心疾又发作了! 太医进进出出,林间月的痛呼却一阵高过一阵。 楚轩抱着她,慌乱无措,满眼心疼。 金瓶猛地跪下:陛下!奴婢听说鲛人心头血能凝结成血丹,专治心疾!只要取了血丹给娘娘服下,定能痊愈! 楚轩立马命人将我蒙眼绑过去。 楚轩,你当真要如此 他救过我。 若他真想要我的心,拿去便是。 我从停顿的呼吸中听出了他的犹豫。 林间月又是一声惨叫。 金瓶急道:陛下!奴婢还听说,鲛人没了心也能活!只要留下一小块,凭借强大的自愈能力,很快就能恢复如初!求皇后娘娘慈悲,救救贵妃娘娘! 太医颤抖着上前:陛下三思!古籍记载血丹乃鲛人命脉所在,取出必死 且皇后娘娘身体孱弱,并无传闻中那强大的自愈之能啊! 林间月挣扎着要下床:姐姐,求你救救我...... 她话未说完,身子一软,滚落在地。 阿月! 楚轩惊呼,立刻将她扶起抱入怀中。 朕曾亲眼见过皇后的自愈能力,你们快些动手! 太医不愿上前。 废物! 楚轩一脚踹开太医。亲自走到了我面前。 冰冷的刀锋抵上我的胸口。 你日日受刀割,估计也习惯了。别怕,我会很快的。 利刃剖开皮肉,直抵心脏。 啊——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血红的珠子掉落。 我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卑微地抓住他的衣角。 楚轩......今日是最后期限,求你......陪我回西海...... 这是我此生,唯一的哀求。 他却抱紧了怀中渐渐安稳下来的林间月,不耐道: 阿月现在痛不欲生,你少拿乔! 我自嘲一笑,心彻底死了。 我调动起鲛人血脉中仅存的最后一丝法力,走出长丽宫, 隐匿身形,一路向西。 我要死,也要死在家乡的水里。 ...... 楚轩看着贵妃苍白却安详的睡颜,松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头莫名一悸。 阿瑶...... 他起身,快步走向景仁宫。 夜风微凉,吹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路过重华台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 他弯腰拾起。 月光下,那是一颗鲛珠。 硕大,莹润,光华流转,比他此生所见任何一颗都要夺目。 是阿瑶的眼泪...... 这泪珠......为何如此大,为何会在重华台 难道......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他猛地向景仁宫跑去。 第2章 第2章 5. 阿瑶!阿瑶! 宫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破旧的桌椅,冰冷的床榻,一切都笼罩在死寂之中。 人呢!皇后去哪里了!楚轩抓住一个闻声赶来的大监,厉声嘶吼。 他下令,动用所有禁军、宫人,全宫搜寻。 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怯懦地跪下。 回…回陛下…奴婢傍晚时分,好像看到皇后娘娘…往西边宫门去了… 西边...... 楚轩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西边…是西海的方向! 今日…今日是十年之期! 这契约得两人同去,阿瑶如此重视,怎会不见 她一定只是生气,自己先回去了! 备马!他冲着侍卫嘶吼,最好的千里马!即刻!朕要去西海! 必须要在子时之前抵达! 侍卫颤声回禀:陛下,现已过亥时,就算快马加鞭,子时之前…怕是出不了皇城。 废物! 楚轩一脚踹翻侍卫。 他双目赤红,像头困兽。 都是废物! 他一边冲向御马场,一边指着身边的大监怒骂:你怎么不提醒朕时辰!啊!皇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通通陪葬! 大监噗通跪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是奴才的错!奴才该死! 他心里苦啊,皇后娘娘亲自来求您,您都不肯挪步,奴才提醒又顶什么用 这话,他不敢说。 一道娇柔的身影拦在前方,是林间月。 她披着华丽的斗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陛下,夜深露重,您这是要去哪儿 滚开!楚轩一把挥开她。 林间月踉跄一步,又缠上来,拉住他的衣袖:陛下,您深夜离宫,恐会引起朝野动荡,还请三思啊… 见楚轩不为所动,她柔弱地捂住胸口。 陛下,臣妾的心好痛,您快来抱抱臣妾。 楚轩动作一顿,眼神冰冷地看向她,气势凌厉。 血丹不是服下了吗你为何还会心疾发作 林间月脸上一僵,旋即又泫然欲泣:臣妾…臣妾也不知,许是药效还未完全发挥…陛下,您别走,臣妾害怕… 相处多年,她深知如何笼络帝王的心。 年幼时家破人亡,她流离失所,任人欺凌。 楚轩最看不得她受惊受怕,只要她姿态柔弱地瑟缩,楚轩一定会过来陪她。 可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滚! 别挡着我追阿瑶! 楚轩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再不看她一眼,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骏马。 驾! 他策马如风,冲出宫门,一路向西。 夜风呼啸,刮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恐惧。 阿瑶…阿瑶你等等我! 我来了!我马上就到! 混账!我真是混账!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阿瑶求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怎么能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我该死! 他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骏马疾驰,踏碎了一路月光。 我就在他身边,看着他状若疯癫,看着他自怨自艾。 心如止水。 6. 那个亲手剖开我心脏,弃我不顾的人,不也是他吗 现在这副深情悔恨的样子,又是演给谁看呢 楚轩勒马,茫然四顾,嘶声大喊:阿瑶——!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夜风。 他越过我透明的身影一路疾驰。 可前方,除了无尽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在晨光熹微之际抵达西海海岸,入目的只有死寂的蓝。 瑶琴!瑶琴—— 你出来,你上来! 我要跟你一起下神庙,把我带下去! 天色蒙蒙亮,灰蓝的海面死寂一片,只有浪涛拍打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轩站在冰冷的海风里,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海岸线上显得格外突兀。 阿瑶! 瑶琴——! 他的喊声嘶哑,被风吹散,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里是西海。 今日是十年之期。 她一个人来了 不等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轩心头就一阵绞痛。 她会不会......会不会独自去了神庙那万刃穿身之罚...... 不!不可能!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狠狠砸进他脑海,让他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几个时辰前,他才......他才亲手剖开了她的胸膛! 她流了那么多血,虚弱得连站立都困难,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万刃穿身! 她会死的! 这个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楚轩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阿瑶会死......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沉溺于林间月的温柔乡,如果不是他为了安抚贵妃而置阿瑶的生死于不顾,如果他早一点,哪怕只早一点陪她回来...... 楚轩痛苦地抱住头,泪水直流。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他仿佛又看到了阿瑶倒在血泊中,气若游丝地求他,求他陪她回西海,那是她最后的要求...... 而他却冷漠地抱着另一个女人,让她少拿乔! 混账!我真是个混账东西! 他踉跄几步,冲到冰冷的海水边,冰凉刺骨的海水漫过他的靴子,他却毫无所觉。 是我错了!我该死!求你出来啊! 我这就来找你! 他明明知道,没有鲛人带领,他根本到不了深海的神庙。 可还是一头扎进海里。 一次又一次。 他瘫软在湿冷的沙滩上,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海水。 一个月后,楚轩形容枯槁地回到了景仁宫。 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破败,桌椅蒙尘,房梁欲坠。 他踉跄着走进去,目光触及桌上那支孤零零的红宝石簪子。 那是他唯一送给我的东西,还是林间月嫌弃不要的。 他仿佛又看到了我坐在桌前,用刀一下下割开皮肉,忍着痛楚,挤出带血的珍珠。 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刺。 对不起… 他跪倒在地,抓起那支簪子,喃喃低语。 阿瑶…对不起… 陛下… 身后传来柔媚的声音。 林间月一身金丝云锦,珠翠环绕,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她柔声劝慰:陛下,您别太忧心了。那鲛人素有自愈奇能,说不定早就好了,只是故意躲起来,想让陛下着急呢。 7. 自愈 楚轩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惊恐。 自愈!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嘶吼起来。 她为了跟朕在一起,早就用自愈能力换了双腿!她根本没有那么强的自愈能力了! 他想起我一直苍白的面容和满身伤痕。 后悔和恐惧灭顶而来。 啪!啪! 他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居然亲手剖开了她的心,她得有多痛啊,我真该死! 林间月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上前扶他。 陛下!陛下您别这样!这也是因为臣妾心疾发作。 你对臣妾的爱这样浓烈,便无需自责。 心疾发作 楚轩忽然癫狂大笑起来,笑声凄厉。 好一个心疾发作! 他猛地指向殿外,来人!把金瓶给朕拖进来! 很快,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金瓶被侍卫拖了进来。 楚轩指着瑟瑟发抖的金瓶,对林间月厉声道:告诉朕!你家主子那日是不是装病!是不是你教唆朕去剖了皇后的心! 金瓶浑身一颤,看向林间月,眼中满是恐惧。 林间月脸色煞白,强自镇定。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臣妾...... 说!楚轩厉喝打断她,声音冷沉得吓人。 金瓶哆嗦着:是贵妃,是贵妃让奴婢这样说的,与奴婢无关啊! 林间月见事已败露,索性破罐破摔。 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褪去,露出怨毒与不甘。 是又如何! 她嘶吼起来,声音尖利。 我哪里比不上她! 一个低贱的鲛人!一个异类!凭什么占据后位! 陛下难道忘了,是谁陪您度过那些艰难岁月吗! 楚轩怒极反笑,笑声凄厉。 艰难岁月 他一步步逼近林间月,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没有阿瑶,南齐早就亡了!哪有你的富贵荣华! 没有她,你我早就成了亡国奴!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林间月脸上。 她被打得跌倒在地,发髻散乱,嘴角渗出血丝。 凭什么楚轩居高临下,字字如刀,就凭她救了朕的命!救了整个南齐! 他的目光落在林间月那身华丽的金丝云锦上,只觉得无比刺眼。 你这身衣服,每一寸都是用她的血泪织成的! 你不配穿! 他猛地转头,对外面呆若木鸡的侍卫吼道: 来人! 给朕把她这身碍眼的衣服扒了! 朕看着恶心! 楚轩你敢!林间月尖叫,挣扎着,我爹是...... 话未说完,几个侍卫已经冲了进来,不顾她的哭喊挣扎,强行将她拖了出去。 殿外传来衣帛撕裂的声音和女人凄厉的哭嚎。 林间月眼神怨毒:哈哈哈哈哈,你现在开始在意她了晚了!没了血丹,她活不了! 楚轩一脚将她踹飞。 即日起,林间月打入冷宫! ...... 我站在西海崖边,海风吹拂着我破旧的衣衫。 终于到家了。 强硬吊着的一口气慢慢散去,身体里的最后暖意,随着心脏的空洞丝丝抽离。 8. 我好像听见族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是幻觉吧。 我纵身一跃,坠入冰冷的海水中。 熟悉的气息包裹了我,是家乡的味道。 真好。 就让我亡于家乡的水,永远也醒不过来,永远也不必面对自刀的恐惧。 ...... 混沌中,有温暖的光芒将我笼罩。 我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海底神殿,族人们围着我,脸上满是焦急与欣喜。 正上方,是面容慈悲的主神。 公主醒了! 太好了!主神耗费了好多灵力才将您救回来!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向主神行礼。 我......有罪...... 声音干涩虚弱。 我甘愿......接受万刃穿身之罚。 主神抬手,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阻止了我。 傻孩子,快起来。 祂的声音温和如水,带着悲悯。 那万刃穿身之咒,不过是当年见你情根深种,设下的一道考验人心的门槛罢了。 我怎会真舍得作践我西海的明珠。 考验人心 原来如此。 我怔住了,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惩罚,是考验。 考验楚轩。 他失败了。 彻彻底底。 一股沛然的法力缓缓注入我的四肢百骸,修复着我残破的身躯,滋养着我干涸的心脉。 我感觉到力量在回归。 主神......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主神轻轻叹息: 楚轩在岸边徘徊多日了,形容枯槁,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了却这段尘缘。 祂看着我,眼中带着鼓励。 这恢复鱼尾的法力已赋予你,从此海阔天空,任你遨游。 是去是留,皆由你心。 我在族人忐忑不舍的目光下离开了神殿。 楚轩,来做个了断吧。 我来到岸边。 礁石嶙峋,海风带着咸腥。 几个侍卫手忙脚乱,正将楚轩从水里拖上来。 他浑身湿透,形容枯槁,面色惨白浮肿,皮肤被海水泡得起了层层褶皱。 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狼狈得像个溺水鬼。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海水,茫然四顾。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我。 他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光。 阿瑶! 他挣脱侍卫,连滚带爬地朝我扑过来,涕泪横流。 阿瑶!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扑倒在我脚边,抓住我的裙摆,仿佛抓住了西施珍宝。 快!快带朕下去!我们去深海神庙续婚书!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 朕自己下不去,气没了也到不了神庙!阿瑶!求你了! 我垂眸,看着他此刻卑微的样子。 心湖不起一丝波澜。 不必了。 我的声音很轻,也很冷。 深爱你的那个阿瑶,在你剖开她心脏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楚轩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 他眼中的狂喜褪去,被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取代。 不! 他崩溃了,死死抓住我的衣角,痛哭流涕。 阿瑶!是朕错了!朕知道错了! 朕混账!朕不是人! 你原谅我!再给朕一次机会好不好 朕把一切都给你!皇后之位,整个南齐!朕只要你! 他哭得像个孩子,额头抵在冰冷的礁石上,不断磕头。 我轻轻拂开他的手。 他的触碰,只让我觉得恶心。 我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样子,只觉得荒唐可笑。 好。 9. 楚轩欣喜若狂。 太好了! 我保证回去之后会遣散后宫,一生只与你相守! 我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嘲讽,原谅你可以,你得给我理由。 原谅你让我日复一日,在景仁宫那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用刀子剜自己,为你泣血产珠 原谅你用我的血泪换来的财富,去装点你的贵妃,让她穿金戴银,而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原谅你把贵妃丢弃的红宝石簪子,转手塞给我,还告诉我,我是皇后,理应拥有最好的最好的就是别人不要的 原谅你答应陪我去大观山踏青,转头却跟林间月同去 还是原谅你,在我苦苦哀求你陪我回西海,了结的婚书时,你却抱着你的贵妃,听信谗言,亲手剖开我的胸膛,取走我的血丹 我每说一句,楚轩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匍匐在地上,额头抵着湿冷的礁石,不敢看我。 楚轩,我要原谅哪一件 我要用什么来原谅你 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向他。 朕......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阿瑶......朕没有借口让你原谅...... 他抬起那张曾经让我心动的脸,郑重严肃。 朕往后日日夜夜给你赎罪......求你......求你给朕这个机会...... 他试图再次抓住我的衣角,动作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侧身躲开。 楚轩,好好当你的皇帝吧。 西海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脸,一字一句。 再也不见。 说完,我不再看他。 周身泛起柔和的金光。 双腿褪去,化为一条绚丽夺目的鱼尾,在阳光下闪耀着粼粼波光。 我转身,面向大海。 身后传来楚轩撕心裂肺的哭喊:阿瑶——!不要走——! 我纵身一跃,鱼尾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噗通一声,我没入冰冷而熟悉的海水中,迎接我的是欢腾的族人。 太好了,小公主终于回来了! 我就说那人类不是什么好东西,呸! 要不是主神不允许,我这就去杀了他! 后来,海风送来了岸上的消息。 听说楚轩回宫后,亲手剖开了林间月的心口。 林间月死了。 死前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解。 她至死也没明白,为何前一刻还对她百般宠溺的帝王,下一瞬便对她举起屠刀。 她的尸体以跪拜姿态绑在西海岸边,受日晒鸟啄。 楚轩并未因此停歇。 他像是疯了一样。 下令挥空国库,倾尽南齐之力,在天下搜集鲛人泪。 可惜,再多的鲛人泪也拼凑不出一个瑶琴。 南齐的国力,本就建立在我日复一日的自残之上。 如今没了鲛珠支撑,又被他如此挥霍。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敌国趁虚而入,兵临城下。 南齐,亡了。 亡国之君楚轩成了阶下囚。 被俘之时,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锦盒。 里面是他从重华台捡来的硕大鲛珠。 敌军将领对他百般折辱。 他衣衫褴褛,形容疯癫,却始终护着那只盒子,不肯松手。 有人想抢。 他便像野兽般嘶咬,状若癫狂。 最后,他彻底疯了。 成了一个沿街乞讨的疯子。 怀里永远抱着那只破旧的锦盒。 逢人便说,他有罪。 嘴里不停念叨着两个字。 赎罪。 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