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守空房七年,我转身嫁东宫夺凤位》 第1章 殷昭究竟是什么身份 初冬。 镇安将军凌旭,征战七年得胜归来。 凌府喜气洋洋,忙着准备晚上的接风宴。 孟清沅经过拐角的时候,听见几个丫鬟嚼舌根,“听说公子还带了一位姑娘回来,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前院都传开了,听说不仅带了姑娘,还有个小孩儿呢......” 孟清沅气怒发落了这几个丫鬟,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了。 当年新婚半月凌旭便上了战场,一去七年,除了间或的书信往来,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早已是一无所知。 包括他身边有没有妾室。 “二公子回来了!” 孟清沅匆匆去到正厅,远远的,就看见凌旭怀里抱了个小孩儿,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 像极了一家三口。 “庆儿,这是你曾祖母,快叫人。”凌旭满脸温和笑意。 凌老夫人眼里的疑惑还没散去,听见这句,屋里霎时热闹起来。 “这是公子的血脉?那这位便是侯爷在战场上纳的妾室了?看上去真是登对!” “这孩子也白白胖胖有福相,还是个男丁,比夫人所生的小姐还气派呢!“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夫人以后的日子可是艰难了......” 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独自支撑起偌大侯府,到头来不都还是叫旁人捡了便宜? 孟清沅牵着女儿的手微微发紧,站在门口,没说话。 凌旭一扭头就看见了她,女子气度温婉从容。视线再往下,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怯生生看着自己。 他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望向凌老夫人,“祖母,殷昭是兄长在边关结下的发妻,如今战事已平,我带嫂子和侄儿回府给您请安。”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侯府这辈有两个男丁,凌旭是随兄一同上阵,若这孩子是凌家长房的血脉,那便说得通了。 孟清沅这才微不可闻松下一口气,牵着女儿姎姎,进了屋。 她和凌旭虽也曾恩爱情深过,可七年的离散却让她极其没有安全感。 方才见到那女子的一瞬间,她甚至连和离书都想好怎么写了。 还好,是个误会。 阿渝当年在新婚之夜应允自己的一生誓言,他并没有忘。 “你嫂子和侄儿回来了?那阿晟呢?他什么时候回来?”老夫人逗弄着孩子,有些随意的问道。 “祖母,阿兄没能一起回来,他.....战死了......” ........ 凌老夫人苍老的面庞血色尽褪,险些跌倒在地。 凌旭惭愧低下头,“阿兄是为救我而死,我没能护住他,现在也唯有侍奉嫂嫂,善待侄儿,才能报得阿兄大恩。” 顿了顿,说,“这也是阿兄死前对我的嘱托。” 年迈失了长孙,凌老夫人哭得喉咙嘶哑,好半晌在众夫人的劝和下堪堪止了泪,心里却仍是悲痛的。 这两个孙儿都是自己一手带大,白发人送黑发人,叫她如何不难过。 “那他们母子两人,你打算如何安置?”喉头还是哽咽着的。 凌旭说,“自然不能薄待,庆儿就不必说了,是小辈里唯一的男丁........嫂嫂,就以长房正妻之礼迎她进府吧,兄长一脉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是应当的。” 凌老夫人抹着眼泪,随即转身紧紧握住殷昭的手,“好孩子,你是个有仁义的,阿晟不在了你还肯嫁我凌家,你放心,我们以后一定不会薄待你。” 凌旭的面色浮出一股欣慰。 他这才转过身来,轻轻握住孟清沅的手,低声问,“想我了吗?” 孟清沅红了红脸,回了一句,“想。” 方才听见夫兄战死,心悸还没有缓和,她现下瞧见面前的人只觉得万幸。 还好,她的夫君平安无恙回来了。 一直到回屋的路上,孟清沅还在与凌旭说着,那位殷姑娘一看就是在军中浸过的,瞧她的眼神都有一股杀气。 凌旭笑了一声,“她自小在北疆长大,性子倔强孤傲,以后她若是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多让着她。” 孟清沅没多想,颔首应了,又叹息道,“阿兄琼枝玉树一般的人物,从前家中多次为他说媒也未见他应允,没想到倒是结识了殷昭。” 凌旭目光微微闪烁,说,“殷昭不比你有夫君陪伴,甚是孤苦可怜。以后我们要一起善待她,以报阿兄恩德。” 孟清沅独守空房七年,如今亦能感同身受殷昭的苦楚,于是温顺应下。 与此同时,又被这句“夫君”说得心口微微发烫。 凌旭握住她的手,眉眼柔软,“这几年你在府里辛苦了,现在我回来了,以后一定会好好弥补你。” 烛火朦胧,映彻锦屏幽微,两人闲话一番,说着战场上的琐事,不觉已至夜深人静时。 凌旭起身解衣。 男人肩宽腰窄,在军中更是练得气宇非凡,孟清沅看着他,想到当年新婚之夜,凌旭待她恩爱缱绻,一晃竟已过去了七年。 这七年外头的流言无数,无外乎是说他们久居两地,时日长了恐夫妻情分淡薄。 她甚少出府,也从不这些话往心里去,只尽心孝顺婆母教养幼女,如今他带着功名回京,流言自然也不攻自破。 他仍是她记忆中那个眼里心里唯她一人的夫君。 “夫君,我来为你宽衣吧。”她轻缓上前,如从前那般。 可双手才一触到凌旭的腰带,他就闪电般往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她的手。 孟清沅愣了。 凌旭紧抿双唇,眸中思绪翻涌,可看着妻子僵滞的神色,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方才,当真不是有心的。 “清沅,我这些年在军中,早已习惯事事亲力亲为,宽衣这种起居小事......” “我明白。” 孟清沅嗓音有些哑,眼眶也胀胀的。 她方才不经意碰到夫君略显粗粝的手臂肌肤时,才惊觉他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清风朗月贵公子了。 一别七年,她与他之间,竟陌生得很。 经此插曲,原先的旖旎气氛彻底消弭,两人沉默无话,但凌旭也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他做不出先和发妻恩爱,再去找心上人缠绵的荒唐之举。 月上中天。 凌旭回头看了榻上的孟清沅一眼,见她呼吸平稳,蹑手蹑脚起了身。 他先去了一趟主院。 “祖母。” 他恭敬行礼,问道,“您一个时辰前派人传话,让我等清沅睡着了过来一趟,不知是为何事?” 凌老夫人倚在榻上,见他拂衣起身,忽然冷不丁开口, “我问你,殷昭究竟是什么身份?” 第2章 诰命夫人 凌旭心都跳出了嗓子眼:“祖母,您这是何意?” 眼见凌老夫人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他心下更是慌乱。 今日该没有露出破绽才是。 “殷昭自然是兄长之妻,祖母为何又来问我?”他强自镇定道。 凌老夫人没注意到凌旭的不自然,语重心长的说, “婚配讲究一个门当户对,我看殷昭行为狂悖,不像有教养的世家女。别是你兄长被蒙骗了,我们侯府是绝不能娶一个身世低微的人进门的。” 见凌旭神色愣愣的,她皱起眉,“怎么,我说错了?” 私相授受,未婚先孕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难道还不是行为狂放? 凌旭这才知晓是自己多心了,微不可闻松下一口气。 当年他在战场上初识殷昭,她英姿飒爽不输男儿,只是那时候她更青睐阿兄,对自己总是不假辞色。 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又肯了。 于是他和殷昭顺理成章相知相恋,还有了庆儿。 只是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让祖母知晓的。 他不在家的这七年,他那位贤名在外的夫人怕是已经把凌家上下的人心收的服服帖帖。 祖母未必肯帮自己瞒天过海,而且绝对也容不下殷昭。 反正阿兄已死,把殷昭母子安在他头上,也算是各方周全的好事。 听得孙儿把殷昭的家世说完,凌老夫人眉心一拧,“一个边陲小城的守将之女,怎配做我凌家正妻?” 凌旭缓声劝道,“殷昭虽然礼仪粗疏了些,但为人豁达大方,心性纯善,不似世家贵女那般骄矜做作,相处久了您自能知她秉性,而且庆儿毕竟是您的亲重孙........” “若非念在庆儿是我重孙的面上,殷昭连我凌家大门都进不了!”凌老夫人重重掷下茶盏,神色不善。 凌旭暗松口气,说,“孙儿谢过祖母,到时候殷昭嫁进凌府长房,还请祖母允准,大办宴席,给殷昭体面。” 凌老夫人下意识不愿,一个孀妇,又是未婚先孕,有什么体面? 当年清沅以国公千金的身份下嫁,又是她和老头子亲自登门三回才求来的亲事,也未曾大兴宴席过。 想到这里,她又不免叹气,“你妻子这些年在府里操劳忙碌,殷昭倒好,在战场上还不检点,勾得儿郎与她厮混,简直不成体统!” 凌旭神色半隐在屏风之下,有些难堪,低下头不再言语。 好在凌老夫人长长叹息一声,还是没再阻拦,允了凌旭。 她老了,管不了小辈的事情了。 她从前更偏爱长孙凌晟,可惜天不假年,如今长孙横死,即将进门的孙媳又是个小户之女。 长房这一脉,算是废了。 往后侯府的荣耀风光,便只能仰仗阿旭了。 她这样想着,便也软和了语气,摩挲孙儿的手劝道, “报恩归报恩,那殷昭到底是长房的人,你真正要上心记挂的,是你夫人清沅。她这些年操劳后宅,真的很辛苦。” 凌旭不耐烦听这样的话,孟清沅辛苦归辛苦,就像他这些年不辛苦似的。 “知道了”。 他应得漫不经心。 “妇人的脸面皆仰仗夫君的宠爱,你和清沅是夫妻,要多和她同房,早些让她怀上你的嫡子,那才是给了她最大的颜面。” 凌老夫人絮絮叨叨,凌旭听在耳中,心念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起今日姎姎的面容来,若是他和清沅有了嫡子,想必也是个精致剔透的小人儿。 记得当年新婚,他与孟清沅也是百般恩爱,那食髓知味的美妙,他到现在还不时忆起。 于是答应了下来,“好,我会早些和清沅生下嫡子,一个不够便生两个,权当为祖母尽孝。” 他这话说的很真心。 纵然他给不了她唯一赤诚的爱,但他不会在男女之事上薄待了她。 给她一个亲生儿子傍身,也算是感激她为凌府操劳多年,回报给她的体面与尊荣。 翌日一早,凌旭便应召进宫去了。 他是大胜而归,又是副将,赏赐不会少。 凌老夫人早早把女眷们都喊来了正厅等候。 约摸晌午时分,流水般的赏赐送进淮南侯府。 十几台金丝木箱,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名画珍宝.......正厅都被金光照得亮堂了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凌家两兄弟御敌有功,特加赐侯爵之位,半月后行加封礼。另、殷氏在军中行医有功,赐珠宝玉器若干——钦此!” 殷昭不等众人谢恩起身,便迫不及待打开木箱挨个看去,双眼发亮。 她就说嘛!古代那些夫人妃嫔们争宠、下药、借子上位的手段,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的爱呢! 这样华美的玉簪,这样精致的首饰,这样泼天的富贵,换她她也得争啊! 凌老夫人被搀着起身,听闻凌旭被封了侯,心下喜不自胜。 一回头,看见殷昭这眼皮子浅的模样,却不高兴了。 “行了,莫要作出这般没见识的模样,你即将嫁进长房,人前不能失了规矩,落了我凌家颜面!” 凌老夫人不悦斥道。 绛色官服的内侍笑道,“老夫人可别这么说,殷姑娘为凌家挣来美名,那是她有福气。” “说来也是侯爷大义,原本陛下是想赐封侯夫人为诰命的,是侯爷主动请辞,才给殷姑娘求来这些赏赐。” 孟清沅的身形一晃,险些没能站稳。 第3章 你是不是放不下孟清沅 紫叶和白桃忙一左一右扶住她,神色担忧。 紫叶心直口快道,“侯爷拒了夫人的诰命,就给殷姑娘换了这么几箱珠宝?” 孟清沅咬着唇,摇摇头,“无妨,回屋吧。” 夫君昨晚同她说过了,他照拂殷昭是为了报恩,她不能任性。 可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 一直到下午凌旭回府的时候,孟清沅都是心绪不宁的。 “清沅,操办宴席一事,祖母都与你说了吧?”凌旭携风而进,身穿深青色长袍,气宇轩昂。 “说过了。” 孟清沅回过神来,道,“夫君放心吧,我会办得妥妥帖帖,不落了兄长和嫂嫂的体面。” 她总是这般贤惠,凌旭动容,握住她的手道谢。 孟清沅身形微僵,把采买单子拿给他,顺势抽回手,“夫君,这是我拟的宴席单子,需采买的皆在其上,你瞧瞧。” 凌旭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便皱起了眉。 “为何喜灯才十六台?” “夫君是嫌多了还是少了?”孟清沅茫然睁着眼。 当初她以国公千金下嫁给凌旭的时候,喜灯也才十二台而已,她顾念殷昭是将士遗孀,这才又多添了四台。 “自然是少了!” 凌旭浓眉紧拧,“殷昭的身份不同寻常,若宴席跌了气派,会让人看不起她,你治宅多年,难道连这一层还要我来提醒你么?” 凌旭的语气有些重,孟清沅解释道,“殷姑娘是阿兄遗眷,怎么会有人看不起她呢?况且我当年嫁你,也才十二台喜灯而已....” 她的嗓音低下来,有些委屈。 凌旭一怔,他早就就不记得当初他们的喜宴用了几台喜灯了。 但就算真是十二台,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时候侯府正受困,他们确实不好太兴师动众。 “清沅,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殷昭夫君救了你夫君,那么殷昭便是你的恩人。” “况且大办宴席也是祖母同意了的.....”他到底还是软了几分语气。 孟清沅心里别扭,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别扭,于是道,“不是我在几台喜灯上计较,只是侯府的境况你不是不知......这些年无论什么席面,都是节俭着办的。” “那好吧。”凌旭没再坚持。 “半个月后是我的封侯礼,这几日正是忙的时候,府里的事情,就要多劳你费心了。” 孟清沅颔首应下,随即想到什么,笑了,“今日姎姎还说呢,她最崇拜父亲了,以后她长大了,也要提枪当将军。” 凌旭也笑,“女孩子家家的,当什么将军。” 话又说回来,还是得早些和清沅生个儿子。 他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妻子,臻首娥眉,明眸善睐,心中忽然就动了动,语带促狭,说, “晚上等我回来再睡。” 孟清沅红着脸答应。 凌旭从孟清沅屋里出去之后,便挥散了身边跟着的小厮仆从,悄悄溜进了外院的一处客房。 殷昭在里头等他。 他把不宜大兴宴席的事情与她说了。 殷昭登时不乐意了,“她分明是打量着糊弄我们!我才来侯府,只看见府里处处富贵奢华,怎么可能连个宴席都办不起!” 凌旭道,“她说得也有道理,当年她嫁给我的时候,也才十二台...” 殷昭一个枕头砸他身上,“那能一样吗!!” “她是你被家族所迫才不得不娶进门的女人!是你的人生污点!我是谁?我是你孩子的生母!是你受了重伤命悬一线的时候念叨了半夜的意中人!” “你现在竟然拿我跟她比?你把我当什么了?!!” 凌旭沉默。 殷昭赌气往榻上一坐,也不说话了,半晌,忽然抽泣起来,“我说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说凌家无此先例。我让你休妻娶我,你说孟氏未有过错,糟糠之妻不可弃。” “现在连大办宴席你都不肯,早知如此被作践,我当初不如在北疆孤苦一世,何必跟你回京受这个气。” 殷昭抽抽噎噎,凌旭只得去扯她的袖子,“你别哭了.....” 殷昭顺势扑进他怀里,犹含哭腔,“阿渝哥哥.....” 竹隐翠林,鱼跃幽塘,午后的小院静得两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当年在战场上他对她一见钟情的时候,她便是这样唤他。 别的女军医都凶巴巴的不苟言笑,唯独阿昭性情随和,每每看见他时总要玩笑几句。 他见多了古板无趣的世家女,从未见如此热烈的女子,至真至纯,至情至性,他轻而易举就被她吸引。 凌旭将怀中人放倒在榻上,一炷香过后,林中倦鸟纷纷被惊起。 趁着两情缱绻之际,殷昭喘息着断续开口,“既然孟清沅不肯答应,不如就把宴席交给我来办?用多少喜灯便也不需看她的脸色了。” 凌旭上下起伏的腰际一顿,神色也微微愕然。 身下女子眨着湿漉漉的双眼,小鹿般巴巴看着他。 他笑了,“阿昭,后宅之事,与你想象中不一样,而且办喜宴也没有那样容易。” 至于有多不容易,他没有细说。 清沅出身世家,能治内宅能筹宾客,可殷昭自小在边陲长大,她来办喜宴?怕是连宾客的名字都认不全....... 殷昭不高兴了,“不就是组织一个聚会吗?跟谁没做过似的.....”她嘟嘟囔囔,很是不满。 凌旭早已习惯了她口中忽然冒出的怪僻之言,也不以为意,只是坚持说殷昭办不来。 “你到底是怕我办不来,还是放不下孟清沅,怕她伤心难过?”殷昭敏锐问道。 凌旭下意识否认。 可他的反常或许瞒得过孟清沅,却瞒不过抵足缠绵七年的殷昭。 眼见凌旭目光躲躲闪闪,她心中便有数了。 看来回京前他声称与孟清沅是奉父母命成亲,毫无情意可言的说辞,不可尽信..... 殷昭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危机感。 第4章 凌旭一夜未归 一下午的情欲痴缠,凌旭从殷昭屋里出去的时候,双腿都在发软。 以前在战场的时候,她也才一天要一两回,不知为何如今回了府,反而一个下午就...... 他怕自己露了马脚,不敢即刻去找孟清沅,于是先去了生母崔氏的屋里。 方才抵死缠绵的时候,殷昭还不忘与他说那十二台喜灯的事情。 他不想刚回来就下清沅脸面,可他答应了要给殷昭一个盛大的婚仪,便不能食言。 把宴席交给母亲来操办,也算是两方周全。 崔氏正在给女儿篦发,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我成日照顾你妹妹就够辛苦了,反正殷昭是你兄长的媳妇,又不是你的,你那么操心做什么?” 崔氏话说得其实很委婉了,就差没直说殷昭不配。 凌旭好声好气说阿兄有恩于自己,他理应把阿兄的妻眷视为自己的妻眷一般看待。 “行了行了,我会好生准备的,你下去吧。”到底是亲儿子,她烦归烦,还是答应了。 凌旭一走,她便对吴妈妈抱怨,“这凌晟死了都不得安生,留下一对妻儿烦人,我上哪去筹银子办喜宴?以前府里的开销可都是清沅从嫁妆贴补的。” 崔氏是续弦,而凌晟是先夫人所生的,继母难当,两人感情不过尔尔。 吴妈妈想了想,试探着问,“不如您去夫人那里要些银子?” 崔氏没好气瞪她一眼,“她自己肯出钱是她贤惠,我如何能去张口要?” “那可如何是好......”吴妈妈忧心忡忡。 崔氏想的便简单许多了,筹备喜宴不能没有银子,可府里只有孟清沅有银子,既然不能要,那便借。 吴妈妈得令下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说,“夫人说可以借,想借多少就借多少,但是要打欠条,还得抽三成利。” 崔氏一口答应,“那就打个欠条,账算阿旭的,三成利息也让阿旭还,他和殷昭都是能上战场的,随便挣些军功,这钱就还上了。” 吴妈妈问,“借多少?” 崔氏想到那句“想借多少就借多少”,心念一动,说, “既然他们要排场,那就多借些,借一万五千两,一万两办喜宴,还有五千两你悄悄给我,我给玥儿买些名贵药材。” 吴妈妈一惊,“那要是让侯爷知道了.....” 崔氏不以为意,“我不说你不说,他如何能知晓?况且他为别人的妻儿鞍前马后,现在为自己的亲妹妹出些钱也是应当应分的。” 吴妈妈领命下去了。 崔氏这才回头心疼的看着女儿,明明大好的年岁,却因那负心汉辜负,一生都要靠药材吊着命。 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凌旭回屋的时候已是夜半,沐浴了足足三回,这才悄悄掀开被子上榻。 孟清沅还没睡着。 忽然开口,倒是把凌旭惊了一下,“听说,你把宴席交给了母亲来办?” 他很快镇定下来,“嗯”了一声。 孟清沅问,“为什么?” 其实换做往日她不会多问,可不知怎的,她近日总有些不安,对一丝一毫的反常都格外敏感。 凌旭从身后拥住她,嘴唇搁在她的颈窝,笑道, “当然是因为祖母嘱咐,让我早些与你生下嫡子,为免夫人这些时日操劳,所以只能麻烦母亲了。” 孟清沅双颊顿时羞红,她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可凌旭已经翻身压了上来。 ...... 七年未见,又是年轻的小夫妇,当下气氛便旖旎升温。 孟清沅羞怯的闭上了眼。 木檀香味越来越近,几乎与呼吸交融在一起,她紧紧攥住手下被褥,一颗心几乎要跃出胸腔。 与此同时,眼眶又有些微微酸涩。 她等了他太久,久的有些陌生,现在他终于回来,她欢喜的像是做了一场梦。 但愿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凌旭轻轻捧着她的脸,正要亲下去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身下这具女子躯体,格外陌生。 不是他早已习惯的,那个七年里与他从床头到床尾的那个人。 不过好在,他很快就会重新熟悉她了。 双唇正要凑上去......... “不好了!庆公子的手臂被烧伤了!殷姑娘请人过去看看!”丫鬟在外面惊慌的说道。 凌旭眉心一皱,被打断了有些不高兴,于是不耐烦道, “府里有府医!” 可丫鬟的喊声愈高了几分,说殷姑娘不知晓府里规矩,也不知怎么请府医,早已急得要哭了。 “夫君,你去看看吧。”孟清沅看出凌旭的心不在焉,主动说道。 凌旭犹豫片刻,在她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好,我去去就来,你先睡吧。” 凌旭走后,孟清沅却睡不着了。 索性和衣起身,让紫叶把嫁妆单子拿来给她瞧瞧。 紫叶疑惑,“姑娘,拿嫁妆单子做什么?” 孟清沅也不知是怎的,一想起前日她给凌旭宽衣,他那样下意识的反感,她便觉得心中郁郁。 就连今日.....凌旭主动与她行房,虽看似情动,可她总觉得他是为了掩盖什么,补偿什么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 嫁妆单子拿了来,她一页一页翻去,眼眶也渐渐模糊。 当年爹娘恼她任性,说她若嫁了凌旭便没她这个女儿,可出嫁那日仍为她备下十里红妆,生怕她来了凌家没银钱傍身,受了委屈。 想到这里,孟清沅的心口又是一阵滚烫,落下泪来。 她以前从未后悔过嫁给凌旭,可如今却忽然觉得,夫君恩爱固然要紧,却任何时候都不能丢了自己。 她从账面支了三万两银,又提笔写就一封信,吩咐紫叶,“你改日去孟家寻祈月阿姊,把这封信带过去。” 紫叶应下。 做完这些,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凌旭仍然没回来。 孟清沅上了床榻安歇,不知几更天才睡着,反正一直到最后,也没等到凌旭回来。 凌旭一夜未归。 第5章 侯爷的衣服尺寸 孟清沅也是到了翌日才知晓,他处理完庆儿的事情,怕扰她安眠,便宿在了书房。 而凌旭今日更是一早便过来,与孟清沅赔了一箩筐的罪。 孟清沅反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于是只不轻不重道, “殷姑娘孤儿寡母,夫君多照顾他们也是应该的,只要别耽误了事儿就好。” 凌旭连忙应了,“自然,以后一定不会了。” 到了正厅用膳。 午膳很丰盛,有笋鸡鹅,松瓤卷,冰糖肘子,蜜汁麦芽菜,绿畦米饭,还有一碗软烂鲜香的鳜鱼羹,一碗鲜辣可口的虾脍羹。 凌老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孙子孙女, “这是我特意让小厨房做的,一碗鳜鱼羹,一碗虾脍羹,你们俩各自挑一碗。” 姎姎的声线细细软软的,“谢谢祖母。” 庆儿已经双眼发亮的左闻闻右嗅嗅,然后把鳜鱼羹抢在自己跟前。 姎姎开心的笑,“正好我想吃虾脍羹,辣辣的,香香的,很好吃。” 庆儿一听虾脍羹很好吃,又犹豫了,“算了,我还是想吃虾脍羹,我们俩换吧!” 姎姎没反应过来,面前的虾脍汤就被换走了,她急了,“我不跟你换!我刚刚看见你都吃了一口鳜鱼了!你让我吃你剩下的呀!” 庆儿嘴硬,“谁说我吃过了?我才没吃过呢!你瞎说!” “你就是吃过!”姎姎没想到庆儿竟然不承认,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庆儿一脚踹在姎姎腿上,吼道,“我就是没吃过!!你再说我就打死你!” 姎姎哇哇大哭。 孟清沅神色微变,把姎姎护在怀中,检查她的小腿有没有受伤。 凌旭皱眉,“庆儿,和姎姎姐姐道歉!” 庆儿胡乱踢着腿,也嚎起来,“没吃过没吃过就是没吃过,我亲爹来了也是没吃过!” 凌旭眼中一闪而过心虚之色。 凌老夫人却是被这句“亲爹”戳中了肺管子,又想起了早亡的长孙, “行了行了,不就是一碗虾脍羹吗,姎姎,你是做姐姐的,应该让着弟弟!” 说罢,亲自把虾脍汤端给庆儿,“可怜我的大孙子,在北疆那个荒僻地儿,长这么大怕是都没吃过这些好东西。” 姎姎不敢再说话,一张小脸上满是委屈。 “庆儿,你把虾脍羹分一半给姎姎姐姐吃。”凌旭沉着脸说。 庆儿嘴一撇,又要哭了。 这时候,还是殷昭温温柔柔的说道,“虾肉炖的这么软烂,怕是不方便再分出一碗,姎姎要是想吃,我下回再亲自给她做一碗。姎姎,好不好?” 姎姎吸了吸鼻子,躲在母亲怀里。 一直听到这里,孟清沅才出了声,“劳烦殷姑娘费心,只是这碗虾脍羹,庆儿怕是吃不得。” 殷昭伪装出来的笑意僵在脸上,“弟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一碗羹汤而已,你是当叔母的,难道还要当众护短不成?” 孟清沅抬头,看向殷昭。 女子肌肤微丰,姿容胜雪,只是眼角眉梢里藏着微不可察的算计。 “昨晚庆儿被烧伤了手臂,府医去瞧过了吗?用的什么药?”孟清沅问。 凌老夫人打断,“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清沅,这羹汤是我做主要给庆儿的,你莫非是要和我作对不成?” 她不喜欢殷昭,但却喜爱庆儿这个男孙。 殷昭闻言,也委屈起来,“算了,要是姎姎实在想吃,就让给她吃好了......” “一个丫头片子,她吃再多,不还是要嫁到别人家去?” 凌老夫人不悦的说道,“今日这碗羹汤非给庆儿不可!” 孟清沅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她说,“灯火烧伤,需用黄柏敷化伤口,而虾肉与黄柏相克,要是庆儿用过药,今日便不能吃虾肉。” ....... 凌旭想了想,说,“我记得府医开的药方里确实有黄柏。” 孟清沅点点头,“那么这碗虾脍羹,庆儿就不能吃。” 殷昭的脸色有些难看。 却不甘心把到手的羹汤给别人。 “弟妹还真是料事如神。”她的语气酸酸的。 孟清沅道,“殷姑娘过奖,昨日你叫人来喊阿旭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一处安歇了,所以对庆儿的病情略有耳闻。” 她这话倒没什么旁的意思,可殷昭的脸色愈发古怪起来,眉眼泛着酸。 孟清沅把虾脍羹重新端到女儿身边,“姎姎,吃吧。” 姎姎端起碗要吃的时候,却被庆儿一掌挥翻了羹汤,连碗带碟的砸在地上。 庆儿得意洋洋,“哼!这下谁都别想吃了!” ........... 回屋的路上,孟清沅忍了一会儿,还是欲言又止问凌旭,“阿兄这个人最是高洁脱俗,怎么孩子却这样没规矩少教养?” 凌旭一愕,随即板起脸,“你这话说的,庆儿也就淘气了些而已,怎么就没教养了?” 孟清下意识说,“他方才踢了姎姎,还........” “那都是小事儿。” 凌旭打断她的话,皱着俊眉,“庆儿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父亲,你做叔母的要多照顾他,今日不过一碗羹汤而已,让了就让了........” 孟清沅的神色淡了几分。 她没再说话。 翌日,凌老夫人特意把她寻了过去,不咸不淡的敲打道, “清沅,庆儿是凌家的嫡亲血脉,现在阿晟不在了,你做叔母的更要照顾着,孩子有什么不规矩的,你也多担待些。” 她还是怕孟清沅委屈了自己的重孙子。 孟清沅说,“孙媳明白,还好殷姑娘这个生母还在,庆儿有人教导,也不至于孤苦无依。” 凌老夫人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有殷昭在,你就不肯好好照顾庆儿了?” “孙媳并无此意,祖母要我照顾,我自会好好照顾。” 凌老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侍候在一旁的殷昭也说,”有劳弟妹了!” 孟清沅淡淡看她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布庄派人上门,说淮南侯才回来,布庄那边没有他的尺寸,不好裁衣裳。 “不知侯爷腰长几何?身长几何?脖长几何?”小厮恭恭敬敬问。 孟清沅说,“侯爷身长八尺一寸。” 而后忽然顿了顿,神色思索。 殷昭顺口便接道,“阿旭腰长二十三寸,脖长十二寸。” 第6章 凌晟还活着 小厮领命下去了。 孟清沅有些发愣,转过头看着殷昭,“阿旭的尺寸,你怎么会知道?” 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 殷昭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战场条件艰苦,从前阿晟和阿旭的衣裳,从外袍到里衣和亵衣,都是我给他们做的。” “阿旭的尺寸,我清楚得很。” .....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孟清沅的神色淡了下去。 “不辛苦。”殷昭说,“毕竟是一个战场过命的交情,我在军中行医施药,和阿旭同吃同住,有时候营帐不够多,就挤着凑合一晚,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阿旭他不是外人。” 孟清沅心下愈发怪异。 凌老夫人却是亮起双眼,问起阿晟在战场上的起居日常,殷昭一一说来。 孟清沅坐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了。 回了屋,姎姎正在画画,画上是两大一小的身影。 见孟清沅回来,姎姎骄傲的拉着她看,“这个温柔的是母亲,这个强壮的是父亲,这个个子矮的是我。” 画上是他们一家三口。 孟清沅眉眼温柔,“父亲才回来没几天,姎姎就这么喜欢他呀?” 姎姎有些腼腆,说,“因为他是我父亲呀!” 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孟清沅心中五味杂陈,把她揽在怀中,“等晚上父亲回来了,你把画拿给他看,他一定很喜欢。” “好!” 凌旭初封侯,这两日是最忙的时候。 一直到晚上用膳的时候他才回来。 姎姎穿着粉嫩嫩的小裙子,看见他的时候很高兴,“父亲,你回来啦!” 凌旭摸摸姎姎的脑袋,坐下吃饭。 “阿旭,你回来也有两天了,怎么我听说你们房里一次都没叫水?” 凌旭和孟清沅都臊了个通红,凌旭皱眉,“祖母!孩子还在这呢,还有嫂子也在,你说这话做什么?” 凌老夫人也皱起眉,“孩子们又不懂这些,你嫂子也是过来人,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和清沅再不同房,我何年何月才能抱上重孙?” 凌旭说,“祖母就别操这个心了,孩子缘分强求不来。” “就算强求不来,但你和清沅也得先努力了才成啊!你上次不是答应的好好的,会尽早和清沅生个嫡子吗?” 此话一出,凌旭下意识看了殷昭一眼。 殷昭脸色微沉。 他轻咳一声,“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了........” 又见凌老夫人瞪着眼珠子看向自己,凌旭只得硬着头皮说,“今晚就同房!” 凌老夫人这才罢休。 孟清沅脸颊微红,没作声。 用完膳,几人正要各回各屋,姎姎费劲儿从荷包里掏着什么,“父亲,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凌旭问,“什么东西?” 姎姎却神秘的摇摇头,不肯说,旋即下一瞬,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碗滚烫的茶水忽然被绊倒。 庆儿撕心裂肺的惨叫了一声。 姎姎也被一撞,手中刚掏出的画纸被撞到地上。 殷昭看见庆儿的手臂渗出鲜血,登时大惊,“庆儿,怎么回事!” 说着又怒瞪着姎姎,“你为什么要存心烫你弟弟!” 姎姎张张嘴,“我没有.......” 手忙脚乱的,也没有人理会她说了什么,殷昭哭着跟凌旭说,“庆儿前天被烫了手臂,本来就还没痊愈,现在又被烫了,怕是要感染。” 凌旭二话不说,抱着庆儿就往外走,要去找大夫。 殷昭连忙跟上。 走的时候,还不小心在画纸上踩了一脚。 两人匆匆走了。 正厅里短暂的寂静了一瞬。 凌老夫人看向姎姎的面色有些不满,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嘟囔了几句,走了。 姎姎愣愣的,看见画着父亲脸的位置被踩了一道大大的黑印子。 嘴一撇,要哭。 孟清沅抱她在怀里,沉默的把画纸捡起来。 “走,姎姎,咱们回屋。” 庆儿的手臂被重新包扎,殷昭非说府医水平不高,要再去外面的医馆看看,这一来一回,路上耽搁,等回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府里一片黑暗,只有门房留着盏烛灯。 “你现在回芳菲苑?”殷昭问。 凌旭“嗯”了一声。 “这么晚了,孟清沅肯定睡了,你回去也和她同不了房。”殷昭的语气含酸带醋的。 凌旭笑,在她腰间掐了一下,殷昭嗔了一声,两人在府门口分开。 回屋,凌旭见案上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送给父亲。” 他笑了。 轻手轻脚去了侧屋,给姎姎掖好了被角,看着眉目如画的小人儿,他心里泛起温柔。 翌日早膳。 凌旭,“庆儿是我亲侄子,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儿子,我不能眼见着他受伤却不闻不问.....” 孟清沅有些无奈的打断,“夫君,这话你今早都说了不下三遍了,我真的没生气。” “那就好,对了清沅,你今日穿的这样隆重,是要去哪?” “去巡视新开的铺面。” 凌旭双眼亮起,“你是说你送给凌家的那处铺面?” 他当即起了兴致,要一道去瞧瞧,只是马车过半被截下,宫里有事让他走一趟。 孟清沅便独自到了凌记商铺。 掌柜出来倒茶伺候,孟清沅扫了一眼铺子,见已经快要完工了。 其实这里原是孟氏的商铺,是当初她用陪嫁铺面的盈利所建, 但因凌旭祖母说家道艰难,府里只出无进,她便把这桩铺面给了凌家。 以后赚了银子,便归在凌家名下。 为这事儿,凌老夫人喜的叫了她好几个月的乖乖。就连几日前才回来的凌旭知晓此事,都对她赞不绝口。 今日,她便是来签署造册文书的。 签了这文书,铺面就正儿八经归了凌家了。 掌柜进去翻寻文书,孟清沅百无聊赖坐在外头。 隔壁酒肆的说书人嗓音高亢,讲得唾沫横飞,她便也无聊听了听。 【且说侯门两兄弟,个个出将才,相约上阵立功,原也是天大的恩德。】 【可世事难料,当年信誓旦旦一同杀敌的两兄弟,一个落得青冢葬骨枯,一个却抱得娇妻幼子归。可悲,可叹!】 “夫人,文书拿来了,您看看.......” 掌柜说到一半,却见孟清沅神色怔怔,下意识止了话头,“夫人,怎么了?” 孟清沅专注的听着。 【青冢葬骨枯的那位,生前清气长存,死后却横遭污名,明明是旁人的妻旁人的儿,奈何他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就此担了这虚名——】 “夫人,夫人,这文书您还签吗?” 孟清沅被拉回思绪,她迟钝的提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处铺面是六渠交汇之处,人流极大,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好的地方,当真要给了凌家?给了他们生财之法? 孟清沅原本坚定的心,却在此刻犹豫了。 第6章 凌晟还活着 小厮领命下去了。 孟清沅有些发愣,转过头看着殷昭,“阿旭的尺寸,你怎么会知道?” 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 殷昭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战场条件艰苦,从前阿晟和阿旭的衣裳,从外袍到里衣和亵衣,都是我给他们做的。” “阿旭的尺寸,我清楚得很。” .....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孟清沅的神色淡了下去。 “不辛苦。”殷昭说,“毕竟是一个战场过命的交情,我在军中行医施药,和阿旭同吃同住,有时候营帐不够多,就挤着凑合一晚,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阿旭他不是外人。” 孟清沅心下愈发怪异。 凌老夫人却是亮起双眼,问起阿晟在战场上的起居日常,殷昭一一说来。 孟清沅坐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了。 回了屋,姎姎正在画画,画上是两大一小的身影。 见孟清沅回来,姎姎骄傲的拉着她看,“这个温柔的是母亲,这个强壮的是父亲,这个个子矮的是我。” 画上是他们一家三口。 孟清沅眉眼温柔,“父亲才回来没几天,姎姎就这么喜欢他呀?” 姎姎有些腼腆,说,“因为他是我父亲呀!” 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孟清沅心中五味杂陈,把她揽在怀中,“等晚上父亲回来了,你把画拿给他看,他一定很喜欢。” “好!” 凌旭初封侯,这两日是最忙的时候。 一直到晚上用膳的时候他才回来。 姎姎穿着粉嫩嫩的小裙子,看见他的时候很高兴,“父亲,你回来啦!” 凌旭摸摸姎姎的脑袋,坐下吃饭。 “阿旭,你回来也有两天了,怎么我听说你们房里一次都没叫水?” 凌旭和孟清沅都臊了个通红,凌旭皱眉,“祖母!孩子还在这呢,还有嫂子也在,你说这话做什么?” 凌老夫人也皱起眉,“孩子们又不懂这些,你嫂子也是过来人,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和清沅再不同房,我何年何月才能抱上重孙?” 凌旭说,“祖母就别操这个心了,孩子缘分强求不来。” “就算强求不来,但你和清沅也得先努力了才成啊!你上次不是答应的好好的,会尽早和清沅生个嫡子吗?” 此话一出,凌旭下意识看了殷昭一眼。 殷昭脸色微沉。 他轻咳一声,“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了........” 又见凌老夫人瞪着眼珠子看向自己,凌旭只得硬着头皮说,“今晚就同房!” 凌老夫人这才罢休。 孟清沅脸颊微红,没作声。 用完膳,几人正要各回各屋,姎姎费劲儿从荷包里掏着什么,“父亲,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凌旭问,“什么东西?” 姎姎却神秘的摇摇头,不肯说,旋即下一瞬,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碗滚烫的茶水忽然被绊倒。 庆儿撕心裂肺的惨叫了一声。 姎姎也被一撞,手中刚掏出的画纸被撞到地上。 殷昭看见庆儿的手臂渗出鲜血,登时大惊,“庆儿,怎么回事!” 说着又怒瞪着姎姎,“你为什么要存心烫你弟弟!” 姎姎张张嘴,“我没有.......” 手忙脚乱的,也没有人理会她说了什么,殷昭哭着跟凌旭说,“庆儿前天被烫了手臂,本来就还没痊愈,现在又被烫了,怕是要感染。” 凌旭二话不说,抱着庆儿就往外走,要去找大夫。 殷昭连忙跟上。 走的时候,还不小心在画纸上踩了一脚。 两人匆匆走了。 正厅里短暂的寂静了一瞬。 凌老夫人看向姎姎的面色有些不满,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嘟囔了几句,走了。 姎姎愣愣的,看见画着父亲脸的位置被踩了一道大大的黑印子。 嘴一撇,要哭。 孟清沅抱她在怀里,沉默的把画纸捡起来。 “走,姎姎,咱们回屋。” 庆儿的手臂被重新包扎,殷昭非说府医水平不高,要再去外面的医馆看看,这一来一回,路上耽搁,等回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府里一片黑暗,只有门房留着盏烛灯。 “你现在回芳菲苑?”殷昭问。 凌旭“嗯”了一声。 “这么晚了,孟清沅肯定睡了,你回去也和她同不了房。”殷昭的语气含酸带醋的。 凌旭笑,在她腰间掐了一下,殷昭嗔了一声,两人在府门口分开。 回屋,凌旭见案上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送给父亲。” 他笑了。 轻手轻脚去了侧屋,给姎姎掖好了被角,看着眉目如画的小人儿,他心里泛起温柔。 翌日早膳。 凌旭,“庆儿是我亲侄子,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儿子,我不能眼见着他受伤却不闻不问.....” 孟清沅有些无奈的打断,“夫君,这话你今早都说了不下三遍了,我真的没生气。” “那就好,对了清沅,你今日穿的这样隆重,是要去哪?” “去巡视新开的铺面。” 凌旭双眼亮起,“你是说你送给凌家的那处铺面?” 他当即起了兴致,要一道去瞧瞧,只是马车过半被截下,宫里有事让他走一趟。 孟清沅便独自到了凌记商铺。 掌柜出来倒茶伺候,孟清沅扫了一眼铺子,见已经快要完工了。 其实这里原是孟氏的商铺,是当初她用陪嫁铺面的盈利所建, 但因凌旭祖母说家道艰难,府里只出无进,她便把这桩铺面给了凌家。 以后赚了银子,便归在凌家名下。 为这事儿,凌老夫人喜的叫了她好几个月的乖乖。就连几日前才回来的凌旭知晓此事,都对她赞不绝口。 今日,她便是来签署造册文书的。 签了这文书,铺面就正儿八经归了凌家了。 掌柜进去翻寻文书,孟清沅百无聊赖坐在外头。 隔壁酒肆的说书人嗓音高亢,讲得唾沫横飞,她便也无聊听了听。 【且说侯门两兄弟,个个出将才,相约上阵立功,原也是天大的恩德。】 【可世事难料,当年信誓旦旦一同杀敌的两兄弟,一个落得青冢葬骨枯,一个却抱得娇妻幼子归。可悲,可叹!】 “夫人,文书拿来了,您看看.......” 掌柜说到一半,却见孟清沅神色怔怔,下意识止了话头,“夫人,怎么了?” 孟清沅专注的听着。 【青冢葬骨枯的那位,生前清气长存,死后却横遭污名,明明是旁人的妻旁人的儿,奈何他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就此担了这虚名——】 “夫人,夫人,这文书您还签吗?” 孟清沅被拉回思绪,她迟钝的提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处铺面是六渠交汇之处,人流极大,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好的地方,当真要给了凌家?给了他们生财之法? 孟清沅原本坚定的心,却在此刻犹豫了。 第6章 凌晟还活着 小厮领命下去了。 孟清沅有些发愣,转过头看着殷昭,“阿旭的尺寸,你怎么会知道?” 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 殷昭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战场条件艰苦,从前阿晟和阿旭的衣裳,从外袍到里衣和亵衣,都是我给他们做的。” “阿旭的尺寸,我清楚得很。” .....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孟清沅的神色淡了下去。 “不辛苦。”殷昭说,“毕竟是一个战场过命的交情,我在军中行医施药,和阿旭同吃同住,有时候营帐不够多,就挤着凑合一晚,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阿旭他不是外人。” 孟清沅心下愈发怪异。 凌老夫人却是亮起双眼,问起阿晟在战场上的起居日常,殷昭一一说来。 孟清沅坐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了。 回了屋,姎姎正在画画,画上是两大一小的身影。 见孟清沅回来,姎姎骄傲的拉着她看,“这个温柔的是母亲,这个强壮的是父亲,这个个子矮的是我。” 画上是他们一家三口。 孟清沅眉眼温柔,“父亲才回来没几天,姎姎就这么喜欢他呀?” 姎姎有些腼腆,说,“因为他是我父亲呀!” 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孟清沅心中五味杂陈,把她揽在怀中,“等晚上父亲回来了,你把画拿给他看,他一定很喜欢。” “好!” 凌旭初封侯,这两日是最忙的时候。 一直到晚上用膳的时候他才回来。 姎姎穿着粉嫩嫩的小裙子,看见他的时候很高兴,“父亲,你回来啦!” 凌旭摸摸姎姎的脑袋,坐下吃饭。 “阿旭,你回来也有两天了,怎么我听说你们房里一次都没叫水?” 凌旭和孟清沅都臊了个通红,凌旭皱眉,“祖母!孩子还在这呢,还有嫂子也在,你说这话做什么?” 凌老夫人也皱起眉,“孩子们又不懂这些,你嫂子也是过来人,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和清沅再不同房,我何年何月才能抱上重孙?” 凌旭说,“祖母就别操这个心了,孩子缘分强求不来。” “就算强求不来,但你和清沅也得先努力了才成啊!你上次不是答应的好好的,会尽早和清沅生个嫡子吗?” 此话一出,凌旭下意识看了殷昭一眼。 殷昭脸色微沉。 他轻咳一声,“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了........” 又见凌老夫人瞪着眼珠子看向自己,凌旭只得硬着头皮说,“今晚就同房!” 凌老夫人这才罢休。 孟清沅脸颊微红,没作声。 用完膳,几人正要各回各屋,姎姎费劲儿从荷包里掏着什么,“父亲,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凌旭问,“什么东西?” 姎姎却神秘的摇摇头,不肯说,旋即下一瞬,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碗滚烫的茶水忽然被绊倒。 庆儿撕心裂肺的惨叫了一声。 姎姎也被一撞,手中刚掏出的画纸被撞到地上。 殷昭看见庆儿的手臂渗出鲜血,登时大惊,“庆儿,怎么回事!” 说着又怒瞪着姎姎,“你为什么要存心烫你弟弟!” 姎姎张张嘴,“我没有.......” 手忙脚乱的,也没有人理会她说了什么,殷昭哭着跟凌旭说,“庆儿前天被烫了手臂,本来就还没痊愈,现在又被烫了,怕是要感染。” 凌旭二话不说,抱着庆儿就往外走,要去找大夫。 殷昭连忙跟上。 走的时候,还不小心在画纸上踩了一脚。 两人匆匆走了。 正厅里短暂的寂静了一瞬。 凌老夫人看向姎姎的面色有些不满,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嘟囔了几句,走了。 姎姎愣愣的,看见画着父亲脸的位置被踩了一道大大的黑印子。 嘴一撇,要哭。 孟清沅抱她在怀里,沉默的把画纸捡起来。 “走,姎姎,咱们回屋。” 庆儿的手臂被重新包扎,殷昭非说府医水平不高,要再去外面的医馆看看,这一来一回,路上耽搁,等回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府里一片黑暗,只有门房留着盏烛灯。 “你现在回芳菲苑?”殷昭问。 凌旭“嗯”了一声。 “这么晚了,孟清沅肯定睡了,你回去也和她同不了房。”殷昭的语气含酸带醋的。 凌旭笑,在她腰间掐了一下,殷昭嗔了一声,两人在府门口分开。 回屋,凌旭见案上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送给父亲。” 他笑了。 轻手轻脚去了侧屋,给姎姎掖好了被角,看着眉目如画的小人儿,他心里泛起温柔。 翌日早膳。 凌旭,“庆儿是我亲侄子,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儿子,我不能眼见着他受伤却不闻不问.....” 孟清沅有些无奈的打断,“夫君,这话你今早都说了不下三遍了,我真的没生气。” “那就好,对了清沅,你今日穿的这样隆重,是要去哪?” “去巡视新开的铺面。” 凌旭双眼亮起,“你是说你送给凌家的那处铺面?” 他当即起了兴致,要一道去瞧瞧,只是马车过半被截下,宫里有事让他走一趟。 孟清沅便独自到了凌记商铺。 掌柜出来倒茶伺候,孟清沅扫了一眼铺子,见已经快要完工了。 其实这里原是孟氏的商铺,是当初她用陪嫁铺面的盈利所建, 但因凌旭祖母说家道艰难,府里只出无进,她便把这桩铺面给了凌家。 以后赚了银子,便归在凌家名下。 为这事儿,凌老夫人喜的叫了她好几个月的乖乖。就连几日前才回来的凌旭知晓此事,都对她赞不绝口。 今日,她便是来签署造册文书的。 签了这文书,铺面就正儿八经归了凌家了。 掌柜进去翻寻文书,孟清沅百无聊赖坐在外头。 隔壁酒肆的说书人嗓音高亢,讲得唾沫横飞,她便也无聊听了听。 【且说侯门两兄弟,个个出将才,相约上阵立功,原也是天大的恩德。】 【可世事难料,当年信誓旦旦一同杀敌的两兄弟,一个落得青冢葬骨枯,一个却抱得娇妻幼子归。可悲,可叹!】 “夫人,文书拿来了,您看看.......” 掌柜说到一半,却见孟清沅神色怔怔,下意识止了话头,“夫人,怎么了?” 孟清沅专注的听着。 【青冢葬骨枯的那位,生前清气长存,死后却横遭污名,明明是旁人的妻旁人的儿,奈何他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就此担了这虚名——】 “夫人,夫人,这文书您还签吗?” 孟清沅被拉回思绪,她迟钝的提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处铺面是六渠交汇之处,人流极大,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好的地方,当真要给了凌家?给了他们生财之法? 孟清沅原本坚定的心,却在此刻犹豫了。 第6章 凌晟还活着 小厮领命下去了。 孟清沅有些发愣,转过头看着殷昭,“阿旭的尺寸,你怎么会知道?” 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 殷昭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战场条件艰苦,从前阿晟和阿旭的衣裳,从外袍到里衣和亵衣,都是我给他们做的。” “阿旭的尺寸,我清楚得很。” .....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孟清沅的神色淡了下去。 “不辛苦。”殷昭说,“毕竟是一个战场过命的交情,我在军中行医施药,和阿旭同吃同住,有时候营帐不够多,就挤着凑合一晚,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阿旭他不是外人。” 孟清沅心下愈发怪异。 凌老夫人却是亮起双眼,问起阿晟在战场上的起居日常,殷昭一一说来。 孟清沅坐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了。 回了屋,姎姎正在画画,画上是两大一小的身影。 见孟清沅回来,姎姎骄傲的拉着她看,“这个温柔的是母亲,这个强壮的是父亲,这个个子矮的是我。” 画上是他们一家三口。 孟清沅眉眼温柔,“父亲才回来没几天,姎姎就这么喜欢他呀?” 姎姎有些腼腆,说,“因为他是我父亲呀!” 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孟清沅心中五味杂陈,把她揽在怀中,“等晚上父亲回来了,你把画拿给他看,他一定很喜欢。” “好!” 凌旭初封侯,这两日是最忙的时候。 一直到晚上用膳的时候他才回来。 姎姎穿着粉嫩嫩的小裙子,看见他的时候很高兴,“父亲,你回来啦!” 凌旭摸摸姎姎的脑袋,坐下吃饭。 “阿旭,你回来也有两天了,怎么我听说你们房里一次都没叫水?” 凌旭和孟清沅都臊了个通红,凌旭皱眉,“祖母!孩子还在这呢,还有嫂子也在,你说这话做什么?” 凌老夫人也皱起眉,“孩子们又不懂这些,你嫂子也是过来人,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和清沅再不同房,我何年何月才能抱上重孙?” 凌旭说,“祖母就别操这个心了,孩子缘分强求不来。” “就算强求不来,但你和清沅也得先努力了才成啊!你上次不是答应的好好的,会尽早和清沅生个嫡子吗?” 此话一出,凌旭下意识看了殷昭一眼。 殷昭脸色微沉。 他轻咳一声,“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了........” 又见凌老夫人瞪着眼珠子看向自己,凌旭只得硬着头皮说,“今晚就同房!” 凌老夫人这才罢休。 孟清沅脸颊微红,没作声。 用完膳,几人正要各回各屋,姎姎费劲儿从荷包里掏着什么,“父亲,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凌旭问,“什么东西?” 姎姎却神秘的摇摇头,不肯说,旋即下一瞬,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碗滚烫的茶水忽然被绊倒。 庆儿撕心裂肺的惨叫了一声。 姎姎也被一撞,手中刚掏出的画纸被撞到地上。 殷昭看见庆儿的手臂渗出鲜血,登时大惊,“庆儿,怎么回事!” 说着又怒瞪着姎姎,“你为什么要存心烫你弟弟!” 姎姎张张嘴,“我没有.......” 手忙脚乱的,也没有人理会她说了什么,殷昭哭着跟凌旭说,“庆儿前天被烫了手臂,本来就还没痊愈,现在又被烫了,怕是要感染。” 凌旭二话不说,抱着庆儿就往外走,要去找大夫。 殷昭连忙跟上。 走的时候,还不小心在画纸上踩了一脚。 两人匆匆走了。 正厅里短暂的寂静了一瞬。 凌老夫人看向姎姎的面色有些不满,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嘟囔了几句,走了。 姎姎愣愣的,看见画着父亲脸的位置被踩了一道大大的黑印子。 嘴一撇,要哭。 孟清沅抱她在怀里,沉默的把画纸捡起来。 “走,姎姎,咱们回屋。” 庆儿的手臂被重新包扎,殷昭非说府医水平不高,要再去外面的医馆看看,这一来一回,路上耽搁,等回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府里一片黑暗,只有门房留着盏烛灯。 “你现在回芳菲苑?”殷昭问。 凌旭“嗯”了一声。 “这么晚了,孟清沅肯定睡了,你回去也和她同不了房。”殷昭的语气含酸带醋的。 凌旭笑,在她腰间掐了一下,殷昭嗔了一声,两人在府门口分开。 回屋,凌旭见案上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送给父亲。” 他笑了。 轻手轻脚去了侧屋,给姎姎掖好了被角,看着眉目如画的小人儿,他心里泛起温柔。 翌日早膳。 凌旭,“庆儿是我亲侄子,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儿子,我不能眼见着他受伤却不闻不问.....” 孟清沅有些无奈的打断,“夫君,这话你今早都说了不下三遍了,我真的没生气。” “那就好,对了清沅,你今日穿的这样隆重,是要去哪?” “去巡视新开的铺面。” 凌旭双眼亮起,“你是说你送给凌家的那处铺面?” 他当即起了兴致,要一道去瞧瞧,只是马车过半被截下,宫里有事让他走一趟。 孟清沅便独自到了凌记商铺。 掌柜出来倒茶伺候,孟清沅扫了一眼铺子,见已经快要完工了。 其实这里原是孟氏的商铺,是当初她用陪嫁铺面的盈利所建, 但因凌旭祖母说家道艰难,府里只出无进,她便把这桩铺面给了凌家。 以后赚了银子,便归在凌家名下。 为这事儿,凌老夫人喜的叫了她好几个月的乖乖。就连几日前才回来的凌旭知晓此事,都对她赞不绝口。 今日,她便是来签署造册文书的。 签了这文书,铺面就正儿八经归了凌家了。 掌柜进去翻寻文书,孟清沅百无聊赖坐在外头。 隔壁酒肆的说书人嗓音高亢,讲得唾沫横飞,她便也无聊听了听。 【且说侯门两兄弟,个个出将才,相约上阵立功,原也是天大的恩德。】 【可世事难料,当年信誓旦旦一同杀敌的两兄弟,一个落得青冢葬骨枯,一个却抱得娇妻幼子归。可悲,可叹!】 “夫人,文书拿来了,您看看.......” 掌柜说到一半,却见孟清沅神色怔怔,下意识止了话头,“夫人,怎么了?” 孟清沅专注的听着。 【青冢葬骨枯的那位,生前清气长存,死后却横遭污名,明明是旁人的妻旁人的儿,奈何他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就此担了这虚名——】 “夫人,夫人,这文书您还签吗?” 孟清沅被拉回思绪,她迟钝的提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处铺面是六渠交汇之处,人流极大,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好的地方,当真要给了凌家?给了他们生财之法? 孟清沅原本坚定的心,却在此刻犹豫了。 第6章 凌晟还活着 小厮领命下去了。 孟清沅有些发愣,转过头看着殷昭,“阿旭的尺寸,你怎么会知道?” 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 殷昭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战场条件艰苦,从前阿晟和阿旭的衣裳,从外袍到里衣和亵衣,都是我给他们做的。” “阿旭的尺寸,我清楚得很。” .....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孟清沅的神色淡了下去。 “不辛苦。”殷昭说,“毕竟是一个战场过命的交情,我在军中行医施药,和阿旭同吃同住,有时候营帐不够多,就挤着凑合一晚,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阿旭他不是外人。” 孟清沅心下愈发怪异。 凌老夫人却是亮起双眼,问起阿晟在战场上的起居日常,殷昭一一说来。 孟清沅坐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了。 回了屋,姎姎正在画画,画上是两大一小的身影。 见孟清沅回来,姎姎骄傲的拉着她看,“这个温柔的是母亲,这个强壮的是父亲,这个个子矮的是我。” 画上是他们一家三口。 孟清沅眉眼温柔,“父亲才回来没几天,姎姎就这么喜欢他呀?” 姎姎有些腼腆,说,“因为他是我父亲呀!” 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孟清沅心中五味杂陈,把她揽在怀中,“等晚上父亲回来了,你把画拿给他看,他一定很喜欢。” “好!” 凌旭初封侯,这两日是最忙的时候。 一直到晚上用膳的时候他才回来。 姎姎穿着粉嫩嫩的小裙子,看见他的时候很高兴,“父亲,你回来啦!” 凌旭摸摸姎姎的脑袋,坐下吃饭。 “阿旭,你回来也有两天了,怎么我听说你们房里一次都没叫水?” 凌旭和孟清沅都臊了个通红,凌旭皱眉,“祖母!孩子还在这呢,还有嫂子也在,你说这话做什么?” 凌老夫人也皱起眉,“孩子们又不懂这些,你嫂子也是过来人,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和清沅再不同房,我何年何月才能抱上重孙?” 凌旭说,“祖母就别操这个心了,孩子缘分强求不来。” “就算强求不来,但你和清沅也得先努力了才成啊!你上次不是答应的好好的,会尽早和清沅生个嫡子吗?” 此话一出,凌旭下意识看了殷昭一眼。 殷昭脸色微沉。 他轻咳一声,“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了........” 又见凌老夫人瞪着眼珠子看向自己,凌旭只得硬着头皮说,“今晚就同房!” 凌老夫人这才罢休。 孟清沅脸颊微红,没作声。 用完膳,几人正要各回各屋,姎姎费劲儿从荷包里掏着什么,“父亲,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凌旭问,“什么东西?” 姎姎却神秘的摇摇头,不肯说,旋即下一瞬,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碗滚烫的茶水忽然被绊倒。 庆儿撕心裂肺的惨叫了一声。 姎姎也被一撞,手中刚掏出的画纸被撞到地上。 殷昭看见庆儿的手臂渗出鲜血,登时大惊,“庆儿,怎么回事!” 说着又怒瞪着姎姎,“你为什么要存心烫你弟弟!” 姎姎张张嘴,“我没有.......” 手忙脚乱的,也没有人理会她说了什么,殷昭哭着跟凌旭说,“庆儿前天被烫了手臂,本来就还没痊愈,现在又被烫了,怕是要感染。” 凌旭二话不说,抱着庆儿就往外走,要去找大夫。 殷昭连忙跟上。 走的时候,还不小心在画纸上踩了一脚。 两人匆匆走了。 正厅里短暂的寂静了一瞬。 凌老夫人看向姎姎的面色有些不满,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嘟囔了几句,走了。 姎姎愣愣的,看见画着父亲脸的位置被踩了一道大大的黑印子。 嘴一撇,要哭。 孟清沅抱她在怀里,沉默的把画纸捡起来。 “走,姎姎,咱们回屋。” 庆儿的手臂被重新包扎,殷昭非说府医水平不高,要再去外面的医馆看看,这一来一回,路上耽搁,等回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府里一片黑暗,只有门房留着盏烛灯。 “你现在回芳菲苑?”殷昭问。 凌旭“嗯”了一声。 “这么晚了,孟清沅肯定睡了,你回去也和她同不了房。”殷昭的语气含酸带醋的。 凌旭笑,在她腰间掐了一下,殷昭嗔了一声,两人在府门口分开。 回屋,凌旭见案上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送给父亲。” 他笑了。 轻手轻脚去了侧屋,给姎姎掖好了被角,看着眉目如画的小人儿,他心里泛起温柔。 翌日早膳。 凌旭,“庆儿是我亲侄子,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儿子,我不能眼见着他受伤却不闻不问.....” 孟清沅有些无奈的打断,“夫君,这话你今早都说了不下三遍了,我真的没生气。” “那就好,对了清沅,你今日穿的这样隆重,是要去哪?” “去巡视新开的铺面。” 凌旭双眼亮起,“你是说你送给凌家的那处铺面?” 他当即起了兴致,要一道去瞧瞧,只是马车过半被截下,宫里有事让他走一趟。 孟清沅便独自到了凌记商铺。 掌柜出来倒茶伺候,孟清沅扫了一眼铺子,见已经快要完工了。 其实这里原是孟氏的商铺,是当初她用陪嫁铺面的盈利所建, 但因凌旭祖母说家道艰难,府里只出无进,她便把这桩铺面给了凌家。 以后赚了银子,便归在凌家名下。 为这事儿,凌老夫人喜的叫了她好几个月的乖乖。就连几日前才回来的凌旭知晓此事,都对她赞不绝口。 今日,她便是来签署造册文书的。 签了这文书,铺面就正儿八经归了凌家了。 掌柜进去翻寻文书,孟清沅百无聊赖坐在外头。 隔壁酒肆的说书人嗓音高亢,讲得唾沫横飞,她便也无聊听了听。 【且说侯门两兄弟,个个出将才,相约上阵立功,原也是天大的恩德。】 【可世事难料,当年信誓旦旦一同杀敌的两兄弟,一个落得青冢葬骨枯,一个却抱得娇妻幼子归。可悲,可叹!】 “夫人,文书拿来了,您看看.......” 掌柜说到一半,却见孟清沅神色怔怔,下意识止了话头,“夫人,怎么了?” 孟清沅专注的听着。 【青冢葬骨枯的那位,生前清气长存,死后却横遭污名,明明是旁人的妻旁人的儿,奈何他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就此担了这虚名——】 “夫人,夫人,这文书您还签吗?” 孟清沅被拉回思绪,她迟钝的提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处铺面是六渠交汇之处,人流极大,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好的地方,当真要给了凌家?给了他们生财之法? 孟清沅原本坚定的心,却在此刻犹豫了。 第6章 凌晟还活着 小厮领命下去了。 孟清沅有些发愣,转过头看着殷昭,“阿旭的尺寸,你怎么会知道?” 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 殷昭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战场条件艰苦,从前阿晟和阿旭的衣裳,从外袍到里衣和亵衣,都是我给他们做的。” “阿旭的尺寸,我清楚得很。” .....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孟清沅的神色淡了下去。 “不辛苦。”殷昭说,“毕竟是一个战场过命的交情,我在军中行医施药,和阿旭同吃同住,有时候营帐不够多,就挤着凑合一晚,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阿旭他不是外人。” 孟清沅心下愈发怪异。 凌老夫人却是亮起双眼,问起阿晟在战场上的起居日常,殷昭一一说来。 孟清沅坐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了。 回了屋,姎姎正在画画,画上是两大一小的身影。 见孟清沅回来,姎姎骄傲的拉着她看,“这个温柔的是母亲,这个强壮的是父亲,这个个子矮的是我。” 画上是他们一家三口。 孟清沅眉眼温柔,“父亲才回来没几天,姎姎就这么喜欢他呀?” 姎姎有些腼腆,说,“因为他是我父亲呀!” 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孟清沅心中五味杂陈,把她揽在怀中,“等晚上父亲回来了,你把画拿给他看,他一定很喜欢。” “好!” 凌旭初封侯,这两日是最忙的时候。 一直到晚上用膳的时候他才回来。 姎姎穿着粉嫩嫩的小裙子,看见他的时候很高兴,“父亲,你回来啦!” 凌旭摸摸姎姎的脑袋,坐下吃饭。 “阿旭,你回来也有两天了,怎么我听说你们房里一次都没叫水?” 凌旭和孟清沅都臊了个通红,凌旭皱眉,“祖母!孩子还在这呢,还有嫂子也在,你说这话做什么?” 凌老夫人也皱起眉,“孩子们又不懂这些,你嫂子也是过来人,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和清沅再不同房,我何年何月才能抱上重孙?” 凌旭说,“祖母就别操这个心了,孩子缘分强求不来。” “就算强求不来,但你和清沅也得先努力了才成啊!你上次不是答应的好好的,会尽早和清沅生个嫡子吗?” 此话一出,凌旭下意识看了殷昭一眼。 殷昭脸色微沉。 他轻咳一声,“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了........” 又见凌老夫人瞪着眼珠子看向自己,凌旭只得硬着头皮说,“今晚就同房!” 凌老夫人这才罢休。 孟清沅脸颊微红,没作声。 用完膳,几人正要各回各屋,姎姎费劲儿从荷包里掏着什么,“父亲,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凌旭问,“什么东西?” 姎姎却神秘的摇摇头,不肯说,旋即下一瞬,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碗滚烫的茶水忽然被绊倒。 庆儿撕心裂肺的惨叫了一声。 姎姎也被一撞,手中刚掏出的画纸被撞到地上。 殷昭看见庆儿的手臂渗出鲜血,登时大惊,“庆儿,怎么回事!” 说着又怒瞪着姎姎,“你为什么要存心烫你弟弟!” 姎姎张张嘴,“我没有.......” 手忙脚乱的,也没有人理会她说了什么,殷昭哭着跟凌旭说,“庆儿前天被烫了手臂,本来就还没痊愈,现在又被烫了,怕是要感染。” 凌旭二话不说,抱着庆儿就往外走,要去找大夫。 殷昭连忙跟上。 走的时候,还不小心在画纸上踩了一脚。 两人匆匆走了。 正厅里短暂的寂静了一瞬。 凌老夫人看向姎姎的面色有些不满,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嘟囔了几句,走了。 姎姎愣愣的,看见画着父亲脸的位置被踩了一道大大的黑印子。 嘴一撇,要哭。 孟清沅抱她在怀里,沉默的把画纸捡起来。 “走,姎姎,咱们回屋。” 庆儿的手臂被重新包扎,殷昭非说府医水平不高,要再去外面的医馆看看,这一来一回,路上耽搁,等回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府里一片黑暗,只有门房留着盏烛灯。 “你现在回芳菲苑?”殷昭问。 凌旭“嗯”了一声。 “这么晚了,孟清沅肯定睡了,你回去也和她同不了房。”殷昭的语气含酸带醋的。 凌旭笑,在她腰间掐了一下,殷昭嗔了一声,两人在府门口分开。 回屋,凌旭见案上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送给父亲。” 他笑了。 轻手轻脚去了侧屋,给姎姎掖好了被角,看着眉目如画的小人儿,他心里泛起温柔。 翌日早膳。 凌旭,“庆儿是我亲侄子,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儿子,我不能眼见着他受伤却不闻不问.....” 孟清沅有些无奈的打断,“夫君,这话你今早都说了不下三遍了,我真的没生气。” “那就好,对了清沅,你今日穿的这样隆重,是要去哪?” “去巡视新开的铺面。” 凌旭双眼亮起,“你是说你送给凌家的那处铺面?” 他当即起了兴致,要一道去瞧瞧,只是马车过半被截下,宫里有事让他走一趟。 孟清沅便独自到了凌记商铺。 掌柜出来倒茶伺候,孟清沅扫了一眼铺子,见已经快要完工了。 其实这里原是孟氏的商铺,是当初她用陪嫁铺面的盈利所建, 但因凌旭祖母说家道艰难,府里只出无进,她便把这桩铺面给了凌家。 以后赚了银子,便归在凌家名下。 为这事儿,凌老夫人喜的叫了她好几个月的乖乖。就连几日前才回来的凌旭知晓此事,都对她赞不绝口。 今日,她便是来签署造册文书的。 签了这文书,铺面就正儿八经归了凌家了。 掌柜进去翻寻文书,孟清沅百无聊赖坐在外头。 隔壁酒肆的说书人嗓音高亢,讲得唾沫横飞,她便也无聊听了听。 【且说侯门两兄弟,个个出将才,相约上阵立功,原也是天大的恩德。】 【可世事难料,当年信誓旦旦一同杀敌的两兄弟,一个落得青冢葬骨枯,一个却抱得娇妻幼子归。可悲,可叹!】 “夫人,文书拿来了,您看看.......” 掌柜说到一半,却见孟清沅神色怔怔,下意识止了话头,“夫人,怎么了?” 孟清沅专注的听着。 【青冢葬骨枯的那位,生前清气长存,死后却横遭污名,明明是旁人的妻旁人的儿,奈何他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就此担了这虚名——】 “夫人,夫人,这文书您还签吗?” 孟清沅被拉回思绪,她迟钝的提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处铺面是六渠交汇之处,人流极大,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好的地方,当真要给了凌家?给了他们生财之法? 孟清沅原本坚定的心,却在此刻犹豫了。 第6章 凌晟还活着 小厮领命下去了。 孟清沅有些发愣,转过头看着殷昭,“阿旭的尺寸,你怎么会知道?” 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 殷昭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战场条件艰苦,从前阿晟和阿旭的衣裳,从外袍到里衣和亵衣,都是我给他们做的。” “阿旭的尺寸,我清楚得很。” .....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孟清沅的神色淡了下去。 “不辛苦。”殷昭说,“毕竟是一个战场过命的交情,我在军中行医施药,和阿旭同吃同住,有时候营帐不够多,就挤着凑合一晚,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阿旭他不是外人。” 孟清沅心下愈发怪异。 凌老夫人却是亮起双眼,问起阿晟在战场上的起居日常,殷昭一一说来。 孟清沅坐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了。 回了屋,姎姎正在画画,画上是两大一小的身影。 见孟清沅回来,姎姎骄傲的拉着她看,“这个温柔的是母亲,这个强壮的是父亲,这个个子矮的是我。” 画上是他们一家三口。 孟清沅眉眼温柔,“父亲才回来没几天,姎姎就这么喜欢他呀?” 姎姎有些腼腆,说,“因为他是我父亲呀!” 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孟清沅心中五味杂陈,把她揽在怀中,“等晚上父亲回来了,你把画拿给他看,他一定很喜欢。” “好!” 凌旭初封侯,这两日是最忙的时候。 一直到晚上用膳的时候他才回来。 姎姎穿着粉嫩嫩的小裙子,看见他的时候很高兴,“父亲,你回来啦!” 凌旭摸摸姎姎的脑袋,坐下吃饭。 “阿旭,你回来也有两天了,怎么我听说你们房里一次都没叫水?” 凌旭和孟清沅都臊了个通红,凌旭皱眉,“祖母!孩子还在这呢,还有嫂子也在,你说这话做什么?” 凌老夫人也皱起眉,“孩子们又不懂这些,你嫂子也是过来人,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和清沅再不同房,我何年何月才能抱上重孙?” 凌旭说,“祖母就别操这个心了,孩子缘分强求不来。” “就算强求不来,但你和清沅也得先努力了才成啊!你上次不是答应的好好的,会尽早和清沅生个嫡子吗?” 此话一出,凌旭下意识看了殷昭一眼。 殷昭脸色微沉。 他轻咳一声,“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了........” 又见凌老夫人瞪着眼珠子看向自己,凌旭只得硬着头皮说,“今晚就同房!” 凌老夫人这才罢休。 孟清沅脸颊微红,没作声。 用完膳,几人正要各回各屋,姎姎费劲儿从荷包里掏着什么,“父亲,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凌旭问,“什么东西?” 姎姎却神秘的摇摇头,不肯说,旋即下一瞬,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碗滚烫的茶水忽然被绊倒。 庆儿撕心裂肺的惨叫了一声。 姎姎也被一撞,手中刚掏出的画纸被撞到地上。 殷昭看见庆儿的手臂渗出鲜血,登时大惊,“庆儿,怎么回事!” 说着又怒瞪着姎姎,“你为什么要存心烫你弟弟!” 姎姎张张嘴,“我没有.......” 手忙脚乱的,也没有人理会她说了什么,殷昭哭着跟凌旭说,“庆儿前天被烫了手臂,本来就还没痊愈,现在又被烫了,怕是要感染。” 凌旭二话不说,抱着庆儿就往外走,要去找大夫。 殷昭连忙跟上。 走的时候,还不小心在画纸上踩了一脚。 两人匆匆走了。 正厅里短暂的寂静了一瞬。 凌老夫人看向姎姎的面色有些不满,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嘟囔了几句,走了。 姎姎愣愣的,看见画着父亲脸的位置被踩了一道大大的黑印子。 嘴一撇,要哭。 孟清沅抱她在怀里,沉默的把画纸捡起来。 “走,姎姎,咱们回屋。” 庆儿的手臂被重新包扎,殷昭非说府医水平不高,要再去外面的医馆看看,这一来一回,路上耽搁,等回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府里一片黑暗,只有门房留着盏烛灯。 “你现在回芳菲苑?”殷昭问。 凌旭“嗯”了一声。 “这么晚了,孟清沅肯定睡了,你回去也和她同不了房。”殷昭的语气含酸带醋的。 凌旭笑,在她腰间掐了一下,殷昭嗔了一声,两人在府门口分开。 回屋,凌旭见案上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送给父亲。” 他笑了。 轻手轻脚去了侧屋,给姎姎掖好了被角,看着眉目如画的小人儿,他心里泛起温柔。 翌日早膳。 凌旭,“庆儿是我亲侄子,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儿子,我不能眼见着他受伤却不闻不问.....” 孟清沅有些无奈的打断,“夫君,这话你今早都说了不下三遍了,我真的没生气。” “那就好,对了清沅,你今日穿的这样隆重,是要去哪?” “去巡视新开的铺面。” 凌旭双眼亮起,“你是说你送给凌家的那处铺面?” 他当即起了兴致,要一道去瞧瞧,只是马车过半被截下,宫里有事让他走一趟。 孟清沅便独自到了凌记商铺。 掌柜出来倒茶伺候,孟清沅扫了一眼铺子,见已经快要完工了。 其实这里原是孟氏的商铺,是当初她用陪嫁铺面的盈利所建, 但因凌旭祖母说家道艰难,府里只出无进,她便把这桩铺面给了凌家。 以后赚了银子,便归在凌家名下。 为这事儿,凌老夫人喜的叫了她好几个月的乖乖。就连几日前才回来的凌旭知晓此事,都对她赞不绝口。 今日,她便是来签署造册文书的。 签了这文书,铺面就正儿八经归了凌家了。 掌柜进去翻寻文书,孟清沅百无聊赖坐在外头。 隔壁酒肆的说书人嗓音高亢,讲得唾沫横飞,她便也无聊听了听。 【且说侯门两兄弟,个个出将才,相约上阵立功,原也是天大的恩德。】 【可世事难料,当年信誓旦旦一同杀敌的两兄弟,一个落得青冢葬骨枯,一个却抱得娇妻幼子归。可悲,可叹!】 “夫人,文书拿来了,您看看.......” 掌柜说到一半,却见孟清沅神色怔怔,下意识止了话头,“夫人,怎么了?” 孟清沅专注的听着。 【青冢葬骨枯的那位,生前清气长存,死后却横遭污名,明明是旁人的妻旁人的儿,奈何他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就此担了这虚名——】 “夫人,夫人,这文书您还签吗?” 孟清沅被拉回思绪,她迟钝的提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处铺面是六渠交汇之处,人流极大,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好的地方,当真要给了凌家?给了他们生财之法? 孟清沅原本坚定的心,却在此刻犹豫了。 第7章 你们这个时代不是以男为尊吗 她神思恍惚的从铺面往外走,途径酒肆时,鬼使神差往里头看了一眼。 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没在意,收回了目光。 酒肆二楼,戴着帷帽的男子却是一惊,几乎要怀疑那摄人的目光已经看见了自己。 小厮上前来禀报,“大公子,酒肆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之后整整十日,都会循环讲今日这个话本。” 凌晟颔首,语气冰寒如霜,“凌旭与殷昭如何了?” 小厮踌躇了一会儿才说,“听说二公子为您求娶了殷昭,即日便要举办进门宴了。” 凌晟不再说话,缓缓坐下,神色风云变幻,小厮有些不忿,开口劝道, “当年您和二公子一起上阵,在战场上不出半年他就结识了殷昭,两人日日风流快活,你劝他念及家中发妻莫要失了分寸,他却只当耳旁风。” “好不容易快要凯旋,他又设计让你落入陷阱险些丧命,若非四王爷仗义援手,只怕您今日都未见还有命在......” 凌晟打断,“此事我已说过很多次,休要再提,我自有主张。” “好,就算这些都过去了,可与殷昭私相授受的是凌旭,他却往你身上横泼脏水,对外说殷昭和庆儿是你的家眷,反而让他落得一个善待兄长遗孀的美名!”小厮越说越气。 凌晟眉眼微冷,吐出一句,“泼脏水,我倒不怕。” “只是让人误会以为我的眼光那么差,真是闹心。” 小厮同仇敌忾的点头,“就是!我们公子才看不上殷昭呢!” 凌晟半晌坐下,问,“你打听好了么,凌家办宴席的日子,是半月后?” 小厮反应过来,忙说道,“千真万确!” 半个月。凌晟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那么,等他养好了伤,半月后便亲自登一趟凌府门。 他也想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问问凌旭,自己究竟是何时在战场上与那殷昭相识相恋,还有了孩儿的。 既然他这好弟弟贪多贪足,面子里子都想要,名声与佳人都不辜负,那也要看看自己能否消受得起。 * 孟清沅回到府中的时候,庆儿正在院里玩炮仗,点燃了追着往姎姎身上扔。 姎姎吓得尖叫,小跑着四处躲避。 庆儿追在她后面,拍着手欢呼,“炸死你!炸死你!” 下一秒,他的耳朵就被提溜起来。 紫叶呵斥道,“谁允许你对小姐失礼的?” 庆儿疼得大哭起来,惊动了屋里的殷昭。 她匆匆赶出,一把将庆儿护在身后,心疼的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儿子,没事吧?” 庆儿瘪着嘴抽泣,“娘,夫人打我!” 殷昭面容愠怒,“弟妹,男孩子本来就淘气好动,你是当叔母的,怎么跟个孩子计较?” 孟清沅淡淡道,“我没打他。” 庆儿哭声更响,“她打了!” 殷昭冷笑,“庆儿才五岁,他能撒谎吗!?” 周围仆从丫鬟们瞧见,都觉得心里别扭,夫人是当家主母,怎能被殷姑娘这样指着鼻子质问? 侯府世族,还有没有体统规矩? 果不其然,孟清沅也淡了神色,“不是谁年纪小谁就有理,再者,殷姑娘,你还未进门,我怕是担不起你这声弟妹。” 殷昭倔强的昂着头,“我很快就要进门了,长嫂为母,你对我如此不恭不敬,当心我告诉世子!” 温若年哂笑,“你告诉大罗神仙都没用,凌家后院,我才是当家人。” 正说着,凌旭回来了。 见到院里几人对峙着,他不由得便问,“怎么了?” “叔父!” 庆儿一把扑到他怀里,凌旭也很自然的把他举了起来,“瞧你哭的,谁欺负你了?” 庆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是夫人!夫人打我!” 凌旭看向孟清沅。 却见她脸色淡淡的。 他不好直接问她,像是质问似的,索性看向殷昭,“......嫂嫂,怎么回事?” 殷昭自恃有了底气,道,“庆儿与姎姎一起玩鞭炮,两人追着玩,夫人忽然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庆儿打了一顿,我也正在问怎么回事呢!可夫人说我还未嫁进凌家,不配问她!” 最后一句带了些阴阳怪气。 温若年还没说话,姎姎就哭着开口,“不是的!是弟弟拿鞭炮扔我!把我的腿都砸伤了,我才跑的!” 孟清沅脸色一变,“伤的哪里?” 姎姎抽泣着把小裙子掀开一点点,罗袜上有丝丝血痕。 孟清沅眉眼含了怒气,凌旭更是反应极快的放下庆儿抱起姎姎,“乖乖,没事吧?” “有事没事,你自己看不见吗?”孟清沅很不客气。 女儿就是她的逆鳞。 凌旭有些尴尬,没多说什么。 却是殷昭震惊的瞪大了眼,“孟氏,你怎能如此说话!?” “封建女子就该三从四德,以夫为天,阿旭身为你的夫主,就是你的天,是你这辈子的依靠和倚仗,你怎能随意顶撞?” 她一双眼珠子瞪的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 ....... 孟清沅皱眉,还是第一回听得这般言论。 哪怕是平民百姓之家,都不会任由女儿被轻辱,三从四德要紧,可尊严与脸面更要紧,若夫君不敬重自己,那么她也不必与他举案齐眉。 怎么到了这殷姑娘嘴里,似乎就该无条件顺从夫君似的? 她是北疆哪里人?怎么思想如此迥异? 不再理会殷昭,孟清沅只看向凌旭,道, “前年五皇孙被鞭炮砸伤,陛下严令非年非节之时,京中不许再出现鞭炮声,世子莫不是忘了?” 凌旭确实不知,“前年我还没回京呢......” “好,庆儿初来不知晓规矩便罢了,可他砸伤姎姎,却是存心的。” “阿旭,此事没完。” 凌旭微露不悦,“小伤而已,不至于上纲上线,这些年在战场上,我们受的伤....” “那是两码事!”孟清沅道。 凌旭不想再说下去,“那你想怎样?” “有过当罚,念在庆儿年幼,与姎姎赔礼道歉,保证下次绝不再犯即可。”孟清沅已是做出了让步。 可殷昭骤然高声嚷嚷,“庆儿是男丁,姎姎是个丫头!你们不向来都是以男为尊的吗?怎么能让堂堂男丁给一个丫头片子赔礼道歉!?你们想倒反天罡不成!” 第8章 我问你今晚去哪了! 殷昭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时代怎么了? 怎么能尊卑不分,黑白颠倒呢? 她的庆儿可是个儿子啊!带把的!以后要承袭世子之位的! 但是这一回,没人再理会殷昭。 凌旭强压着庆儿给姎姎道了歉,一张脸也染上薄薄的怒气,不知是在生谁的气。 庆儿觉得好没面子,又不敢再哭,打起嗝来,“呜呜呜,侯府一点都不好玩,我想回北疆,我要每天跟爹娘在一起........” 殷昭也抹起了眼泪,“走,儿子,咱们走,回屋里去,娘给你做好吃的,晚些时候咱们去给你爹上香。” 一大一小的背影,袖上还别着白花,离开的时候格外寂寥萧索。 在场有些丫鬟嬷嬷看不下去了,“这么小的孩子,又刚没了父亲,真是可怜见的。” “是啊是啊,一个寡妇拖着一个遗孤,走哪都是被欺负的命啊。” ....... 议论声纷纷传进孟清沅耳中,她也有些不好受了。 说到底,不过是个刚没了父亲的小孩儿,就算顽劣了些,也并非不能包容。 方才,是不是她太咄咄逼人了? 回过神来,凌旭的脸色还僵着,“我有些公务还没处理完,午膳不必等我了。” 说完就走了。 “母亲,父亲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 回屋路上,姎姎怯怯问道,有些后悔,“早知道我不说庆儿砸了我的.....这样父亲就不会生气了.......” 孟清沅的眼眶有些发酸,紧了紧牵着女儿的手, “你父亲没有生你的气,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下次遇到欺负的时候,你只管说出来,别怕。” “父亲和母亲,都会为你做主的。”只是这一句话,显然没了什么底气。 午膳用的无甚滋味。 一天下来,孟清沅面色始终郁郁,丫鬟紫叶看在眼里,有些心疼,迟疑了半晌,还是说道, “夫人,奴婢觉得,殷姑娘对世子的态度有些不寻常!” 屋外乱鸦声聒噪,孟清沅听得心惊、不安。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寻常的,阿旭同我说过,他只是为了报恩。” “兄长为救他命丧黄泉,他照拂殷昭母子也是应该的,今日若非事关姎姎,我也不会如此。” 孟清沅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给紫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紫叶不忿,“侯爷要报恩,怎么不先把夫人的恩报了?您这些年操劳辛苦,孝顺侯爷的长辈,教养侯爷的女儿,这些侯爷就视而不见吗?” 孟清沅笑了,“夫妻之间,哪能事事都算得那么清楚?再说这些年我在后宅辛苦,阿渝不也在外征战挣功名吗?” “呵!他挣来的功名,给自己请封侯爷,为殷昭求来珠宝金银,可半分没有落在夫人身上!” 紫叶振聋发聩一句话。 孟清沅沉默了。 冷风入室,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眼眶悄无声息一抹红。 一直到晚上,凌旭才回屋。 “清沅,姎姎睡了吗?”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模样,像是白日里的芥蒂半点没发生似的。 孟清沅心里也抚平了些,“睡了,怎么了?” 凌旭神秘兮兮,掏出一个布袋,“给姎姎带了栗子糕,小孩儿都爱吃,你明日给她,她一定高兴!” 孟清沅眉心微顿,随即点头道,“好,姎姎若知道是你给她买的,肯定喜欢。” 说着孩子,气氛自然而然便融洽了。 凌旭望着孟清沅,神色有些歉然,想为白日里的事解释,想了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轻轻上前,拥住她,“清沅,我今天不是有意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你面子的。” “嗯,我知道,夫君以后别再这样就好了。” 她顺坡下驴,也不忘给自己讨一个承诺。 凌旭果然顿了顿,说,“是,我再也不会了。” 孟清沅这才从案上取出杂务单子,略扫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来,问,“夫君,殷姑娘的进门宴将至,很快就是凌家人,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房,得给她挪到主院这边来。” 凌旭点点头,“你费心就是。” “那住在昭华苑,如何?” 昭华苑富丽堂皇,屏风雕案应有尽有,是个好住处。 但.....和他们所住的芳菲苑极远,一个在府南,一个在府北,走路都得费上一会儿功夫。 孟清沅紧紧盯着陆渝,不错过他每一个表情。 凌旭答应的很快,神色更是毫无破绽,“好啊,芳菲苑就芳菲苑,我没意见。” 坦坦荡荡,不似作伪。 孟清沅微不可闻松了一口气。 或许,今日之事真是她多心了。 * 翌日清早,孟清沅把栗子糕拿给姎姎。 “姎姎,你对栗子过敏,这糕你吃不得,但这是你父亲一片心意,你得知晓知晓。” 姎姎听说是父亲送的,果然很高兴,随后又有些黯然,“父亲怎么连我对栗子过敏都不知道呀?” 孟清沅宽和的笑笑,“他才回来,小孩儿都爱吃栗子糕,就以为你也爱吃。” 姎姎嘟着嘴,“才不是呢,就是庆儿喜欢吃,我昨天听他说了,以前在战场的时候,他父亲偷偷溜到山下民村里给他买栗子糕吃。” 他父亲? 无意中的一句话,孟清沅愣住了。 那日在酒楼里听见的戏文,顿时席卷而过她的脑中。 她摇了摇头,迫使神智清明了些,“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这几日她总是心神不宁的,自从殷昭进府,她总觉得许许多多的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殷姑娘是兄长遗孀,又是千里回京奔赴,她不想用恶意来揣测她。 可她也不能迷迷糊糊,听风就是雨,旁人说什么都信。 “祖母,殷姑娘嫁进凌家,是正经的主母娘子,她和兄长的合婚庚帖是要供在凌氏祠堂的。” 凝晖堂里,孟清沅笑意温婉的说道。 陆老夫人打着扇,没怎么放在心上,说,“你阿兄人都没了,哪有什么合婚庚帖。” 孟清沅笑呵呵的,“听说殷姑娘在北疆是正经的官家女儿,她嫁给阿兄就算没有庚帖,想必婚书也是有的,除非是淫奔。” 淫奔? 凌老夫人打扇的手缓缓一顿。 阿晟生前是个极懂规矩的人,辱没凌氏门楣的事情,他不会做。 可那殷昭一看就不是个规矩的,要是她勾引阿晟,无媒无聘就苟合一处,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亏得有你提醒,清沅,我改日留心问问此事。”陆老夫人正色道。 若真是纳了淫奔的女子,那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好,若祖母寻得了兄长和殷姑娘的婚书,可让孙媳一并来瞧瞧。” 陆老夫人答应,“这是自然,你是当家主母,到时候寻到婚书供在祠堂,也是要你来主张安排的。” 孟清沅见陆老夫人神色毫无隐瞒掩饰,倒是安宁了几分心绪。 就算凌旭真瞒了自己什么,总不可能连老夫人也瞒着吧? 出了屋,看见庆儿从廊下跑过去,衣兜里鼓鼓囊囊的。 她下意识止住脚步。 庆儿飞奔时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屎,兜里的鞭炮全部掉进一旁的小水坑。 “废物!还不快帮本少爷捡起来!浸了水就坏了!” 庆儿大声呵斥着左右小厮,一个动作慢了,就对他们拳打脚踢。 真是被惯坏了。 孟清沅皱了皱眉。 “昨晚叔父带我玩了大半夜的鞭炮,答应了我今天晚上还会带我玩,你们要是不快点捡起来,我就杀了你们!” ..... 孟清沅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已经与凌旭说了京中禁鞭,他怎会顶风作案?违拗圣意,他是想连累全家被砍头不成? 凌旭应不是这样的人啊...... 当天晚上,凌旭夜深才归,没想到孟清沅却还坐在榻上等着他。 他一愣,有些心虚,笑意掩饰着问,“怎么还没睡呢?” “你今晚去哪了?”孟清沅缓缓抬头,看着他。 近乎质问的语气,凌旭的脸有些挂不住,笑着打哈哈想糊弄过去,“没去哪啊,这么晚了,你是不是在等我啊?嘶........你身上好香啊.......沅沅......要不.....咱们.......” “我问你今晚去哪了!” 第9章 庆儿父亲给他买的 凌旭的笑意略淡,坐在榻上,也不笑了,说,“去了城西。” 孟清沅翻出那块栗子糕,“这是你在城西买的?昨晚和庆儿放完鞭炮,就顺便买了些栗子糕填腹?” 凌旭微微愕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嗯。” 他不习惯对一个女子隐瞒。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凌旭有些不耐烦了。 “玩个鞭炮而已,你至于这样较真吗?庆儿还小,哪里懂什么规矩不规矩。府里不让玩,我带他去城西练武场的空地上玩,这还不够吗?” 温若年耐着性子道,“规矩事小,性命事大,你公然违逆圣意,是把一家老小的性命置之儿戏吗?” ....... 凌旭忽然感到一股浓浓的束缚和枷锁感。 这些世家贵女就是古板,成天把规矩看的比天还大,真是无趣极了。 半点也比不上潇洒自由的阿昭。 他不欲再说下去,“行了,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带庆儿玩鞭了。” 凌旭懒得再争执,提脚就要走。 可孟清沅还没说完,“你只是带了庆儿?那殷姑娘呢?她也与你们一起?” 凌旭的身躯微微僵硬。 庆儿去了,殷昭怎么可能不去?他们是一家三口。 “殷昭没去。”他说。 孟清沅看着凌旭的目光隐有失望,想到什么,生生按捺下去,只叹气说,“你有空了多陪陪姎姎,她毕竟是你亲生女儿。” “知道了。” 今晚,凌旭没有宿在孟清沅屋里。 紫叶在外屋听见里头的争执声,一直到凌旭走了,她才小心翼翼进屋,有些疑惑, “夫人,世子才回来没几日,你们怎么就吵架了?” 孟清沅没说什么,抿去眼底泪意,“上次去凌氏银铺签造册文书,我找了个由头把文书拿了回来,说签完再送回去。” 说着,从匣中取出那张已签了名的文书,给紫叶, “你明日送去给银铺吧,就说我签完了。” 紫叶接过来,看见文书下方签的是夫人自己的名字。 “夫人,这银铺您不给凌家了?” “不给了。”孟清沅语气淡淡。 紫叶想了想,问,“是因为庆公子的事情吗?” 孟清沅摇摇头,“我以前总觉得侯爷品性温厚,把银铺交给他我也放心。可不知是他变了还是怎么了,他现今行事如此逾矩........” 要是哪一天惹了祸,连带着银铺一并被查封了都未可知。 她不能拿银子冒险。 且观后效,要是之后平平顺顺,她把赚来的银子全数赠与凌旭都行。 要是之后有什么变故.....那钱就稳稳握在她手中,也不至于所托非人。 她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翌日,紫叶送完文书回来,脸色却一直怪怪的。 孟清沅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头不肯说。 一直到午膳的时候,凌老夫人问凌旭,打算什么时候陪清沅回门? 孟清沅闻言,也一脸期盼的看着凌旭。 他一走七年,她也与娘家没有半分往来,如今凌旭挣得了军功,这时候回门拜见双亲是最合适的机会。 可凌旭有些迟疑,“岳父岳母会不会还没消气?” 他还没忘记当年求娶孟清沅的时候,是生生被孟国公用大棍子打出去的。 他现在是有爵位的侯爷,要是上岳父母家的门却被拦住不让进,那也太没面子了。 孟清沅问,“那我先下个拜帖?” 凌旭点点头,“可以,要是岳父母消气了,那我们就去。” 言外之意,就是答应陪孟清沅回门了。 孟清沅眼中溢出喜色,有些高兴,又有些期盼。 紫叶侍奉在身边,看见夫人一天下来嘴角就没下去过,想了想,还是默默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她今日去送造册文书,经过酒楼听见里头的戏文,说什么庆儿是世子的孩子...... 怎么可能! 她满心不自在回了府,原本是想与夫人说的,可见侯爷这么痛快就答应了陪夫人回门,夫人又十分高兴的样子...... 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先不说了。 孟府很快就传回了帖子,说随时恭候小姐姑爷回府。 于是这几日,孟清沅与凌旭的关系也略略缓和了些。 她甚至觉得前些日子是自己多思了,阿旭他并没有变,他还是当初那个为了求娶她软下身段,跪在岳父母跟前苦苦相求的深情少年郎。 他愿意陪自己回门就是证明。 当天晚上,她特意下厨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把姎姎也叫了来,想一家三口一起好好吃顿饭。 酉时三刻,她让紫叶去请凌旭,“就说我和姎姎等他一起用晚膳。” 紫叶领命下去了。 很快又回来了。 “侯爷不在他院里,奴婢没寻见人!” 孟清沅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他不在屋里能在哪?难不成.....是在昭华苑? 这个念头一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摇了摇头,甩出纷乱思绪。 “我想起来了,昨天侯爷说今日要去昭华苑送节礼,估计是送去了,你去昭华苑看看吧。” 孟清沅温婉的说。 紫叶眼中却划过一丝不忍。 她昨天全天陪同着夫人,才没听说侯爷要送什么节礼,夫人分明是心有疑惑,又不想直接说出来...... “是,奴婢这就去!” 她飞奔着走了,孟清沅的心也微微提起,好在一刻钟之后紫叶回来,说侯爷不在昭华苑! 孟清沅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那想必确实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咱们再等等。” *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凌家某一处偏僻厢房里,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最后那一下子之后,凌旭几乎是浑身瘫软的趴在殷昭身上。 “小妖精!” 他咬牙切齿,狠狠捏了一下殷昭腰间的软肉。 殷昭也累得够呛,还不忘得意的挑眉,“你说的,只要我能让你连续三回,你就不陪孟清沅回门了!不许反悔!” 第10章 你不许陪她回门 凌旭哭笑不得,“小祖宗,我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我不管!” 殷昭嘟着嘴,“你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你要是敢提起裤子不认人,以后就休想再踏进青玉斋的门槛!” 青玉斋的前院是凌旭妹妹的闺房,凌玥长年卧病,需要静养,因此平素少有人至。 凌旭便特意寻了此处,用来与殷昭私会。 殷昭红唇微张,还浸着津液,看得凌旭又是一阵心猿意马,不禁恨恨的说她, “没良心的家伙,我就不该为你费心弄出这地方!” “你哪里是为我,你是为了怕你夫人生疑!”殷昭伶牙俐齿。 凌旭哑然,只得岔开话题,说道,“我陪清沅回门是有原因的,她和她爹娘多年未走动,要是能趁此机会破冰也好.....” 顿了顿,又说,“而且当年我家地位不显,我求娶孟清沅的时候,没少看她爹娘的脸色。” 他这次痛快的答应,也带了番一雪前耻的意味。 他要让那两个狗眼看人低的老东西仔细瞧瞧,他凌旭如今也是有军功在身的! 两人又嬉闹戏耍了一番,殷昭性辣,把凌旭勾的摁着她教训了一回又一回...... * 凌旭餍足的从青玉斋出来,天色已经昏黑了。 “什么时辰了?” “回侯爷,现在是亥时一刻。” 这么晚了,回芳菲苑肯定也没饭吃了,他先在自己院里用了晚膳,然后再去芳菲苑。 这也算是他和清沅之间微妙的默契。 虽然回来之后两人还没同房过,但他每天晚上是一定会回芳菲苑的,而清沅也无论多晚都会给他留一盏灯。 他没有忘记,他和清沅是夫妻。 今天却有些不寻常,到芳菲苑的时候,院里还是灯火通明。 他大步走进屋,一眼就看见孟清沅坐在膳桌旁,昏昏欲睡的撑着手肘。 她身侧是一个平沿的火炉子,上面煨着不少菜肴。 凌旭一眼看过去,有杏酪鹅,羊蹄笋,虾玉鳝辣羹,银鱼肉脯,蜜饯马蹄,还有一大瓶晶莹微红的石榴酒。 她是想等他回来一起用晚膳吗? 凌旭的心情忽然就有些复杂了。 “夫君回来啦!” 孟清沅一睁眼,看见凌旭,笑得很开心,“你吃过晚膳了吗?” 凌旭抿了抿唇,说,“还没吃。” “那正好,菜还温着,现在吃正好。” “姎姎原本也是来了的,只是她肚子饿,又有些困,我便让她先吃了去睡觉了。”孟清沅解释道。 凌旭温润的点点头,“好,那就咱们俩,挺好的。” 孟清沅殷勤的为他布膳,一面不经意问道,“你方才去哪了?怎么到处找你都不见人?” 凌旭干咳了一声,“有些公务,没处理完。” “夫君公务辛苦,也不要误了用膳的时辰呀。” 见孟清沅并未盘问下去,反而是语带关心,灯火缱绻,映得眼前人眉眼如花,凌旭心中也柔软了几分。 “清沅,咱们明天什么时候回门?我提前来你院里。” “辰时三刻?” “好。” 凌旭说完,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孟清沅现下应是心情不错,还是吞吞吐吐开了口, “对了,今日殷昭与祖母说起,说见你日常管家辛苦,若你有顾不上的,可以把中馈交给她,她来代为操持。” ...... 孟清沅的眼中霎时清明一片,“殷姑娘想掌家?” 凌旭“嗯”了一声。 孟清沅想了想,说,“殷姑娘是长房长嫂,这家她也当得。只不过好好的,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凌旭有些紧张,“那你同意吗?” 方才殷昭磨了他半日,死活不肯他陪孟清沅回门。他好说歹说终于让她松口,但前提是要把中馈交给她,由她来管家。 要是孟清沅不同意,殷昭那边他可不好交代。 “没什么不同意的,殷姑娘想管就管吧。” 孟清沅说,“我明日便把账本送过去。” 凌旭这才微不可闻松下一口气,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你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孟清沅不好意思的抿唇,“之前是我待庆儿不够宽容,你答应陪我回门,我很高兴。”她真诚的说。 凌旭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他答应陪她回门,也只是想找回昔年受辱的面子和场子而已。 但既然孟清沅如此感动,他便也顺坡下驴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是我世上最亲密的女子,我为你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孟清沅动情的依偎在他怀中。 凌旭拥着柔若无骨的孟清沅,又想起祖母让他早生嫡子的嘱咐。 今日殷昭那边交了粮,姎姎也去睡觉了,夜深人静,正是大好的时机。 他带着孟清沅就往榻上倒。 孟清沅一脸羞红的推开他,“世子,我来了癸水......” 凌旭一脸失望。 孟清沅在他颊边落下一吻,“好啦,咱们时日长着呢,急什么。” 凌旭也笑了,拥着她躺下。 两人和衣而眠。 * 翌日一早。 孟清沅去到院里的时候,凌旭登时眼前一亮。 一身正红绣金长裙,头上插着流苏坠金凤钗,眉目舒展,贵气端方,恍若一朵盛满高贵的人间富贵花,一看便是世家娇养出来的女儿。 比起殷昭的率性风情,更别有一股婉约味道。 他还真是好福气。 “清沅,走吧。” 凌旭主动上前握住她的手。 孟清沅脸颊微烫,并未挣脱。 到了孟府。 远远的,门房看见孟清沅和凌旭下了马车,身后还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不是七年前那个任性下嫁,和娘家断绝往来的大小姐吗! “小姐,.......姑爷。” 孟清沅有些疑惑。 她已提前下了帖子,按理主家都会知会门房,说今日有来客,到时候莫要拦人。 怎么瞧这门房的模样,像是懵然不知似的? 她按捺住疑惑,客客气气说,“淮南侯夫妇求见,想给老爷和夫人请安,烦你通传一声。” 门房应声,进去了。 孟清沅在门外等着,心神不宁的来回踱步,凌旭看出她的不安,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有我在。” “好。”孟清沅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呲啦一声,侧门打开,露出里面妇人似笑非笑的脸, “多年不见,小姑和姑爷的感情还是这般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