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尘旧梦》 第1章 1 采药回来的路上,我被一人拦下。 来者一身劲装,正是药王谷旧人,如今执掌外务的当归。 “扶苏师兄,留步!”他一把攥住我的衣袖,压低声音。 “这么多年了,杜若师姐一直在等你回心转意。药王谷需要你,她……也从未放下过你。” 我脚步微顿。 杜若,药王谷谷主独女,天之骄女。 我们自幼相伴于药田丹炉旁,青梅竹马二十年。 我曾是她身边最默契的影子,是她登上谷主之位、带领药王谷力压群雄,成为九州第一宗门的左膀右臂。 那时,谷中灵药繁盛,丹霞映天,何等风光。 “苏师姐说,当年若不是……”当归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若不是你心中早有他人,将杜若师姐视作替身,你们也不至于……” “重归于好?”我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拙荆在家等候,怕是要为我煮好羹汤了。当归师弟,何谈前缘?” 当归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嫂……嫂夫人?!你……你们成婚多久了?” “快四年了。”我说得简单,不想和以前的事有太多纠缠,抬脚便要走。 当归却猛地拽住我胳膊。 “不可能!扶苏师兄,你诓谁呢?” “谷中谁人不知,从药童到执事长老这二十年,你眼里心里只有苏师姐一人?” “当年为了助她炼成‘九转还魂丹’,你连昆仑墟的秘境试炼名额都放弃了!你怎可能转头就娶了旁人?” 我眉头微蹙,这些陈年旧事,此刻听来,只觉讽刺。 我确实深爱过杜若。 爱到可以焚尽心血,只为助她功成。 但那都已是前尘。 “我为何要诓你?”我反问,声音平静无波。 我的话似乎彻底刺伤了当归。 “那你夫人是谁?哪个宗门的?有杜若师姐美貌吗?有她药王谷的底蕴吗?” 他一连追问,仿佛我娶了个多么不入流的山野村妇。 我懒得理会,灵力微吐,想要震开他的手。 当归却运劲死缠,不依不饶。 “林师兄,你还在记恨当年宗门大典的事,是不是?” “我知道,那事让你受了天大委屈,可这都多少年了!什么气也该消了吧?” 他的话里,彷佛当年那个在大殿上被羞辱的人不是我一样。 “杜若师姐如今可不得了!执掌药王谷,丹术冠绝九州,多少名门大派、世家子弟求娶。” “她身边除了那个协助她打理药王谷的沉香师兄,再无他人……” 他口中的杜若,深情、强大、专一,如同话本里完美的悲情主角。 我听完,只觉荒谬刺耳。 我想起离开药王谷前,接到的那道传音符。 是杜若的父亲,老谷主杜擎苍的声音。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高高在上: “扶苏啊,为师知你心中苦闷。” 传音符那头,一声轻叹。 “杜若那孩子,从小被捧在手心,性子是烈了些,行事欠妥。” 先假意安抚我。 随即话锋陡转。 “不过话说回来,道侣之间,有些误会也属寻常。” “杜若是我药王谷的未来,她的道途,每一步都关乎宗门兴衰。” “为师能做的,只是扶她一程,她最终需要的,是一位在丹道造诣、宗门资源、乃至世家底蕴上都能与她匹配,并肩共赴大道的道侣。” 我握着传音符,沉默着。 也听懂了话里的深意。 第2章 “沉香那孩子,为师观察已久,家世、能力、手段皆属上乘,实为青年俊彦。他与杜若在丹方推演、宗门经营上配合默契,对她未来执掌大局助力极大。” 杜擎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扎进我的心里。 “你踏实勤奋,是好的。但在杜若如今的位置上,她的道侣,需要的不仅是勤奋,更要有与之相配的底蕴和格局。” 底蕴和格局。 原来在他眼里,我二十年为药王谷流血流汗、钻研丹术的拼劲与成就,都成了底蕴不足。 我幼时被老谷主带回谷中,也曾被称赞天资聪颖,是块璞玉。 可到了关键时刻,那些欣赏,抵不过一句底蕴和格局。 原来所谓的匹配,永远重于这么多年的情意。 我当时什么都没回,只是默默捏碎了传音符。 然后,切断了与药王谷有关的所有联系。 “扶苏师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当归不满地推了我一下。 “杜若师姐对你如此念念不忘,你却找了个山野采药女,你甘心吗?你就不后悔?” 后悔? 我看着他,如同看一个蹩脚伶人。 “我很好。” “我的生活,不需要不相干的人来置喙。” 说完,我灵力一震,彻底甩开当归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2 离开药王谷之后,我便与那个充斥着算计与优越感的宗门彻底断了联系。 隐姓埋名,换了居所,也换了一种生活。 他们都以为,我还在某个角落舔舐伤口,沉湎于过去。 等待着那位光芒万丈的药王谷主偶尔垂怜。 但他们不知。 我的人生,早已翻篇。 而杜若,不过是曾经的一段不愿再想起的过往。 我脚步轻快地向山下小镇走去。 路过镇口时,我看到铺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俯身整理着药材,动作麻利而专注。 旁边的小炉上,温着一壶清茶。 是我妻子,阿蛮。 她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看到我,立刻绽开一个温暖明亮的笑容。 她快速放下手中的药草,拍了拍衣角的浮尘,小跑着出来。 “苏苏!”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身上带着清冽的药草香,“今天学堂事少?正好,新收的月见草品质极好,想着晚上给你炖药膳补补。” “这么好?”我笑着,接过她臂弯里装着草药的竹篓。 “那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做的我都爱吃!”她歪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容甜蜜。 这一刻的踏实与温暖,足以抵御世间所有无谓的喧嚣。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与杜若自幼在药王谷长大。 她是谷主掌珠,灵根出众,众星捧月。 而我只是个野小孩,自小吃百家饭长大。 被老谷主带回后,天赋虽佳,却靠着拼命研习丹方药理,才勉强能站在她身边。 起初,她是高悬的明月。 后来,我们心意渐渐相通。 所有人都说,是我的执着融化了冰山明珠。 我也以为,我们会携手从药王谷走向更广阔的道途。 直到沉香的出现。 他是从小被修真世家送入谷中的闭关修炼的大弟子。 风度翩翩,是年轻弟子中的领袖。 出关后,他经常出现在杜若身边。 第3章 两人一起在丹房闭关到深夜,一起主持宗门大典,一起代表药王谷出席九州丹会。 我起初并未在意。 杜若身边从不缺优秀的追随者,但她说过,只欣赏我的纯粹与专注。 我对我们的感情有信心。 第一次不安,是在一次宗门内部玩的问心阵局上。 气氛热烈时,沉香师兄被阵法选中。 所谓问心阵,就是说出心底的一个秘密,若是说谎,会遭到阵法的反噬。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扶苏师弟,得罪了,我只能说你了。” 他语气犹豫,带着探究。 “我上次在杜若师妹的丹房……无意中看到一枚旧玉珏?上面刻着的,似乎……不是杜若师妹的名字?”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其中不乏看向杜若的。 杜若原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开始变得锐利。 “我未进谷之前,一个采药女阿姐给的。” 我赶忙解释,心中升起一丝不快。 “我曾受她照料,她多年前病逝,那玉珏是我唯一的念想,所以随身携带。” “啊?抱歉抱歉!”沉香立刻道歉,表情诚恳。 “我实在不知,冒犯了,扫了大家的兴。” 众人纷纷打圆场,气氛似乎缓和。 但那晚,杜若还是忍不住问起。 “阿姐?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她常年养病,你自然不知。” 我取出那枚玉珏递给她看。 玉珏朴实无华,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芸字。 “她是曾经对我很好的人。” 杜若盯着玉珏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终还给了我。 “嗯。”她语气平淡。 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对我的怀疑。 从那以后,沉香总会在杜若面前提起我。 “杜若师妹,扶苏师弟待人温和,在低阶弟子中人缘极好,不像我,忙于俗务,反而疏远了。” “杜若师妹,昨日在灵植园,好像看到扶苏师弟与一位外门女弟子讨论七叶莲的培植,颇为投入。” “杜若师妹,扶苏师弟负责的那炉筑基丹快开炉了吧?听说几位长老都盯着,他压力不小,你多关心关心他。” 他从不直接诋毁。 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关心或称赞。 但每一句都暗示我过于亲和失了身份,暗示我的世界并非只有她。 我们之间原本纯粹的信任,出现了裂痕。 第一次激烈争吵,爆发在药王谷成为九州第一宗门的庆典前夕。 杜若作为药王谷继承人,要求我时刻在她身边。 庆典上,我遇到一位曾共同执行宗门任务、如今已是别派长老的女修,对一种稀有灵药的药性多交流了几句。 杜若当场冷了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拂袖而去。 我在主殿外的回廊追上她。 “阿若,怎么了?” “怎么了?”她冷笑,眼神如冰锥。 “扶苏,你当着我的面,与别的女修言笑晏晏,眉目传情时,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那是碧水阁的柳长老!我们在讨论玄冰草的替代药性!她道侣就在一旁!” 我试图解释,却感到一阵无力。 “讨论需要靠那么近?需要笑得那般开怀?” 她声音拔高,带着失控的灵力波动。 可我不想她生气,难过。 “阿若,你别急,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第4章 “我急?”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深陷。 “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求太多?比不上你那个从小对你很好的阿姐?” “阿姐?”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 我不明白她为何非要扯上已逝之人。 “阿若!那毕竟是曾经对我很好的人!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也被气得声音发颤。 她却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用力甩开他的手,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那回,我们陷入了长时间的冷战。 我原本以为这次只要我好好解释,她一定会理解自己。 3 这期间,我找过杜若无数次。 传音符石沉大海,禁制将他隔绝在屋外。 最后,连谷中常用的通讯玉符都被她单方面切断。 以往也有争执,但最多隔日,她便会别扭地寻来。 但这次,她没有。 宗门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是药王谷登顶九州的盛事,也是我们约定好要携手迎接辉煌的时刻。 我虽憋着一口气,她总会来的。 至少,在大典上,见面之后一切都会和解。 大典前夜,我屋子门口的禁制被触动。 是一枚留影玉简。 注入灵力,画面显现。 杜若似乎饮了灵酒,脸颊泛红,闭着眼靠在沉香的肩膀上。 沉香微微侧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胜利者般的微笑。 玉简里传来沉香的声音: “阿若师妹压力太大,多饮了几杯,扶苏师弟,你多体谅,莫要再与她置气了。” 我看着那刺眼的画面。 但我仍说服自己,是自己不好,没能陪在她身边。 宗门大典当日,药王谷张灯结彩,九州各派云集。 我换上代表核心弟子的礼服,提前到场,想在典礼开始前找到她。 在主殿侧厅,我找到了她。 她身着华贵的谷主法袍,容光慑人,如九天玄女。 看到我后,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移开。 “阿若,”我走上前,想去握她的手。 “我们别这样了,好不好?” 她却像被毒蛇咬到,蕴含灵力的一挥让我猝不及防地退了一步。 我错愕。 典礼开始,钟鼓齐鸣,仙乐缭绕。 作为药王谷最杰出的两位弟子,我与杜若被邀请至祭坛中央,接受九州同道观礼。 灵气凝聚的光柱打在我们身上。 我强忍翻涌的心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杜若却全程面若冰霜,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身边的我只是一尊石像。 当司仪长老宣布,让我们互赠同心珏时。 杜若非但没有拿出准备好的同心珏,反而祭出了一面古镜,窥天镜! “杜若!你做什么?”老谷主杜擎苍惊怒起身。 杜若充耳不闻,眼中只有疯狂的恨意与决绝。 她咬破指尖,一滴精血弹在镜面,同时指向我,厉声喝道。 “扶苏!今日当着九州同道之面,我要看看,你的心里,究竟藏着谁!” 窥天镜光华大盛!一道光柱瞬间笼罩我! 我只觉神魂剧震,无数记忆碎片被强行拉扯! 第5章 镜面之上,光影扭曲变幻,最终定格成一幕幕精心编织的幻象。 一个与杜若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身影,温柔含笑与我亲密依偎。 幻象中的我深情呼唤着阿芸,甚至还出现了我与那女子虚影相拥。 而杜若的身影在一旁显得落寞孤寂的场景…… 幻象中,我看向杜若的眼神,充满了利用与冷漠!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哗然与议论! 而我如遭雷击,神魂震荡,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这幻象以我记忆中阿姐的容貌为基,扭曲了他对阿姐的思念,何其恶毒! “杜若!这是幻象!有人动了手脚!” 我嘶声力竭,声音干哑。 “幻象?” 杜若冷笑着,眼泪混着恨意流下,她扬手甩出一枚玉简。 “这是窥天镜所见,皆是你扶苏无疑!岂能有假!” “我没有!这是诬陷!” 我有些绝望。 “诬陷?”杜若笑得癫狂。 “窥天镜乃上古奇珍,映照心魂!扶苏,你还要狡辩到何时?”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彻底击垮。 我看着台下老谷主铁青的脸,看到各派代表鄙夷的目光,看到药王谷弟子们震惊茫然的眼神…… 我的世界,在九州同道的注视下,轰然崩塌。 杜若拿出当年我送她的定情信物,一枚刻着两人名字、温养多年的同心玉珏。 重重摔在祭坛坚硬的灵玉地面上! 咔嚓! 玉珏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祝你和你的阿芸,在黄泉之下,永结同心!” 她一字一句,用着最恶毒的诅咒。 说完,她决绝转身,拉着一旁的沉香,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昂着头,像个审判了罪人的胜利者,离开了祭坛。 那一刻,我站在祭坛中央,被窥天镜残余的光芒笼罩,如同被公开处刑的囚徒。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这场闹剧,让我一夜之间成了九州笑柄。 “药王谷天才原是薄情郎” “将谷主爱女当作亡姐替身” “……” 药王谷为保颜面,沉默不言,将我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心死莫过于此。 我不再解释。 默默收拾了仅有的几件旧物,交还了核心弟子令牌,自废了与药王谷功法修为。 在一个雨夜,我离开这个生活二十年的山谷。 再无踪迹。 当归大概将我成婚的消息传回了药王谷。 我的隐居之地开始被各种探查法术扫过。 有附近小宗门的,更多是来自药王谷方向的。 传音符,探查灵引,甚至追踪法器…… 连绵不断。 我一概不理,以阵法隔绝。 杜若被逼急了。 几日后,我刚走出隐居山脚下的小小丹庐,就被一个人堵住了去路。 是杜若。 五年时光,她增添了几分谷主的威仪与凌厉。 她死死盯着我,双眼布满血丝。 第6章 “为什么不回应?!”她的声音沙哑干涩。4 我没有理会,只想离开。 她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衣袖,灵力激荡:“扶苏!回答我!” 衣袖传来的撕裂声让我皱紧了眉头。 这是阿蛮亲自做的衣服,就这么毁了。 “杜谷主,请自重。” 我的声音冰冷而疏离。 这声谷主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自重?你跟我谈自重?!”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一声不响消失五年!现在娶了别的女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质问在我听来,荒谬至极。 “你宁愿找个山野采药女,也不愿回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疯狂的执拗。 “扶苏,告诉我,你当初……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她居然问我,爱不爱她。 在用窥天镜当众将他剥皮拆骨之后。 在药王谷默许流言将他彻底摧毁之后。 在她和沉香共同执掌药王谷五年之后。 她居然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爱她。 我看着她痛苦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当年那个站在祭坛上,被九州同道鄙夷,被师门放弃的他,才是最该问这句话的人。 杜若,你真的爱过我吗? 如果爱我,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件被动了手脚的法宝,也不肯相信我们共同走过的二十年时光? 我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杜谷主,请放手。”我用最冰冷的称呼划清界限。 “杜……谷主?” 她像是被这个称呼狠狠刺穿了心脏,踉跄一步。 “你叫我杜谷主?!扶苏!你再说一遍!” 她抓着我衣袖的力道几乎要扯碎布料。 “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我灵力微震,震开她的手。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带着暖意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 “苏苏!” 我循声望去,看到阿蛮正背着小竹篓,沿着山路轻盈走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发间簪着一朵山花,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和明媚的笑容。 “等急了吧?今天采到几株年份不错的七星藤。” 她跑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然后才看向一旁僵住的杜若,眼神带着疑惑。 “这位是……?” 杜若在看到阿蛮这么亲昵挽住我手臂。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她的目光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我和阿蛮交缠的手臂上。 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前这个不施粉黛的女子,与身着华贵的她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阿蛮感受到对方身上强大的灵压和不善的目光,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将我挡在身后一点,平静地看着杜若。 “这位仙子,你找我夫君有事吗?” “夫……君……” 杜若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重复着这两个字。 目光从阿蛮身上艰难地移回到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望。 第7章 她看着我们并肩而立的样子,看着我眼中那份温柔与平静。 身体微微晃了晃。 “你们……结为道侣了……” “真的……结为道侣了……” 5 是的,我有妻子了。 在我被窥天镜剥去尊严,被流言淹没,在最孤立无援、道心几近崩碎的时候。 我遇到了昏迷的阿蛮。 救下她后,我隐居于她所在的山村。 她是我灰暗的时光里的藤蔓,缠绕住我即将倾塌的世界。 她不懂窥天镜,宗门恩怨。 她只知道眼前的我救了她的命。 她用山野间最朴实的温暖和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点点修补我破碎的道心,告诉我,生活可以很简单,幸福就是一日三餐,相守相依。 是她让我重新感受到了人生的暖意。 杜若,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在废墟上重建的烟火人间。 而你,连同药王谷的一切,早已不在我的世界。 杜若像是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眼中闪过疯狂,突然又上前一步,灵力涌动,想强行抓住我。 “扶苏!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 还没等她抓住我的衣角,就被阿蛮的手挡开。 她并非修士,但此刻站得笔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带着一种守护的本能气势,生生挡开了杜若含怒的一抓。 我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头涌起暖流。 我顺势站到了她身后,全然的支持。 “杜谷主,”阿蛮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边界感。 “请你自重,莫要纠缠我的夫君。” 我的夫君。 这两个字,如同万钧巨锤,狠狠砸在杜若心上。 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杜若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祈求,属于谷主的骄傲荡然无存。 “扶苏,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单独谈谈?” 她放低了所有姿态。 若是五年前,看到她如此,我或许会心痛。 但现在,我只觉厌倦。 “不必了。”我直接拒绝。 “杜谷主,前尘已了,多说无益,你我之间,缘分已尽。” 说完,我主动伸出手,轻轻揽住阿蛮的肩膀,姿态亲昵而保护。 “蛮蛮,我们回家吧,不是说好给囡囡做茯苓糕?” 阿蛮立刻会意,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嗯,囡囡该等急了。” 我们相视一笑,转身准备离开,没有再给杜若一个眼神。 杜若看着他们我们离去的背影。 我故意侧头,用她能听到的音量对阿蛮说。 “对了,你上次在山阴发现的那片雾隐花,我看过了,品质极佳,用来给囡囡配蕴灵散正好。” “真的?太好了!”阿蛮的声音带着雀跃。 “囡囡最近总说想爹爹教她认药草呢……” “好,回去就教她。” 我笑着回应。 这些关于平凡幸福的低语,像针密密麻麻地刺入杜若的心脏。 “噗——” 第8章 杜若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精血,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撞翻了路边的竹筐,狼狈不堪。 我的脚步未停。 但我知道,她终于彻底崩溃了。 那个曾经在药王谷光芒万丈、受尽追捧的谷主杜若。 此刻,如一个失去所有的可怜虫,道心受创,精血逆行。 她终于被迫看清,我是真的彻底地开始了没有她的生活。 我有了妻子,甚至有了孩子! 而她,连同她那可悲的骄傲与偏执,彻底沦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杜若并未就此罢休。 她不知动用了多少追踪秘法,终于查到了我隐居的山村。 那晚,我在丹庐整理完药材,撑着走回山腰的小院,就看到一个身影。 她没有运功避雨。 看到我的出现,她立刻拦住我的去路,灵力紊乱。 “扶苏,你一定要如此绝情吗?”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来诛我的心!” 我被她颠倒黑白的质问气笑了。 “杜若,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质问我?药王谷主?还是……” “我这五年,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她痛苦地捂住脸。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可你呢?你转头就娶妻生子了!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她的脸上只剩憔悴。 这副深情又狼狈的模样,若是让药王谷的人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可我内心一片冰冷,只觉得讽刺更甚。 我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她。 积压了五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灵力不受控制地四溢,震得周围雨幕倒卷。 “窥天镜!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那个阿姐!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她才接近我的吗?!” 她歇斯底里地指着我。 “你为什么不解释?!只要你回来跟我说一句话!哪怕一句!我都会信你!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雨水打在身上,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她话语带来的冰冷万分之一。 我终于被她的颠倒黑白点燃了压抑五年的怒火。 “解释?!” “杜若!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 我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她。 “窥天镜中的幻象,是沉香用邪术篡改!他窃取了阿姐玉珏的一缕气息,更篡改了我屋中废弃的练功玉简!” “所有的一切皆是伪造!” “那是从小照顾过我的阿姐!” 6 “她先天心脉孱弱!二十岁那年,没能熬过那场风寒,走路!!” 杜若的身体猛地一晃。 “她的葬礼,我告假回乡!走得匆忙,随身玉佩遗落屋里!你呢?!” 我厉声质问:“你发了多少道加急传音符?不是质问我为何不回谷,就是逼问我是否与碧水阁的柳长老有染!你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宗门大典之后,我成了九州笑柄!” “道心受创,灵力逆行,在荒山洞窟里挣扎了七天七夜,险些走火入魔!” 我逼近她。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用仅存的灵石启动最低阶的传音符,想告诉你真相!” “可我传过去才发现。” “你早就将我的一切传讯烙印,从药王谷的核心阵法中,彻底抹除了!我连你的气息都感应不到了!” “我伤愈后,不甘心,回到药王谷外围,我想,至少要亲口告诉你真相。”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 第9章 “等到你对沉香师兄的言笑晏晏!谷中弟子皆称你们为璧人!”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所有的坚持和解释,都只是自取其辱!我才对你,对药王谷,彻底死了心!” “你,杜若,执掌窥天镜的谷主,你给过我哪怕一次,开口解释的机会吗?” “在你心里,我们二十年的情分,连让你听我说一句话的信任都不值吗?!”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证明你魅力的工具?还是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用来衬托你杜若高贵与痴情的垫脚石?!” 我的话,如同灭世神雷,狠狠劈在杜若的道心上。 她再也支撑不住,道基剧烈震荡,灵力彻底失控。 “哇”地又喷出一大口精血。 “她……病逝了……?”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仿佛第一次听闻。 “窥天镜……沉香……”她猛地抬起头。 “是沉香,他说怕我道心受你蒙蔽,说你出身卑贱,心术不正,接近我别有用心……”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回忆。 “他总是在我耳边说,说你对我虚情假意,说你心中一直装着那个画像上的女人。” “他还说窥天镜需以精血为引,照见最真实的心魔。” “我当时被嫉妒吞噬了,我害怕失去你,害怕自己被骗了二十年。” “所以我才会在大典上……” 她看着我,眼神充满了绝望。 “苏苏,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被他骗了。” 我终于听到了她那迟到了五年的道歉。 “所以,这就是你在九州同道面前,用窥天镜将我剥皮拆骨,打入深渊的理由?” 杜若放声痛哭。 “大典结束的当晚,我就后悔了,是我亲手毁了你…” “可是谷主的尊严,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向一个背叛者低头……” 她自嘲地笑着,比哭还难看。 “我以为你还会像从前一样,无论我做了什么,最后都会原谅我……” “我一直在等,等你回来怎么样都好……”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 “是你彻底消失!自废修为!断绝联系!像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样!” “我和沉香也只是为了气你!我想让你知道,我杜若没了你扶苏,一样是高高在上的谷主!一样有无数人追捧!一样可以……可以……” 她的话语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多么荒唐的理由! 多么幼稚的赌气! 多么愚蠢的轻信! 因为沉香的算计,他们二十年的情分,就这么崩塌。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遥远。 他们之间,隔着五年的时光鸿沟,隔着信任的彻底崩塌。 错过了,便是永诀。 杜若彻底崩溃了。 她嚎啕大哭的道歉。 “苏苏,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立刻废了沉香!将他打入噬魂渊!我要将他加诸在你身上的痛苦,千倍万倍地偿还!” “我们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但道心深处,更加澄澈平静。 “太晚了。” 杜若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绝望。 “我今日告诉你这些真相,不是为了看你悔恨痛哭,更不是为了让你去报复谁。” “我只是想给我曾经,阿姐,被践踏的尊严与道途,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从此以后,请你永远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否则,休怪我不念最后一丝旧情。” 第10章 这是我对她最后的通牒。 说完,我转身,决绝地推开了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小院木门。 杜若则是极致的哭嚎,被天地间滂沱的雨声与雷鸣彻底淹没。 7 后来,我也断断续续知道有一些关于药王谷的消息。 杜若回去后,确实如同疯魔般报复了沉香。 她动用了谷主权限和所有手段,亲手废了沉香的修为,将他打入药王谷最阴寒恐怖的万毒窟。 沉香家也因此受到牵连,势力大损。 但杜若自己,也在这场疯狂的报复中彻底迷失了。 道心破碎,根基受损。 她开始沉溺于烈酒灵酿,对谷中事务日渐荒废。 曾经被她视为生命的药王谷,灵田开始荒芜,珍贵灵植枯萎,丹房炉火暗淡。 门下精英弟子因看不到希望,纷纷离去。 原本唾手可得的与各大宗门拓展势力的机会,尽数化为泡影。 曾经光彩照人,令九州瞩目的药王谷主,变得颓废阴郁。 她还曾试图找到阿蛮。 据说派了心腹长老,带着足以让凡人一生富贵的灵石珍宝,甚至承诺引荐阿蛮进入顶级仙门,想让阿蛮离开我。 结果被阿蛮坚决地回绝了。 阿蛮甚至没有将此事告诉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山外来了些扰人的雀鸟,被我赶走了,不必理会。” 据说那长老还被阿蛮以山民特有的方式赶出了村子,颇为狼狈。 从那以后,杜若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药王谷也如同失去了主心骨,在九州宗门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迅速衰落。 8 几年后的一个春日清晨。 我送别了要去邻镇集市售卖药材的蛮蛮,牵着刚满四岁的女儿,走在回乡的山道上。 路过一处供旅人歇脚的简陋茶寮时,囡囡嚷着口渴。 我带着女儿走进茶寮,要了一壶最普通的山茶。 就在等待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个的位置。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侧影映入眼帘。 是杜若。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我。 但我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 恰在此时,囡囡伸出小手,指着茶寮外一株刚冒出嫩芽的小草,用清脆稚嫩的声音问:“爹爹,那是什么草呀?” 我立刻低下头,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耐心地解答。 “囡囡看,那是车前草,虽然不起眼,但清热利尿,是味好药呢。来,爹爹教你认……” 阳光洒下,落在我和女儿身上,暖洋洋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我抱起女儿,付了茶钱,大步流星地走出茶寮。 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连同所有过往,彻底留在了身后。 不久后,有游方修士带来消息。 前药王谷主杜若,于谷中荒废的丹房内溘然长逝,死时身边无一亲近之人。 曾经辉煌鼎盛、位列九州第一宗门的药王谷,早已名存实亡,灵脉枯竭,彻底沦为三流势力。 只在山野传说中,偶尔被人提起那段关于窥天镜与负心人真假难辨的旧事。 而我则是继续隐没于平凡山村之中,与我的妻女,静守岁月,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