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无虞次仁德吉》 第1章 1980年2月,西藏军区知青宿舍。 屋外大雪纷飞,知青们围坐一起烤火,兴高采烈地讨论回乡的事。 “一个月后是最后一批知青回城了,大家都会走吧?” 有人看向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贺无虞,笑着说。 “无虞肯定不走啊!她说自己一定要追到次仁德吉,那我们就先回上海去等她的好消息了!” 贺无虞陡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心尖颤了颤。 次仁德吉是西藏军团的营长,也是她下乡入藏三年,就追了三年的人。 他是转世灵童,还俗后参军。 初见时,次仁德吉一身挺拔军装,清冷孤高得仿佛冈仁波齐峰的雪,好像不识人间烟火一般。 和部队里其他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都不一样。 所以贺无虞一眼就相中了他。 而他这样一个冷淡如冰的人,不仅耐心教她学习藏语,还担心农场辛苦,将她调到了军区学校当老师。 因此贺无虞更加坚信,次仁德吉也喜欢她。 因为次仁德吉曾经在寺院的重要身份,藏族姑娘大多对他又爱又敬,不敢靠近。 但贺无虞从小就热情大胆,坚信喜欢就要争取,因此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爱意。 她追次仁德吉追得全军区都知道,更是一次次地为了他推迟返乡批次。 也难怪,大家都默认她不会回去。 贺无虞看着众人笃定的模样,平静地笑了笑:“我已经递交了申请,到时候和你们一起回去。” 宿舍顿时寂静了一瞬,姑娘们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一定要把他拐去扯证吗?” “不扯证了。”贺无虞垂下眸,牵了牵唇角,“我追不到,决定放弃了。” 轻飘飘地回答,让其他人又是一愣。 这时,门外有人操着不熟练的普通话喊:“格桑,次仁营长找你。” 格桑,是次仁德吉给贺无虞起的藏族名字。 她听到这名字,又想起他起名时说:“你像火一样热情,格桑这个名字最适合你。” 贺无虞被他说得羞红了脸,以为自己这份热烈,能融化冰冷的他。 可后来她才知道,格桑花从不长在冈仁波齐的冰原之上,自己与次仁德吉,也注定走不到一起。 贺无虞沉浸在回忆中,却听一个知青笑着说:“还说什么追不到,次仁德吉这不是来找你了?” 说着还把她推出了门,让她快去,别让人等急了。 贺无虞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大门外,次仁德吉军装笔挺,仿佛一棵风雪压不倒的青松,静静立在车前。 让贺无虞想到初见时,他刚刚还俗,身上还带着一丝藏香,气质更是清冷出尘。 如今三年过去,他的眉眼间更多的是属于军人的坚毅和锐利。 贺无虞走上前去:“次仁……” 话刚说出口,她就看见了次仁德吉身边的白玛。 白玛是次仁德吉的邻家姐姐,远嫁多年,两个月前,才因丈夫去世被接回娘家。 她人如其名,温和包容,仿佛一朵雪莲花,让人生不起一丝嫉妒。 白玛温柔地开口:“贺老师,是我拜托德吉来找你的。” 次仁德吉温柔的视线从白玛身上移开,落到贺无虞身上时顿了顿,才朝她点点头。 神情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 贺无虞心中一沉,酸涩涌上心头。 怪不得几乎从不主动找她的次仁德吉,这次却特意前来,原来是为了白玛。 她攥紧了手,才掩住心中的酸胀。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白玛才是她选择放弃次仁德吉、离开西藏的原因。 是白玛的出现让贺无虞知道,向来冷淡的次仁德吉也有这样体贴的一面。 他不仅亲自为白玛安排工作,申请住所。 甚至当年还俗参军,也是因为白玛要嫁的人,是一名军人。 贺无虞想到这,心里就好像塞了团湿水的棉花,沉重憋闷。 她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白玛姐姐找我什么事?” 第2章 白玛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笑了下,才开口。 “德吉把我调到军区学校和你一起教音乐,我没教过学生,之后上课还请你多帮忙了。” 话音一落,贺无虞愣了一下。 她看着神色淡淡的次仁德吉,心中酸胀又难受。 军区学校的学生本就不多,音乐课也不是主科,哪里还用得着两个人教? 这一刻的贺无虞只觉心脏刺痛,第一次感受到次仁德吉明目张胆的偏心。 贺无虞挂起一个礼貌的笑,点头应下了白玛的话:“没问题。” 反正她也要离开了,就当是白玛来接替自己的位置吧。 正想着,她抬眸看向次仁德吉,抿了抿唇,犹豫开口:“次仁德吉……我有话跟你说。” 次仁德吉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淡声开口:“我还有会,你的事之后再说吧。” 说完就带着白玛上车,留给贺无虞一个远去的车影。 哪有那么着急的会议,连听她说一句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吗? 贺无虞心中的酸涩几乎,默默攥紧了手,转身回了宿舍。 第二天,贺无虞刚到学校,就看到有同事围着白玛说话。 “今天是次仁营长送你来的吧?好羡慕你呀……” “是呀,贺无虞追了那么久都没坐上的副驾驶,你一回来就坐上了,她看到得气死了!” 几人话语中满是嘲笑:“之前还以为次仁营长对贺无虞多好呢,现在看来,对你才是真好!” 听着他们的讥讽,若是以前,贺无虞一定心酸又气愤,忍不住冲上前去与他们理论。 可现在,她只是平静地推开了门,淡声开口:“快要上课了,你们都不去教室吗?” 说话那几个顿时尴尬,互相看了一眼,赶紧抓起书跑了,只留白玛愣在原地。 贺无虞知道这些话不是她本意,于是没在意她,转身便要走。 白玛却追了上来,主动解释。 “贺老师,你别误会,我只是顺路搭德吉的车来,他对我好也只是小时候的情分……” 贺无虞看着她温柔包容的模样,知道她是好意。 却还是忍不住心头酸涩起来。 他们从小长大的情谊,自然应该更亲密,自己有什么立场误会,让她主动解释呢? 贺无虞撑起一个笑,摇头说:“不用解释,我没误会。” 看着她眸中难以掩饰的痛色,白玛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却在此时响了。 两人只能先去上课。 贺无虞落后半步,看着白玛的身影,心后知后觉地漫上一丝苦涩。 其实同事们说的没错,次仁德吉确实对白玛比对自己更好。 她也确实追不上次仁德吉。 只是她不会为此生气,白玛那么温柔,也值得被人温柔对待。 贺无虞默默移开视线,轻叹了一口气。 她比谁都更早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放弃了,申请了回乡。 一节课上完,贺无虞把白玛留下,教她拉手风琴。 “我随便演奏一曲,你先听听。” 说着,贺无虞拿起手风琴,演奏了一曲藏区民歌《南卡》。 悠扬婉转的曲调从贺无虞指尖倾泻而出,流畅生动,让人想到辽阔无际的天空。 一曲终了,白玛笑着问:“藏区民歌向来口耳相传,没有曲谱,你能演奏得这么熟练,应该练习过很多遍吧?” 贺无虞下意识点了点头。 白玛便弯了弯眼眸,打趣道:“我记得这是德吉最喜欢的曲子,你是打算演奏给他听的吧?” 她话语温柔,没有恶意,仿佛只是姐妹之间的聊天。 贺无虞却怔了一瞬,心中滋味复杂。 白玛说的没错。 她确实是在知道次仁德吉喜欢这首曲子后,才日夜勤学苦练,只想有机会亲自演奏给他听。 可现在…… 贺无虞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之前想过,现在就算了。” “为什么?”白玛疑惑地问。 贺无虞忍住心中酸涩,缓缓开口:“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喜欢他了。” 第3章 此话一出,屋中寂静。 贺无虞见白玛沉默,主动笑笑岔开话题:“午休到了,我们先去吃饭吧,回来再学。” 说着,她就拉着白玛往外走去。 只是一开门,却对上了一双沉静冷淡的眼眸。 是次仁德吉。 他依旧穿着一身军装,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只是深沉的目光直直落在贺无虞身上。 贺无虞被看得有些不安,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正要开口,次仁德吉就移开了目光,看向贺无虞身后的白玛,声音温柔。 “我来给你送饭。” 说着,他将手中的饭盒递了过去。 贺无虞心中一颤,只觉得刚才独自忐忑的自己有些可笑。 听没听到那些话,都不会影响次仁德吉。 唯一能让他有所波动的,只有白玛。 贺无虞看着素来冷淡的次仁德吉望向白玛时柔和的目光,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酸胀刺痛。 白玛接过饭盒,还热情邀请贺无虞:“贺老师,一起吃吧。” 贺无虞却不想再看他们亲密相处,挤出一丝笑说:“你们吃吧,我吃食堂就好。” 说完,她看都没看两人,就大步离开。 白玛似乎叫了她一声,贺无虞只当没听见,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冰冷的空气猛地涌入鼻腔,贺无虞冻得打了个哆嗦,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她已经走出了教学楼。 校园里,雪花漫天飘散。 好几年没见到这样大的雪了,贺无虞恍惚间想到刚来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 那时她还在农场工作,为了找一只走失的小羊羔,顶着风雪走进白茫茫一片的草原。 却迷了路,还遇上了饿得发狠的拦路野狼。 千钧一发之际,是次仁德吉一箭射杀野狼,将吓坏了的她拉上马背。 浓烈的藏香将她包裹,贺无虞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耳边响起次仁德吉温柔又令人安心的声音:“别怕,我在。” 有那么一刻,贺无虞觉得自己的爱有了回应。 可后来,她再问起那天,次仁德吉却只说:“保护人民是军人的职责。不论是谁,我都会救的。” 之前,贺无虞只当他还没开窍,只想再热情一点,让她明白自己的心。 可现在……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连通心脏。 她不再强求了。 那颗心始终捂不热,她不想再为难自己了。 贺无虞轻叹一口气,心恢复了平静。 正想转身去食堂,周围突然一暗,一把伞撑在头顶,将漫天飞雪隔绝在外。 一缕似有若无的藏香萦绕在鼻尖。 贺无虞心一颤,蓦然回眸,目光猝不及防地跌进次仁德吉深邃的眼中。 “风雪太大,小心感冒。” 他的神色隐在伞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可声音压得低,流露出一丝温柔。 他是在关心自己吗? 贺无虞愣了下,心不可避免地暖了一瞬。 正想点头应下,就听他接着说:“你还要上课,万一传染给别人怎么办?” 贺无虞一怔,这才察觉自己的自作多情。 次仁德吉不是担心她,是担心自己上课时传染白玛。 那点温暖瞬间褪去,心好像被凛冽寒风吹透,冷得她发颤。 贺无虞只能攥紧了手,强压下心中难受:“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说着就要离开。 次仁德吉却拉住了她,眉头紧了紧,有些犹豫地开口。 第4章 “我听说,你递交了回乡的申请表?” 贺无虞心中一颤,没想到次仁德吉会主动询问。 她抿了抿唇,坚定地点头:“是,我要走了,那天想跟你说的话也就是……” 话没说完,次仁德吉就眸光一沉,定定看了她一眼:“别说气话。” 气话? 贺无虞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告别话语都卡在了喉咙。 次仁德吉见她这样,皱了皱眉,声音更冷:“你不该为白玛的事生气。” “她独身一人,有份工作不容易,你要多帮帮她。” 贺无虞这才明白,次仁德吉根本不信自己要离开,只当她在说气话。 看着他皱起的眉头,贺无虞心尖蓦地一酸,苦涩涌了上来。 之前不走,是她坚信次仁德吉对自己不一样,笃定自己能追到他。 可现在…… 贺无虞想到他对白玛的好,心痛更深。 她已经见到次仁德吉真正爱一个人的模样了,她真的要放弃了。 可次仁德吉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她正想开口,白玛就跑了过来:“贺老师!” 次仁德吉迅速松开了拉着她的手,还后退一步,隔开距离,好像两人并不熟悉一般。 贺无虞看着他这一连串熟练的避嫌动作,心痛得愈发厉害。 那些辩解的话也梗在喉间,再说不出口。 反正等到离开那天,他就会明白的,自己也不必再解释。 贺无虞心中酸楚,就听到白玛说:“贺老师,你家里来电话,等着你去接呢。” “好,我这就去。” 她没再管次仁德吉,只压下心酸,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 等到接完电话,外面的风雪已停,贺无虞的心也恢复了平静。 想到刚才父母在电话那头听到她要回来时欣喜的语气,心中伤痛好像得到了疗愈。 期待回乡的心,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日子如水流淌,转眼过去半月,马上到了新年。 这是在西藏的最后一年,知青们兴奋中带着些不舍,都给相熟的藏民送了东西做离别礼物。 有人好奇地问贺无虞:“你给次仁德吉送了什么?” 贺无虞犹豫了一瞬,才摇了摇头说:“没送,也不打算送了。” 她不知道要送什么。 贺无虞本来已经为他亲手织了一条腰带,当做新年礼物。 为此找了手巧的藏民学了好几个月编织方法,还用攒下来的粮票换了一颗红玛瑙。 只因藏民说:“玛瑙代表爱情。腰带嵌玛瑙送与心爱之人,是藏族女子表达爱意的方式。” 她也想入乡随俗。 可是次仁德吉已经断了她的念想:“藏袍行动不便,我很少穿。” 她只好将腰带收了起来。 反正现在也要离开了,干脆就不送礼物了。 比起留有念想,不如决绝离开。 贺无虞笑了笑,扯了借口说:“时间太紧,没有准备,就不送了。” 知青们看她笑容落寞,纷纷为她出主意:“你不是会拉手风琴,给他演奏一曲当礼物,怎么样?” 立刻有人附和:“对啊!说不定次仁营长一看到你演奏的认真模样,都不用追,直接就爱上你了!” 贺无虞听着这些天马行空的话,心中无奈又苦涩。 次仁德吉已经有了白玛,自己无论如何都追不到他了。 贺无虞没有多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打了声招呼出门了。 她约了白玛去学校给她送曲谱。 可到了学校,她却没看到白玛,只看到了一身白色藏袍的次仁德吉。 正是傍晚,金乌西坠,橙红的晚霞铺满天际。 在广阔寂寥的草原上,次仁德吉牵着一匹白驹,静静眺望远方。 凛冽的风吹过,露出他凌厉的眉眼—— 第5章 那双眼眸不似往日冷淡疏离,反而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流露出一丝神圣。 微皱的眉头,好像悲悯人间苦厄。 贺无虞晃了神,久久没能移开目光。 次仁德吉开口,才打断贺无虞的注视。 “白玛在忙,我来帮她拿曲谱。” 贺无虞赶紧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把曲谱给他,却还是忍不住询问。 “你不是说藏袍不方便,今天这是……” 次仁德吉抿了抿唇,淡淡道:“白玛请我为他亡夫诵经。” 他话语如常,却给了贺无虞深重一击。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次仁德吉,想到之前请他为自己生病住院的父亲祈福。 只得到他义正辞严的拒绝:“我已经离开寺院,现在是军人,只会保家卫国,不会诵经祈福。” 当时她虽无奈,却也明白他身为军人这样做,大概影响不好。 可现在…… 贺无虞听着他平淡的话语,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难受得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不会,也不是不能,只是她不配而已。 贺无虞攥紧了手,才压下那股心痛,勉强挤出一丝笑:“原来是这样……” 她看着面前的次仁德吉,日落余晖在他身后一点点沉寂,衬得眼眸更加锋利。 贺无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藏袍,很好看。” 次仁德吉愣了下,眸中闪过什么,没说话。 贺无虞早习惯他的沉默,只说:“曲谱劳烦你转交,我回去……” 话没说完,次仁德吉就打断:“明早还有一场祈福,你可以来观礼。” 贺无虞愣了一下,有些疑惑:“这是,邀请吗?” 次仁德吉点点头。 贺无虞看着他的承认,心中一颤,只觉惊奇。 她追了这么多年,只有她主动追着次仁德吉跑,从没收到过他的主动邀请。 这次怎么…… 正想着,就听他低沉声音补充道:“白玛希望你能来。” 此话一出,贺无虞的心沉了下去。 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股悸动有些可笑。 原来是因为白玛想要她去,次仁德吉才主动邀请的…… 贺无虞心中酸软,看着他淡然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去的。” 毕竟,还剩半个月,她就要离开了。 就让她放纵一下,再多看他一会吧…… 贺无虞眷恋不舍地看着次仁德吉驾马离开的背影,久久未能移开目光。 第二天,红墙寺院里。 贺无虞刚踏进佛殿,就望着次仁德吉的身影入了神。 庄严肃穆佛殿中,他一身赭红藏袍,轻捻佛珠,垂眸诵经,圣洁得仿佛神明。 贺无虞看着,就挪不开视线,直到仪式结束才回神。 能在离开前见到他穿藏袍诵经,也算没有遗憾。 贺无虞轻笑了声,攥紧了手上的腰带,走向次仁德吉。 她还是决定把腰带送给次仁德吉,就当有始有终吧。 不求常常穿戴,只想他穿藏袍时能想起——哪怕只有一次,她也值得。 “次仁德吉,我有东西要……” 话刚开口,就被走来的白玛打断。 “今天新年,大家都留下来一起过年吧!” 贺无虞怔住了,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她的腰带。 华丽繁复,织法独特,最重要的是,和次仁德吉腰间的那条,一模一样。 在藏区,只有夫妻,才会系一样的腰带。 贺无虞呼吸一滞,心痛得仿佛刀割。 第6章 原来,他们已经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了…… 她正想离开,忽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张开手扑向次仁德吉和白玛。 用藏语喊他们:“阿爸,阿妈!” 贺无虞愣住,耳边轰地一声炸开,心沉到了谷底。 白玛将小孩抱起,带着笑轻声说:“诺布,不是阿爸,是舅舅。” 她这才稳了稳神。 原来是白玛的孩子随口叫的。 诺布却倔强摇头:“不,我喜欢他,他就是阿爸!” 又对着次仁德吉伸手:“阿爸,我想吃糌粑!” 白玛还想说什么,次仁德吉就轻笑了一声。 罕见的笑容,恍若冰雪消融,眉梢眼角的温柔,让贺无虞晃了眼。 只看到他伸手抱过孩子,维护道:“没关系,诺布想叫什么都可以。” 看着他那样温柔宠溺的神情,贺无虞的心酸涩不已。 他这样开心,只怕早想当孩子阿爸了吧…… 看着他们三人站在一起,仿佛一家三口般亲昵自然的模样。 她只觉得被深深刺痛了,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次仁德吉却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她:“你刚才要给我什么东西?” 他一如既往的冷淡,好像刚才的笑容只是她的错觉。 贺无虞犹豫了一下,看着他腰间崭新精美的腰带,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次仁德吉也没多问,抱着诺布去吃糌粑。 贺无虞看着他转身离开,才垂眸看着手里紧攥的腰带。 心像压了块大石一样憋闷难受。 她织了这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的腰带,现在已经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 贺无虞正想扔了,次仁德吉的副官正好从旁经过,随口夸了一句:“这腰带织的真好……” 话还没说完,贺无虞就直接塞进了他手里:“你喜欢就送你了。” 副官一愣,脸顿时红了,声音都高了几度,连忙拒绝:“不不不,贺老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众人都看了过来,连次仁德吉都停下了脚步。 贺无虞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羞愧,攥紧了手,冷声说:“随手做的,没什么贵重的,你不要就扔了吧。” 说完就大步离开。 她走得坚决,没看到次仁德吉望过来的低沉目光。 晚上,相熟的人都来了白玛家过年。 藏历新年是个隆重而盛大的节日。 除了用糌粑和麦粒做“切马”来祭祀五谷神,做“卡塞”供奉灶神外,还会杀牛宰羊燃篝火,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民歌,来庆祝新年。 贺无虞坐在次仁德吉对面,看着他体贴地帮白玛挡酒,白玛也自然地为他夹菜,心中一酸。 这样的默契和亲密,只有自小长大的人才有,她永远得不到。 正想着,就听到有人凑过来和白玛搭话。 “白玛,我外甥,比你大两岁,还没结婚,你有没有时间相看……” 次仁德吉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不等白玛说话,他就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着急。” “白玛丈夫才过世,总要给她时间缓一缓。” 这话说得贴心,可贺无虞却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他只是不想白玛和别人相亲,只想让她慢慢接受自己罢了。 贺无虞想到这,心好像刀割一样痛。 原来兜兜转转,爱而不得的人都是一个模样…… 吃了饭,贺无虞就借口有事想要离开。 白玛见她态度坚决,也没有强留,只说让次仁德吉来送她。 若是以前,有和次仁德吉独处的机会,贺无虞肯定开心地应下。 可现在,她知道了次仁德吉的心思,就想拒绝。 白玛却温柔劝住:“太晚了,恐怕不安全,他送你我还放心些。” 说着,她就从旁边帐篷里拿了条围巾给她:“夜风大,正好德吉给了我条围巾,你先用着。” 第7章 说完,她就被人叫走去帮忙了。 只留贺无虞看着那条围巾,愣在了原地—— 这围巾……是她去年送给次仁德吉的生日礼物。 贺无虞摸着手中的围巾,心口酸涩。 怪不得她今年没见到次仁德吉围过这条围巾。 本以为是他不喜欢,原来是送给了白玛。 贺无虞想到自己为了这条围巾,不仅特意写信让家人从上海寄来毛线,又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织成,心就好像刀割一般痛。 这毕竟是她的心意,次仁德吉怎么能这样说送人就送人了呢? 那股酸涩感久久挥之不去,没注意次仁德吉走了过来。 他目光扫过贺无虞手上围巾,眼眸沉了沉,却没问,只移开了目光淡淡道:“走吧,我送你。” 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好像把礼物转送的人不是他一样。 贺无虞看着他那无所谓的模样,心伤痛更甚。 她有些压抑不住,想问次仁德吉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意送人。 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 “次仁德吉,这五年来,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丝的喜欢?” 次仁德吉神情微微变了,沉默了半晌,只说了句:“我穿上这身军装,就只想保家卫国。” 贺无虞紧紧提起来的心猛地砸在了地上。 她难堪地攥紧了手里的围巾,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也是,如果有过喜欢,他怎么会把自己送他的礼物转手送人? 她红了眼眶,还没开口,就听到诺布的哭声响起。 白玛焦急的声音随之传来:“诺布,别……” 话尾淹没在嘈杂的歌舞声中。 次仁德吉神色一变,立刻望向篝火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焦急。 他看了眼贺无虞,犹豫了一瞬,就留下一句:“我先去看看,等会再来送你回去。” 而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只留贺无虞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心像被撕扯一般痛。 她何必这样自取其辱呢? 贺无虞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难受,努力劝自己释然。 既然东西已经送给次仁德吉了,那之后转送给谁,都与她无关了。 贺无虞想着,没有戴围巾,只是站在原地等着次仁德吉。 草原上的风像是凌冽的刀,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也将她的人吹透。 不知等了多久,只看着人群散去,篝火熄灭,她才终于明确——次仁德吉不会来了。 贺无虞垂眸苦笑,好像嘲笑自己的傻。 次仁德吉忙着照顾白玛,怎么还能记得起她呢? 贺无虞转过身,独自上了马。 她的路,终究要她一个人走。 藏历新年一直持续到农历十五,学校却在初七就复了工。 不是要上课,是要将后院的废旧校舍清扫修缮出来,用做教室。 贺无虞和白玛一组,在最里面那间教室清扫。 白玛看了眼门牌,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这是我和德吉以前一起上学的那间教室。” 贺无虞愣了下,看着空荡的教室,实在想象不出次仁德吉读书写字的模样。 那是独属于白玛和次仁德吉的少年时光…… 她不知怎么回应,只能礼貌地笑笑,转头拿了打扫的工具进了屋。 白玛也拿着工具进屋,突然想到什么,笑了下,说:“那时我们天天形影不离,大人都说要不是他不能结婚,早给我们定了娃娃亲呢!” 她话音里带着笑,只当这是童年趣事。 贺无虞却笑不出来。 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比她想的还要深…… 贺无虞想着,心好像被人攥住,难受得话都说不出,只勉强挤出一丝笑。 一扭头,就看见次仁德吉和校长带着一群人和卡车过来。 他们似乎是来帮忙修缮的。 第8章 卡车车斗里是几块沉重木料,停了车,就有下来一群人去搬卸。 校长见她们在屋里,顿时变了神色。 焦急招手:“你们怎么在这间教室?这个教室顶梁腐蚀最严重,随时有坍塌的可能,快出来!” 贺无虞愣了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房顶。 平顶的瓦房因为年久失修,瓦片稀疏,暴露出光裸的承重横梁。 许是因为年前的雪,那梁木有一段颜色格外深,还有不少虫洞,几乎就在断裂的边缘。 确实很危险。 贺无虞和白玛对视一眼,正要赶快离开,地面突然一震。 是搬木料的人脱了手,木料从卡车上坠下,沉重地砸在空地上。 咔—— 贺无虞心猛地一坠,一抬眼,就看见屋顶横梁骤然断裂,瓦片扑簌簌地坠了下来! 房子要塌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听到次仁德吉焦急的叫喊:“小心!” 那道军绿色的身影瞬间冲了过来,将白玛一把拉过去紧紧护在了怀里! 世界在贺无虞眼前塌陷,她的心也跟着坠落深渊,让她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数不清的瓦片和沉重的横梁砸落下来,贺无虞都来不及躲,就被轰然倒塌的房顶掩埋其中。 她只觉得脑后一痛,就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人已经在卫生所,头上伤口也被包扎好。 照顾贺无虞的知青坐在床边,见她醒了,松了口气。 “幸好木头被虫蛀空了,你被砸了一下,只是缝了三针,捡回了一条命。” 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又忍不住说:“贺无虞,你怎么这么傻,屋顶往下掉的时候,人人都躲,就你呆站着不动!” 贺无虞愣了下,脑中浮现出次仁德吉奋不顾身冲向白玛的身影。 那焦急的神情和担忧的眼眸仿佛慢放一样,无比清晰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也让她意识到,从始至终,次仁德吉都没看她一眼。 贺无虞心口一颤,酸涩与苦闷涌上心口。 垂眸自嘲一笑:“确实挺傻的……” 傻傻地追了五年,傻傻地以为能触动他的心,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贺无虞想到这,心好像被人攥住,酸痛蔓延四肢百骸。 知青见她没精神,只当她累了,为她掖了掖被角:“医生让你好好休息,快歇着吧……” 贺无虞点点头,缓缓合上了眼。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贺无虞拆线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次仁德吉和白玛跟着医生一起进了病房。 贺无虞愣了瞬,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次仁德吉身上。 却看他淡淡扫了一眼自己:“你怎么样?” 话语随意,仿佛例行公事。 贺无虞心中一酸,压下难受,点头道:“挺好的。” 次仁德吉点点头,不甚在意地移开了视线,温柔地扶着白玛坐下。 白玛却挂着歉意的笑开口:“抱歉,你住院这么多天,我也没来看你……” 贺无虞这才回神,礼貌笑笑:“没事的,你听说你也受伤了,是该好好养——” 话没说完,白玛就笑着打断:“轻微脑震荡罢了,不是什么大伤,是德吉非要我在家休息,不然我早就来看你了。” 说着抬眸看了眼次仁德吉,眸中似是责备,却仿佛娇嗔。 次仁德吉温柔一笑,没反驳,只默默给她递上一杯温水,说:“少说点话,小心头疼。” 贺无虞心中一颤,几乎是逃避一般地移开了目光。 他们的恩爱模样如此刺眼,她只能默默攥紧手,才勉强压下上涌的泪意。 一厢情愿付出感情的人,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缝针时需要麻药,拆线却很快。 中途白玛说去上厕所,不等她回来,线就已经拆完了。 护士离开前叮嘱了一句:“要办出院手续就尽快啊,一会我们就下班了。” 贺无虞点头应下,转头就对上次仁德吉皱起的眉头。 “伤口才拆线,还需要留院观察,不着急出院。” 第9章 他眸光沉沉,似是在担心她的身体。 贺无虞的心习惯性地泛起涟漪,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自己住院这么多天,他只顾着白玛,没有来看过自己一眼。 现在这样的关心,有什么意义呢? 可转瞬,她又想起自己没有立场这样吃醋。 贺无虞神情更加落寞,抿了抿唇想开口,就听门外响起白玛的声音。 “德吉,该走了,诺布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次仁德吉立刻应声,皱眉看着贺无虞,直接下了决定。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来接你出院。” 贺无虞一怔,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 话没说完,次仁德吉更加强硬地打断:“等我!” 说完,他就大步离开。 贺无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叹了一口气。 次仁德吉注定接不到她的,她也……不会再等他了。 第二天一早,她独自办理了出院手续,提着行李赶到集合点,与返乡的知青汇合。 其他知青都在当地人的陪同下三三两两过来,只有她独身一人。 有人注意到她,上前询问:“贺同志,怎么没有人来送你?” 贺无虞笑了笑,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害怕离别,也不想面对分离的场面,所以选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 冷风凌冽的袭来,吹过她的大衣和颈上洁白的哈达,送来藏区的辽阔。 她回眸,看到了灿烂日光下的冈仁波齐。 阳光透过云雾照亮山脊,向来冰冷凌冽的山散发着淡淡的佛光,神圣又温和。 贺无虞第一次知道,冈仁波齐也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她晃了神,驻足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冰霜会消融,春天会到来的,可是她已经等不到了。 车上司机大喊:“上车啦!出发了!” 贺无虞提着行李上车落座,转头看向西藏军区驻地的方向,轻声说:“次仁德吉,祝你此生得偿所愿,幸福美满。” 说完,她舒展的眉眼间,满是释然和轻松。 随着回乡的车渐渐驶向远方,她也再没有回头。 另一边,次仁德吉倚着车门,也在看着冈仁波齐。 他罕见地没穿军装,而是一身藏袍。 灿烂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好像渡上一层圣洁的佛光。 白玛从帐篷里出来时,就看到他站在光下,眼眸沉沉,眉头皱起,望着远山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愣了一下。 看着那仿若远山的剪影,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弟弟,真的长成大人了。 次仁德吉见她出来,收回了目光,平静道:“谈好了?” 白玛点点头:“他们答应不再插手诺布的抚养事宜。” 说完,她又抬眸看了眼次仁德吉,轻笑了下,道了声:“多谢你帮忙。” “若不是你陪我过来帮我坐镇,说不定今天还扯不完这些事呢。” 丈夫去世两个月,诺布的抚养权问题却一直牵扯不清。 年前才借着过年的名义把诺布接回来,现在也正好趁机与他们说清楚。 本来今天只打算自己来的,次仁德吉却担心她受委屈,硬是要跟来。 也多亏了他,本来要扯一天的事,在他的凌冽气势下,才到下午就结束了。 白玛看着他,下意识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摸摸他的头,却突然发现伸手摸不到他的脑袋了。 ……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也长得这样高了。 她摇头轻笑,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长大了,阿佳很欣慰。” 次仁德吉闻言定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答应过索朗,会照顾好你。” 索朗是白玛的丈夫,也是次仁德吉的好友,后来成为他的战友。 他当初就是受到了索朗的感召,才毅然决然还俗参军的。 第10章 白玛听着他再提起亡夫的名字,心中一颤,默默岔开了话题。 “回家吧,晚上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她扬起笑脸,拉开车门上车。 次仁德吉却摇了摇头:“我得去趟知青办。” 白玛愣了下,疑惑问:“你去送行吗?但这个时间恐怕……” 此话一出,次仁德吉动作一顿,有些不解:“什么送行?” 白玛疑惑更深:“最后一批知青今天一早回乡,你不知道吗?” 次仁德吉听着话,心突然一颤,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心间。 可转瞬又被他压下去。 知青回乡罢了,贺无虞又不会回去。 他抿了抿唇,镇静道:“我不去送行,去看贺无虞。” 白玛闻言有些怪异。 她听说贺无虞也申请了回乡,难道今天不走吗? 白玛本想问,可看着次仁德吉那笃定的模样,只怀疑是自己消息有误,就没有多问。 直到天色将晚,次仁德吉才敲响了知青宿舍的门。 可是没人应答。 他眉头一紧,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敲门力度重了些,还叫了声:“贺无虞。” 依旧没有回应。 空荡的走廊中,只有他的声音回荡飘远,散在风中。 次仁德吉愣了愣,突然想到那天伞下。 贺无虞眼眸决绝而坚定,轻启唇畔,说:“是,我要走了。” ——难道那不是她的气话,而是真话吗? 次仁德吉心间一颤,只觉自己这想法真是离谱得厉害。 也许贺无虞还在医院等自己,或者出去了不在宿舍也有可能。 他劝说自己压下心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怀疑,转身离开。 再去趟医院吧。 次仁德吉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他派去传话的副官。 副官见他从宿舍的方向过来,愣了一下,才立正敬礼。 他抿了抿唇,正要说什么。 次仁德吉就先皱了眉责问:“我不是让你去给贺无虞办出院吗?怎么去宿舍找她不开门?” 副官怔了一瞬,似是不解道:“贺老师已经走了啊……” 他话语轻轻,次仁德吉却呆在了原地。 像是石英钟出了故障,他脑袋空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什么走了?” “我今天去接贺老师的时候,就扑了个空,后来才知道早上知青返乡,贺老师已经坐着车走了。” 这话仿佛炮弹在他心口炸开,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贺无虞真的走了。 那股惴惴不安的预感在此刻终于成真,他却没觉得解脱,只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觉得贺无虞会离开。 次仁德吉还记得两年前,知青返乡政策刚下来的时候,贺无虞说:“我不会回去的。” 她笑得灿烂,看着他,极为认真地许下承诺:“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建设西藏。” 当时他压下心中横生的窃喜,轻轻点了点头说:“西藏正需要你这样具有革命热情的同志。” 他看到贺无虞眼眸一颤,笑得更为灿烂。 所以哪怕之后听说贺无虞签了申请表,他也只当赌气。 ——贺无虞怎么会真的走呢? 次仁德吉眉心拧成川字,眼眸沉沉。 “会不会……是贺老师误会了您和白玛同志的关系?” 副官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自家长官的脸色。 毕竟贺无虞追次仁德吉追得满军区都知道,怎么会轻易放弃他选择回乡? 副官想到那天长官特意拿自己的新腰带和他换走了贺无虞的腰带,忍不住抿了抿唇。 第11章 长官对贺无虞,也是有情谊的吧? 他猜测着,看向次仁德吉,就见他眸间一颤,下一瞬,就攥紧了手。 “原来是这样……” 次仁德吉立刻明白了,贺无虞是误会了他和白玛的关系。 想明白这点,贺无虞这一个月的反常和避而不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次仁德吉却只觉心中一沉,好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得难受。 他对白玛的好,只是出于从小的情谊和她亡夫的寄托罢了。 贺无虞怎么能这样自顾自地以为,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 次仁德吉深呼吸一口气,人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一双眼眸阴沉得可怕,仿佛孕育一场风雪。 周身气势也冰冷摄人得厉害,长手一拉,直接上了车。 副官愣了瞬,赶紧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询问:“营长,我们去……” “回军区,”次仁德吉冷得好像一块冰,“我要请假去上海。” 贺无虞对次仁德吉的心路历程一概不知。 她已经走出了西藏,到达了了西宁开往上海的火车。 从西宁到上海,一共2401公里,火车要走26小时56分钟。 当年,贺无虞就是坐着这条火车线来的。 时隔五年,她终于又坐着这条线离开了。 贺无虞摸了摸自己脑后的伤口,不知是不是离开了让人伤心的地方,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满心都是一天之后就能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的激动。 看着窗外的风景,她回想起刚才打回家里的那通电话。 本来是想和父母说自己已经出了西藏,后天就能回家了,却意外听到:“宁钊也回来了。” 宁钊,是她父亲恩师的遗孤。 贺父贺母都是大学老师,贺母教物理,贺父教建筑,寒暑假常常出差,到处勘探测绘。 一次测绘工作完成后,他比预计的时间迟了半个月回家。 宁钊就是在那一天出现的。 那时她八岁,上小学,父母都忙,小伙伴也有事,只能自己走回家。 马上就到家属院了,却被一个陌生人拦住问路。 贺无虞没当回事,给他指了路就要走,却不想那人直接拉住了她往角落里拽。 力道之大让当时还是小孩的她无力反抗。 贺无虞一怔,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喊:“救命——” 只说了一句,就被他捂住了嘴。 “小丫头反应还挺快!”男人咧嘴一笑,拿出藏在身后的木棒就要对她挥下。 贺无虞害怕得闭紧了眼,泪水夺眶而出。 可下一秒,只听到一声惊叫:“啊——” 她睁眼,就看到宁钊一口咬上了男人的手。 木棒应声掉地,男人愤怒而扭曲地惊喊:“你个小兔崽子,你敢咬我!” 宁钊却镇静无比地拉着吓呆了的贺无虞东窜西窜,跑回了他家,锁好了门。 后面的事她不太记得清了。 只记得宁钊温热的手给她擦去眼泪,抱着她轻哄着,说:“别怕。” 那是宁钊来到她家的第一天,也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从那天开始,她成了宁钊的小跟班,哪怕人人都说宁钊客气又疏离,冷得像块冰。 她也从来没觉得过。 ……毕竟救过她的命啊。 贺无虞想到他那双温柔的眼眸,心蓦地一颤。 她想到当年分别。 自己才一年上高中,宁钊就毕业参军,走之前极为深沉的看了她一眼。 “别担心,哥一定会回来的。” 贺无虞望向窗外看着火车穿山而过,草木愈发青翠,收起了心中思绪。 回来也好,回来了,一家就团聚了。 第12章 火车到达上海时,是上午十点。 贺无虞走出车站,听着耳边熟悉的乡音,闻着熟悉的湿冷气味,才真正觉得,回来了。 上海,她的故乡。 她终于回来了。 贺无虞深呼吸一口气,刚拎着行李走出车站,就听到了贺母熟悉的声音。 “囡囡!” 熟悉的乡音响在耳畔,她抬眸望去,隔着人群看到了阔别多年的母亲。 那一瞬,无数的委屈与难过都在此刻涌上心头。 她顾不上行李,直接冲进了贺母的怀抱。 “妈——” 泪随着她的呼喊夺眶而出,沾湿衣襟。 贺母也湿了眼眶,环住她的背,温柔拍拍:“诶,妈在呢……” 两人相拥哭泣,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 “阿姨,无虞一路奔波,先回家休息一下吧。” 贺母立刻回神,点了点头擦去眼泪,扬起个笑:“小宁说的是,你累了这么久,是该休息一下。” 贺无虞也从母亲怀中起身,擦了擦泪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却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眸。 男人长了张凌厉丰骏的脸,鼻挺而唇薄,看着气势逼人。 可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却定定看着她,仿佛春水,要将她融化。 她晃了神,想到小时候他带着自己躲过人贩子,拉着自己回家,也是这样一双温柔眼眸。 贺无虞下意识想叫“哥”,却总觉得奇怪,还是抿了抿唇,叫了声:“宁钊哥……” 宁钊眼眸一挑,没说什么,只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露出一丝笑。 “这么不久不见,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 贺无虞想到头上伤口,本能地躲了下,又赶紧制住自己的动作。 小时候他也常摸自己的头,不过是表达亲昵的方式罢了,她现在躲开,实在有些欲盖弥彰。 她只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小,却没注意到对面男人眸中闪过一丝暗光。 贺无虞笑了笑,眼眸如常:“怎么会忘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呀。” 她随口一说,却不知那句取悦到了宁钊,他笑容更深了几分。 贺无虞没在意,正要回头要去拎起自己的的行李,就看到那处一片空荡。 行李已经拎在了宁钊的手中。 他神色如常,只大步上前开路说:“走吧,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贺无虞看着他挺拔坚毅的背影,晃了晃神。 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分开五年。 只是上了一天课,放学又相遇。 她跟在宁钊的身后,跟人说这是我的哥哥。 那些记忆时隔五年再次袭击脑海,贺无虞一瞬间晃神,又弯了弯唇轻笑了一声。 西藏凌冽的风雪在此刻被上海的暖冬融化,她又找回了儿时的感觉。 回了家,贺母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贺无虞爱吃的。 贺无虞看着桌上的糖醋小排,炒上海青和黄豆炖猪蹄,只觉得自己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立刻脱了外套,洗了手就开吃。 宁钊看着她回家还没摘下的帽子,眼眸沉了沉,没说话。 当天,贺母与贺无虞聊到了深夜。 贺母年纪大了,又担心她这一路舟车劳顿,一直没睡好。 现在看着她回了家,心才安下,才睡着。 贺无虞却睡不着。 或许是担心这美好的一切都是梦境,她格外地精神。 就披上了外套走到阳台,倚在栏杆边望月。 皎洁月色如水轻柔,几颗星子交相闪烁——没有西藏的星星亮。 贺无虞无意识地冒出这个想法,下一瞬又赶紧摇头将想法甩出脑子。 这是上海,这是她的家。 第13章 已经回了家,怎么还想着西藏? 正想着,就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贺无虞一怔,听到宁钊沉稳的声音:“无虞,是我。” 天色已晚,宁钊来找她做什么? 贺无虞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问:“宁钊哥,这么晚了你……” 话没说完,宁钊就拿出了碘酒和纱布:“我来给你换药。” 贺无虞愣了一下,脑后的伤口也陡然一跳。 今天回来她一直带着帽子,就是不想自己的伤口被家里人发现,怕他们担忧。 甚至洗澡都是等到贺母睡着了,才去的。 宁钊怎么知道她头上有伤口的? 贺无虞皱了皱眉,下意识拒绝道:“什么换药,我没有受伤啊。” 说着就要关门:“太晚了,宁钊哥还是好好休息吧。” 却见宁钊眼眸一挑,直接上前一步抵住了门板,目光沉沉看向贺无虞。 “你脑后有伤,所以才一直戴着帽子,还想躲开我摸头的手,对不对?” 宁钊话语笃定,看着贺无虞的眼眸深沉而严肃,话语透着担忧与温柔。 “我知道你不想让阿姨担心,我不会说的。” 月光下,他深邃的眼眸中好像笼了一层薄雾,话语温柔让人无法拒绝。 贺无虞还想说什么,宁钊勾唇浅笑,话语之中温厚之意更甚:“怎么,连哥都信不过吗?” “怎么会……”贺无虞下意识反驳,却对上他温柔含笑的眉眼。 她知道自己没了理由,只能退后一步,让他进来。 贺无虞坐在梳妆台前,微微垂头,露出脑后伤口。 她看不到伤口模样,却能从梳妆台的镜子中看到宁钊神色。 只看到他眼眸一凛,似是被吓到。 忍不住抿了抿唇,轻叹道:“很难看吧……” “不。”宁钊干脆利落地否认,将棉纱沾了碘酒,轻柔擦拭在伤口上,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我是心疼。” 宁钊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直接开口,让贺无虞心中一颤。 原来被人关心和心疼,是这样好的感觉。 她心中温暖了一瞬,露出一个笑,低声道:“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宁钊没回答,只三下五除二为她上了药,又贴了纱布,用头发将伤口处遮掩好。 才站到她身前,倚着桌子,犹豫了片刻,问:“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不在西藏养好了再回来?” 贺无虞抿了抿唇,说:“我怕政策有变,想……” 话没说完,就被宁钊打断:“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眼眸沉沉,望着贺无虞的眼眸认真而深邃:“你不是为了喜欢的人才留在西藏的吗?怎么……” 贺无虞心颤了颤,意识到他问的是次仁德吉。 再次响起这个熟悉的名字,她心中滋味复杂。 酸涩,难受,惆怅在心间回荡,却唯独没有不舍。 微风吹过,她突然想到踏上回程的车前,从草原吹来的,那股寂寥的风。 吹散所有的难堪与委屈,也将那股爱意散入青云。 贺无虞轻笑了一声:“他有喜欢的人了。” 她抬眸看向宁钊,笑容洒脱而释然,眸中满是平静。 “我也不喜欢他了,所以想回家,追求我自己的幸福了。” 宁钊定定看着她,良久,才弯唇一笑:“回来就好。” 他眉目舒展,暖黄的灯光映在他眸间,仿佛一泓温暖清泉,融化人的心。 贺无虞看着他舒朗的笑容,也弯了弯唇角,笑得轻松。 “是啊,回来就好。” 日子清闲,就过得快,不知不觉就过去七天。 贺无虞的伤已经全好了,贺母也照常上课。 她也给贺父打去了电话,让他放心工作,不着急回来。 贺无虞坐在院中,感受着悠悠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心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14章 她思绪翻飞,想到昨晚吃饭时,母亲提起的话题。 “曲阿姨家的孩子去年返乡,参加高考,考上了大学,你有没有想法?” 高考……大学…… 贺无虞心不可抑制地多跳了一下。 她当然有想法。 甚至在决定回乡的时候,贺无虞就已经做好了规划。 她这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参加高考,弥补高中毕业后没法高考只能插队下乡的遗憾。 这几天她除了在家陪贺母,也没闲着,不仅把高中的书都拿了出来复习。 还去附近书店逛了逛,预定了一些热门的参考资料和卷子。 ——曲老板说的那批卷子已经到了吧? 贺无虞突然想起,立刻起了身准备出门。 就听见大门一响,宁钊回来了,手里正拎着她订购的那套卷子。 “路过曲老板的书店,听到这是你订的书,就顺手拿过来了。” 贺无虞一愣,看着神色如常,将书放在桌上的宁钊,忍不住笑了。 宁钊莫名,歪头看她,眼眸奇怪,问:“怎么了?” 贺无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笑着拿起那套卷子,翻了翻,话语含笑:“就是觉得,每次你都能带着我需要的东西出现,好像……” 她想了想,定定看着宁钊,仿佛在找合适的措辞。 良久,才说:“好像是我的守护神一样。” 她话语含笑,眼眸如画般动人,让宁钊怔了一瞬,才骤然回神。 忍不住摇了摇头:“那有什么神,竟说傻话……” 宁钊看着她清澈眼眸,笑着说:“是因为我关心你,才会留意关于你的事,所以事事想在你前面。” 他话语如常,好像只是单纯的陈述,却足以让贺无虞动作一顿,心酸软成了一片。 是啊,世上是没有神明的,爱她的人自然会关心她的一切,事事为她思虑周全。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现在才明白。 贺无虞心一颤,只觉自己之前实在有些傻得可笑。 轻笑了一声,扭头看着宁钊,郑重道:“谢谢哥。” 她没叫宁钊哥,而是像小时候一样,喊他“哥”。 宁钊眼眸一颤,没有多说,只是凑近,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哥该做的。” 就像小时候接她放学,陪她写作业,给她缝凉鞋带一样。 是“哥该做的。” 他温柔目光看向贺无虞,好像不止兄长的关切,又添了丝别的什么。 贺无虞愣了一瞬,不知为何,耳尖一红,移开了目光。 她小声嘟囔着:“别摸我头,我都长大了,不是小孩了……” 却不知她模样不像是不让摸头,反而像是在撒娇。 宁钊被逗笑,却没收手,而是变本加厉地捏上她的脸:“长大了怎么了,长再大也……”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敲门声打断。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冰山般的冷冽。 “贺无虞。” 贺无虞心颤了一下。 她怔怔地循声望去,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次仁德吉。 他一如既往地身形挺拔,一身藏青的藏袍,耳边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 “次仁……营长,你怎么来了?” 贺无虞愣了半晌,才回神开口。 用语礼貌又疏离,仿佛是在提醒他,他们已经没了关系。 这话落入次仁德吉耳中,却让他心中一颤,忍不住皱起了眉,直接了当道:“我来找你。” 他眼眸一凛,看着贺无虞,认真道:“白玛是我姐姐。” 第15章 贺无虞一怔,就对上他恳切坚定的眼眸:“也只会是我姐姐。” “我不喜欢她。” 他话说得如此清楚,生怕贺无虞误会。 甚至说完就紧紧盯着她,好像在等她的回应。 贺无虞看着他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清楚。 次仁德吉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和白玛的关系,所以千里迢迢追来解释。 可是——贺无虞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眸清澈诚挚,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喜不喜欢白玛,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直视次仁德吉阴沉的眼眸,说出的话像是在次仁德吉心口戳刀。 许是离开西藏时的那阵风,将她心中的苦闷彻底吹散。 贺无虞看着次仁德吉皱紧的眉头和不可置信的模样,心中掀不起半点涟漪。 只觉洒脱。 过去那五年,她给了次仁德吉无数次机会回应她的心意。 甚至在回乡那一天,她也等到了最后一刻。 却只等来一句轻飘飘的“你自己回去吧”。 这让她如何不绝望。 贺无虞静静看着次仁德吉,想从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看到当年让自己一见倾心的影子。 ……没有。 她细细看去,全是五年来他辜负自己真心的模样。 贺无虞笑容释然,轻声道:“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她说完,就想送客,却听见次仁德吉低沉的声音。 “对不起。”次仁德吉看向贺无虞,冰霜般的眼眸中罕见生出一丝愧疚。 “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可……” 话没说完,贺无虞就皱眉打断:“我没有怨你。” “我追了你五年,是我心甘情愿,没什么可怨的。” 她抿了抿唇,看着次仁德吉还是不明白的模样,直接了当道:“我不想追你了。” 贺无虞看着次仁德吉,话语决绝。 “因为我不喜欢你了。” 话音落地,只见面前藏袍男人浑身一颤,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空白。 不是气话,也不是怨他,而是干脆利落地一句“不喜欢”。 次仁德吉在与贺无虞分开的这七天间预想了无数重逢后的结局,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 他心中酸涩,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痛蔓延四肢百骸。 良久,才怔怔开口,颤抖着开口:“怎么会……” 次仁德吉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他压下心中酸痛,满怀期待地望向贺无虞,还想说什么。 却只触到她冰冷的目光:“上海才是我的家。” 次仁德吉心中更沉,下意识要说什么,却见贺无虞扭头对身旁男人说了什么。 说完就进了屋。 次仁德吉本能地要追,却一只大手拦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虞不想见你。” 男人眼眸沉沉,凌冽气势遮天盖地地对准次仁德吉。 次仁德吉想到刚才他和贺无虞亲密的模样,心霎时一痛。 贺无虞就是因为他才回来的吗? 次仁德吉心中一沉,看向他,冷漠问:“你是谁?这是我和贺无虞的事,你无权插手。” 宁钊闻言顿了下,点了点头:“我确实无权插手你的事,但……” 他挑眉,露出一丝嘲讽的笑:“这是我家,我有权不让你进来。” 说着便大手一挥,直接把门关上一半,一双眼眸凌冽像刀。 次仁德吉心更沉。 他和贺无虞住在一起吗? 他究竟是……次仁德吉还想说什么,宁钊却看着次仁德吉的模样,笑了下。 第16章 讥讽道:“早不知道珍惜,现在又来挽回做什么呢?” 这话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扇在次仁德吉的脸上。 愧疚和悔恨像是海水无声将他淹没。 次仁德吉心尖一酸,最脆弱的地方被人用刀戳中,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还想反驳,门却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合上了。 连一丝门缝也没有,好像贺无虞铜墙铁壁般的拒绝。 次仁德吉攥紧了手,看着面前这座静静矗立的小洋楼,犹豫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他知道自己伤了贺无虞的心,知道自己明白得太迟了。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挽回。 那天之后,次仁德吉再没出现过。 贺无虞乐得清闲,每天都在紧张地备战高考。 索性她从小底子不错,努力复习一下,也能追上目前高考生的水平。 就算有什么不会的题,就问贺母,或者去问隔壁的叔叔婶婶。 他们都是大学教授,处理她的问题简直是小儿科。 有时还能帮她扩展一下,也能猜测一下出题方向。 就这样紧锣密鼓地备战了一个月,某天晚上吃完饭,贺无虞正准备上楼继续复习,就被宁钊拉住。 “嗯?”贺无虞愣了下,疑惑看向他。 宁钊将两张电影票放在她手心,勾唇轻笑:“今晚一起去看电影,休息一下。” 贺无虞下意识要拒绝:“不行,我还有两道题没弄懂,要……” 话没说完,贺母就将她的话打断:“劳逸结合才能更好的学习,去吧,说不定看完回来就会做了呢。” 宁钊也点头,眼眸恳切地看着她:“这可是新上映的《庐山恋》,我好不容易抢来的票呢。” 贺无虞没了拒绝的理由,只能点点头,上楼换了身衣服。 下楼就看见宁钊身穿飞行员夹克,倚在摩托车旁等她。 他身姿挺拔,静静站在昏黄灯光下,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他凌冽得好像一座冰山。 贺无虞晃了神,下意识顿住了脚步,莫名想到了…… 可下一秒,宁钊就看到了她,目光一柔,弯起唇角,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 “晚上冷,怎么不围个围巾?” 他说是责备,声音却温柔宠溺,将自己的颈上的围巾摘下,帮她围好。 贺无虞的心一暖,立刻回了神。 垂眸摸了摸还带着温热体温的围巾,觉得刚才自己的想法实在荒唐得可笑。 他是宁钊。 不是什么别的人。 贺无虞笑了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围巾,给宁钊围上。 “你的围巾给我了,那我的就给你围吧。” 宁钊愣了下,完全没想到贺无虞的举动。 但身体却本能地俯低了些,方便她行动。 直到带着贺无虞馨香的围巾落在自己颈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垂眸看去,只看到面前女孩纤长颤抖的睫毛和认真的神情。 昏黄的路灯照应在她眼眸,映照出春水般温暖柔情。 宁钊心中一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眼眸一沉,看着她将围巾围好,才起身,本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 却犹豫了一瞬,向下挪了挪。 贺无虞以为他要掐脸,下意识想躲。 回家这一个月,她过得舒心顺畅,脸上都多了些肉。 连母亲都说:“还是咱们上海的风水养人啊,囡囡这小脸又润起来了,一掐一水包!” 宁钊也没少捏她的脸。 虽然亲昵,但她毕竟这么大了,用这种对孩子的方式对待她,总有些不舒服。 正想躲,却见宁钊的手往下,将围巾立了立,遮住她的下半张脸。 “骑车风大,用围巾挡挡风。” 贺无虞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第17章 她怔了一瞬,想到自己刚才的想法,只觉无地自容。 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失落,好像是她的期待落了空一般。 扭头看着宁钊大步走到车旁,跨步上车,一副等待的模样,才回了神。 赶紧跟上,坐上了后座。 一路无话,到了电影院。 等到两人检票入场,贺无虞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场内几乎全是以一男一女,莫名觉出一丝尴尬,忍不住凑到宁钊耳边。 “哥,这电影是演什么的?怎么感觉都是……” 贺无虞害怕影响别人,声音压得低,后面那几个字她又害怕被听见,更是压得没了声音。 宁钊自然没听清,扭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贺无虞见状又凑近了些,正想说话,就听到身后一声轻咳。 一个女声轻轻提醒:“同志,这是公共场合,你们感情再好,也得注意点影响吧。” 贺无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身后人误会了。 影院内全黑,只有身后投影仪的幽幽白光,从后往前看去,他们两人凑在一起,确实是像…… 贺无虞顿时面红耳赤,立刻弹开坐直,还想回头解释:“我们不是……” 宁钊却已经回头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会注意的。” 贺无虞一怔,看着他神色自然地扭过头,皱了皱眉。 为什么不让她解释一下? 她还想说什么,电影却在此刻开始。 开场的音乐声突然涌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贺无虞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看向了荧幕,投入了进去。 一场《庐山恋》结束,贺无虞还沉浸在故事中,久久没能回神。 她为周筠和耿桦在那个乌云压顶的年代分开的五年而落泪,也为两人重逢而欣喜。 宁钊看出她兴致不高,便让她在门口等一会。 贺无虞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乖乖点了点头,等在了路灯下。 晚上起了风,微凉的夜风刮过,带来湿润的气息。 下雨了? 贺无虞一怔,下一秒,豆大的雨就落了下来。 她正准备跑到檐下躲雨,眼前却突然一暗。 一只黑色大伞挡住了漫天雨滴,为她撑起一片干燥天地。 贺无虞还以为是宁钊,忍不住笑着回头:“哥,你去……” 话没说完她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藏香味。 人们常说,记住一个人最先记住的是味道,最后忘记的,也是味道。 贺无虞向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只是现在,那股熟悉的,凌冽的,仿佛雪中冰松的味道再次涌入鼻腔。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天。 漫天的雪,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凌冽的风将她吹透,一抬头,就是这把黑色的伞。 贺无虞话哽在喉间,人仿佛定住般,怔了半响,才回过头去。 果然对上了次仁德吉锋利的眉眼。 那张脸隐在伞下的阴影看不清楚,只一双眼眸明亮而深沉。 静静看着她,好像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眸中的温柔情谊让贺无虞心中一颤。 ……这是她以前最奢望的场景。 奢望次仁德吉温柔的眼神,希望他眼里心里只有自己。 可现在……贺无虞只觉得悲伤。 这份迟来的深情,她已经不需要了。 大雨倾泻,打在地上和伞上,哗哗作响。 将她的思绪从雪落无声的藏区草原唤回。 世界嘈杂得让人安心。 贺无虞回神,抿了抿唇,正想说话,就听到次仁德吉声音坚定:“我申请调到上海了。” 第18章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不由得一愣,眸中疑惑:“为什么?” 她记得之前听副官说,次仁德吉本来可以调到华北军区,有更好的前程。 但是他主动拒绝了这次机会。 只因为:“西藏是我的家,我想要留下建设家乡。” 当时她就是受次仁德吉的感召,才说要留下与他一起建设西藏的。 怎么现在…… 贺无虞皱眉看着他,却触到他温柔坚定的目光:“因为你。” “既然上海是你的家,那我来上海陪你。” 他话语轻轻,含意却深,像是不可移动的山峦,沉沉压在贺无虞身上。 贺无虞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只觉压力倍增,眼眸一紧,立刻拒绝:“你不必这样的。” 她抿了抿唇,极为认真道:“你曾经说要建设西藏,怎么能说来上海就来了上海。” 次仁德吉眼眸一沉,手不自觉地抖了下,伞也跟着轻晃。 贺无虞看到雨滴顺着伞的边沿滑落,洇湿他黑色的大衣。 她以为次仁德吉是听懂了她的话,才有所触动,没想到他眼眸一颤,似是欣慰般轻叹一声。 “你还记得我的话。” 他眼眸深深,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这模样,好像贺无虞还记得他的话,就是莫大的鼓励一般。 “你放心,我不会放弃西藏的。”次仁德吉话语焦急,像是在证明自己。 “我在上海也是负责对藏援助的方面,五年后就……” 话没说完,贺无虞就打断:“次仁德吉。” 她皱眉看着面前男人,话语冷冷:“我不关心你在上海做什么。” “这是,如果你是为了我来上海,那我劝你回去。” “我负担不起你的深情……也不想负担。” 淅淅沥沥的雨落入贺无虞坚定的眼眸,将次仁德吉心中那颗微弱的火苗浇息 寂静蔓延,世界只剩一把黑伞和两道沉默的剪影。 雨似乎小了些,落在地上,溅起轻轻涟漪。 贺无虞抿了抿唇,正要转身离开。 就听次仁德吉声音坚定:“不用你负担。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贺无虞离开这一个月,他无时无刻不被后悔与愧疚折磨神经。 那些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字字句句都想凌冽刀戳中心窝,痛与悔将他包围。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忽略她热烈的,诚挚的,纯真的爱? 为什么明明心中有所触动,却始终犹豫着不肯表明态度? 他不敢想,贺无虞追他的五年,该有多委屈,有多难受。 每想到这,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痛得难以言语。 次仁德吉不知该如何减轻自己的伤痛,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贺无虞追他五年,他就挽回贺无虞五年。 次仁德吉看向贺无虞,好像那些冰冷的话无法伤他毫分,依旧温柔仿佛春水。 “格桑,你可以不喜欢我。” “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你可以追我,却不让我追你……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话语轻柔而和缓,虽然坚定到执拗,却让人找不出反驳的地方。 贺无虞看着他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心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动容。 不是可怜或者感动,只是…… 她从没想过那个在西藏军区时仿佛神明般强大,冷冽,严肃的次仁德吉会说出这样的话,露出这样的神情。 甚至,贺无虞望着他的眼眸,莫名觉得,要是他能早点说出这番话,她真的会留在西藏。 可惜晚了。 次仁德吉现在表现得多深情,只会让贺无虞想到他以前有多无情。 所以,贺无虞看着他深情的眼眸,心中只觉恶寒。 忍不住勾起唇角,笑得无奈又凉薄:“你说你喜欢我,想追我,可你又了解我什么呢?” 次仁德吉哽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才皱眉开口:“我记得你喜欢红色,喜欢格桑花,还喜欢编织,织过围巾……” 第19章 贺无虞看着他仔细回想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忍不住出言打断。 “我不喜欢红色,初见时穿红裙只是因为那是我唯一一件干净衣服了。” “至于编织……”贺无虞更是想笑,“我从小好动,连凉鞋带子松了都是哥哥给我缝的。” “唯一织成功的围巾,也被你送给了别人。” 她话语轻轻,没有谴责的意味,只是静静陈述,说出的话却足以让次仁德吉无地自容。 原来他什么都不了解…… 贺无虞看着他悲怆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只说:“次仁德吉,你说你要怎么追得到我呢?” 说完便没有留恋,直接转身离开。 次仁德吉下意识跟着她的方向递了递伞,担心雨淋湿她的衣衫。 却后知后觉地一顿,发现她已经被另一把伞笼罩。 “走吧。”贺无虞看了眼身旁一身黑色飞行员夹克的高达男人,神色放松。 男人也温柔点头,为她拢了拢衣服:“走吧。” 不知为何,次仁德吉突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贺无虞这一离开,他们就再也难见到了。 他心中一颤,下意识喊了声:“格桑,我……” 声音被轰隆雷声打断。 贺无虞的身影也消失在雨幕中。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六月份。 淋漓缠绵,接连不断,下得人心烦气躁。 贺无虞却没受影响。 那天发生的事像是一场小插曲,被雨水冲刷干净,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通过了市区的预选,就更努力学习,每天清早背英语,晚上开着台灯复习到深夜。 这天晚饭后,她照常复习时,突然被人敲响了房门。 贺无虞以为是宁钊来提醒她早睡,就不甚在意地回应:“哥,我这就睡了,别催了。” 却不想那人还在敲,她只能放下笔打开了门:“哥,我说了不……” 下一刻,她就愣在了原地。 “爸!” 门外站着的是贺父。 他黑了,也瘦了,还带着些舟车劳顿的疲惫,却带着和蔼温柔的笑,对她敞开怀抱。 “无虞!” 贺无虞立刻扑进他怀中,温暖的臂膀像是坚实的港湾,她心中无限安定。 这天,她难得从书桌前起身,和一家人在客厅陪着贺父吃夜宵。 贺父这趟去了五个月,把沿海地区走了一遍,又带着学生测绘了几个重要地点。 从他隐约透出的话语和报纸上的信息,贺无虞突然敏锐地意识到:“国家,是不是要大兴建设了?” 贺父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我这次之所以这么着急回来,也是知道你要报志愿了,想给你提供一些参考建议。” 他压低声音,认真道:“市场经济要放开,基础建设就要跟上。国家正缺乏这方面人才,建筑测绘行业在未来,会很吃香。” 贺无虞点点头,心中多少有了些成算。 自从通过了预选后,她就在发愁填志愿的事。 虽然分数还算客观,能报得上本地几所好学校,可专业却犯了难。 现在父亲的话算是为她指明了方向。 她心中那颗提起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贺无虞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倚在沙发上听着贺父贺母聊路上的趣闻。 宁钊也时不时地搭话,气氛温馨而融洽,透着安宁。 贺无虞听着听着,只觉得耳边声音越来越远,眼前也越发模糊。 不只何时就合上了眼睛,脑袋一栽,倒在了身旁人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宁钊的肩膀一沉,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圆圆的脑袋和安然合上的眼睫。 不由得轻笑了一声,打断了贺父贺母的谈话。 “无虞睡着了。”宁钊压低声音,“我抱她回卧室睡吧。” 说着就侧身,将贺无虞公主抱起。 第20章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稀世珍宝,眼眸也透着无限的温柔宠溺。 贺母没发现什么不对,只当是哥哥照顾妹妹。 还心疼地看着贺无虞:“早起晚睡的备考,实在太耗精力了……” 贺父却眼眸一沉,视线落在宁钊看向贺无虞的温柔眼眸上,突然想到那年,宁钊突然毅然决然地选择参军。 贺父问他原因,青涩的少年眼眸坚定,看着院中少女背影,低声说。 “贺叔叔,我需要时间,来印证自己的心。” 现在……贺父想到刚才宁钊的眼眸,轻叹了一口气。 他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这些事,贺无虞一概不知。 她抓紧最后一个月,认真备考,准时上了考场。 考完最后一门时,天久违地放晴了。 出了考场,温暖却不炽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好像将她的疲惫褪去,浑身都暖融融的。 贺无虞不自觉地抬眸看了眼天空。 晴空如洗,白云悠悠。 偶尔有燕子飞过,叽喳着落在青瓦房檐,让人生出一丝轻松。 贺无虞松了一口气,奔向等着她的父母和宁钊,笑得开心:“考完了!” 高考结束后,贺无虞狠狠睡了两天。 期间贺母担心得不得了,只怕她这么一睡,再醒不过来。 宁钊却笑了笑:“她之前一直绷着弦,现在好不容易能放松一下,当然要好好休息了。” 说是这样,宁钊却也很难放心得下,总是守在贺无虞的床边。 也不做什么,只是用眼神静静描摹她的轮廓。 好像要将她的一切都刻入灵魂。眼眸眷恋而缱绻。 贺无虞悠悠转醒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目光。 那双深沉眼眸中的深情毫无隐藏地流露,她怔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好像看着自己的不是从小长大的哥哥,而是……暗恋自己已久的爱人。 她想到这个比喻,顿时觉得自己脑子睡傻了。 正想说什么,就见宁钊极为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问:“饿不饿?给你留了饭,起来吃些吧?” 贺无虞点了点头,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吃!睡了好久,我都快饿死了!” 等到洗漱完下楼时,屋中已经弥漫着饭菜香。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她爱吃的菜,宁钊正帮着贺母端汤,见她下来了,招呼道:“快来吃吧。” 贺无虞本就饿了,现在闻到着味道,只觉自己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口水疯狂分泌,立刻加快了脚步,坐在了桌旁。 一碗汤下肚,才算活过来。 只是,贺无虞歪了歪头,有些奇怪地望向贺母:“妈,这汤不是你炖的吧?” 贺母闻言看了她一眼,似是生气了一般,问:“什么意思?妈妈炖的汤不好喝吗?” 贺无虞赶紧哄:“没有没有,是不一样的风格嘛!我记得您炖鱼汤最拿手了,很少炖排骨汤的……” 她话说得没错,贺母做海鲜十分好吃,却极为不擅长炖汤,尤其是各种肉汤。 过年过节需要炖汤,都是贺父来掌勺。 更别说这碗汤唇齿留香,一口下去还带着一丝红枣的清香,这水平连贺父都望尘莫及。 贺母也没跟她计较,刮了刮她的鼻子,轻笑着说:“你舌头倒是灵!” “今天确实不是我炖的汤,是小宁炖的!” 此话一出,贺无虞顿时怔住。 她呆呆看着面前凌厉冰冷的男人,有些想象不出他围上围裙做饭的模样。 不由皱了皱眉,疑惑发问:“哥还会做饭?” 宁钊看她这副不信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声,为她添上一碗汤:“参军时候学的。” 他话语如常,却让贺无虞心中一颤。 她突然想到一件往事,正想说问,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次仁德吉的声音传了进来:“请问贺无虞在家吗?” 贺无虞推开门,就看到了次仁德吉。 他一身军绿色西装,捧着一束如火般热烈的红花,站在门口。 第21章 看见贺无虞,眼眸一亮,下意识想上前,却看到了她身后的男人,顿住了脚步。 他眼眸一紧,看着宁钊,眸中隐隐不悦。 “我找贺无虞,不找你。” 宁钊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反而是贺无虞,看着次仁德吉有些无奈。 “你来找我做什么?” 自从上次一别,贺无虞本以为话已说得清楚,次仁德吉应该不会再来了。 却没想到刚刚高考完,次仁德吉就又找上了门来。 次仁德吉听见她的话,目光落在贺无虞身上,立刻柔了下来。 “抱歉,高考的时候我在藏区,没办法去送考。” 他眼眸低垂,似是极为自责。 贺无虞却皱了皱眉,有些莫名其妙:“你有事就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话说得随意,也确实如此认为的。 次仁德吉却摇了摇头,将那束花递给了她:“格桑花送你,算作我的的赔礼,也庆祝你高考结束。” 这是他千里迢迢从藏区带来的。 只因为他记得贺无虞曾经说:“我最喜欢格桑花。” 贺无虞也怔了一瞬。 她看着次仁德吉怀中的鲜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格桑花。 说来有趣,贺无虞在藏区那么多年,听藏民们喊了她那么多年的格桑,却是第一次见到格桑花。 确实是如火般热烈,漂亮又火热。 贺无虞犹豫了一下,只点头说了声谢谢,没有接过花。 次仁德吉怔了一瞬,心中一颤,呆呆询问:“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贺无虞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他的疑问。 看着那捧鲜艳欲滴的鲜花,诚实地摇了摇头:“是你说我像格桑花,我才喜欢的。” “现在……”她没说完后面的话,次仁德吉却懂了。 现在她不喜欢自己了,所以也不喜欢格桑花了。 “我喜欢的是玫瑰,从始至终都是。” 她眼眸澄澈,直视次仁德吉的眼眸,虽然没有谴责,却让次仁德吉心颤了颤。 格桑花在手中一抖,好像知道了自己不受待见,羞怯地合上了花苞,无精打采了起来。 次仁德吉手一颤,心中酸涩难忍。 “对不起,我不知道,明天我……” “不用。”贺无虞皱眉拒绝,“我不需要你送我花,也不需要你时时出现在我面前。” 她看着次仁德吉,话语决绝:“你的出现只会让我困扰。” 话音刚落,次仁德吉神色一怔。 手中的格桑花瞬间掉落在地。 晴朗的夏日,他的心却好像被冰雪冻住,半晌缓不过神来。 只呆呆地望着贺无虞,像是没反应过来。 自己的出现,会让她困扰吗? 次仁德吉从来都是被贺无虞捧着的,从来没被她这样干脆地,不留余地地拒绝过。 心好像从天空坠落云端,在泥地里摔成了八瓣,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痛。 直到面前的门关上,他才回过神来。 怔怔抚上心口,痛弥漫开来。 他不禁想,原来自己拒绝贺无虞时,她是这样的痛啊…… 另一边,贺无虞关上门后,顿了一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极轻极柔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怅惘,又好像断绝留恋。 宁钊看着,正想劝什么,却见她已经换上了笑容。 一如往常般欢快活泼,扭头说:“走吧,排骨汤还没吃完,再不回去就该冷了。” 宁钊见状,只能压下想要劝说的话,点了点头:“回去吧。” 门外,不知次仁德吉呆站到何时。 第22章 只知道傍晚,一场雨骤然降临,将一切冲刷干净。 上海迎来了梅雨季节离开前的最后一场大雨。 雨淅淅沥沥,缠绵了好几天。 世界被淋漓水渍洇湿成潮湿的一块棉布。 贺无虞好像也受了影响,懒洋洋地不爱动弹。 就好像和大家一样,有时间宁愿在檐下看着雨滴落下,也不愿多出门走走。 宁钊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差别。 贺无虞的惫懒,不只是行动,还有精神。 往日,贺父贺母说话,她会兴高采烈地回答,甚至还会一起逗乐。 现在,虽然还是笑做一团,那笑意却总不达眼底。 宁钊心中一沉,知道贺无虞虽然嘴上说着和次仁德吉已经结束了,不会对他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却很难不受影响——毕竟是五年时间。 之前有高考的事压着,她没有心思去顾念其他,自然显现不出来。 可现在,高考已经过去,日子突然空闲下来,她多少会受些影响。 宁钊想了想,当晚,便在饭桌上开口:“小谭山开了一家舞厅,好多年轻人都去跳交际舞……” “我得了两张舞票,无虞,要不要跟我去跳舞?” 他话说得随意,好像只是路上捡了两块石头一般轻巧,全然不提为了这两张舞票,他拖了多少关系。 偏偏贺无虞不领情,直接拒绝:“不去。” “我不会跳舞。”贺无虞照常夹菜,理由冠冕堂。 宁钊却挑了挑眉,笑着给她夹上一块藕片:“我教你。” 贺无虞一怔,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只见他眼眸诚挚:“天天闷在家里,你不无聊吗?” 这话真打在她的七寸上了。 贺无虞是个闲不下来的,上班的时候空闲时间还能练琴打发时间,回了家又紧张地备考。 每天有个事情做。 现在突然闲下来,倒真是有些不适应。 她正犹豫着,就听贺母跟着劝:“去吧,现在大学都开了舞蹈社团。你先跟着小宁学一学,省得到时候不会跳舞,惹人笑话。” 贺无虞也觉得在理,点了点头应下。 宁钊却眼眸一沉,不知想到什么,没有做声。 吃了晚饭,贺无虞便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和白皮鞋,散了头发,只用黄色和白色的丝巾拧成发箍,系在头上。 整个人娇嫩得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宁钊晃了眼,直到她走到面前:“怎么了” 贺无虞见他发呆,挥了挥手发问。 宁钊这才回神,抿了抿唇,道:“你今天很不一样。” 贺无虞没当回事,看了眼自己打扮,问:“哪里不一样?只是换了件……” 宁钊喉结滑动,凌冽的眸中都是她的身影。 “你今天,特别好看。” 贺无虞怔了一瞬,耳尖霎时红了。 有些羞怯地垂了垂头,似是不好意思。 轻咳了一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笑着说:“那当然!” 说着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明媚笑容。 仿佛天边彩虹,缠绵的雨天似乎都晴了半边。 她站在宁钊身边,自然地拉上他的衣袖,眼眸含笑,故意道:“不打扮好看些,怎么配得上我英俊帅气的哥哥?” 宁钊看着她反而开口打趣自己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拿起伞出发:“走吧。” 到了舞厅,进了场,贺无虞新奇地看来看去。 大概是一曲刚刚唱罢,厅中男女悠闲地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聊天。 贺无虞五年前离开上海,回来后又闷头读书,看着这场面,还有些发毛。 忍不住攥紧了宁钊的衣袖,凑在他耳边轻声问:“这样跳舞,真的没问题吗?” 宁钊看着她刚才还大胆奔放,拿自己打趣,现在却有些小心的模样,不由得挑了挑眉。 “刚才打趣我的胆子呢?” 第23章 他向来是沉稳的,鲜少这样噎人,贺无虞愣了下,顿时扭头看了过来。 舞厅昏黄迷离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被挺拔的鼻骨分隔,锋利的眼眸隐在阴影中。 却亮得骇人。 好像星辰流转,光怪陆离的灯光给那深邃的眼眸更添一丝迷惑人心的魅力。 贺无虞一怔,就错过了反驳他的时机。 等她想说话时,下一支舞曲就响起了前奏。 周围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谈话。 男人做绅士礼,礼貌地躬身邀请女伴跳舞。 宁钊也看向贺无虞,目光询问。 贺无虞却犹豫了一瞬:“我还不太会跳……” 宁钊却带着笑,学着贺无虞的模样凑在她耳边:“我教你啊。” 滚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低沉磁性的声音让她耳边一红,抿了抿唇,还想拒绝。 就看到有女生大着胆子走了过来,对着宁钊伸出了手:“你好同志,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宁钊一愣,看了眼贺无虞。 这一眼,便让贺无虞心猛地吊起。 她看着宁钊放下了手中的汽水,唇角带笑,张了张嘴:“抱歉,我已经有舞伴了。” ——宁钊拒绝了 贺无虞一怔,提起的心落回了原地,甚至微不可察地生出一丝庆幸。 他拒绝了,就好。 下一刻,她就愣住了。 为什么要说幸好? 不陪他跳舞的是自己,不让他和别人跳舞的也是自己……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贺无虞觉得自己心情十分奇怪,正想说什么,就看到宁钊看向她,眉眼温柔,弯了弯唇角。 宁钊一身白衣白裤,俯身对她行了一个绅士礼。 伸出手,温柔道:“贺无虞同志,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舞厅好像突然下起了雨,贺无虞突然觉得心被水汽洇湿成黏糊糊湿哒哒的一团。 空气中潮湿的水汽成了雾,弥漫在两人之间。 她仿佛雾中看花,迷了眼睛,蛊惑了神志,才伸出手搭在宁钊的手上。 “乐意之至。” 柔软的手掌落在宁钊温厚的掌心,分明轻如鸿毛,却让他心中一颤。 喉结滑动,才压下那股莫名的颤动。 勾唇轻笑,牵着贺无虞走到舞厅中。 他一手环腰,一手搭肩,分明是最正常不过的跳舞姿势,贺无虞却生出一丝羞涩。 因为宁钊望向她的眼睛,实在太过闪亮。 旖旎的灯光落在他眉宇间,给那凌冽的五官添上一丝魅惑。 而锋利的眼眸也霎时温柔下来,深潭似的眸中,星辰旋转,暗流涌动。 在这漫天流转的星河中,贺无虞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不由得一怔,分了神。 本就不熟练的脚步顿时跟不上,一脚踩在了宁钊的鞋上。 “嘶——”这一下踩得毫不留情,贺无虞看到宁钊闷哼一声,皱了皱眉。 顿觉不好意思,下意识要松手退开:“对不起,哥,我还是先看看别人怎么跳的,再……” 她抿了抿唇,脸上满是歉意。 宁钊却没给她机会说完,直接打断:“没事的。” 他勾唇浅笑,眼底万千柔情,像是小时候帮她写作业,替她闯祸背锅那般宠溺,又好像有别的什么旖旎心思。 “哥说了,会教你跳舞。” 贺无虞被这双眼眸看得沉醉,愣了一瞬,就感觉环在腰上的手陡然用力,自己身子突然一清。 两只脚就都落在了他的鞋上。 贺无虞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宁钊这是,把自己放在了他的鞋上吗? 她蓦的回神,挣扎着想下来。 第24章 “我太重了,会压坏……” “不重。”她拒绝的话被宁钊打断。 由于位置关系,两人实在离得太近。 贺无虞几乎被宁钊抱在怀里,说话时胸膛的震动毫无防备地传来。 她鼻尖是男主身上干净又熟悉的皂香味——和她身上的一个味道。 贺无虞怔了一瞬,还想说什么,宁钊就低声道:“嘘,好好感受脚步。” 他们离得太近,说话时滚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贺无虞霎时便红了脸。 心跳仿佛擂鼓,咚咚咚地敲打在耳膜。 她连话都说不出,只环着他坚实的臂膀,微微抬眸,看到一半凌厉认真的脸。 这一刻,她突然发觉,这个从小护在自己面前,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哥哥,好像变了—— 变成了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人。 贺无虞晃了神。 耳边舞曲的音乐声骤然远去,她陷在宁钊的温柔怀抱中,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一曲终了,舞步停下,她才垂眸,压下那股莫名的心动。 正想退出宁钊的怀抱,却因头脑昏沉,身子一晃,便要摔下去。 “小心!”宁钊眼疾手快,大手一捞,环着她纤细的腰肢就按在了自己怀中。 他紧张地询问:“没事吧?” 贺无虞却像吓坏了一样赶紧推开,移开目光,嗫嗫道:“没事……” 说着就要走,只是一动,脚腕就传来一阵清晰干脆的疼痛,她忍不住痛哼一声:“啊!” 宁钊脸色一变,立刻担忧地看去:“你的脚崴了。” 贺无虞疼得说不出话来。 宁钊眼眸一沉,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去医院。” 好说歹说,贺无虞才劝下着急想去医院的宁钊,选择了回家。 “问题不大,只是崴了一下,回去擦个药酒就好了。” 贺无虞眼眸认真,好像刚才那个痛到脸色煞白的人不是她。 宁钊有些担忧,眼眸定定看着她,目光质询:“真的?” 贺无虞怕他担心,也不想小题大做,立刻点了头:“真的!” 她看着宁钊,认真点了点头,好像小时候那个保证以后不再闯祸的小孩。 宁钊看着她这装乖可爱的模样,才终于露出一个笑脸。 “行吧……”他勾唇轻笑,轻舒一口气,“走,我带你回家。” 说着就想要上前把贺无虞再次抱起。 贺无虞却愣了下,赶紧后撤了一步。 宁钊动作一顿,沉了沉眉毛看着贺无虞,眸中询问。 贺无虞尴尬一笑,脑中都是刚才在舞厅她被宁钊打横抱起时,周围人诧异紧张的目光。 她看着宁钊光正爽朗,好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模样,只觉得心虚。 挠挠脸,低声道:“没那么严重,我自己也能走……” 宁钊没说话。 他看着贺无虞默默垂下的头和颤动的耳尖,似乎明白了什么。 挑了挑眉毛,压下眸中划过的一丝暗光。 就背对着她蹲下了身:“上来。” 这话十分熟悉。 她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 第一次来月经,肚子痛得直不起腰,暖阳天里冷汗直流。 她一个人缩在小小的座位上,又怕弄脏了衣裙,又怕被人笑话,不敢多动。 是宁钊见她放学迟迟没有出来,才冲进教室,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她。 将自己的衬衫给她围上,附身蹲下,轻声而坚定道:“上来。” 少年单薄的背影与面前男人挺括的背影重叠,贺无虞心中一颤,手不自觉地蜷了蜷。 原来,从始至终,陪伴在她身边的,一直是宁钊。 她的心好像被泡在温水中,温暖而慰藉。 便没有犹豫,直接趴上了面前人的背。 第25章 腾空而起时,她突然生出一丝庆幸——多亏她没有留在西藏,而是回了上海。 这才有了,重新与幸福相伴的机会。 贺无虞想着,只觉安心。 宁钊不知道她的心思,眼前都是贺无虞刚才在舞厅里的模样。 旖旎氛围和闪烁灯光下,她一身嫩黄的连衣裙,漂亮得像是一朵玫瑰。 忽闪的睫毛下,是一双圆润的杏眼,湿濡而透亮,流露出一丝润泽的水汽。 最开始还有些怯懦,可转瞬便消去,只剩落落大方。 宁钊看着她裙摆飘动掀起的涟漪,心好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才忍不住将贺无虞揽在怀中,带着她跳舞。 宁钊有些羞愧。 贺无虞那样纯真澄澈,只当他是哥哥,他却以哥哥的身份,明目张胆地与她亲密接触。 实在是,太卑劣了…… 宁钊垂头,抿唇自嘲一笑,沉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害你崴脚了。” 贺无虞一怔,看着他自责的模样,有些无奈:“怎么会?是我太粗心,才崴了脚的。” 她笑着说:“我还要谢谢哥呢,教我跳舞。” 宁钊还想说什么,贺无虞就环住了他脖子,温柔的吐息喷洒在耳旁:“谢谢哥哥。” 宁钊怔了一瞬。 她说话时凑得近了些,像是几缕发丝轻柔地擦过他的侧颈。 温热的吐息和羽毛般瘙痒的触感让他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愣了下才恢复正常。 心中也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他,只是哥哥吗? 贺无虞的崴脚并不严重,只是上下楼梯有些费力。 宁钊干脆让她在屋里待着,把饭盛好了端到楼上吃。 贺母笑着数落宁钊:“你就宠她吧!” 宁钊没说话,依旧每天送三餐,每晚还会拿着药酒给她上药。 贺无虞知道他心里还是自责,便也没阻拦。 只是养了三天,脚伤已经好了,宁钊还端着药酒过来上药时,饶是她脸皮再厚,也挂不住面子了。 “哥,我都好了,不用上药了。” 说着就从床上站起,在柔软的被褥间走了几步。 “你看,我这健步如飞的,寻常人都追不上我。” 宁钊摇摇头:“就算好了也要再涂几天药酒,崴脚不是小事,养不好的话会成习惯性崴脚的。” 说着就看向她,沉沉目光满是压迫感,让她坐好上药。 贺无虞见争不过,只好坐了下来,看着药酒,争辩道:“那我自己上药,行吗?” 她问得诚恳,却没看宁钊的眼睛,好像心虚在躲藏什么。 宁钊何等了解她,见她这模样便知道她有些不对劲。 于是想说的话拐了个弯:“不行。” 他长手一伸,就把贺无虞的脚踝拽到了眼前。 “为什么?!”贺无虞不服反问。 宁钊无视她的挣扎,直接将药酒打开,倒在掌心,揉搓焐热,再贴上她的脚踝。 用力一揉,贺无虞立刻像是被捏住了七寸,再说不出话。 宁钊这才松了力气,瞥了她一眼,温柔道:“药酒要用力揉进去才有用,你力气不够的。” 贺无虞不知听没听见,没有说话。 宁钊也没在意,专心致志地揉捏按摩,力度刚好控制在微痛却又不会受不住的边缘。 贺无虞却咬了咬唇,耳尖微红。 不是痛,只是…… 宁钊温热的掌心贴上她微凉的脚踝,不知是药酒发热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接触的地方像是火烧一样,热度从脚踝通向心口。 她脸颊也羞红,贺无虞看着宁钊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宽厚的大手。 想到这双手曾拂过她的头顶,也曾环过她的腰肢。 第26章 那些亲昵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她抿了抿唇,只觉浑身燥热,忍不住问:“好了吗?” “再等一下。”宁钊不知道她的想法,还以为她觉得痛了,就抬眸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是不是痛了?我轻……” 只着一眼,就让宁钊动作一顿。 贺无虞脸颊和耳尖红得好像天边火烧云。 一双眼眸澄澈明亮,像是被水洗过,眼眶也湿濡着,好像随时要哭出来。 宁钊一愣,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开口问:“痛吗?” 贺无虞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就听到楼下邮递员敲门。 “贺无虞,你有一封来自广州的录取通知书!” 当晚,贺家做了一桌子菜。 贺无虞已经对着通知书看了一下午,直到现在才堪堪回过神来。 她真的考上了。 仿佛做梦一般,她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贺父也开心得不得了:“广州好哇!改革开放就在广州,这可是时代的前沿!” 贺母却有些担忧:“听说那地方天天下雨,衣服都晒不干,会不会不适应啊?” 贺无虞看着贺父贺母关切的模样,只觉得温馨。 她灿然一笑,举杯欣喜道:“那都是之后的事了,现在,先庆祝我考上了理想的学校!” 贺无虞笑得灿烂,宁钊和贺父贺母也笑意融融,举杯与她碰杯:“恭喜!” 宁钊看着对面眼眸洒脱,满是雀跃的贺无虞,轻抿了一口杯中饮料。 才缓缓开口,回答贺母的话:“没事的阿姨,我也去广州,会照顾好无虞的。” 此话一出,三人一愣。 还是贺母最先反应下来:“是退伍军人的转业安排下来了吗?在广州?” 宁钊点了点头。 “部队安排我在广州的军校当老师。”他看了眼贺无虞的录取通知书,“就在无虞学校旁边。” 贺母没多想,立刻高兴地拍手:“那太好了!你俩在一块能互相照料,我也放心些……” 她看着两人,还是忍不住笑,念叨着“巧啊,真是太巧了……” 贺父却眼睛一眯,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什么巧?只怕是这小子故意的吧? 他瞥了眼宁钊,本想说话,却看着贺无虞开心的模样,还是咽下了话头。 算了,自家女儿开心就好。 贺无虞是真的开心。 自从高考结束后,贺无虞就一直担心宁钊的转业安排。 按理说退伍军人是要在户籍地就近安排工作的,可她报了广州的大学。 这就意味着,一旦录取,他们只有寒暑假才能见面。 每次一想到这,贺无虞就有些低落和不舍。 在那次跳舞,她知道自己心意之后,这不舍的感觉更加浓烈。 甚至夜深人静之时,她还想过,要是自己没考上广州的大学,就留在上海找个工作。 她不想和贺父贺母分开,更不想和宁钊分开。 现在好了,自己不仅考上理想的大学,宁钊也被安排去了广州。 真是皆大欢喜! 贺无虞简直比自己考上了大学还开心,再次举杯:“恭喜哥成为老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望向宁钊的眼眸,柔了声音:“也恭喜我和哥没有分开,能一起去广州。” 宁钊闻言眼眸一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直到月上柳梢头,贺父贺母已经睡下,这场欢乐的余韵才将将散去。 贺无虞还沉浸在快乐中睡不着,就下了楼在院中乘凉。 月色如水皎洁,星子闪烁,如果不是院中玫瑰早已开过,虞美人在夜色下招摇。 她甚至以为这是她刚回来那天。 贺无虞望着星空明月,没有再想起西藏,反而想到…… 宁钊为她换药,包扎,认真而诚挚道:“我心疼你。” 她心尖一颤,只觉心里某处已经枯萎的地方好像重新焕发了生机。 贺无虞抿了抿唇,心中有些难以抑制的低落和惆怅。 第27章 忍不住喃喃道:“他会喜欢我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贺无虞愣了一瞬。 立刻回头望去,坠入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 那双眼眸亮得骇人,隐在阴影中,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猛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但细细看去,却透着一丝颤抖。 好像凌厉的外表下,包裹着深深的脆弱。 宁钊向来是温和的,宽厚的,鲜少见到他这凌厉的模样。 贺无虞不由得颤了颤,下意识移开了目光,本想敷衍过去。 可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了。 她脑中突然想到在西藏的五年。 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留给她的不只有酸涩和难堪,还教会了她一个道理—— 喜欢,是要说出来的。 贺无虞抿了抿唇,直直对上宁钊的眼眸,沉声道:“你。” 她的心好像在高空中走钢索,紧张地吊起,没有一刻能放下。 贺无虞紧张地看向宁钊,只觉得那块阴影几乎凝结成厚重的雾,让人看不透。 她攥紧了手,张了张唇,像是担心自己的心意无法传达一般,又重复道:“我喜欢你……” “你会喜欢我吗?”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凝结。 月亮悄悄躲进云层,虞美人都停下了摇曳,像是与她一同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贺无虞才看到宁钊怔了一瞬,垂下了眼眸,然后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委婉的拒绝吗…… 贺无虞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从钢丝上滑落,即将跌进万米深渊。 可下一刻,就看到宁钊抬眸,目光温柔饱含情谊,直直看着她。 唇边溢出一丝轻笑:“什么啊,分明是我先喜欢的,怎么是你先告白的?” 贺无虞一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宁钊就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贺无虞揽在怀中。 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揉进自己的身体。 贺无虞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贺无虞,我喜欢你。” 声音缓缓,却像是在她心中放了一朵璀璨的烟花。 贺无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告白。 而自己从万米高空坠落的身体没有摔得粉身碎骨,反而跌进了这个温暖用力的怀抱。 熟悉,又安心,处处都透露着妥帖和慰藉。 她回抱住宁钊,藏不住笑意。 暗恋失败的阴霾像是被夏日晚风吹散,贺无虞心中释然。 上海的梅雨季节终于在开学时结束。 贺父贺母本想请假送贺无虞上大学,只是都刚好有工作,走不开。 只能将她托付给宁钊。 宁钊自然应下:“叔叔阿姨放心,我肯定照顾好无虞。” 他说着,极为自然地看了眼身旁的贺无虞。 贺无虞也点头:“爸妈,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 贺母点点头,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 宁钊也拎着行李打算跟上,却被贺父拦住。 “你们在一起了?” 宁钊一怔,看着贺父,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贺父看着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 可回想到刚才贺无虞看着宁钊时充满爱意的眼神,他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只嘱咐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德行,我都信得过。” “无虞能走出阴影,和你在一起,我也很欣慰。” 第28章 “但是……”他皱了皱眉,看着宁钊的眼眸凌厉了些,“如果你让她受伤,我也——” 话没说完,宁钊便打断保证道:“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无虞受伤害,连受委屈都不会。” 他眼眸诚挚,满是对贺无虞的深沉爱意。 “我用生命保证,这辈子绝不辜负贺无虞。” 宁钊的保证和誓言,贺无虞没有听到。 却并不妨碍她知道宁钊对她的深沉爱意。 她只需看一眼宁钊,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眸,便知道了一切。 贺无虞心中温暖,连带着对广州蒸笼般的天气都有了些许宽容。 虽然刚下火车,她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却还是拦下了想要打出租车去学校的宁钊:“坐公交吧,我不热的。” 宁钊摇了摇头,坚持拦了辆车,又递给她一瓶冰汽水,报了个地址。 “听话,广州太热,你又晕车,公交一坐就吐。” 贺无虞只能应下。 看着路旁高楼大厦,无限感叹。 “上海都没有这么高的楼……广州真是不一样啊。” 她还想说什么,司机就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操着口音笑着打趣道:“小夫妻第一次来广州啊?” 贺无虞没听懂,就歪了歪头笑了下,点了点头。 宁钊见状忍不住暗笑,用粤语回答说:“是啊,来广州上学和工作。” 司机见他会说粤语,又多聊了两句。 贺无虞也震惊了一下,扭头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一般。 她凑近,低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会粤语啊?” 宁钊一边为她扇扇子,一边擦了擦她额上汗珠,不在意地说:“部队里有广东人,跟着他学的。” 贺无虞点点头,问:“那司机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宁钊闻言动作一顿,挑眉看了她一眼,向来沉稳的脸上划过一丝狡黠:“你真要知道?” “当然!”贺无虞点了点头。 宁钊勾唇轻笑,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他说我们是夫妻。” 贺无虞一怔,顿时红了半边耳朵。 她含羞带怯地看了眼宁钊,本想说什么,却顾忌着司机,便压低了声音。 “你……什么夫妻,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我就这么点头应下了?!” 宁钊噙着笑,看着贺无虞活泼欢笑的模样,故意道:“我想否认的,但是你已经点了头了。” 贺无虞尴尬得红了脸。 她本就皮肤白,现在又气又羞,眼尾都绯红一片。 还斜楞了宁钊一眼,那模样一点不像是生气,倒像是羞怯。 宁钊笑了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没关系,反正他也不认识我们。”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更何况,我们的事叔叔已经知道了,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 贺无虞一怔,还想说什么,车就已经到了学校。 下车,只见耀眼日光中,几个苍穹有力的大字立在门前。 贺无虞怔了一瞬,才意识到新的生活开始了。 她还想回头去拿行李,转头却发现宁钊已经帮她拿好了。 “哥拿着就好,走吧。” 贺无虞点头,正要走进校园,就想到刚才车上的话题。 一边走一边问了句:“爸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的?” “当然是叔叔自己看出来的……”宁钊剩下的话被人群喧闹掩盖。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束娇艳欲滴的黄玫瑰垂下了头。 花瓣散落,又被风吹散。 一个挺拔的男人站在路旁,看着那两个身影相伴走远,默默攥紧了手。 贺无虞已经找到喜欢的人了啊…… 他该为她开心的,为什么心却这么痛呢? 四年的时光过得飞快。 第29章 转眼就是贺无虞毕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 贺无虞已经被分配去了设计院工作。 宁钊也从军校里辞职,下海经商。 贺无虞刚结束了最后一次实习,拎着行李回宿舍,就被宿管阿姨叫住。 “贺无虞,你的花。” 她愣了下,看着阿姨递来的那束黄玫瑰。 一如既往地新鲜而娇艳,让人心生欢喜。 贺无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您还是没有看见送花来的人吗?” 阿姨摇摇头,笑着说:“每年今天一束花,送了四年了还不露面,这小伙子还真够长情的。” 贺无虞笑了笑,没回答,只抱着花说了谢谢,就上了楼。 她不是猜不到这话是谁送的。 只是……贺无虞看着怀中鲜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不肯放下吗? 贺无虞进了宿舍,随手把花放在桌上。 她没看到花中夹了一张小卡片,随着她的动作,掉进了垃圾桶。 只着急地换了衣服准备下楼。 室友们打趣道:“打扮这么好看,是要和你的宁钊哥约会吧?” 贺无虞迎上她们的目光,大方地点了点头:“是啊。” 她已经褪去了早些时候的青涩稚嫩,对身旁人揶揄的目光也毫不在意。 室友们见状笑成一团。 也有人羡慕地看着她:“真羡慕你啊,拿到了设计院的工作又有稳定的恋爱……” 贺无虞笑了笑,没说话,只背了包,穿了风衣,赶紧跑下了楼。 “我先走了,晚上回来给你们带金街的肠粉。” 她心中焦急,连走路都带着风,恨不得跑起来。 贺无虞实习的地点是黄土高原,信号不好,连个电话都只能半个月打一通。 宁钊也忙着生意,没有确切的地址,连信都不好寄。 两人分离了五个月,宁钊昨天刚刚回了广州。 贺无虞在那大山里被关了五个月才放出来,几乎要想宁钊想疯了。 这次回来,贺无虞也没和宁钊说,打算直接去他在广州租的房子,给他个惊喜。 只是没想到,刚走出学校,她就紧急刹住了脚步。 她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 宁钊一身黑色长风衣,围着她织的藏青色围巾,静静站在门口,挂着笑看着她。 微风吹过,几片落叶从脚边打着旋吹走,也吹乱他微长的头发,露出锋利的眉眼。 和那双永远温柔如水的眼眸。 贺无虞愣住了,呆呆叫了声:“哥……” 宁钊勾唇轻笑,对她张开了怀抱:“好久不见。” 五个月的分别让贺无虞体内每滴血液都在叫嚣着思念。 她几乎是颤抖着,冲进了宁钊的怀中。 “哥,我好想你。” 陷入那熟悉的温暖的怀抱,贺无虞好像又变成了个孩子,安心地诉说着自己的爱意。 “我知道。” 宁钊声音沉稳,将她拥入怀中,头也埋在她颈侧。 这五个月,不止贺无虞在思念,宁钊也被想念折磨得发狂。 他还想说什么,却看着周围人来人往,还是艰难分开,替她拉开了车门。 “刚回来,肯定饿了吧?我订了餐厅,我们先去吃饭。” 餐厅订的是贺无虞最喜欢吃的那家。 这是他们大学时常来的那家餐厅,不是多好吃,多高档,只是因为旁边就是海滩。 上海雨水多,却总是小河,蜿蜒流淌,吴侬软语,透着精致。 贺无虞是来了广州,才见到了海滩。 初来时,十分向往,几乎每次出来玩,都要在海边走一走,吹一吹海风,才舒服。 第30章 虽然四年过去,对海的新鲜感衰退了些。 可这次吃完饭,两人还是默契地没有上车,走向了海滩。 天边火烧云,将海面映照得通红。 湛蓝海水中,升起另一轮橙红的落日。 波光涟漪像是闪烁的金点,引人注目。 夜风带了些海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贺无虞嗅到了凌冽的寒冷气息。 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颈上一暖,带着皂香味的围巾就落在了她颈上。 宁钊将自己的围巾小心,仔细,轻柔的地围在了贺无虞的颈上。 还顺手打了个漂亮的结,温柔道:“夜里风冷,小心着凉。” 贺无虞看着他温柔眉眼,突然愣了一下,恍惚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她备战高考,宁钊带她去看电影一样。 那晚的细节她都记不清楚,只记得这双温柔眼眸。 诚挚又认真,好像眸中只有她一人。 只不过上次,他围好了围巾就后退一步,这次,却上前,牵住了贺无虞的手。 温暖的触感让贺无虞回了神。 她看了眼宁钊,眯了眯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歪头问:“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在一起四年,贺无虞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现在突然问起,也是因为现在的场景,实在是熟悉。 宁钊一怔,转瞬又恢复了正常,笑着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到告白的时候,你说什么‘是我先喜欢的’,我好奇嘛……” 贺无虞拉着他的手撒娇,眼眸雀跃,期待一个答案。 宁钊却挑了挑眉,故意不答,默默移开了视线,似乎想将这话题岔开。 贺无虞却注意到他微红的耳尖。 她本来只是好奇,现在却彻底被勾起了求知欲。 “怎么害羞了?” 说着还凑近,直视他的双眸,探究道:“是不好意思吗?” 贺无虞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拉着他的胳膊不放:“说吧说吧?我又不会笑话你……” 宁钊被她缠得没了脾气,只能笑笑,捏了捏她的脸,投降道:“我说我说。” 他摩挲着贺无虞的手,看着落日渐渐隐入海面,天色昏暗下来。 也将自己多年的暗恋倾诉于口。 宁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贺无虞的。 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他的视线已经离不开她了。 高中毕业选择参军,算是他对自己的考验。 他害怕这样的感情只是因为青春期的懵懂,害怕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两家人的未来。 于是他选择离开。 思念告诉了他答案——他就是喜欢贺无虞。 “无关青春懵懂,我只是心动。” 落日在此刻散尽余晖,天骤然一暗,世界寂静得好像只剩他们两人。 正想说什么,却见面前人挂着笑,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所以,亲爱的贺无虞女士,你愿意……”他缓缓下跪,眼眸诚挚看着贺无虞,“嫁给我吗?” 贺无虞心尖一颤,望向宁钊,好像看到了星辰坠落和潋滟波光,而眼底是自己的倒影。 她自愿被那双眼眸蛊惑,轻笑着开口:“我愿意。” 烟花在此刻升空,天边燃起灿烂的花火,仿佛他们爱情的见证 贺无虞和宁钊相拥,交换一个满是爱意的吻。 遥远的另一边,有人驾马在山间播洒玫瑰籽。 凌冽的风吹过,绿松石耳坠轻轻摇晃。 马背上的人似有所察觉,勒马停下,望了望天空。 零星的雪花飘下。 西藏的冬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