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飞蓬各自远》 1 1 清冷厂长江一浔和温颂华订婚的那一年,她拿走县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名额,害得他的养妹高考落榜。 当晚,他就绑了她姐姐的遗孤,用他的命,来逼迫她放弃名额。 沙滩上侄子缩成小小一团,双手被束在身后,凄厉的哭声隔着头套揪住人心。 不远处汹涌的潮水层层推进,一浪一浪拍打在他瘦弱的身躯上,蜷缩着瑟瑟发抖。 颂华,还有十五分钟,上涨的潮水就会把他彻底淹没。 江一浔一手架在皮卡车窗上,一手捏住她的下颚,眼神盯着表盘毫无温度。 只要你放弃名额,我立刻放了他。 温颂华浑身颤抖,视线对上他幽深的双眸,眼神中满是无助和乞求。 这是他第三次逼她。 第一次,他用取消婚约威胁。 第二次,他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现在,第三次。 他用姐姐遗孤的命来逼她。 江一浔......她下唇咬破满嘴血腥味,那是我姐姐的遗孤,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眉眼淡然,不为所动:知苑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温颂华目光苍凉,唇角勾出一抹讽笑。 亲人 如果没有看到他偷亲林知苑的一幕,她也一直认为江一浔把她当妹妹看! 谁曾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的养妹抱有那般的不堪的心思! 江一浔!温颂华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如果我不放弃,你真的会淹死他吗 他眸珠定住,薄唇轻启:为了知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从刚刚起倔强锁在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一滴滴砸在江一浔的手背上,烫得他心中一紧。 温颂华不明白,明明上个月两人互相倾心在家属院众人见证下订婚,如今却变成这幅模样。 江一浔,过去分明待她那样好。 她和姐姐从小就没见过父亲,哪怕五岁那年母亲操劳过度去世,父亲也不曾出现。 她们俩是吃着家属院的百家饭长大的,其中对她们最好的便是江家。 她小时候娇气,常常因为小事一个人偷偷躲起来掉眼泪。 江一浔每一次都是最先找到她的人。 他会温柔地抚摸她的发梢,轻柔地拭去脸颊的泪痕,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纸包糖哄她开心。 那个时候她不懂,糖是多么稀罕的物什。 只觉得真好吃,甜到了心里。 少女情愫在十几年的相处中氤氲开来疯狂发酵。 再后来,姐姐像父亲一样没了音讯,只留下她和侄子相依为命。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如果没有江一浔,她不知道该如何走出来。 爱上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满腔的心意在他向她求婚的时候,达到顶峰。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期盼着结婚报告的下批。 直到那一天,她意外撞破江一浔偷亲养妹的一幕。 他眼神缱绻,手指轻轻地将碎发撩至耳后,望着眼前人熟睡的模样勾出一抹浅笑,口中轻喃:知苑—— 随后,微微俯身,冰冷的唇带着灼热的气息吻上少女的唇。 温颂华吓得夺门而逃,一个人躲起来咬着手臂,一遍遍告诉自己,江一浔对林知苑就是兄妹之情。 可是,她为自己构建的虚墙还是被江一浔击碎。 那日,她去他办公室送饭,意外听到他与下属交谈。 厂长,你既然不喜欢温颂华,为什么要和她结婚 江一浔低沉的声音传出:因为她性子软、好控制,进门以后必定不会欺负知苑。 厂长,你对知苑...... 我永远是她的哥哥,只要她能得到幸福,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那一刻,温颂华如坠冰窖,浑身血液似是在瞬间停滞。 大脑一片空白。 她起过质问江一浔的心思,可是她如今仰人鼻息,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那一夜,温颂华彻夜未眠,暗自下定了参加高考的决定。 高考成绩出来,她是县里的第一名。 可她没想到,因为她的意外加入,夺走了县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名额,害得林知苑高考落榜。 同时,还使得江一浔发了疯,他绑了姐姐的孩子,只为逼她放弃这个名额。 好,我放弃。 温颂华垂下眼眸,语调悲凉,心脏只留下一地被火灼烧后的灰烬。 江一浔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先准备好的放弃名额报告书和印章。 仔细盯着她签完字捺完指印,将她原地抛下,开着皮卡车疾驰而去。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温颂华有夜盲症,完全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着海边而去。 她大声呼唤着侄子的名字,可是没有任何回音。 心头的慌张难以抑制,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下一秒,一个大浪袭来,潮水将她直接吞噬! ...... 再醒来时,温颂华已经在卫生院里。 赤脚医生正在给她挂盐水:醒了幸好救得及时,不然你怕是真要被海水冲走了! 嗓子里被海水浸泡后干涩极了,她连忙询问侄子的情况。 医生皱了皱眉:今天就送来了你一个病人,没有孩子。 她心中一紧,不顾医生阻拦就往外闯。 却在隔壁病房里听到了江一浔的声音。 透过门缝,她看到他正在更换湿漉漉的服装,副手站在一边。 厂长,你的伤口发炎了! 他面不改色地用酒精消毒伤口,随意用绷带绑了绑。 厂长,刚刚你就不该拦着我自己下海救温小姐! 副手内疚极了,声音带着后怕,都怪我处理人偶和收音机的速度太慢了,没想到温小姐竟然有夜盲症,若不是你发现及时...... 温颂华看着江一浔三两下擦干净健硕身材上的水珠,淡淡说道:不关你的事。 可是厂长,我们私自将属于温小姐的名额给了林小姐,万一被......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没有万一,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没人会知道。我给不了知苑幸福,只能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温颂华死死地咬住下唇,眼眶中蕴含着水意,原本因救命之恩泛起涟漪的心房似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鲜血涌出的瞬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 甚至看到安然无恙的侄子也没有回过神来。 昏黄的灯光下,她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温颂华准备好笔和信纸。 【尊敬的首长:您好。关于您一周前征询我的那个姐姐没有完成的任务,我愿意去!十天后,我会跟着兵团的车一起出发。】 【同时,我希望您能帮忙个忙。请组织退回江一浔和我的结婚申请报告。不完成姐姐的遗愿,我不会嫁人。】 2 2 到邮局将信寄出后,温颂华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道清脆银铃般的笑声从耳边穿过,随后便是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上她的右半身。 顿时半边身子一麻,暴露在外的小腿和手臂传来剧烈的疼痛,她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掌心内都是粗粝的砂石深深浅浅嵌入。 扭过头看,才发现是骑着自行车的林知苑直直地撞了上来。 啊—— 林知苑一身洁白长裙,弯着腰捂着自己的脚踝喊疼。 你长没长眼睛啊! 在看清倒在地上的温颂华后,她眉尾一挑:温颂华,你好端端地故意撞我干什么 她心疼地仔细查看了自行车,确认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把哥哥送我的大学礼物撞坏,否则,哪怕你是我嫂子,我也跟你没完! 温颂华一瞥自行车上明显的凤凰牌标志,当初她与江一浔上街时见到过,两三百块一辆。 若是没有自行车券,连买的资格都没有。 实打实的奢侈品。 她还记得自己羡慕地望着自行车橱窗喃喃自语希望能有一辆自行车上学的时候,江一浔带着冷意的声音:买这种没用的东西干什么浪费钱! 可他却能眼睛也不眨地为林知苑买一辆数百元的自行车。 垂下眼眸掩去心中的五味杂陈,她轻轻嗤笑一声:林知苑,倒打一耙的本事你还是那么炉火纯青。 我好好地走在路上,你突然撞我,我没问你要赔偿已经是看在一浔的面子上了。 她毫不留情的回怼让林知苑气得涨红了脸。 哼,赔偿你哪来的钱还是哥哥的!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嫁给他,就能在我面前摆嫂子的谱!哥哥向来最宠我—— 说着,她从自行车栏里拿出一个文档,得意洋洋地展示:我要什么他都会想发设法为我取来! 温颂华,你凭什么跟我比! 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刺得她心中一痛。 这本该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默默地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左右她十天后就会离开,何必再跟以后不会有交集的人计较 站住! 林知苑不依不饶地拉住她,我要你向我道歉! 她不搭理,埋头往前走。 林知苑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愈发使劲。 她忍无可忍,狠狠地一摆手,用力甩开! 嘶—— 皮卡车在碎石路上一个急刹车,扬起漫天的尘土,留下一道明显的车辙。 等温颂华摆手挥去眼前的尘烟时,印入眼帘的江一浔跪在摔倒在地的林知苑身边,手上动作格外轻柔,语调没有平时半分的冷峻:知苑,你怎么样 哥——林知苑靠在他怀里,小脸刷白,紧紧捏住他的衣角,泪水像是断线的珍珠一滴滴落下,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我好心想要载颂华姐一程,却被她一把推倒!我的脚好像扭伤了—— 江一浔眉心紧锁,脱下她的鞋子查看伤势,脚踝肿得可怕。 他投向温颂华的眼神带着严厉与责备:你为什么要欺负知苑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正想解释,却见到林知苑拽了拽他的衣角,咬着下唇,柔弱地说道:哥,你也别怪颂华姐。或许她是因为我抢了她的大学名额对我心有不满......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知苑向温颂华得意地勾起唇角。 江一浔掀起眼帘,目光沉沉盯着她,眼神中的狠厉与厌恶似是要将她剥一层皮:温颂华!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有不满冲着我来,欺负知苑干什么! 我命令你,向知苑道歉! 明明艳阳高照,她却觉得浑身似是坠入冰窖,血液仿佛被冻结。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一浔,我没有推过她! 说罢,温颂华卷起裤脚将小腿和手臂上的伤向他展示:明明就是她故意撞伤我,现在还要反咬我一口! 江一浔望着她身上斑驳的伤口,怔了一秒,便听到林知苑道:颂华姐!那些伤明明是你自己摔倒造成的,我好心来扶你,你却—— 闻言,他微微动摇的脸庞顿时阴沉下来,严词厉色:道歉! 哥,算了吧,我想颂华姐也不是故意的...... 林知苑语调哽咽。 温颂华双拳紧握,深吸了一口气:我没兴趣看你演戏,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说罢,她转身想走,却被江一浔一把拽回。 还没反应过来,小腿被人用膝盖重重一顶,她径直跪在了林知苑的面前。 道歉! 语气冰冷得可怕。 泪水在眼眶里翻滚,温颂华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它滴落。 见她一副死不悔改的倔强模样,他唤来下属将她双手束缚住,将另一端绳子系在车辆底盘。 随后,转身温柔地抱起林知苑,小心地放在后座上。 温颂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拼命挣扎:江一浔!我说了我没有推她!为了她,你连青红皂白都不分了吗! 他没有温度的眼神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知苑不会说谎。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辆发动。 温颂华像是货物一般被拖拽着,娇嫩的皮肤被粗粝的碎石一寸寸磨过,留下一道道血痕。 汽车尾气混杂着飞扬的尘土呛得她无法呼吸。 巨大的痛意铺天盖地将她包围,痛得她想要昏死过去。 泪珠从决堤的眼眶中涌出,在疾风中风化。 记忆在此刻却愈发鲜明。 从小,她的皮肤就比旁人敏.感许多,哪怕是指甲轻轻划上一道,便会立刻凝出一道红肿的印记。 若是破了皮出了血,更是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江一浔是唯一发现这件事的人。 从那之后,他便一直将她护在身后。 求婚时,他向她承诺,会一辈子呵护她、爱护她,不会让她受伤、伤心。 思绪慢慢陷入黑暗中。 心脏深处似乎也被颠簸的碎石路割得千疮百孔。 江一浔...... 你的承诺一文不值! 3 3 温颂华是被疼醒的。 酒精消毒液的味道刺得呛鼻,忽明忽暗上下跳动的煤油灯光在头顶上晃,老式电风扇吱呀的声音一起一伏。 你醒了护士正在用镊子夹出嵌入血肉的石屑,轻声说道,可能会有些疼,不过得把这些清理出来,伤口才能好得快。 温颂华怔怔地点点头,随即门被推开,又一位护士进来。 林小姐那边处理好了护士受伤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地问道。 嘎吱—— 关好门,另一位护士搬了小板凳在她面前坐下,两人并排。 有江厂长在,哪里用得着我啊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用酒精给镊子消毒。 他可把林小姐当眼珠子宠呢!什么事都不假他人。林小姐脚扭了,他把卫生院唯一的骨科医生抓了过去,王婶子断了腿正等着治疗呢,他也不管。害得我刚刚安抚了婶子好一会儿,好说歹说才哄住她。 我就没见过像江厂长这般爱护妹妹的哥哥,林小姐当真是幸福极了。 话语里充斥着羡慕。 可不是吗,林小姐腿受伤之后,江厂长又是上药按摩,又是亲自喂饭。她不愿做轮椅,他就亲自背着她......有这么细心体贴的一个哥哥,谁当他妹妹都是三生有幸! ...... 两人垂着头都没有发现面前的温颂华脸色异常惨白,身躯微不可见地颤动。 酒精消毒水贴上皮肤的瞬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燃烧蒸发,疼得她想要满地打滚。 护士替她处理好全身伤口后,她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睡。 突然门被人用力推开。 温颂华瞥了一眼,是江一浔,继而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见到浑身缠着绷带似是木乃伊的她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随后快步站定在病床前,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额间,将碎发盘到耳后:颂华,若是你能早些承认错误就不会被惩罚了。 她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要为我从未做的事负责 曾经,明明他是最信她的人啊! 家属院里粮票遭窃在温家发现时,所有人都认为她是那个盗窃粮票的小偷。 只有江一浔一个人挡在她的身前,对所有人说,他信她,要求彻查。 后来,真相水落石出,粮票是那户人家的孩子偷拿故意藏在温家。 因为父亲长时间不出现,大院里都传着温父是杀人犯的谣言。 孩子们都不待见她们,想发设法想赶走她们。 可如今,他问也不问,光听林知苑的一面之词就给她定了罪。 闻言,江一浔眼神瞬间冷下来:温颂华,你真是让我失望。 她盯住他淡漠的双眼,勾唇扯出一抹讽笑:江一浔,你也是。 顿时一股无名的火从心头升起,蔓延至全身。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望着她:看来先前的惩罚太轻了,你有必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错误。 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江一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你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 曾经我以为我很了解你的为人,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他没有温度的眼神像是冷冻枪,仅仅一眼就让温颂华浑身血液凝固,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没多久,两个下属赶到病房。 带下去,关水房。 他们惊讶的眸子看了看一脸虚弱的温颂华,又望向江一浔,踌躇着开口:厂长,水房那可是厂里最阴湿寒冷的地方,温姑娘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水房是不是有些...... 话音未落,只听得他带着寒意的声音响起:你们是要质疑我的命令 两人立刻收声,将毫无反抗之力的温颂华拽下床。 她近乎狼狈地被赶入水房,冰冷的污水漫过她的胸口,整个空间不过堪堪挤下一个人,头顶是的木质栅栏弥漫着潮湿的腐臭。 日暮西沉,水房内的温度越来越低。 温颂华的身体温度越来越低,浑身颤抖都无法提供一点热量。 意识逐渐涣散,体温骤然下降,刻骨的冷意顺着血管冻结了每一个细胞。 遥远的记忆却像走马灯一般闪现。 母亲去世那天,她在祠堂里险些把眼睛哭瞎,姐姐似是在一瞬间长大,挺身而出应付各路亲戚。 她追着母亲送棺的队伍迷了路,躲在狗窝里避雨,只有江一浔路过发现她,给了她一颗糖牵着她回了家。 姐姐失踪那天,她躲在废弃仓库的楼梯间哭得天昏地暗,周身萦绕着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还是江一浔找到她,这次递过来一把糖。 那把糖,温颂华贴身存放留了很多年,现在怕是被水泡烂了。 眼睛失去最后一丝光亮前,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烂掉的糖,该扔了。 4 4 温颂华在水房里足足泡了一夜,才被江一浔下令放出。 她浑身僵硬地似是一具尸体,医院狠了心下了猛药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住院住了五天后,她不顾医生反对办理了出院手续。 回到温家, 原本空荡的桌面上突然多出来一个黑色塑料袋装着的包裹。 她蹙了蹙眉,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明黄色的信封。 打开后,她瞳孔微缩,里面是五张崭新的二十元纸币,加起来整整一百元整。 她匆匆跑到门外,庭院中空无一人。 挥动纸币时,鼻翼间传来一股怪异的味道。 她凑近闻了闻,不像是田地里的农作物腐烂的味道,反倒像是钢铁厂里的金属味。 正在这时,江一浔推着林知苑有说有笑地走进大院。 她见到温颂华手中信封里的钱,顿时变了脸色。 颂华姐!哥哥给我的学费怎么会在你这里! 温颂华愣在原地,望了望手中的信封,又扭头看了看桌上的黑色塑料袋,慌乱地解释:我不知道这是你的钱,我回来的时候它就放在我家桌子上。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特意拿出了包裹着信封的黑色袋子。 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就装在这里面,我也不知道是谁放在我那儿的。 颂华姐。林知苑眼眶中盈着泪水,这是哥哥特意去银行为我取来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五张二十元钱,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爸妈战死沙场的抚恤金,哥哥特意留着给我上学用。 颂华姐,你就是再讨厌我,也不该偷这笔钱啊! 泪水顺着话语一起淌出,让人为之动容。 她的话让江一浔的目光直直地盯住她,里面充斥的失望和不信任像是一把利剑划破她的胸膛。 我没有!她华无力地摇着头,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偷你的钱! 江一浔面色冰寒,用一种极为陌生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似是在看什么烂泥里的垃圾:温颂华,我以为水房之后你能长长记性,没想到你竟还是死性不改! 欺负知苑,对着我说谎,这些我都能够原谅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带着冷意,但是,盗窃是犯法的! 哥,颂华姐应该只是气不过一时冲动,你就别报警了。 林知苑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假装劝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江一浔深受团长父亲的影响,最在意的便是遵纪守法。 这是他的底线,任何人都不能触犯。 知苑,我先送你回屋。 他将林知苑送回屋内,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根鞭子。 温颂华瞳孔骤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江一浔,你要做什么 话语带着颤音,身体不自禁往后退。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自小在江家长大,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我们没有教导好你。长兄如父,而且我是你的未婚夫,做不到狠下心送你去派出所,只能执行家法—— 他略带怜悯的语气让她觉得荒唐可笑极了。 江一浔!你报警啊!你让警察来查这件事,如果查出来真的是我做的,我宁愿去坐牢! 她眼中燃烧着的火焰一下子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心中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的愤怒。 为了她,他甘愿打破底线包庇,可没想到,她竟然这般不识好歹!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在温母牌位前跪下,手中扬起鞭子,快速地抽下。 啪—— 第一鞭眨眼落在温颂华背上,她整个脊椎向前弯曲,像是拉满的弓。 剧痛瞬间从脊柱蔓延到四肢,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肯漏出一点声音。 江一浔的第二鞭停在半空中。 只要你肯认错写保证书,发誓以后再也不偷钱了,我愿意看着过去十几年的情分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温颂华用双手将脊椎撑起,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倔强的模样在他看来就是死不悔改的表现。 他不再心软,不再留手,鞭子一鞭鞭抽在她的身上。 每一鞭都像是要透过躯体击中五脏六肺,震得她像是上了岸失水的鱼,只会无力地扑腾。 整整九十九鞭。 一鞭接着一鞭将属于他的情思一点点从心底剔除。 打到后来,温颂华已经神志模糊,下唇被咬得溃烂,指甲因为用力支撑着身体被坚实的地面掰折,透着粉.嫩的红肉。 额间的汗水将她衣物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拎出来。 最后一鞭落下时,她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布满鞭痕,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 江一浔收起手中的鞭子,慢慢地蹲下身体,伸手就要触到她的脸颊时,远处传来一声大叫:哥—— 他立刻站起身来,大步离开。 温颂华模糊的视线望着他的背影,嘲弄地勾了勾唇角。 十多年对他的感情追逐,到此为止。 5 5 温颂华醒来时,身体像是散架一般。 她强撑着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庭院外传来一阵狗吠声。 江一浔和林知苑两人牵着一条脏兮兮的猎犬。 见到她,他率先出声:知苑脚受伤了,你帮她洗一下狗。 不行! 她立刻拒绝。 下一秒,林知苑语气带着委屈:颂华姐,你是不是还因为之前的事记恨着我如果是的话,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话音落下,泪珠也从眼眶中滚落,滴滴都重重砸在江一浔的心上。 他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你是知苑的大嫂,帮她做些事是应该的! 她眼神暗淡,眼波颤动,神情悲怆:江一浔,你是不是忘了,我害怕狗 凄凉无助的眼神让他心中一颤。 哥,既然颂华姐不愿意,那算了吧...... 听到林知苑难过的语调,他瞬间收起一闪而过的不忍,硬邦邦说道:洗个狗而已,害怕就克服一下。 害怕就躲在我身后。 两句不同时空交错的话同时在她耳边响起。 当时,她被狼狗追着跑,在千钧一发之际,是江一浔挡在她的面前,自己的手臂却被狼狗狠狠咬住,从此留下一道消除不了的牙印。 她垂眸看向手臂上赫然在目的牙印,喉间带着苦味,骤然升起的巨大疲惫让她身形轻微晃动,似是下一秒就会摔倒:好,我去。 温颂华找到家属院中的洗衣槽,将猎犬绳系在一旁的树上,捡起皮管接到水龙头上,随后打开水龙头。 用拇指压住皮管半边,弯曲的水流变成一道直线,将它全身淋湿。 它似是极为怕水,情绪变得极度狂躁,喉间的吼声一直没有停。 四只脚来回踱步,眼睛泛着红。 她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因为冷水打湿了绳索,绳索渐渐松开。 等到温颂华转过身来时,迎面碰上眼神锁定她、身体伏低,两颗锋利的犬牙跃跃欲试的猎犬。 她顿时心中一惊,面露慌张,想要逃跑脚步却像是扎根在地里,拔也拔不出来。 汪汪—— 凶悍的两声叫声后,它纵身一跃! 吓得她闭上了眼睛,脸盆从手中摔下,皂水打湿了全身,身体失去平衡径直往地上摔。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搂住她的腰,护住她的后脑勺,好闻的皂角味将她整个人包围。 呜—— 是猎犬咬住猎物发出的声音,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道低沉的闷哼。 她顾不上害怕,睁开眼睛。 江一浔牢牢地将她抱住,他的小腿被猎犬爪子死死扒住,鲜血直流。 它想咬住猎物却因为嘴套始终无法成功。 没事吧 对上他关切的眼神,温颂华有些恍惚。 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一个转身提溜起它的后脖筋,极大的力道让它使劲挣扎都挣脱不开。 将狗链绕树一圈,打了两个死结后,他才停下来,望向她,神色晦暗不明。 温颂华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会安排人来协助你。 话音落下,江一浔转身离开。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作。 两人都没有发现听到动静隐藏在门后偷看的林知苑。 温颂华重新打了一脸盆皂水,打算去隔壁婶子家借一个大刷子。 回来时,家属院中格外寂静。 定睛一看,绑在树边的那只狗竟然不见了! 她还来不及慌张,便听到汪汪——两声,一道矫捷的身影冲着她扑来! 温颂华下意识打横刷子挡在自己的面前,脊背重重摔到地上,能听到清脆的骨裂声,痛得她泪水挂在眼尾。 扑倒她的正是那只猎犬! 它双目赤红,套在口中的嘴套已经不见了,锋利的牙齿咬住刷子,四脚蹬住。 口水顺着咧开的嘴角滴落在温颂华的脸上。 巨大的恐惧萦绕在她的心头,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撑起手臂,然后努力旋转刷子,终于使得它松开了口。 趁这个机会,她快速从地上爬起,手持刷子警惕地望着它。 猎犬在不远处眼神灼灼,似是被猎物激起了好胜心。 它找准机会又一个猛扑,温颂华努力闪避开,手中的刷子重重击打在它身上。 嗷呜—— 猎犬吃痛嚎叫。 随后不再纠缠她,冲着一个方向而去。 啊—— 藏在暗处的林知苑大叫着从轮椅上起身,飞快地跑动,身后追着猎犬。 温颂华眼神一凌,正准备斥责她,却倏地瞳孔骤缩。 侄子听到声响,走到了林知苑的跟前! 不要—— 她发出惊叫,拼了命地赶过去。 可还是晚了。 林知苑见到侄子出现,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把拉过他甩到她身后。 直接将侄子送到了猎犬的嘴边! 啊—— 侄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猎犬埋在身下。 温颂华发疯一般冲了上去,用刷子狠狠地砸在猎犬身上,足足十几下才使得它张开嘴,瘫倒在一边。 侄子早已全身血肉模糊,每一寸皮肤都沾染着血迹。 6 6 医生!医生!救命啊—— 温颂华泪流满面赤着脚抱着侄子赶到卫生院。 可是还是太迟了。 侄子因失血过多宣告死亡。 温颂华呆呆地站在盖着白布的侄子尸体前,灵魂似乎被抽空。 脑海中一会儿是姐姐的脸,一会儿是侄子的脸,一会儿是绝密信中的内容。 温颂华同.志,请务必照顾好你姐姐的孩子!长大以后,要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一个英雄! 她有什么脸面去见姐姐! 温颂华像是被人抽去脊髓瘫软在地,手臂上、腿上遍布着爪痕,隐隐渗着血也毫无知觉。 双手死死地捂住脸颊,泪水似是决堤的潮水,抑制在喉间的悲鸣顺势而出:啊—— 她在停尸房足足坐了一夜,眼睛都险些哭瞎了。 江一浔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脸空洞的温颂华。 颂华—— 他声音很喘,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 她掀起眼帘,没有温度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继续垂下。 哥—— 跟在他身后的,是林知苑。 听到这个声音,温颂华猛地抬头,眼睛直直盯着她,像是地狱爬出的恶鬼,带着嗜血的欲.望。 林知苑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躲在江一浔身后。 温颂华倏地起身,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径直咬上她的手臂。 颂华! 江一浔一把推开她,她似是无知觉一般站起身来,继续往前冲。 颂华! 他无法一把抱住她,将她的脑袋捂在自己肩膀上。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伤心,但是这件事是个意外! 意外 她眼神闪过一抹荒谬,这根本不是意外! 这就是林知苑对她设下的一个局,没想到侄子替她承担了后果! 想到这里,她一口咬上江一浔的肩膀,四肢不停地挣扎。 他却死死地扣住她,任凭肩膀献血四溢:颂华,别难过,你还有我! 泪珠无声浸湿他的衣裳,温颂华像是一只小兽发出无助的悲鸣。 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后悔了。 后悔爱上江一浔。 后悔她没能早点带侄子离开。 接下来几天,温颂华谁也不见,一个人坐在祠堂里为侄子守灵。 火盆里烧了很多东西。 有江一浔写给她的信、有他送给她糖果留下的糖纸、有他从市集上带回的国外最新款的发卡...... 她把所有一切关于他的东西都烧光了。 无论是现实中,还是回忆里,都不会再留下任何痕迹、 时间很快来到了跟着兵团的车出发的日子。 温颂华同.志吗我们奉首长的命令来接你。 士兵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后,接过她的行李。 她将温家大门上锁,头也不回地上了兵团的车。 温同.志,首长还交代我们把温烈士的遗孤一起带上。 她指尖发着颤,从背包里掏出侄子的骨灰盒,泪水不受控制地砸在上面:是我没有照顾好姐姐的孩子,我会带着他和姐姐团聚。 炭黑色的兵团车渐渐地驶离家属院。 望着后视镜上熟悉的景色越来越远,她收回视线。 从此之后,她与江一浔,形同陌路。 7 7 在温颂华守灵的这几天,江一浔陪着林知苑在县里市集买东西。 再过一个多月,她就要离开家属院去南市读书了,离开之前想要先把必需用品都准备好。 天哪!哥,你快看这个!还有这个! 林知苑被市集上各类新潮事物吸引住,每一件东西对她来说都新鲜极了。 像只活泼的小鹿。 江一浔脸上含着笑一直望着她,看着她兴奋地冲着自己展示每一件新鲜事物的用法。 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对温颂华的担忧。 她失去了世界上最后一位血缘亲人,心中定然难过极了。 他本想留在家中陪她,可是她直接将自己锁在家中,不见任何人。 任凭他敲了几百次门都没有任何回应。 还是林知苑找到他:哥,颂华姐这些天心里一定很难受,想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我们毕竟是外人,就别去打扰她了吧 随后,以即将上大学的名义将他拉到市集上买东西。 望着林知苑笑颜如花的模样,江一浔突然想起了上次与温颂华一起来市集的时候。 两人刚刚订婚,去购置一些结婚需要准备的用品。 不同于林知苑的活泼好动,她显得格外恬静安然。 他只能从她的瞳仁迸发出的亮光来判断她的喜好。 她不会在每一个商铺面前呆很久,而是亦步亦趋跟着他的步伐。 当时的他并没有此刻这般好的耐性,只想尽快买完东西回家。 当他发现温颂华不见的时候,心中骤然一紧,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眉心紧蹙,转过身去发现她已经离他有五六米远,站在铺子前盯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发卡移不开眼睛。 店铺老板娘热情地上前推销,想要将发卡别到她的发梢,被她摆手连声拒绝。 在余光注意到江一浔的眼神时,她像是受惊的小兔,飞快小跑来到他的身边,杏眼圆圆带着慌张和失措,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 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憋出这三个字。 她知道他的工作很忙,能够陪着她来集市已是极限,自己可不能得寸进尺。 江一浔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到商铺外摆放的商品发卡上,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淡淡说了句:走吧。 两人今天是去看床铺,喜铺店和婚纱店就在隔壁。 婚纱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听说还是西方进口的。 温颂华看着与中式婚服完全不一样的贴身设计,樱口微张。 她震惊于婚纱的开放性与纯白选色,与裹得严严实实、追求鲜艳的中式婚服完全不同。 两人迎面碰上了一对穿着婚纱的新人。 男士西装革履衬得身姿非凡,女士一袭紧身纯白婚纱勾勒出曼妙身形,两人笑意盈盈,正前方的摄影师正在拍摄倒计时。 江一浔发现温颂华的脚步又慢下来,她自己没有注意到,遇到她喜欢的东西,她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喜欢 他贴在耳边的低语吓了她一跳。 她双手捂着胸口,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脸上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些新奇。 回过神来,林知苑拎着一个背包跑到他跟前,兴奋地问道:哥,你看这个书包怎么样好看吧!老板娘说这可是国外的大牌呢! 包的款式很新,与草绿色背包完全不同。 他点点头,眼神却被店铺里的另一件东西吸引。 一瓶墨水和一只钢笔。 林知苑是在付款时发现这两样东西的,她还没来得及咧开笑意,伸手想去拿,却被江一浔一把攥住,要求店主将东西放开放。 她眼中流露不解:哥,这么贵的钢笔和墨水,你不是买给我的吗 他摇摇头:是买给颂华的,她的铅笔已经短到拿不住了。 林知苑脸色骤然大变,阴沉下来,神情闷闷不乐。 江一浔是走了好一段她一直没跟上来才发现她不高兴,心中闪过一丝恼意:知苑,颂华是你的嫂子,又将唯一的大学名额让给你,你以后不要再冲着她使性子了! 林知苑很少被他用这般严厉的语气训斥,顿时眼眶泛了红。 他见状,心头一软,摸了摸她的发梢安慰:知苑,刚刚是哥哥态度不好,但是颂华以后会是哥哥的妻子,你要尊重她,明白吗 她假装乖顺地点点头,眼眸中划过一抹暗光。 8 8 两人在县城住了三天,将所有东西买好才回到大院。 在注意到温家上锁的门时,江一浔眉间紧蹙,快步上前拍了拍门:颂华颂华 没有任何回音。 莫名的,他的心头闪过一丝慌乱,心脏处空落落的,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头被彻底剥离。 手上的动静愈发大了。 哥颂华姐是不是出去了林知苑的话让他动作一顿。 他将东西带回家放好,唯独拿着钢笔和墨水的袋子,看向她说道:知苑,你在家里呆着,我出去找找颂华。 哥...... 他离去的太匆忙,连林知苑的话都没听全。 要不要吃了饭再去。 这几个字被吞没在她的喉间,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江一浔心中愈发烦躁,一连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曾看到过温颂华。 她究竟去了哪儿 是不是出事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他脑海里翻腾,让他逐渐游离在失控的边缘。 思索间,迎面碰上了大院的张大爷。 一浔啊,你这些天哪去了啊 张大爷热情地冲着他打招呼,可他却没有心情,只是敷衍地说了句:去了趟县里。 张大爷惊讶地挑了挑眉:你去县里了我还以为你回厂里送货去了呢! 陪知苑去买点东西,这些天都住在县里。 他解释。 这就怪了,那车原来不是载着颂华去你们钢铁厂的啊 骤然听到温颂华的消息,他瞬间眼中亮起光,抓住张大爷的手臂,追问:大爷,你说颂华上了那辆车那是什么车你有没有记下车牌 张大爷摇摇头:不记得,只记得是一辆黑色的车,看起来像是部队的。 你们厂里不是常接部队的单子吗,我还以为是来找你的呢! 江一浔立刻驱车回到厂里,安排下属替他查询黑色车的情况。 他在办公室内不安地来回踱步,脑子里满是疑虑。 温颂华为何会被部队的车带走 他从不曾听说她有部队的亲人啊 时间在他焦灼等待中过了三个小时,属下终于来汇报结果:厂长,在厂里合作的名单里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辆黑色车辆的讯息。 什么!他惊愕地看向自己的副手,怎么可能! 副手解释:厂长,毕竟是部队的车,都是保密的。 江一浔只觉得有一把锤子狠狠地击中了他的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 如果颂华真的进了部队,他该去哪里找到她 副手离开后,他开始给父亲生前的战友打电话。 喂,张叔,是我一浔,我想问一下...... 却没有收获一丝有用的讯息。 他呆呆地坐在办公室内,脑海中闪过温颂华的音容相貌,不安和慌乱.交织在心底。 正在这时,一位下属推门而入:厂长,有你的信。 他接过来一看,竟是从县政府大院寄回来的。 难道说......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件,果然是他呈送上去的申请结婚报告! 江一浔心中有些激荡,等了这么久,他与温颂华的结婚报告终于批下来了! 他勾起唇角,视线下移在结尾定住。 不同意。 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将信件凑近看了一遍。 怎么会是不同意! 他脑子像是变成一团浆糊,接连而来的挫败让他无法思考。 他不理解为什么组织不愿意批准他们俩的婚事。 事情陷入了僵局。 他打开抽屉,里面躺着去世的团长父亲写给他的信。 上面告诉他,如果他想通了,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父亲的领导——军区大院的首长。 江父江母都是战士,战死沙场,将自己的一生献给祖国。 他们从小就希望江一浔参军,但是江一浔叛逆极了,父母越是希望他做的事,他越是不愿。 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找到温颂华。 只有进入部队,才能打探到她的下落! 他下定决心,起身安排车辆驶往军区大院。 首长! 江一浔在士兵的带领下来到了首长的办公室,手中还拿着那张结婚申请报告。 首长正埋着头写些什么,见到他来,冲着士兵使了个眼色,办公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一浔,你终于想通了 江一浔的父亲是首长非常欣赏的战士,只可惜英年早逝。 江一浔更是难得一见的当兵苗子,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理论学习,都是佼佼者。 这可惜,犟得很,不愿参军。 首长!他行了个礼,我想通了,我想参军! 首长笑意加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申请表递给他:把表填了,体检、政审合格就入伍吧。 他说完垂下头去,可没想到江一浔竟然一动不动。 首长抬头:还有别的事 首长。江一浔身姿挺拔,眼神中带着倔强,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说完屏住呼吸。 什么忙力所能及的我一定会帮你。 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将手中那张结婚报告递了过去:首长,我想请你帮忙问个话,组织为什么不批准我和温颂华同.志的结婚申请 首长定定地注视着他,眼神平静:江一浔,不是组织不同意你们俩的结婚申请,而是温颂华同.志不同意。 他的脸色倏地刷白,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他想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么会听到温颂华不同意和他结婚的声音 温颂华同.志是英雄后代,组织会充分尊重她的意见。 首长的话他每一字都能听懂,连起来却根本不明白真正的意思。 倏地,他脑海中闪过那辆神秘的部队车辆以及莫名失踪的温颂华,一道亮光劈开眼前的迷雾。 首长,是您安排颂华离开的吗 首长正襟危坐:温颂华同.志身负绝密任务,她的行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江一浔—— 根据温颂华同.志本人的意愿,她这辈子不愿再见你。 无论你用任何方法,都找不到她。 9 9 江一浔愣在原地。 首长说的话似是一把利刃径直插.进他的心脏,鲜血顺着刀柄血槽呈直线状滴落。 温颂华不想再见到他 不可能! 他的眸色一下子变得猩红,五指将手中的纸张揉.捏呈一团。 首长,温颂华是我的妻子,我们明明订了婚! 他扯着暗哑的嗓子带着无限悲凉。 堂堂九尺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男儿此刻竟然红了眼眶,身躯微微颤抖,颈间青筋绷起,整个人看似坚.挺实则一戳就碎。 首长冷硬的面容稍有缓和,语气沉重:一浔,我不知道你和颂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 想到那张被泪水浸湿糊花了纸张的信件,他心中一叹。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才会做出那般决绝的决定! 你和颂华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当初知道你们要结婚,我是真心为你们高兴。如果你真的放不下她,我只能给你一个方向—— 首长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选拔的报名表递给江一浔。 想要见她,你就想办法入选,否则—— 江一浔接过报名表,其上的几个大字让他瞳孔骤缩。 拿着纸张的手颤抖得像是抓不住,嗓音沙哑像是落满灰尘:多谢首长。 他准备离开时,首长又叫住了他:选拔赛是淘汰制,只有最优秀的军人才能够入选。现在时间不多了,你若是有心,可以在部队中训练。 他点点头,将报名表收好,自己背上二十五公斤重的背包。 开始了五十公里的武装越野和泅渡。 小时候,父亲常用部队的方式操练他,他对这里的一切器具都很熟悉。 他从一开始就拼尽了全力,想要让自己的脑子不再被温颂华所占据。 但是身体越是疲惫,大脑却越是清醒,过去的记忆也越是清晰。 他们两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温颂华母亲过世的早,父亲又不见踪影。 江父江母便承担起了照顾温家两姐妹的责任。 江一浔还记得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躲在狗窝里,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将母亲一个月才给他一颗的糖递给了小女孩。 再后来,他就有了一条跟在屁股后面安静的小尾巴。 第二年,江父江母带回来另一个小女孩,是战死的战友的后代,叫做林知苑。 她父母都在战场上牺牲了,孤苦无依。 于是,她成为了他的妹妹。 林知苑性格外向开朗活泼,和温颂华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性子。 他从一开始,是真切把两人都当妹妹来看的。 直到那一天,厂里提前收工,他临时起意回家瞧瞧。 盛夏的天气,哪怕是稍微走动都能出一身汗,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收拾东西冲个冷水澡。 浴室的门虚掩着,他没有多想轻轻一推。 一具雪白的胴.体骤然出现在他眼前,肤若凝脂,腰细臀圆。 在那一瞬间,他浑身僵直,呼吸一下子停住,心脏在骤停后激烈地跳动起来。 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胸膛冲破。 下一秒,他立刻将门恢复原样。 回到房间放下东西,立刻冲出门去跑上了二十公里直到天黑。 却始终无法将意外撞见的那一幕从脑海中删除。 回到家,父母见到他都很高兴,张罗着要准备些好吃的。 林知苑半垂着脑袋用毛巾擦着水珠从浴室出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知苑,刚刚是你在洗澡吗 她见到他开心地扑了上来,搂住他的腰点点头。 他倏地就把她推开了,生怕被她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异常的心跳。 不知怎的,曾经浮现在脑海的躯体和温颂华的身影渐渐重合到一起。 江一浔脚步骤然一顿,暗骂自己怕是疯了。 那个人怎么会是温颂华呢! 可埋藏心底的暗暗希冀,见了光就再也藏不住了。 10 10 江一浔带着报名表回到家的时候,林知苑心焦地迎上来:哥,怎么样有找到颂华姐吗 他摇了摇头,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将小心藏在怀里的报名表在桌面上展开。 【关于选拔飞行员的通知】 通知详细说明了选拔的范围、方式、标准,以及将该任务的后果清晰地用红笔标明。 这就是一个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 选拔的都是全军最忠诚最勇敢最优秀的战士。 没有人知道任务详情是什么,只知道先前参与这个任务的战士都没能活着回来。 温颂华就是被带走参加这个任务了吗 难道因为唯一亲人离开,她也不想活了吗! 那他呢 在她心里,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到底算什么 她明明那么爱他,做梦都想嫁给他,为何又不愿结婚 为何又要不告而别 桩桩件件似是都蒙上一层迷雾,让他看不清楚。 心底莫名腾起一股愤怒,缠绕在心口,闷得他狠狠地冲着沙包击打了两个小时。 夜色渐深,房门倏地被人推开。 林知苑穿着市集上买的最新款的西方睡衣,手中端着一碗水饺:哥,我看你一直没出来吃饭,给你煮了点水饺。 睡衣一如西方开放的思想,将胸.部、腰线和臀部勾勒分明。 江一浔望着眼前妖娆的身姿,皱紧了眉心,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水饺放在桌上。 见林知苑一动不动,他询问道:知苑,还有事吗 哥,颂华姐到底去哪儿了 闻言,他顿时面色一沉:这事与你无关,你只需要按时去上学就够了。 林知苑咬了咬下唇,趁着他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关掉了煤油灯。 江一浔眼前一黑,正打算开灯质问她在做什么。 怀中却突然多了一具柔.软的躯体。 他身体一僵。 林知苑紧紧地抱住他,胸脯与坚硬的胸膛贴在一起,上下滑动。 哥——我喜欢你—— 她的话像是一道响雷炸开在他的心间。 没有想象中的欣然和狂喜,只有无边的恐慌和抗拒。 他想要一把推开她,却被她双手缠住不放。 知苑!我是你哥哥! 他说完微微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从那一次惊鸿一瞥看到林知苑的背影后,他每一次的梦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皎白的身体,紧紧勾住他。 他也曾经唾弃过自己竟然会对自己的养妹产生欲.望,这与禽.兽何异 那段时间,他刻意躲在厂里不敢回家,每天往疯了操练自己直到精疲力竭。 可是每到梦中,内心的欲.望就会浮现,将他拉入罪恶的深渊。 他近乎仓惶地拉着温颂华订了婚。 可是为什么,明明这一幕就是梦中自己最渴望的,自己却毫无反应 我知道!可是你终究不是我的亲哥哥啊! 林知苑在黑暗中缓缓地解开腰间的细带,外罩丝滑地落地,在他的耳边呼气,一浔哥,我喜欢你。本来我是想要将这份心思埋在心底一辈子,可是既然颂华姐不愿意和你结婚,那我为什么要放弃 她对上他的双眼,眼神中满是渴望:哥,你也喜欢我的不是吗那次你偷亲我,我知道,我根本没有睡着! 她的话像是一枚炸弹扔进他深海般的心里,炸起一池水花。 他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林知苑,像是第一次认识这般陌生的她。 哥。 她说话间牵起他的手往自己的胸.部上放,却被他使劲挣脱开。 为什么你要拒绝我呢 她眼眶里泛着水意。 江一浔沉默,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这么做。 他绕过她,捡起外罩递给她:知苑,把衣服穿上,我把灯打开。 身体从身后被人一把抱住。 哥!我不要!我那么喜欢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放下开灯的手,转过身来,想要把衣服给她穿好。 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罅隙零零散散投射在房间内。 他倏地看到林知苑背后被微光投射照亮的一小块胎记,瞳孔骤缩! 呼吸霎时间紊乱,他颤抖着声音问道:知苑,你的后背有胎记吗 她一楞,点点头:嗯,小时候被开水烫到,留下了印子。 随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哥,你是介意我身体上的胎记吗所以才拒绝我 江一浔脑海中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 不断回荡的声影和胎记都提醒着他一件事,那日他看到的那个人的背影不是林知苑! 唯一的可能性已然呼之欲出。 能够自由出入江家,只剩下温颂华一人。 将门锁好,他倚靠在门板上一点点往下滑,双手抱住脑袋,唇角发出嘲弄的笑声。 多么可笑啊! 自己当初一见钟情的对象不是他以为的养妹,而是温颂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