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藏往昔悲欢》 第一章 第一章 清沫,你当真要去边境 清明微雨,父亲墓碑前,男人面色凝重,再次劝阻。 我目光沉静如铁,我意已决。 他沉默,最终只余一声叹息。 七日后,沈清沫三字将彻底消失于世间。 寒夜刺骨,我提着沉重菜篮,眯着眼,步履缓慢地走向家门。 刺目车灯骤然亮起,光束穿透雨幕,我却似未觉,定在原地。 身后传来男女狎昵的笑语,我回头,脸上血色褪尽。 陆时琛跨出车门,臂弯里紧搂着一个身段火辣的女子。 两人十指紧扣,姿态亲昵无间。 心底酸涩翻江倒海,我沉默。 此景日日上演,陆时琛怀中的女子如走马灯般更换。 昨日那张脸,早已模糊不清。 时琛......我声音轻若蚊蚋。 陆时琛眉心紧蹙,厌烦之色溢于言表,谁准你这么叫认清自己身份。 我垂眸,原来如今连唤他名字,都成了越界奢求。 女子从陆时琛态度中窥出端倪,捏着鼻子嫌恶地推开我,一个下贱佣人,也敢觊觎阿琛 我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雨后泥泞四溅,污水瞬间污了女子光鲜的裙摆。 女子跺脚娇嗔:阿琛!你看这贱人,把我新裙子都毁了! 陆时琛嘴角下压,不耐至极,抬脚狠狠踩进我身侧的水坑。 泥浆飞溅,我白皙脸庞顷刻污浊不堪。 陆时琛如同胜利者,俯身温柔擦拭女子裙摆,替你教训了,别气。 那曾独属我的宠溺语调,如今刺耳锥心。 陆时琛让女子先进屋,自己蹲下,冰冷手指捏住我下颌。 是不是很想骂我 我摇头,一言不发。 是不是很想打我 我依旧摇头,反而仰起脏污的脸,对他扯出一抹笑。 你想怎样,我都行。 陆时琛嫌恶地甩开我的脸,用力拍手,逆来顺受的木头,无趣至极! 陆时琛身影没入门内,我浑身力气被抽干,仰头死死逼回眼眶酸涩。 八年前,天之骄女的我爱上穷小子陆时琛。 陆时琛的贫穷,人尽皆知。 但我爱得坦荡无畏,陆时琛亦将我捧在手心。 那时,陆时琛的爱,炽热滚烫,无人能及。 晴天,他随身携带我最爱的防晒,风扇、遮阳伞、冰汽水从未短缺。 雨天,湿纸巾常备,总将我鞋上泥点擦拭如新。 四季轮转,日日如此。 然而毕业那年,父亲在边境传递情报时暴露,惨遭毒枭杀害。 为保我家人安全,连夜撤离国外。 途中突发意外,母亲殒命,唯我侥幸存活。 巨变骤临,我甚至来不及知会陆时琛。 在陆时琛眼中,我成了不告而别、狠心弃他之人。 本就先天视障的他,终日以泪洗面,酗酒无度,终至双目失明。 偷偷潜回国的我,毅然捐出双眼予他,他们为我寻来替代角膜。 虽得复明,我的视力却日渐衰微。 或许某日醒来,世界将重归黑暗。 直到上月,确认危机解除,他们送我归国。 功成名就的陆时琛强娶了我,夜夜笙歌,寻欢作乐,只为将我钉在耻辱柱上肆意羞辱。 我无从逃离。 治眼需钱,生存需钱。 而陆时琛,手握泼天富贵。 我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客厅,沙发上只剩陆时琛一人。 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内衣,陆时琛胸前暧昧的吻痕刺目惊心。 我扯动嘴角,眼底猩红一片,指甲深陷掌心,渗出点点血珠。 陆时琛捕捉到我眼底痛色,猛地攥住我手腕,将我狠狠掼倒在沙发。 国外到底勾搭了哪个野男人让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滚蛋 我别过脸,却被他粗暴扳回。 陆时琛双目赤红,拳头重重砸在沙发靠背。 当年抛下我,你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第二章 第二章 父亲惨死异国,母亲为我挡下杀身之祸,而我,还背负着父亲未竟的使命。 我与陆时琛,早已隔开生死与职责的天堑。 离开陆时琛,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我唯一且必须的选择。 后悔 我心底冷笑,我从不后悔。 唇瓣微启,话音未落,一个粗暴的吻便狠狠压下。 我只一瞬惊愕,旋即恢复死水般的平静,不挣扎亦不迎合,任由陆时琛啃噬。 我的毫无反应,瞬间浇灭了陆时琛所有兴致。 他松开我,居高临下,眼神淬毒:沈清沫,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办了你 我视线飘忽,语气淡漠:随你。 陆时琛瞳孔骤缩。 我的顺从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他霍然起身,眼神轻蔑。 只知道点头的木头有什么好最后还不是被弃如敝履。 沈清沫,全天下的女人都比你懂男人,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对你俯首帖耳 话音未落,陆时琛猛地俯身,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我脖颈,暴起的青筋是他无处宣泄的滔天怒火。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种朝三暮四的贱货! 我窒息感汹涌,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陆时琛的面容扭曲晃动。 直至陆时琛松手,我才如濒死的鱼,蜷缩在沙发边剧烈呛咳,贪婪汲取空气。 陆时琛冷眼旁观,将地上碎裂的内裤布料踢到我脚下,收拾干净。 他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如冰锥钉在我身上。 我只是依言,缓缓蹲下,麻木地拾捡那些刺目的碎片。 头顶那道欲将我凌迟的目光,裹挟着冻彻骨髓的寒意,弥漫整个空间。 沈清沫,你还真是贱得没边。 楼梯传来陆时琛沉重的脚步声,宣告他的离去。 泪水蜿蜒而下,我抬手擦去。 我将碎布拢成一团,腕间深红的指痕清晰可见。 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火光映照着我毫无波澜的侧脸,八年前那个元气少女的影子早已灰飞烟灭。 八年前,炉火边。 见我冻得呵气,陆时琛宠溺地为我系紧围巾,这么好看的脖子,可不能冻坏了。 他捧起我的手,用掌心包裹,这么好看的手,更要好好护着。 炉火噼啪,情话灼灼。 那时的绚烂让我沉溺,以为陆时琛会给我一生一世的爱护。 玻璃瓶中残留的灰烬,无声诉说着我与陆时琛的结局。 我再也不可能,拥有陆时琛的半分温情。 回到房间,我从床头柜倒出各色药丸,混在一起囫囵吞下。 止痛的,安眠的...... 还有我每晚必服的避孕药。 我与陆时琛,不该再有更多牵绊。 翌日清晨,我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摊开五指置于眼前。 五指轮廓已现重影,关节脉络模糊不清。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苦涩,推门而出。 隔壁房间不堪入耳的声响穿透门板,撞入耳膜。 我捂着骤然抽痛的心口,走向那扇门。 床上,被褥下的躯体纠缠起伏,声音不绝于耳。 被角滑落,看清被陆时琛压在身下的女子面容时,我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第三章 第三章 对陆时琛流连花丛早已麻木,但我万万没想到,此刻躺在他身下的竟是苏依。 苏依瞥见门外的我,非但无半分羞耻,反而挑衅般扬起更妖媚的笑,如同炫耀到手的战利品。 我转身欲走,男人粗重的喘息却如毒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宝贝儿,真香......爱死你了...... 我只爱你,别的女人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陆时琛的甜言蜜语信手拈来,那深情款款的模样,足以骗过世间万物。 原来,这些情话从不独属于我。 我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我扶着墙壁,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苏依闻声看向门外,故作关切,语调却淬满毒汁:沫沫,你该不会是怀上了吧 不可能。陆时琛斩钉截铁,碰她我嫌脏。 苏依嘴角得意上扬,娇嗔道:时琛哥哥,你嘴巴真坏。 陆时琛捏起苏依下巴,语气狎昵:只对外人坏,对你,我疼都来不及。 苏依的娇笑放肆张扬,却如利刃剐蹭着门外我的心。 不知何时,陆时琛已站在身后,嘲弄如冰:沈清沫,这点开胃菜就受不了了 我挺直脊背,转身对上陆时琛布满吻痕的胸膛,又是一阵翻涌的恶心。 沈清沫,你要是敢怀上野男人的种,别指望我当便宜爹。 空气瞬间冻结。 我唇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瞥了一眼房内姿态慵懒的苏依,抬眼质问:为什么是她 陆时琛挑眉,漫不经心地倚着门框,听不懂。 听不懂 如今对我,他连敷衍都吝啬给予。 陆时琛捕捉到我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眸光微动,试探道:你吃醋了 我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是我越界了。陆先生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陆时琛咬紧牙关,满目怨毒,拳头裹挟风声砸向我面门。 我避无可避,本能地闭紧双眼。 预想的剧痛并未降临,耳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骨节碎裂的轻响。 墙上,赫然印着几点刺目的鲜红,是陆时琛指关节渗出的血。 他满腔恨意,最终化作冰冷的命令:沈清沫,弄脏的床单,你收拾。 我贴着冰冷的墙壁,挪进那间充斥情欲气息的房间。 苏依肩披薄纱,肩带滑落,迷离眼神胶着在陆时琛身上,对我视若无睹。 沫沫,时琛哥哥太热情了,我衣服都不能穿了,借我件衣服呗 我牙关紧咬,死死压制翻腾的情绪。 陆时琛不耐地走近,聋了依依的话没听见 我静静看着陆时琛,试图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视线却被一沓厚厚的红钞阻断,陆时琛的冷笑随之砸下:差点忘了,只有钱能使动你沈清沫。 苏依牵住陆时琛的手,软软依偎:时琛哥哥,别为不相干的人气坏身子。 苏依探出半个身子,颈间、胸前的暧昧红痕刺入我眼底,酸涩直冲鼻腔。 苏依曾是我唯一的好友。 我曾毫无保留地与苏依分享所有悲喜,包括与陆时琛的点点滴滴。 我曾用自己的资源将苏依捧进上流圈子,家道中落时,却只换来苏依的冷眼与讥笑。 直到有人透露,举报父亲行踪的正是苏依。 直到此刻,躺在陆时琛床上的,也是苏依。 刹那,我如坠万年冰窟,浑身冷颤盖过心碎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扯出微笑面对陆时琛:谢谢陆先生,我这就去。 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彻底点燃陆时琛胸中无名火。 我转身时,贴身携带的药瓶滚落,恰好停在陆时琛脚边。 第四章 第四章 陆时琛目光触及脚边异物,正欲弯腰,却被苏依扯住衣角。 时琛哥哥,陪陪我嘛...... 陆时琛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乖,我一直在。 趁陆时琛回头的间隙,我迅速拾起药瓶塞回口袋。 最近眼疾发作频繁,剧痛难忍,我不得不随身携带止痛药。 逃离那浑浊的空气,我才觉呼吸顺畅。 我从衣柜随手扯出一件深色运动服递给苏依。 苏依嫌弃地拎着那件款式老土的衣服,什么破烂又土又旧,配得上我吗 我面色平静,我只有这些。苏小姐不信,可以让陆先生亲自查看。 苏依岂会给两人独处机会,只得撇嘴:沫沫说笑了,我是怕你没好衣服穿,想给你添置呢。 陆时琛嘴角下撇,直接横亘在两人之间。 被撞到的我踉跄几步才站稳。 陆时琛拥紧苏依,目光缱绻:宝宝真贴心,不像某些人,自私自利,只认钱。 我无心再听,默默退出房间。 刚踏出房门,陆时琛便搂着苏依擦肩而过,一起送依依回去。 我蜷紧手指,呼吸一窒,如同影子般跟在他们身后。 楼梯拐角,佣人假意打扫,刻薄的议论却清晰传来: 正妻像条狗似的跟着老公和小三,真是活成天大笑话! 脸面都踩进泥里了,这陆太太的位置也就没皮没脸的人才坐得住! 我看她沈清沫,生下来就不知道‘脸’字怎么写! 每句讥讽都伴着刺耳哄笑。 我脸上无波无澜,心底亦不起涟漪。 过往岁月,非人的折磨我早已尝遍,几句嘲弄,不足挂心。 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陆时琛不耐地回头:磨蹭什么嫌钱少 苏依回眸,眼底尽是畅快,显然佣人的话让她意犹未尽。 我加快脚步跟上。 院门外,陆时琛去开车,我与苏依立于路边。 周遭犬吠声骤然加剧,似被什么吸引。 不过数秒,苏依尚未反应,上衣已被一条壮硕恶犬撕开大口。 啊——! 苏依花容失色,尖叫连连,滚开!畜生!快滚开! 她越是奔逃,几条大狗越是穷追不舍,最终将她团团围住。 我眯着眼,冷看披头散发、状若疯妇的苏依。 苏依彻底崩溃,指着我破口大骂:沈清沫!你这疯子!是不是你招来的野狗! 我耸肩,唇角紧抿。 苏依挣脱狗群冲到我面前:除了你还有谁!为什么它们只追我! 我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或许......它们把你当同类了。 看着苏依脸上的惊愕与恐慌,我嘴角终于牵起一丝不动声色的弧度。 送衣之前,我早已在运动服口袋悄然洒上几滴狗尿。 深色布料遮掩了污渍,浓重气味却足以引来同类。 苏依胡乱拢了拢头发,拦住我去路。 沈清沫,你是不是还妄想陆时琛爱着你 我直视苏依得意嘴脸,心中了然:你想说什么 别做梦了!苏依指尖狠狠戳上我脸颊。 第五章 第五章 陆时琛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你!你那些下作手段,挽回不了他! 他娶你,就是要用婚姻这座牢笼囚死你!当年你狠心抛下他出国,他就恨不得生啖你肉! 这些年他拼命往上爬,成了江市的王,就是要用钱权碾碎你沈大小姐的傲骨! 苏依长舒一口气,放声大笑。 阿琛答应我了,会给我一场世纪求婚。这世上,只有我苏依才配做他明媒正娶的陆太太! 苏依手指划过我的脸颊,最后抚上自己的眼睛,满目柔情。 就因为我说,这双眼睛是我拼了命为他求来的,他才答应娶我。 明知我才是真正的捐眼者,苏依依旧面不改色地编造谎言。 她偶然在医院窥见我的捐赠记录,苏依便视此为天赐良机。 她绝不放手。 苏依挑起胜利者的笑,沈清沫,乖乖滚出陆时琛的世界吧,我和阿琛才是天造地设。 我喉头哽咽,万语千言堵在胸口,窒息般的呜咽几乎震破耳膜。 阿琛!苏依瞥见陆时琛的车,瞬间变回娇弱模样。 车未停稳,她便扑了过去。 陆时琛对苏依的狼狈深感诧异,转头便厉声斥责我:给你钱是让你伺候依依,你就这么伺候的 苏依挑眉,每次陆时琛为她呵斥我,都令她无比快意。 沈清沫,哑巴了连句人话都不会说陆时琛字字如刀。 我躬身,姿态卑微:抱歉苏小姐,是我疏忽。 明明依言道歉,陆时琛胸中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沈清沫,你还真是听话。齿缝间挤出的字眼,淬满冰渣。 我却抬头,对他绽开微笑:谢谢。 我永远挂着那副温顺假面,陆时琛眼中却只有更深的厌弃。 陆时琛攥紧的拳头被苏依柔软的手包裹,耳边是她甜腻的嗓音:阿琛,我刚告诉沫沫后天求婚宴的事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陆时琛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祝你们百年好合。我语气平淡无波。 还有呢陆时琛不死心地追问。 我轻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自然只有祝福。 好!陆时琛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颈间青筋暴起,我如你所愿! 苏依笑靥如花:沫沫,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多订些鲜花吧,越多越好,我要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美到极致。 我断然拒绝:我花粉过敏。 苏依早有预料:以毒攻毒嘛,说不定这次就好了呢。 这是我近日来少有的拒绝。 只因我的过敏症凶险异常,数次因花粉窒息送医。 这些,陆时琛心知肚明。 曾因误触野花,我浑身红肿,痛痒钻心。 为抢时间,陆时琛背着我跑遍诊所,汗透衣衫也不曾放下。 每到春日,视力不佳的陆时琛总能比我先发现花踪,让我避让,过敏药更是从不离身。 可人心易变,朝夕之间。 陆时琛搂紧苏依,看向我的眼神却寒彻骨髓。 沈清沫,依依的话就是圣旨,照做,直到她满意为止。 我连苦笑都扯不出。 面对陆时琛的冰冷,除了顺从,我还能如何 深渊之下,仍是深渊。 我抬眼直视陆时琛,应了声好,模糊的视线却难以聚焦。 陆时琛突然皱眉,似察觉异样:沈清沫,你的眼睛...... 第六章 第六章 陆时琛忽然逼近,我本能后退。 苏依察觉异状,整个人软倒进陆时琛怀里。 时琛哥哥,送我回家吧,我好累。 陆时琛毫不犹豫地将苏依打横抱起:好,这就走。 苏依偎在他胸前,嗓音娇软:时琛哥哥,我只想和你两个人。 陆时琛听懂了弦外之音。 当我伸手去拉车门时,他一脚将车门踹上,声音冰冷:你不用去了。 我的手被夹在门缝,剧痛让我五官扭曲,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颤抖。 陆时琛瞥了我一眼,将苏依安置在副驾,才打开车门。废物。 说完,他坐进驾驶座,留给我的只有呛人的尾气。 我手指红肿麻木,痛觉神经仿佛已被碾碎。 翌日上午,我联系花店订花。 陆时琛听见通话内容,勃然大怒,将我的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沈清沫,买花这种事需要你亲自盯着,懂 我绕过他去捡手机,陆时琛,你知道花粉会让我休克,我...... 陆时琛粗暴打断: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窒息感如潮水将我淹没,无处可依。 沉默良久,我低声道:陆时琛,是我越界了。 这样的话,我已说过太多遍。 陆时琛双手插兜,擦身而过:沈清沫,摆正你的位置。 我紧咬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才松开。知道了。 我明白,这是在提醒我,我并非真正的陆太太。 为防花粉过敏,我被迫提前吞服大量药物。 医生警告此举有瘫痪风险,但我别无选择。 然而,防不胜防。 每当我订好一批花,新的花单便接踵而至。 陆时琛在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第五十次往返花市的路上,我因严重过敏被送进急救室。 躺在手术台上,我第一次触摸到死亡边缘。 四肢冰冷,意识涣散,仿佛已堕入幽冥。 血压持续走低,不见回升。 我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主角皆是陆时琛。 他曾说我是他的命,如今,亲手将我推向鬼门关的也是他。 模糊视野中似有人影晃动,隐约听到眼睛二字。 我差点忘了,在法律上,陆时琛仍是我的第一监护人。 医生会告知他一切,包括我这双正在衰竭的眼睛。 那双如今嵌在陆时琛眼眶里的眼睛。 他会知道吗 知道后,又会作何反应 门缝间,我瞥见陆时琛头也不回地踏入另一间病房。 原来,他真不在乎我是死是活。 我刚从鬼门关挣回半条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昏沉间,耳畔嘈杂声将我惊醒,费力睁眼。 视线一片模糊,我甩甩头,重影依旧。 我的眼睛,不知还能撑多久。 枕头被猛地抽走,后脑重重磕在床板上。 眩晕袭来,我倒吸一口冷气。 陆时琛冰冷的声音砸下:沈清沫,别装死! 我已看不清他的表情,干裂的嘴唇发不出声音。 另一张床上,苏依悠闲倚靠,小口喝着陆时琛送来的热粥。 陆时琛坐在苏依床边,要不是依依感冒来医院,我还不知道你躲懒。 我和依依的求婚宴不容有失,别拿你那点小病当借口。 我一怔。 陆时琛一无所知。 他不知我眼疾恶化。 不问我才从手术台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艰难开口:有批花香气特殊,我过敏休克,所以...... 陆时琛眼神骤然阴鸷,病房温度骤降。 沈清沫,你学会撒谎了。 第七章 第七章 我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我知道辩解无用,只倔强重复:我没撒谎。 陆时琛眼神狠戾,大手掐住我下颌,骨节作响。 你这种为钱卖身的贱人,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他狠狠甩开我的脸,眩晕感排山倒海。 看向苏依,她永远是那副胜利者的姿态。 走廊上,护士的议论清晰可闻: 这陆太太真可怜,被小三压得死死的。 可怜八成是她先绿了陆总,活该! 我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中途被主治医生叫走,返回病房时,门内声响让我脚步凝滞。 苏依的手在陆时琛身上游移,嗓音甜腻勾魂。 时琛哥哥,要我吧,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阿琛,我才是最爱你的,无人能及。 见陆时琛不语,苏依追问:你和沫沫...... 我和沈清沫,是孽缘。陆时琛声音死寂。 房内传出的喘息与呻吟,如冰锥刺入我耳膜。 我无力支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浑身战栗。 两日后,是陆时琛与苏依的求婚宴。 请柬烫金,宾客云集,场地奢华夺目,路人无不艳羡。 我的名字亦在宾客之列。 前一晚,陆时琛闯入我房间,将请柬狠狠砸在我脸上。 明天的求婚宴,你必须到场,我要你亲眼看着我的幸福。 我未拒绝,只默默捡起请柬,掸落灰尘,你早已幸福了。 求婚宴现场,吉时已至。 我却迟迟未现身。 苏依急不可耐:时琛哥哥,宾客都等着呢,我们开始吧。 陆时琛未应,反而问助理:沈清沫呢 苏依恨得咬牙切齿。 为何我总要搅乱她的好事 助理未及回答,别墅管家仓皇奔入。 先生!沈小姐不见了! 陆时琛浑身一震。 心脏狂跳,血液逆流。 他抓起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奢华的宴会厅高朋满座。 数百斤名贵花材铺满长廊与席间,色彩如梦似幻。 宾客神色各异,惊叹与私语交织: 啧啧,一个小三的求婚宴,排场比正妻婚礼还大,陆总真是下了血本。 要我说,那陆太太早该识相滚蛋,省得丢人现眼。 她就是个笑话!结婚时陆总连酒席都没摆,现在给小三这么大阵仗,这婚早名存实亡了! 有名无实的陆太太,最可悲! 字字句句,皆是扎向我的毒刺。 好在,我这次终于听不见了。 宴会厅中央,陆时琛一遍遍重拨我的号码。 听筒里重复的忙音,他置若罔闻。 我走了。 这结果,陆时琛从未真正预料。 或许想过,却始终存着一丝侥幸。 他以为,只要用钱拴住我,我就会永远匍匐在他脚下。 只要那本结婚证还在,我就永远是他的囚徒。 如今,一切幻灭。 在阳光下,碎得彻底。 陆时琛嘴角泛起苦涩,猛地蹲跪在地,拳头狠狠砸向冰冷地面。 沈清沫,原来你也会反抗。 苏依见陆时琛心神大乱,焦灼更甚:时琛哥哥,宾客们都等着...... 陆时琛缓缓起身,面向满座宾客。 苏依以为仪式终于要开始时,陆时琛却字字清晰宣布:仪式取消。 四个字,如同死刑判决。 原本,只差最后一步。 陆时琛不再多言,将话筒掷地,转身决然离去。 刺耳的啸叫撕裂宴会厅的喧嚣,宾客纷纷皱眉掩耳。 苏依却像聋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裙上碎钻黯然失色。 回到别墅,陆时琛直奔我房间。 除非亲眼所见,否则他无法相信我真的逃离。 房间空荡。 衣柜衣物整齐,床头灯兀自亮着。 一切如常,仿佛主人随时会归。 可人呢 化妆台旁立着一个罩着黑布的玻璃柜,陆时琛上前掀开,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玻璃柜内,两条银环蛇正吐着猩红信子,细长身躯缓缓滑动,它们刚刚吞下角落的老鼠,尖牙上还滴落着暗红血珠。 陆时琛呼吸停滞,胸口如压巨石,灌了铅的双脚只能贴着地面一寸寸后退。 他从未知晓,我竟豢养此等毒物。 那个温顺的我,本该喜欢柔软的猫咪。 他猛地盖回黑布,仿佛只要看不见,那惊悚一幕便不存在。 他在床边坐下,冰凉的绸缎已无我的体温。 管家推门而入,捧着一堆物品:先生,这是沈小姐托我转交的新婚贺礼。 听闻是我所留,陆时琛下意识想接过。 新婚贺礼四字却让他僵住:什么新婚贺礼 管家迟疑片刻:沈小姐说,祝您与苏小姐......百年好合。 陆时琛脑中一片混沌,不祥预感攫住心脏。 我和沈清沫还没离婚,哪来的新婚他边反驳边接过东西。 手机响起,是苏依来电。 时琛哥哥,来陪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好怕...... 陆时琛揉着剧痛的太阳穴,闭眼道: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就过去。 苏依不敢再纠缠,只软声道:要快哦。 陆时琛应了声好,挂断电话。 他拧紧眉心,忽然质问管家:沈清沫是我妻子,你为何称她沈小姐 管家一愣:先生,您忘了 什么 是您吩咐我们这样称呼的。 陆时琛眸光一滞。 此时,未关紧的窗灌入一阵冷风,恰好将陆时琛手中一张薄纸吹落在地。 地面上,离婚协议书静静躺着。 第八章 第八章 陆时琛的目光扫过飘落地面的纸张,偏头一瞥。 管家早已了然于心,垂首道:先生,您慢慢看。 待管家退去,房间只剩陆时琛一人。 他俯身拾起那张纸,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如冰锥刺入眼底。 我竟敢提离婚 我哪来的胆量 我不需要他的钱了吗 紧握的信封被捏得变形,掌心传来硬物硌痛。 他松开手,将皱巴巴的信封展开,摸索出里面那枚小小的金属。 因用力过猛,金属片已扭曲变形,字迹模糊难辨。 陆时琛凑近,小心翼翼将它展平,刻着的字母刺入眼帘——lovesqm。 记忆如潮水倒灌。 学生时代的傍晚,操场边。 我背对他坐下时,陆时琛变戏法般将汽水拉环套上我的无名指。 我茫然回头,眼底的星光却藏不住。 沫沫,你是我心尖上的人。现在买不起钻戒,但以后一定让你做最幸福的新娘。陆时琛声音低沉,满是期待。 用一辈子对你好,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泪盈于睫,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陆时琛笑得像个得了全世界的孩子。 陆时琛爱沈清沫,至死方休。 一个珍重的额间吻,是他无声的誓言。 他说过要给我一枚真正的戒指。 可他...... 得知我归国那日,陆时琛几乎是拖着我冲进民政局。 红本到手,门外一对情侣正甜蜜依偎,女孩指间的钻戒闪着光。 陆时琛捕捉到我眼中一闪而过的艳羡。 娶你无关情爱,婚戒痴心妄想。他冷嗤。 我默默收回视线,低头摩挲着崭新的结婚证:好。 我对他,永远只有顺从。 心脏被回忆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痛楚让陆时琛猛捶胸口。 他试图将扭曲的拉环恢复原状,指尖却撕开一道微小裂口。 那缺口,如同无法弥合的伤痕。 他不信邪,找来胶水试图粘合,碎片却顽固地抗拒着。 不可能!陆时琛喃喃自语,动作近乎偏执。 拉环非但未能复原,反而在他手中彻底断裂。 我不准! 陆时琛最后的理智轰然崩塌,拳头狠狠砸向床铺。 他放声大笑,嘴角却扯出苦涩的弧度: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目光落回那纸离婚协议。 下一秒,漫天纸屑如雪花飘落。 一片锋利的碎纸,不偏不倚嵌入他左手虎口。 他捻起碎片,死死盯着。 沈清沫,离不离开,由不得你。只有我能抛弃你,你没资格先走。 陆时琛颓然倒在床上,眼神空洞。 他将残破的拉环置于床头柜,却碰倒了一个药瓶。 药瓶滚落的声音将他惊醒,视线定格在瓶身标签上。 他捡起看了一眼,只是普通感冒药。 拉开第一层抽屉,满满当当的药瓶让他瞬间血液逆流。 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药物。 陆时琛拿起一瓶止痛药,瓶盖旋开,药片所剩无几。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困惑我哪里在痛,竟需要一瓶接一瓶地吞服 他又拿起另一瓶,看清说明后,脸色瞬间阴沉。 避孕药。 原来我一直在服用,而他竟浑然不知。 第九章 第九章 怒火在他眼底翻腾,他大概想质问我,究竟有没有心为何如此抗拒他的血脉 怀上他的孩子,于我是奇耻大辱 他却忘了,那个醉酒的夜晚,是他撞开了我的房门。 我以为会发生什么,下一秒却被狠狠扼住咽喉。 沈清沫,你这种脏女人,休想用孩子绑住我。他声音淬毒。 一滴泪滑落我眼角,冰凉无温。 若真有了孩子,对他而言,不过是累赘。 说完,他重重压在我身上,任凭我如何推搡,毫无反应。 我将他推开,坐起身,放心,我不会让它发生。 陆时琛继续翻找,更多药瓶暴露出来,治疗各种隐疾。 嫁给他后,我从未吐露半分。 即便说了,他又何曾信过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他烦躁地接起,语气不耐:说。 电话那头传来公式化的男声: 陆先生,江市第一人民医院。请问您是沈清沫女士的法定丈夫吗 陆时琛无心纠缠,没空。 正要挂断,对方再次开口: 若您是,关于沈女士的身体状况,请您务必来院详谈。 他喉结滚动,现在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赶到医院,医生径直递上我的诊断报告。 上次您来,只顾询问苏小姐的感冒,我没机会提及沈女士的情况。 陆时琛接过报告,过敏性休克字样刺目。 他眉心紧锁,眼神锐利,她上次入院,真是因为过敏 医生被他质问得一愣,出于职业素养点头。 沈女士晕倒街头,路人送医时已濒危,多位医生合力才抢回一命。 陆时琛眼中惊愕难掩,扶住椅背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真的没撒谎。 诊断书从他指间滑落。 陆时琛思绪飘远,直到医生再次出声。 陆先生,今日请您来,主要是为另一件事。 他用力按着发闷的胸口:说。 医生指向墙上的X光片,沈女士曾捐赠眼角膜,后接受他人捐赠,但这双眼如今状况极差,再不治疗,恐有二次失明风险。 陆时琛呼吸一窒,二次失明她......失明过 从影像看,沈女士确曾长期失明。医生从柜中取出另一份报告。 我们多次劝她尽早干预,长期依赖止痛药延缓病情,无异于饮鸩止渴。 陆时琛猛然想起抽屉里那些药瓶,作为曾经的视障者,他本该最熟悉它们的用途。 当痛苦降临在我身上,他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桌面镜子映出他苍白的侧脸,视线下移,最终定格在自己的眼睛上。 一个可怕的猜想破土而出。 他声音发颤: 沈清沫的眼睛......捐给了谁 医院规定,捐赠信息保密,恕难奉告。医生语气为难。 话音未落,衣领已被狠狠揪起,陆时琛目眦欲裂。 放屁!保密我看你是不敢说! 沈清沫是我陆时琛的妻子!我是她的第一监护人!连知情权都没有 医生被他骇人的气势震慑,语无伦次: 只......只知道沈女士捐赠手术在2月17日,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第十章 第十章 尖锐的耳鸣席卷而来。 陆时琛眼神涣散,松开手,整个人失重般跌坐在地。 他可以忘记所有日子,唯独2月17日,刻骨铭心。 在他恨我入骨,以为我狠心抛弃他的日子里,他流干了半生的泪。 本就微弱的视力,在这一天彻底堕入永恒的黑暗。 同一天,他恨不能噬其血肉。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他最恨我的这一天,接到了眼角膜捐赠的通知。 陆时琛曾仰天大笑,以为是上苍怜悯。 他发誓绝不辜负这份恩赐,定要我付出代价。 却从未想过,这双让他重见光明的眼睛,竟来自我。 我替他承受了半生黑暗,他却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窗外天光刺眼,陆时琛抬手遮挡,才惊觉这双眼已用了八年。 为什么他一遍遍叩问。 若非爱他入骨,我何至于此 可若深爱,当初为何不告而别,远走他乡 陆时琛绞尽脑汁,不得其解。 他拨出的电话石沉大海,发出的信息杳无回音。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能凭空消失 绝无可能。 陆时琛撑着地面站起,双腿麻木。 他看向缩在墙角的医生,若不治疗,她的眼睛......还能撑多久 三个月。 答案如重锤落下。 陆时琛再次望向镜中的自己。 曾有一次,我的睫毛掉进眼里,他捏着纸巾,小心翼翼为我挑出。 确认无恙,他情难自禁,轻吻我的眼睑。 我微惊,笑意却藏不住:阿琛,你干嘛 陆时琛反握住我的手,喜欢你的眼睛,里面全是我。 自恋。我嗔笑着捶他。 此刻,他眼中也只有自己的倒影。 他深吸一口气,将我的诊断书仔细收好。 三个月,足够了。 ...... 我孑然一身,连身份证明都已焚毁。 将全新的证件递给工作人员,我回望一眼渐远的江市,唇角微扬,步入机舱。 从此,我与他陆时琛的故事,终成断章。 ...... 陆时琛驱车回家,调取所有监控,搜寻我最后的踪迹。 输入密码,所有日期的监控完好无损,唯独关于我的画面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召集所有佣人,威逼利诱,无人知晓我去向。 不可能。 绝不可能不留痕迹。 陆时琛抓起手机冲出门。 他要报警。 若自己的力量找不到我,就让警察掘地三尺。 门外刺耳的警笛声却让他脚步骤停。 强烈的不安如冰水浇头。 警察径直走来,请问是沈清沫女士的丈夫吗 陆时琛抬眼:我是。 掌心猝然落下一张纸的重量。 他五官扭曲,强迫自己垂眸。 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几近停滞。 警察递来的...... 竟是我的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如同一道惊雷,劈入陆时琛心脏,尖锐的痛楚蔓延四肢,眼眶胀痛欲裂。 世事荒谬,莫过于此。 昨夜还温顺听他说话的人,怎会一夜之间化作一纸冰冷的讣告 明明一切都还好端端的! 警察只当他悲痛过度,上前轻拍他肩膀:节哀。 理解您一时难以接受,但生活还要继续,请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