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不归》 1 1 我是鄢都史上最年轻的太后。 在位期间,略平头整脸些的男子出街,都要故意扮丑,生怕被我纳入小后宫。 于是,无聊至极的我勾搭上了最无权无势的干皇孙。 攻占相差七岁的他,我用了七年。 后来他登顶皇位,大张旗鼓迎小青梅入宫,对我万般叮嘱: 你厨艺不错,日后给她掌勺,记得忌油腻。 她身子软,把你的宫殿让给她,你且去冷宫暂住几日。 小青梅仗着宴远洲的宠爱,既要又要,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不吵不闹,与他定下七日之约。 七日后,若他未回心转意,我绝不痴缠。 1 说出七日之约后,我的脸一阵热。 这句挽留之言,倒比从前句句污言秽语更惹人臊。 对上我泛红的眼,方才还一脸决绝的宴远洲忽而怔了怔。 随即嗤笑不已,肩也跟着抖动。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一般。 庄不雁,你装什么清高 七年夫妻,你还想用七天放下 无非是装大度,想让朕对你怜悯。 朕赌你七天后会跪着来求朕留下你。 我看着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宴远洲,嘴唇张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七,一个熟悉到快要令人作呕的数字。 恍惚想起,过去那久到快要被人淡忘了的约定。 和宴远洲在一起的第七年。 也是今年。 他外出征战。 为免我担忧,定下了七日之约。 不分昼夜,鄢都燃了整整七日烟花。 满城绚烂,无不是为我。 可眼下,他正轻吻着怀里的人,异常爱惜。 宴远洲轻柔抚顺宁妍妍的发丝,眼底的痴情快要溢出来: 七,倒是个好数字。 宁妍妍闻言,柔和一笑,梨涡格外动人。 七月七日,可不就是妾的生辰吗 我的心猛然揪了下。 妾还记得,上个月您领兵打仗,知道妾想看烟花,便让他们燃了七天七夜。 宁妍妍倚着宴远洲的胸口,娇弱不已: 您下次可不要这么靡费了,不然,妾可要生气了。 一向厌恶受人威胁的宴远洲,此刻罕见地没有发怒。 只轻柔抱起她,大步离去。 携了一丝风,一瞬即散。 我后知后觉地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往上擦。 还有七日时间。 若七日后君心不归,哪怕我还有再深的情意,也绝不回头。 庄不雁,从来不是痴缠之人。 2 2 回宫后,我整个人仿若失了魂儿一般。 看着来往挪动物件的宫人,我自嘲一笑。 都搬走吧。 荣华何时入过我的眼。 我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情意而已。 可如今,我只怕要两者皆失了。 忽而感觉到肚子有些饿。 随手摸了摸盘,曾经迎合我口味的糕点变成了核桃坚果。 都是些赏了下人也会被人嫌的东西。 宫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仔细点,小心磕着了。 有陛下在,妾万事不愁呢。 二人说笑间,宴远洲拥着宁妍妍进殿。 宁妍妍一眼便注意到我手中的核桃。 呀,娘娘好生厉害,竟能徒手掰核桃呢! 陛下,妾突然也想吃核桃了。 宁妍妍说罢,满眼挑衅地看着我。 是十足的上位者眼神。 宴远洲正专注于给宁妍妍理袖掸尘,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我。 妍妍想吃,朕这就给你剥。 宁妍妍扯了扯宴远洲的袖,手腕白得晃眼。 陛下,妾就想吃娘娘亲手剥的。 好。 没有一丝犹豫。 我只觉心一阵绞痛,生平第一次,以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宴远洲,我不要。 我不要给他剥核桃。 即便我不是太后了,我也是北跃最受宠的小公主。 宴远洲,求你...... 说这话时,我再止不住泪。 宴远洲眼皮未抬: 那便脱。 脱给他们看。 宫人们皆匍匐在地,不敢大口喘气,他们显然知晓,我又惹龙颜不悦了。 我看着眼前一脸漠然之人,颤抖着伸出手。 方才还能轻松打开的核桃,此刻不知为何竟坚硬得很。 着实费力。 指尖出血时,我早已痛感麻木。 第一枚核桃剥好了,宴远洲以口渡给了她。 第二枚也好了,宴远洲嫌我剥的不够干净,又亲自处理了下才喂给她。 第三枚,他没再给了。 因为这次,他好像是真切地看到了上面的血迹,猛然攥碎了手中的核桃,青筋暴起。 走! 宴远洲发了好大的火。 我不住地往手上吹气,可痛意并未消散,反而还愈发肿痛了。 我一边擦泪,一边扯断袖子包扎。 忽而想起宫里的海棠园来。 那是十年前,宴远洲亲自种下的。 海棠花,一直是我所钟爱的。 这个时节,花都落了吧。 宴远洲。 我手好疼。 3 3 第三日,我照旧去小厨房熬了碗甜羹。 只是这碗甜羹,恐怕比不上之前的好吃了。 指尖红肿未消,端着碗都疼得不行。 就连弯会儿腰起身,都要目眩小半天。 一路奔至书房外,我却停了步。 我已经有小半年没有踏足过这里了。 从前,我常在书房陪着他磨墨伴读,同他一起制出最别致的烟花。 夜深时,他会轻柔为我披上斗篷,陪着我观星赏月,看尽海棠花开。 就连我打个喷嚏,他也会自责落泪,担心地整宿睡不着觉。 如今,这里反倒成了不许我踏足的禁地。 思绪牵扯成麻,越绕越乱。 我稍定心神,轻推开门。 陈设如旧。 放下甜羹,我本欲快些离开,却在转身之时不小心撞倒了小木架。 书卷散落,露出一幅画。 画中女子,不着衣缕,正对镜梳妆,微微侧首的容颜还带着丝笑意。 画虽珍藏完好,但仍能看出上面附着的一些浑浊白渍。 新旧交替,有些还泛了黄。 画中女子,正是宁妍妍。 宁妍妍...... 我将这名字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视线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泪热热的,顺着脸滑下去,有些痒。 难怪不肯让我进寝殿。 原来是金屋藏娇。 我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过往柔情掺杂着昨日痛意,揉进泪珠,又滑到唇角。 好苦。 宴远洲,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里是我们初定情意的地方。 那时他不谙情事,只学着赋了首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可翻来覆去,却也只会那一句。 生生世世待我好。 嘴拙的骗子。 我擦干泪,把甜羹放在书案上。 一截字格外熟悉。 那页纸被当做了垫子,承着茶盏的重量。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透过茶渍,勉强看清了上面内容。 今执雁之手,生死不离弃。 正是他为我作的那首诗。 恍惚间,一阵天旋地转。 我没站稳倒在地上,手心又多了几处擦伤。 头更昏沉了。 门应声而开。 二人缠 绵而入。 气息急促,互探容光,情至深处之时发现了我的存在。 看着跌倒在地的我,宴远洲眉头一皱: 庄不雁,你多大岁数了自己不清楚 一把老骨头了,还想用这种伎俩狐媚 况且,宴远洲嗤笑一声,妍妍可要比你美上百倍。 宁妍妍听闻此话,温柔地打圆场。 莫要因妾吵架,妾会愧疚的。 宴远洲似乎很吃这一套。 他大手将宁妍妍揽入怀中,望向我的眼神厌弃无比。 庄不雁,滚出朕的书房! 心抽痛不已。 我狠狠掐着手心,竭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宴远洲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还不走想看 还是想一起 宴远洲手上动作未停,即便同我说着狠话,也不曾分一个眼神给我。 我的尊严碎了一地。 我慌不择路地离开,不敢细听身后的喘 息之声。 离开寝殿时,只觉痛感愈来愈烈。 手心已经被我抠烂了。 4 4 我强撑着身子回到宫中。 自和他在一起后,我遣散了自己的小后宫,一心围着他转。 眼下竟连个侍奉的丫鬟都没有。 宴远洲,好像是铁了心地要赶我走了。 手上新伤旧伤齐发,痛的要死。 这几日又总是头晕,都快要看不清事物了。 视线总模糊,像蒙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了。 忽而喉中似有热 流涌出,呛了鼻息,我捂着唇猛咳几声。 只觉手心一热。 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原来是咳血了。 我翻出首饰,预备去宫外找郎中。 一阵笑声响彻宫中,我慌忙把手背过身后藏着。 宁妍妍一人来了,摇着手中团扇放肆耻笑,与在宴远洲面前判若两人。 哟穷到变卖首饰啦 宁妍妍连啧了几声,提起一串金珠项链打量。 反正你很快就要被赶出宫了,这些首饰留在你那儿也没什么用处,本贵妃便勉为其难收下了。 宴远洲已经封了她为贵妃吗 忽而想起,他还从未给我一个名分。 宫人从来只唤我声娘娘。 我的东西,不许野狗拿。 说这话时,我的声音已接近嘶哑。 宁妍妍气急败坏,扬起手来便要打。 我一只手抄起桌上的东西,朝着人一通乱砸,有什么便扔什么。 庄不雁!你疯了! 宁妍妍被我扔的叫喊不止,没一会儿就哭得一抽一抽的。 只可惜,野狗的眼泪,我从不放在眼里。 又扔了几件金器,我仍不解气。 可手上还有血,我便只踹了她一脚,就要把人往外赶。 宫外的人显然听到了动静,快步入殿。 雁儿,你怎么了 我眸色一亮,见宴远洲大步朝我迈进。 随后越过我,径直走向宁妍妍。 宁妍妍哭得梨花带雨,直往宴远洲怀里钻。 猫儿似的黏着他。 陛下,妾不过是想看看那些首饰而已,庄不雁就打了妾。 宴远洲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不问对错便沉声下令: 给她。 我抄起金珠项链扔了过去。 狠狠砸上了宴远洲的身。 妾还要那明珠耳环。 给她。 那个破木钗,妾也想要。 给——宴远洲生生停下了话头,目光直直停留在木钗上。 木钗是他亲手为我做的,他不会不记得此物。 我笃定地看着他。 这是我们的定情之物。 他耗费了七日雕刻,手上磨得全是茧子。 我舍不得戴,他更是连碰一下都舍不得。 木钗何等珍贵,又怎么会轻易给了她 静默片刻,宴远洲抬手,乏力地挥了挥。 卖了。 一声令下,宫人们便上前抢我的木钗,他们粗鲁地推搡着我的身,衣衫被扯坏。 有几名宫人大胆地探头窥视,被我连声骂得缩了回去。 我听见他们说: 瞧,娘娘还是这么彪悍。 难怪被陛下厌弃了。 眼下我却没力气再骂,嗓子已干哑得不成样子了。 被宫人一把推开时,我气的去捶宴远洲,全然不顾手上的伤痛。 却再没一丝力气质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记得你送我的木钗 那是你亲手做了七日,赠与我的定情之物。 你说情意难诉,以木钗寄相思。 又小心翼翼地藏着它,连宫人不小心看一眼都气个半死,偷偷让人挖了他的眼。 又说,自己朽木难雕,谢我不厌之情。 宴远洲,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骗子。 宴远洲。 大骗子。 我声嘶力竭地哭闹着,头昏沉不已。 宴远洲终于察觉到我的不适了,他上前两步,伸出的手悬着。 身边忽而发出一声惨叫。 陛下,贵妃娘娘昏过去了! 看着几十名太医齐聚永寿宫忙碌,我只觉晃眼,头晕得很。 太医们生怕宴远洲吃醋,都不曾上前,皆是悬丝诊脉,随后欣喜异常地下跪: 贺喜陛下,娘娘已然有身孕了! 众人皆跪地贺喜,我被人强行按着叩首。 除了父王,这是我头一回给人磕头。 只是,这一磕,好像有点儿太重了。 我有点支撑不住了。 好困...... 宴远洲...... 我用尽全身气力唤他。 5 5 我好痛。 浑身都好痛。 ...... 许是我声音太小了吧。 宴远洲抱着她,漠然离去。 我又孤零零一个人了。 宴远洲。 大骗子。 身子稍好后,我将妆匣翻了个底朝天,才寻出一颗破损的玉珠子。 应该是宁妍妍嫌它丑,没拿走。 我小心包好珠子,迈步离开,一步三晃。 好在曾经用来幽会的狗洞没有封上。 可宴远洲的心,已经封上了。 我捏紧珠子,俯身钻了过去。 从前要卡住身子半天的狗洞,如今钻起来倒很轻松。 我长舒了口气,沿着狭长的宫道往前走。 从前与他幽会时,他携着我的手,走过无数遍这条宫道。 每每离别,他总会把头埋在我怀里,低低啜泣好久。 他说,只盼着,路能长些,再长些。 日子太短,总待不够。 斜阳映照,拉长了我的影,瘦瘦高高的,很是落寞。 身后的宫墙,也在夕阳下淡化了。 鼻尖泛起酸意。 可我不落泪。 忽然觉得,步子好轻松啊。 我不想回去了。 7. 我去了一趟典当铺,把珠子卖了。 典当老板唏嘘不已: 这可是上上等玉,人间难得。 即便裂了,打造个指戒也很适配姑娘。 我苦笑两声,坚定回绝。 有瑕疵的东西,庄不雁不要。 没什么东西能套住我。 我接过银钱,忽而想起那木钗来。 雕工粗糙,想必不值几个钱。 我探头往柜子里望了望。 算了。 不问了。 早就不属于我了。 老板悠悠点着银钱,有意无意地闲话着。 说起来,昨个儿来了个美娇娘,拿着个破木钗就要来卖。 听得此句,我拿了银钱就往外跑。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或许,躲起来,会好一些吧。 后来,她那夫君来了,夺走了木钗,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攥着钱袋,手心浸着汗。 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8. 郎中号脉时眉头紧锁,最后一把将银钱推了回来。 姑娘,这几日想吃什么多吃点罢。 我呆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姑娘的病已入肺里,怕时日无多了。 姑娘,只怕活不过半月了。 活不过半月了...... 我眨了眨眼。 眼睛酸酸涩涩的,流不出泪。 难怪近日总头晕无力,视线模糊。 原来是快死了。 可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完成。 再过两日,就是宴远洲的生辰了。 我要送他一份最特别的贺礼。 宴远洲,等我。 罢了。 宴远洲。 我不要你等了。 6 6 今日属实有些噎着了。 早知道就不一下子吃八个馒头了。 试了二十多回,整宿未眠,终于制出了七枚烟花。 之前同他研究多日都毫无头绪的七色烟花,我如今自己制出来了。 七日之约,也还有两日的时间。 生辰宴也能赶上。 一切都来得及。 难得心情不错,我随手画了些海棠花。 木桌上的几枚烟花,丑的有点儿不像样。 得了病后,手都是抖的。 铁勺拿不稳,调配比都要好半天。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知沾上了什么东西,黢黑黢黑的。 像个没人要的野人。 在水里洗了好久,还是一片黑。 手上疤痕也深了许多。 怕是好不了了。 付了茅草屋的租金,我又用剩下的钱,给自己置办了身新衣裳。 掌柜询问时,我都有些记不得尺寸了。 只记得从前,都是宴远洲为我量身制衣。 每每拿着软尺丈量我的腰肢时,他总会唠叨上一句: 雁儿太瘦了,我好心疼。 哪怕是一小块制衣的布料,都能换好多个五百钱。 我对镜自照片刻,向掌柜讨要了根细绳,系在腰间,才能勉强让它不松垮。 付了钱款,我抱着贺礼,一路奔至狗洞。 狗墙已经多日无人打理,杂草疯长,草藤爬满了半边墙。 墙角不知何时多了些荆棘。 我心一横,伸手摸了半天,没有寻到狗洞。 反倒被荆棘刺破了手。 我顾不得痛,在杂草间不断翻找着。 忽而。 摸到一摊冰冷湿漉的新泥。 7 7 狗洞被堵上了。 狗洞没了。 情也丢了。 我呆愣地现在此处,茫然无措。 当初宴远洲打通狗洞时,对我百般愧疚。 雁儿,委屈你了。 待我成了君王,定会让你做我的皇后。 我的荣华都给你。 往昔誓言犹在耳边,字字句句,诛着我的心。 我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可任我怎么哭,也无法宣泄出这几日所受的委屈。 心口像堵了千斤巨石一般,酸疼酸疼的。 宴远洲,你说生死不弃的。 宴远洲,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宴远洲。 我是不是很好骗 宫钟七响,寿宴已然开始。 我哭得声竭了,茫然地擦干泪。 突然不知自己该哭什么了。 有点没力气了。 新衣沾了泥,脏的很。 包装精致的烟花也跟着脏了。 我拍拍屁股起身,心下平静了许多。 罢了,罢了。 庄不雁,从不是痴缠之人。 宴远洲,我们再见最后一面,便好聚好散吧。 从前过往已去,情分已尽。 如今,我只想好好与你告别。 这般想着,我爬起身,掸了掸裙间的泥,来到宫门求见。 侍卫不由分说拔剑逼迫。 陛下有令,无请帖不准入! 说罢,侍卫嘲笑出声: 就算是陛下从前的情 妇也不行! 原来,七年恩爱,一朝缘尽,竟只落得个情 妇的名讳。 庄不雁。 你真寒酸。 我不愿与他争吵,便放软了语气。 却不想自己的声音竟已经如此嘶哑。 嘶哑到,像饱经沧桑的妇人。 嘛,嫩一嗦话俺还以为家里老牛哼唧嘞! 侍卫嘲笑着,同另一个侍卫放肆取笑,口中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眼前虚影重重,心紧跟着痛了起来。 我有些重心不稳,身子晃了晃,快要倒了。 麻烦......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告诉他,我...... 忽而鼻息一热,血从鼻尖,口中流出,不住往下淌。 我未出口的话被鲜血吞没。 仿若全身力气被抽尽了一般。 整个人昏沉地倒在地上,口鼻流着血,眼前事物由朦胧转为一片黑暗。 那句放过你了,我终是没有说出口。 痛意消散,爱意尽褪。 终是玉殒香消。 8 8 我没想到自己会死的这么快。 灵魂悠悠飞上空时,我只觉新奇。 我可以随意进出宫城,还可以升上天,看到北跃的狼群肆意狂奔,无拘无束。 父王一如既往地问起我,望着遥遥鄢都,忍着喉间恨意怒骂陛下无德,这么多年了也不曾带我回北跃看看。 娘亲灌满马奶酒,指着鄢都,如从前那般唠叨,揪着父王的耳朵不许他分神。 真好。 我正欲回北跃细看,忽听到深深宫城之中,传出一声长长的怒吼。 14. 原来是宁妍妍不小心,一把火烧了他给我做的花藤秋千。 那秋千本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每日都会换些新开的海棠花来装点。 正因如此,各地每月进献都要加上一物——海棠花。 此刻,那秋千已光秃秃的,剩个黑不溜秋的木架子。 难看极了。 宁妍妍死命抓着宴远洲的袖子,哭得快要断了气,我淡然看着,摇了摇头。 宴远洲会原谅她的吧。 从前会。 如今也...... 巴掌重重落下,声音格外清脆刺耳。 宁妍妍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眼泪汪汪地求饶,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宴远洲却并未像从前那般温柔了。 他两步上前,指尖几乎要嵌入宁妍妍的脖颈,生生把人提了起来,红着眼质问: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她的东西 别忘了,你连做她的替身都不配! 哪只手烧的 宴远洲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松开了手,眸色亮亮地盯着她。 是这只吗 宴远洲掂起宁妍妍的手晃了晃,嘴角的笑意义不明。 宁妍妍害怕地后退,又轻易被拉了回来,整个人蜷缩着打颤,不住摇头。 那就是这只了。 宴远洲细赏着那白嫩细长的手。 这双手,比我的要好看太多。 我难过地垂头,兀自搓了搓手指,听见宴远洲冷笑两声,语气冰冷。 多漂亮的手啊...... 剁了喂狗好了。 9 9 正当宁妍妍挣扎求饶之际,侍卫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上还捏着我的贺礼。 虽然已经脏的看不出是贺礼了。 宴远洲把人踹到一边,冷下脸来。 何事啊 侍卫颤巍巍匍匐着,双手呈上我的贺礼。 陛下,今日娘娘来了。 宴远洲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不见! 话音刚落,宴远洲眼尖地瞥见侍卫手中的物件,眉头一皱: 哪儿捡来的破烂 有多远扔多远。 我急了,连忙下去想拿回贺礼,却发现自己的手从中穿了过去。 只得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四目相对,他看不见我。 自打他带了宁妍妍回宫,这还是我头一回,这么近地看着他。 宴远洲的眉已脱落大半,面上沟壑尽显,看着苍老了许多。 见侍卫不动,宴远洲更不耐烦了,怒吼道:还不快滚 朕不想看见她!让她滚!滚! 侍卫身子颤了颤,终是狠下心来为我禀报。 启禀陛下!这是娘娘送给您的贺礼! 闻言,宴远洲愣了愣,犹豫地伸出手欲接,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背过身去,径自喘着粗气。 良久,才低低说了声: 扔了吧。 脏得很。 这次,我竟没有难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是啊,我已经死了。 再也不会疼了。 宴远洲。 你看,我没骗你吧。 16. 龙颜盛怒之下,侍卫终是不敢再禀报我的死讯。 一卷草席,乱葬野坟,便是我的最终归宿。 自那日烧了我的秋千后,宁妍妍好像彻底失宠了。 她在书房外跪了一整夜,说自己错了。 我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讨人喜欢了。 卑微认错求和的事情,庄不雁做不到。 难怪被人厌弃至此。 我幽幽叹了口气,看了眼被随手扔了的贺礼。 它陷进了泥里,同我一样,被随意弃了。 可我再也不会因此难过了。 天空闪过一记响雷,要下雨了。 宁妍妍已经显怀,此刻还在雨中跪求原谅。 雨太大了,宴远洲应当没听清。 宁妍妍哭得累了,晕倒在雨中,身下血迹被雨水冲淡了不少。 只是,这一回,没人理会她了。 她便这样躺着,淋了一夜的雨。 我目睹此景,心间五味杂陈。 晨起洒扫的小宫女来了,厌弃不已地从她身旁绕了过去,又唏嘘不已: 啧啧啧,还不如从前的娘娘呢。 是啊,陛下和娘娘恩爱七年,对她不过是新鲜感罢了,否则怎么会让咱们欺负她 等陛下气消了,肯定会把娘娘寻回来的。 宫女太监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在云间伸了个懒腰,把云团揉成海棠花的形状,悠然自在。 底下忽然传出一声爆响—— 我手上动作一顿,把云揉了回去,拍拍手下去凑热闹。 只见宴远洲眼下乌青,面露疲态,字字咬牙: 七日之约到了。 她人呢 10 10 四下沉寂。 无一人敢回话。 好像也没人知道我的下落。 宴远洲怒吼了一声,随手抓起一位太监的衣领,喉间含着极大的怒意: 你们竟然赶她走 谁给你们的胆子! 宴远洲一掌把人扇得转了三圈儿,拔了腰间的剑便要刺下去。 陛下!不是奴才们赶走了娘娘,是娘娘今日根本没来过啊!太监挨了打,声颤不已。 陛下,莫不是娘娘去了别的地方兴许是之前常和陛下去的地方呢 闻言,宴远洲扔了剑,重心不稳地后退两步,随后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那是去往狗洞的方向。 我跟着飘了过去。 斜阳同样拉长了他的影,步履焦灼,毫无威严可言。 有一瞬间,我竟从他的身上,窥到了许多影子。 有他抱着我,低泣诉情的影。 有情意绵绵,少年抱着海棠花枝赶来相见。 可最深刻的,还是我一人落寞,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往前走。 我比宴远洲先到。 草木不知何时生了花,开的正好。 花枝蔓延,遮了荆棘,爬满了半边墙。 只可惜,我嗅不到花香了。 惋惜之间,眼前的花墙被人大力扯下。 露出早已干透了的泥。 狗洞早已被封上了。 宴远洲呆怔地看着眼前这堵高大红墙,泪比情绪先落地。 悔恨间,他用手疯狂砸着墙,不顾荆棘刺痛,一点一点去扣着封上的泥。 赶来的太监见到这一幕,慌忙上前搀扶: 陛下,这狗洞不是您让人封上,说是怕野狗进宫的吗 怕野狗进宫。 我眨了眨眼,还是没什么情绪。 宴远洲大力把人踹到一边,疯子般地叫喊: 朕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 蠢东西!都是一群蠢东西!都给朕滚! 轰走太监后,宴远洲又独自对着狗洞挖了起来,整个人成了一团,卖力地扣着泥。 天色有些暗了。 打更人都上街吆喝了。 挖了大半日,狗洞却没什么变化。 反倒是宴远洲的手,混了泥血,有些脏。 他跌坐在地,唤来太监,哑声下令。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我。 思索片刻,我舒朗地笑了。 掘地三尺,还真有可能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