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和亲,从此萧郎非吾君》 第1章 1 竟宁元年,未央宫内。 李元瑛跪伏在地,直接说明来意:“啊瑛愿意代替公主赴塞和亲。” “你可想清楚了?” 听到这决定,皇帝深感讶异,只见她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 “继家父遗志,为国效忠义不容辞。” 李元瑛顿了顿,继续说:“也请求陛下赐予阿瑛一道和离书,从此我清清白白、与萧家再无瓜葛。” 皇帝叹了口气,最终答应了。 “好!朕允了,十日后你便是永嘉公主启程前往塞北,代表我朝结联邦之好。” 出宫后,李元瑛回到萧府。 府里的下人见人回来了,神情皆是如释负重,老管家徐伯往里屋边跑边大喊。 “将军,夫人回来了!” 不到一会,萧衡急忙走了出来。 他将李元瑛搂在怀里,无比紧张问:“啊瑛,你去哪儿了?” 人一脸惊慌,言语尽是担忧。 李元瑛一时失了神,又随即缓了缓,扯了个谎回:“明日要去金元寺,我便想着买些抄经用的麻纸。” 话毕,她晃了晃手中的物品。 正是一叠麻纸,这是在回来的路上顺道买的,她知道萧衡一定会问。 萧衡一听眉头才舒展开。 又将怀中人搂紧了几分,低头在她发髻落下一吻,语气温柔又宠溺。 “这些交给下人去办就行,或者喊我陪你去也行啊,你独自出门万一有个好歹,可让我怎么活。” 李元瑛没再作答。 而下人们对眼前一幕却司空见惯。 全府上下,乃至整个长安城,谁人不知萧衡这位少年将军爱惨了自家的夫人,刚刚就差带兵搜城了。 唯独一新来的小厮甚是不解。 “夫人出门也才不到两个时辰,将军有必要如此惊慌失措吗” “你个蠢货懂什么!” 徐伯瞪了他一眼,又得意道:“将军和夫人自幼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夫人是将军的命,自然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就是就是。” 一旁的婢女也连连点头,羡慕地说:“有此良夫女复何求啊!” 李元瑛闻言垂下眸。 是啊,萧衡一直都很爱自己。 金钗之年,她不慎跌入了荷塘,萧衡二话不说也跳入池中,因救人心切忘记自己也不懂水性,险些被淹死。 豆蔻之年,她说将来要嫁给像爹爹那样的大将军,萧衡便弃文从武,拿起长枪日夜苦练,只为早日成为她的盖世英雄。 及笄之年,她的父兄战死沙场,母亲积郁而终,树倒猢狲散,李家由盛转衰,是萧衡将她护在身后,扬言非她不娶。 后来,他都做到了。 这么多年萧衡爱她如命、疼她入骨,她从未质疑过他的真心。 可真心却往往瞬息万变。 数日前她偶然发现,萧衡在长安城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偷养着一个外室。 那女人娇态百媚,婀娜多姿。 她跟踪到门口时,人正缠着萧衡在庭院内耳鬓厮磨,还问他:“萧郎,你说我和啊瑛姐姐谁更讨你欢心?” “自然是你。” 萧衡勾起她的下巴,眼神迷离道:“特别是你在床榻上的功夫,无人能及。” “讨厌!羞死奴家了~” 当时,李元瑛整个人如坠冰窖。 她从未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曾在母亲病榻前立誓绝不纳妾、此生只独爱她一人,甚至连通房丫鬟都不曾有的萧衡竟也和其他男人无二样。 什么情比金坚、海誓山盟。 统统都是荒诞! 第2章 回过神,李元瑛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身为李家儿女,她爱得起放得下,绝不可能让自己困于后院宅斗之中。 若躲不过一嫁,那便为国而嫁吧。 至少是嫁得其所。 2 翌日,萧衡陪她来到金元寺。 每年的今日李元瑛都会来这,为她的父兄、以及战死的每一位李家军诵经念佛、超度亡魂。 年年如是,今年已是第三年了。 余晖将落,李元瑛才步伐蹒跚地走了出来,眉眼间尽是淡淡的忧伤。 候在殿外的萧衡立马上前搀扶。 他将带来的披风披在李元瑛身上,轻声安慰道:“逝者已逝,啊瑛莫再伤神,父兄在天有灵,定也不舍得看你伤心的。” “嗯。” 李元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兴许是跪久腿麻,也许是感怀伤情的缘故,此刻她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快,有些贪恋地倚靠着萧衡。 寺内的香客不少,纷纷认出了他们。 “这是萧将军和他夫人吧!” “两人果然如坊间传闻般恩爱,只是萧将军常年征战沙场,从不烧香拜佛,如今也信奉佛祖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面对那人的疑惑,有人站出来说:“萧将军本不信鬼神,直到三年前,李家惨遭变故萧夫人一病不起,连太医都束手无措。” “是萧将军从金元寺山脚下一路叩拜到主殿门口,一跪一拜,共百步台阶,其诚心感动了佛祖,萧夫人才无恙醒来。” “老天爷,真是感天泣地啊!” 听到众人赞颂,李元瑛端正了身子。 她抬眸看向萧衡,眼前的人曾爱她爱到天地可鉴,可如今怎么就变心了呢? 恍惚间,身后突然冒出一小卒。 他恶狠狠地撞向李元瑛,她来不及躲闪一个踉跄被撞倒在地,手上的佛珠顷刻断了线弹落四处。 李元瑛跌坐在地,错愕住了。 她的手肘和掌心都擦破了皮,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 小卒睥睨了她一眼。 紧接着看向萧衡恭敬说:“将军,小的有要事禀告!” 萧衡见此场景,蓦地皱起眉。 “敢冲撞夫人,你是不要这条命了!” 一脚朝小卒胸口踹了过去,却在看清那小卒面容时及时收住了些力道。 可人还是被踹倒了。 “啊,好疼~” 小卒捂住胸口,含泪看向萧衡。 李元瑛听见声音变得娇柔,抬眼向人望去,目光倏地一滞。 居然是那外室林玉娘。 此刻她乔装成小卒的装束,一张白皙如玉的脸楚楚可怜,魅惑至极。 萧衡想扶她但忍住了。 转而满脸心疼地将李元瑛抱了起来,眼神慌张地说:“手下人鲁莽,啊瑛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有那么不讲理吗?” 李元瑛将手缩进袖口,一声冷笑。 她还未说人半句不是,他便袒护上了。 萧衡面露尴尬,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瑛自是通情达理的。” 然后扭头对林玉娘怒喝。 “有何事!” “军中有情报,小的特来呈给将军。” 林玉娘委屈起身,递出信笺。 萧衡接过一看,眸色微变,不经意间瞥了林玉娘几眼。 但仍一脸冷峻,厉声回了句:“本将知道了,你退下吧,下次胆敢再这么鲁莽,定不会轻饶了你。” “是。” 第3章 林玉娘瘪了瘪嘴,转身走了。 萧衡盯着离去的背影踌躇,过没一会便看向李元瑛,神情心虚又愧疚地说。 “啊瑛,军中有要事我得去一趟,我尽快忙完再回来陪你。” “去吧。” 李元瑛平淡地回道。 按照往年惯例,她会留宿一晚,在寺内禅房抄写佛经,萧衡也会陪她。 今年怕是不行了。 因为萧衡的心早就随人飞走了。 她适才瞥见了那信笺上的内容,里面并非阐述军情,而是写着: “今夜山下茅草屋,妾恭候萧郎。” 3 李元瑛刚刚在赌。 赌在今日这个特殊的日子,萧衡会不会抵住诱惑留下来陪她,可结果她输了。 罢了,与其强留但不如放他自由。 得到应允,萧衡抬步就要走,可却脚下一顿,踩中一颗佛珠。 翠绿的玉石圆珠上雕刻着经文。 这是当年李元瑛大病初愈后,他专门找工匠定制的佛珠,一共十八颗,寓意着健康平安,世上仅此一串。 现在却断了,他心口莫名被刺了下。 他蹲下身一颗颗拾起,然后捧在手心挨颗数了一遍,脸色却渐渐不悦。 “怎么少了一颗。” 随即喊来两个下属,冷言道:“还差一颗珠子你们务必要给我找到,这是我给啊瑛的平安佛珠,丢不得。” 言语间满满的情真意切。 李元瑛听着却想笑,明明早已变心,何必还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萧衡嘱咐完又摸了摸她的额发,语气极具温柔地说了句:“我去去就回。” 然后转身离开了。 看着人影逐渐消失,李元瑛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跟了上去。 人果真来到一间茅草屋。 一进门,林玉娘便上前抱住了他,萧衡却抬手推开了她,凛厉责备:“是谁允许你出现在啊瑛面前的。” 林玉娘一顿,眼眶微红。 眼泪也顷刻间流出,语气十分委屈。 “数日不见,妾就是太想萧郎了才忍不住过来的,谁知萧郎这么狠心。” “妾的胸口还疼着呢。” 话语间她的眼神逐渐暧昧。 还拉起萧衡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 衣襟微微敞开,赫然露出一大片白皙玉肌,掌心传来的触感温润又光滑。 萧衡眸色渐暗,喉结滚了滚。 “还很疼吗?” “萧郎帮妾揉揉就不疼了。” 林玉娘握着他的手不停地摩挲着,嘴上更是挑逗地说:“妾今日可没穿心衣哦,萧郎可有感受到?” 露骨的言语刺激着感官。 萧衡双眼染上了情欲,一把搂紧了林玉娘的腰肢,手加重了力度蹂躏。 “哦?那我可得好好感受下。” 林玉娘骄哼一声,身子柔弱无骨地瘫在他怀里,撒娇道:“萧郎坏坏~” 男女嬉笑欢好的声音陆续传出。 李元瑛站在窗外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握拳时手心传来痛感,摊开一看已血迹斑斑。 她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跑开了。 不知跑了多久,李元瑛一口气跑回寺内的禅房里,又慌乱地合上门。 她弯着腰靠在门后大口喘着气,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明明已经决定放下了,可心为什么还这么痛。 这种痛,对她来说是刻骨铭心。 在男欢女爱上李元瑛向来含蓄,而萧衡也一直很疼惜尊重她。 第4章 她虽嫁给了萧衡,可这三年里她为父母守孝还未圆过房,为此曾愧疚无比。 而萧衡却安慰她:“啊瑛孝心可颂,我岂能因一己私欲破坏这份孝心,我能等,等啊瑛守孝期满,再行洞房之礼。” 当时她感动不已,觉得自己找到了这天下 4 李元瑛先回到了萧府。 路过后院时,芍药花开得正艳,数百朵花苞向阳绽放、香味沁人心脾。 这些全是萧衡为她而种的。 代表着对她情有所钟的爱,以及真诚不变的心,是两人的结情之花。 现花红明媚,她却觉得刺眼。 李元瑛停下脚步,命令道:“来人,把这些芍药花全部移走。” 旁边的小厮疑惑。 以为是要换个地方种,便弓着身问:“夫人是想移到何处?” “拔了,扔到灰坑去。” 变质的东西没必要再留。 小厮顿感惶恐,这可是将军和夫人最在意的一方花圃,好端端怎么就不要了。 可惶恐归惶恐,他还是照做了。 连将军都不舍得违背夫人的意愿,他一个下人岂敢不从。 不到一炷香时间,花丛便成了荒地。 李元瑛回到房间收拾东西。 精美的首饰、华丽的服饰,还是一些稀奇玩意,都是这些年萧衡送给她的。 她唤来府内所有俾子,将这些东西统统赏了下去,或自用或变卖任凭处置,随意一件都能改善她们的生活了。 俾子们感激涕零地叩拜谢恩。 李元瑛又坐回书案前。 她拿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放着数封书信和女子的画像。 一封封书信道尽思念、情意切切。 一张张画像里的自己或喜、或悲、或稚气灵动、或亭亭玉立。 一字一画皆出萧衡之笔。 以前她视若珍宝,如今已没意义了。 李元瑛将它们丢进火盆,看着火焰迅速地吞噬掉字迹,一滴泪无声地落下。 往昔种种皆成为过去。 恰好这时萧衡回府了。 他行色慌乱地走了进来,瞧见火盆里的灰烬还冒着烟,以及李元瑛那心如槁木的神情,内心猛然一缩。 他上前抱住李元瑛,小心翼翼地问。 “啊瑛,你在烧何物?” 李元瑛转了个身,挣脱开了他,抿了抿唇,回:“没,一些废纸而已。” 萧衡手顿在半空,有些慌了。 语气颤抖地抓住她的手道:“啊瑛,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第5章 李元瑛抬眸看着他。 萧衡看起来神色慌张,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她轻声问:“为何这样问?” “若非我做错了什么,你怎舍得将后院的芍药花全扔了,还将我送你的衣物首饰都赏给下人。” 李元瑛刚要说什么,萧衡又情绪激动地抱住了她,发颤的话语里满是害怕。 “啊瑛,你做这些是何意,难道你是要舍弃我,离开我吗?” 人说到最后都哽咽了起来。 李元瑛眉目自嘲地直视前方,然后缓缓地推开他,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 “将军多虑了,我只是赏腻了芍药想种些别的花,衣饰有些陈旧便赐给下人了,仅此而已,无缘无故我为何要离开?难道将军做了什么辜负我的事了?” 李元瑛向来是喊他为萧郎的。 可适才却喊他将军,萧衡眉头紧蹙,心里的不适感更重了,但听到后面的反问瞬间被紧张替代。 “当然没有。” 他立马否决,连声发誓:“我对阿瑛的心日月可鉴,此生绝不会负你。” 好一句日月可鉴、此生不负。 李元瑛不禁一声嗤笑,故意问:“将军一夜未归,军中之事可处理妥当了?” 萧衡一愣,眼神变得闪躲。 思虑片刻后又松了口气,笑问:“啊瑛是在生气我迟迟未归?” “我并非故意现在才回,昨夜处理了一宿的军务,今早又入宫面圣了。” 萧衡自认这个说辞万无一失。 可见李元瑛神情依旧平淡,他以为是不信,便又说:“千真万确,陛下宣我进宫是为了和亲之事。” 听到和亲二字,李元瑛才有了波动。 5 “和亲?” 她怕错听,疑惑问。 萧衡见她来了兴致,以为自己是糊弄过关了,便笑回:“是啊,不日后永嘉公主将赴塞和亲,陛下命我随从护送。” 李元瑛颇感震惊。 但没一会便笑了,她突然有些期待,萧衡若是知道自己护送出嫁的永嘉公主是她该会如何? 她这么一笑,萧衡倒有些懵了。 话还没问出口,只见徐伯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问道:“将军、夫人,三日后就是老夫人的寿辰,生辰礼要如何准备?” 说的是萧衡的母亲萧老夫人。 李云瑛一顿,差点给忘了。 萧母待她一向极好,不仅在李家落没时帮了一把,婚后还能允许他们分府别住,多年未有子嗣都不曾说一句。 此情此恩她不会忘记。 她和萧衡将要分离,趁这次大寿该尽点孝心,便回了徐伯。 “母亲大寿,生辰礼断不能马虎,容我再好好想想、好好挑。” 萧衡听后一喜,附和道:“阿瑛说的有理,不如明日我陪啊瑛到九市逛逛,顺便也给你添置些新的罗裙钗饰。” 李云瑛虽抗拒但还是应下了。 次日,两人一同来到九市。 逛了半日,李元瑛终于挑到了想送给萧母的礼物,是一块罕见的和田玉璜。 而后萧衡带她来到霓裳楼,是一家专为达官显贵人家供给衣饰的名店。 这里的衣饰精美稀有,价高者得。 每展出一件,便被萧衡高价拿下,惹得在场的官人哀声连连、妇人则羡慕不已,纷纷赞叹萧将军的宠妻程度。 可李元瑛却兴致缺缺。 “啊瑛不喜欢吗?” 萧衡见她面无喜色,忐忑问。 李元瑛摇了摇头,刚要敷衍时目光便被台上的一支金镶玉发簪吸引住了。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当年李家混乱,府内很多东西后来都不见了,想必是被偷走变卖了。 如今再见,她情绪有些激动。 萧衡也察觉出了,以为她是喜欢,便立马说道:“啊瑛喜欢?我定拿下。” 说罢,他又参入喊价中。 第6章 在场有几人不服输,可在一番争夺后皆因银两不足,皆放弃了。 “萧夫人真有福气。” “在下甘拜下风,下一件物品还请萧将军手下留情,我好回家给娘子一个交代。”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笑声不断。 就在萧衡以为得手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好美的簪子啊,我出十金。”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林玉娘踏步而来。 刚刚萧衡以五金的价钱定下,而她一口气就出到十金,让人不由得猜她来历。 “她是哪家的夫人?” “不知呀,该不会是来唬人的吧。” “应该不是,你看她穿的那罗裙,可是上个月霓裳楼的精品之作,听说一出便被人高价买下了,原来是她啊。”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林玉娘缓缓地走向萧衡那桌,揖了揖后笑道:“玉娘钟爱此簪,还请萧将军、和萧夫人割爱。” 看向李元瑛时她满眼轻佻。 萧衡握紧了拳头,眼神略慌地瞥向李元瑛,生怕她看出点什么。 谁知李元瑛笑了笑,问:“娘子为了一支簪子付十金,你家官人可同意?” “自然,我家郎君最疼玉娘了。” 话毕,林玉娘暧昧地看了眼萧衡。 李元瑛的笑顿时凝固住。 萧衡怒视了她一眼,冷言:“不巧,我家夫人也喜此簪,割爱不了。” 又对台上的掌柜说了句。 “无论谁出价多高,我萧衡要定了。” 掌柜大喜,拍腿大喊:“好!此簪就归萧将军了!” 话音刚落,众人欢呼声不止,纷纷为萧衡喝彩,也对李元瑛投去羡慕的眼光。 对此,林玉娘也不恼。 只说了句:“玉娘不如萧夫人有福气。” 话间手帕落地。 她蹲下身,拾起时悄悄伸手抚向萧衡的小腿,自下往上摸去,又抬头咬着唇,暗送秋波。 萧衡身下一紧,喉结滚了滚。 李元瑛哪能没察觉到,她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裙,极力克制住情绪。 而林玉娘前脚刚走,萧衡便说:“啊瑛,我去给你取簪子,在这等我。” 说罢,便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她闭了闭眼,最后也起身跟上。 6 来到后院,院内却空无一人。 庭院里停放着各户人家的轺车,随从的小厮俾子都聚在厢房里,喝茶的、聊主子闲话的,甚至有在赌钱的。 根本没人在自家轺车前守着。 李元瑛探了几眼,见没再寻到萧衡的踪影,便以为他是真拿簪子去了。 揪着的心瞬间得到了喘息。 可正当她要转身返回时,东角落处的轺车上却突然有了动静。 李元瑛脚下一滞,朝那方向望去。 只见是一辆装饰豪华的彩绘轺车,风吹动纱幔微微飘起,露出了女人的玉足。 里面纠缠的身影也隐隐可见。 “哼~萧郎轻些,妾受不住了~” “你既引我来,轻重便由我说了算,再受不住也得给我受住了。” 说罢,男人健硕的身躯往前一挺,女人立马娇喘连连。 李元瑛怔在原地,四肢麻痹。 这声音?! 她再熟悉不过了,曾无数次亲昵地呼唤她的名,说此生爱她永不变的。 如今却日日欢愉于别的女子裙下。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她还是再一次被无情伤到了,心像被剜了一般巨痛难忍,良久不能平复。 第7章 纱幔内的身影千姿万态。 喘息交织间,林玉娘攀上而坐,伏低腰身问:“萧郎,玉娘也想要那簪子,萧郎送给妾可好?好不好嘛~” 李元瑛红着眼站在原地。 她想逃离,可双脚却像注了铅,好似不死心地想让她听接下来的话。 下一秒,萧衡便喘着粗气回:“好~都给你,命给你都行。” 周遭瞬息静止,李元瑛像被钳住了脖颈般呼吸困难,泪也止不住地流。 与此同时,风掀起纱幔一角。 林玉娘抬起头与她对视,眉眼间尽是挑衅,以及赤裸裸的炫耀。 李元瑛垂下眸,瞬间无视了一切。 自顾地转身走回大堂。 不知过了多久,萧衡才一脸餍足地走了回来,手中也果真空无一物。 他上前握住李元瑛的手,解释道:“阿瑛,那簪子的玉石有条裂痕不吉利,我们不要了再挑别支好不好?” 李元瑛抬眸看他。 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若我不介意,就想要呢?” 萧衡见她半干的泪痕,心被揪住了。 起身将人搂进怀里,轻声安慰:“啊瑛莫哭,那支簪子着实陈旧不吉利,我现在就喊掌柜重新挑支贵重的送来。” 闻言,李元瑛知道是没戏了。 看来他的身与心都全交给林玉娘了,对自己的往日深情已荡然无存。 李元瑛深吸了口气,制止了他。 “算了,都不要了。” 然后扶桌站起身,有气无力地说:“我累了,回府吧。” 她此时脸色惨白,气息羸弱。 萧衡愣住了,心不知缘由地一疼,他想搀扶却被李元瑛巧妙地躲开,又先他几步直往大门口走去。 那抹纤弱的背影尽显疲惫。 他下意识想跟上去,可却见李元瑛停下了脚步,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看见林玉娘正身姿摇曳、脸色红润地迎面走来。 而她的发髻上正插着那支簪子。 7 萧衡身躯一震,心脏狂跳。 他正打算走过去解释一番,李元瑛却像没看到一样,直径地与林玉娘擦身而过。 应该没被发现吧? 萧衡想定而后怕,长舒了一口气。 眼瞧着人走远,他才将林玉娘拉到角落处,怒问:“谁让你戴这簪子出来的?” 林玉娘白皙的手腕被拽得发红。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满眼怒意,立马眼含泪水地娇糯道:“玉娘不是故意的,瑛姐姐也没看到呀,萧郎你弄疼我了。” 萧郎一听手才松了些力。 可脸上的怒气未减分毫,林玉娘见状整个人倾身贴了上去,试图再次撩拨,“萧郎,今夜你到我那可好?” 说着便伸手探入萧衡的衣襟。 萧衡顿时怒意全消,他感受到林玉娘的柔软在摩挲着他,心里又痒得难受。 林玉娘了解他的敏感点。 而此刻人正被她挑逗得身体发热,就当她以为得手之时,手却被牵制住了。 “不了,我得回府。” 这话浇灭了林玉娘的意图。 萧衡何尝不想继续床笫之欢,可他突然想起李元瑛那煞白脸,心莫名有点窒息。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恐慌。 说完,他便扔下林玉娘向门口走去。 林玉娘顿感挫败,这还是萧衡第一次能够抵住她的诱惑,心中烦闷又不安。 她盯着坐在轺车上的李元瑛,突然勾了勾唇,油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萧衡上了轺车,李元瑛正闭着眼依靠在软榻上,并没有被动静吵醒。 “啊瑛~” 萧衡轻唤了一声。 第8章 可人依旧合着眼,他便不再出声,还拿起披风盖在李元瑛的身上。 李元瑛并没有睡着,只是不想单独面对萧衡,她原以为他会和林玉娘走,没想到却随她回府了。 可惜晚了,他意欲何为都不重要了。 接下来的两日,萧衡没再外出,特意请休待在府内陪着李元瑛。 因为李元瑛的状态不太对。 那日回府之后,她日夜总是精神不振地卧在榻上,吃得少话也变少。 萧衡自认她是病了。 特意请旨把宫里的太医请来,还亲自下厨煎药熬汤,可以说是体贴入微。 直到萧母寿辰那日,人才精神了些。 一早,他们便来到萧家祖宅。 两人一进府,萧母便拉着李元瑛坐在自己身旁,一脸担忧地问:“怎么瞧着脸色不大好,身体是不是还没痊愈?” 前两日她便听说人病了,今一瞧还有些病恹恹的样子。 李元瑛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细声回道:“无碍了母亲,今儿是您的寿辰,啊瑛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着便拿出备好的礼物。 萧母打开一看,喜欢得不得了,喜笑颜开地称赞自己有个孝顺的儿媳。 李元瑛心情也变得极佳。 萧衡看着人有了生气,心中的石头也瞬间放下,而寿宴也在谈笑间开始了。 从晌午到黄昏,李元瑛陪着萧母听曲看戏,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她总缠着母亲陪她一样。 仿佛母亲还在,一切都没变。 直到日晚,萧母乏了先回房休息。 而萧衡还要和其他宾客应酬,李元瑛觉得无趣,便也想先回府。 萧衡不放心,便说:“我陪你回去。” “不用,今日是萧家设宴,你提早离席不妥,我自己回去既可。” 说罢,她便上了回府的轺车。 行至半路,李元瑛才发现自小戴着的玉佩不见了,估计是落在宴席上了。 便朝御奴喊了句:“停下,我有东西落下了,返回去一趟。” “好的夫人。” 不到一炷香时间,车又回到府前,李元瑛刚要下车,就看见徐伯领着一人匆匆地从后门进了府。 而那人居然是林玉娘! 8 李元瑛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内心更像打鼓似的惴惴不安,萧衡居然明目张胆地将人带来祖宅了?还有怎么会是徐伯带她来的呢?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 她踉跄了几步,悄悄跟在身后。 原以为人会直接去找萧衡,可跟到庭院的拐角处,他们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而那个方向是萧母的宅院。 李元瑛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 此刻她有一种非常不秒的预感,太阳穴的青筋凸起直跳,心慌得不行。 但踌躇了一会还是追了上去,就算真相再残忍,她也要亲眼目睹。 跟到房屋前,李元瑛便瞧见长年帮萧母调理身体的大夫揖了揖身,道:“恭喜老夫人,这位少夫人确实是有喜了。” 闻言,萧母颇为激动,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好好好,太好了。” 萧母高兴地站起身,走到林玉娘面前牵起她的手,喜悦道:“好孩子,你是我们萧家的大功臣啊。” 林玉娘笑得腼腆,一副乖巧模样。 语气得体地回道:“今日老夫人寿辰还来叨扰您,是玉娘的不是才对。” 说罢,她又拿出一个玉坠子。 “这是玉娘从寺里求来的附身符,就当是玉娘替肚子里的孩子送给祖母的生辰礼,还望老夫人莫嫌弃。” “不嫌弃,我喜欢得紧。” 第9章 萧母接下玉坠,立马将腰间的和田玉璜摘下扔到一旁,然后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将玉坠系在腰间。 李元瑛远远看着那块被弃的玉璜。 就如同她现在的处境,看着珍奇宝贵实则人人厌弃,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流下。 屋内,萧衡的激动不亚于萧母。 他上前半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在林玉娘的小腹上。 “我真要当父亲了?” 话语因过分喜悦而发颤。 林玉娘伸手覆在他手上,垂眸低笑:“是呀,萧郎你可欢喜?” “欢喜,简直欢喜极了。” 萧衡起身将人揽入怀中,万般珍宠地抚着她的发丝,满脸初为人父的欣喜。 一旁的徐伯看得动容。 他捻起袖口擦了擦眼角,笑着说:“恭喜将军和玉夫人,老奴一定照顾好玉夫人,让小少爷平平安安地出生。” 林玉娘揖了揖,言道:“谢谢徐伯这近一年来的照拂,玉娘感激不尽。” “夫人客气了,老奴应当做的。” 徐伯的话让李元瑛彻底寒心。 她可以说是徐伯看着长大的,和萧衡的感情也是他最看好,难道也是假的? 李元瑛看着他们,眼角嘲意渐浓。 她曾引以为傲的爱人,无比珍视的家人们,可到头来,一个个将她蒙在鼓里,打着爱她的名头却做着伤害她的事。 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的。 李元瑛哭着哭着便笑了,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恍惚地走出庭院。 路过后花园时,一不留神踩到鹅卵石上的青苔,整个人栽进了荷塘里。 池水迅速地灌入鼻腔,强烈的窒息感让人难受极了,李元瑛想呼救却开不了口,直到意识逐渐地模糊。 昏迷前,好似有人跳了下来。 会是萧衡吗? 就像十二岁那年,曾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下来救她那样。 不,那个少年郎早就不见了。 9 李元瑛醒来时已在萧府。 她连续高烧了两日,昨夜才退了烧。 睁开眼时,正瞧见萧衡一脸憔悴地守在床榻前,双眼发红布满了血丝。 “啊瑛,你终于醒了?!” 见她醒了过来,人万分激动。 旁人闻声也拥簇了过来。 “佛祖保佑,夫人无恙了。” 徐伯双手合十向上天祷告。 萧母泪眼婆娑,颤音道:“醒了就好,啊瑛你可吓坏母亲了。” 又疼惜地摸着李元瑛的手。 李元瑛虚弱地看着眼前的人,竟有些分不清虚实,若不是瞥见她腰间那玉坠,以为之前是一场梦呢。 “劳母亲费心了。” 她语气疏离,缓缓地把手抽出。 萧母有些错愕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慈爱的目光,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想想都后怕,啊瑛怎会掉进荷塘里了?” 此话一问,萧衡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疑惑李元瑛为何会去而复返,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看见或听到了什么。 李元瑛扯了扯嘴角。 见他们一个个心虚的样子,只觉得可笑至极,便陪着他们演。 “我走到半路发现玉佩丢了,便又返回府中寻找,不曾想天黑路滑,一不小心就摔进池塘里了。” 萧衡听后长舒了口气。 短暂地聊完后,李元瑛又昏沉地合上了眼,迷糊间听见萧母临走前说了句。 “府里的人我会好好照顾的。” 原来林玉娘住进祖宅了。 难怪她还昏迷不醒就被送了回来。 第10章 李元瑛此刻不再感到心痛,一心只想养好身子,还有两日她便可以离开这了。 而人一看开,身体也恢复得快。 李元瑛养了两日便能下床走动。 明日和亲队伍便将出宫,萧衡见她身体逐渐康复,心中的担虑也一扫而空,开始处理军中事务。 暮时,宫里派人送来了两样东西,一件是和亲的嫁衣,另一件是封和离书。 李元瑛将和离书存于袖口里。 而将嫁衣直接架起置于房内。 摸着上面的针纹,她眼眶逐渐湿润。 当年替父母守孝,李元瑛嫁进萧府时一切从简,甚至连嫁衣都不曾穿过,萧衡承诺过会补给她一场婚礼。 如今怕是都忘了吧。 而她也将穿上嫁衣嫁与他人。 此时,萧衡走了进来。 他见到此场景,颇感讶异道:“啊瑛,怎会有这嫁衣?” 李元瑛身子一顿,转身看他。 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虽为将军却未有半分杀气,反而一直偏为温文尔雅。 她爱了此人六年,往后不会再爱了。 “守孝期将满,该换上嫁衣了。” 李元瑛莞尔,一笑百媚。 萧衡看得险些出神,蓦然想起三年前彼此的承诺,眸里瞬间闪出星光。 他上前一把握住李元瑛的手。 “啊瑛,我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你穿上嫁衣的样子,一定美极了。” “不急,很快你就可以看到了。” 李元瑛嘲讽地看着他。 他竟没看出这嫁衣是由贵缯而制,只有皇室尊贵的公主才配穿。 真真是没将她放在心上了。 萧衡之所以没注意到,自然是心中有事纷扰,下一秒便说:“啊瑛,我今夜得提前到军营,你乖乖待在府内,等我回来。” 李元瑛笑了笑,不语。 她知道萧衡是要去找林玉娘。 但她,自然也不会等他回来。 10 萧衡果真去找林玉娘了。 一进府,便见她和萧母正在用晚膳。 每一道菜都能看出其烹饪复杂、色相更是精巧,李元瑛都不曾有这待遇,对此他莫名有些心情复杂。 “萧郎,你来啦~” 林玉娘见到他欣喜不已。 立马蹦起身小跑到他身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现在是有孕在身。 萧母见状,心提溜到嗓子眼。 “慢点,小心我孙子!” 林玉娘一怔,眉眼晃过一丝慌乱后又冷静了下来,即刻调整好仪态。 “是母亲,玉娘下次谨记。” “没规矩!” 听到母亲两字,萧衡蓦然发怒,“母亲也是你能叫的?” 林玉娘被这一吼给吓到了。 瞬间泪眼盈盈,到了如今这步,难不成萧衡还不肯接纳她入府? 她还未说话,萧母便先开了口。 “无妨,玉娘你也不必伤心,只要能为萧家开枝散叶,我都会认的。” 萧衡一听眉头紧蹙。 自古只有正妻才能喊婆母一声母亲,而萧母此意,难不成想抬位不成? “母亲!” “你也不用多说,等你此趟回来,尽快将玉娘安排入府。” 萧母厉言阻断了萧衡的话。 第11章 她当年能接纳李元瑛,一则是自己儿子太爱了,二则是看中李家在朝堂上残留的亲信关系。 如今那些人已为李家所用,而萧衡也终于想开肯接纳别的女人,甚至还涉及到萧家血脉,自然也不再顾及。 林玉娘心中顿喜,她这一步没走错,果然是找到了靠山。 可萧衡却一点也不妥协。 “不行!” “母亲让我前来就为此事?那恕儿子没办法遵从,这件事决不能让阿瑛知道。” “你·····” 萧母抬手指向他,气得说不出话。 林玉娘闻言拽紧了拳头,内心对李元瑛的妒恨又深了几分。 但表面却继续装贤良。 “老夫人,您别生萧郎的气,玉娘不需要名分,只要能留在萧郎身边,哪怕让我们母子俩一辈子寄养在外,我也无怨言。” “胡闹!” 这一听萧母更生气,愤言:“萧家的子孙岂能寄养在外,萧衡!这是你的儿子,难道你不心疼?” 萧衡无以言对,他自然会心疼。 只是目前还没能想出万全之策,沉默了一会后才说:“您放心,孩子我自会想办法让阿瑛养在膝下的,此事容我回来再议。” 听到这话,萧母才气消大半。 而林玉娘的心却咯噔了一下,她错愕地看向萧衡,他竟打算去母留子?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为自己盘算了。 萧家主母的位置她要定了! 次日,萧府内宅。 李元瑛一早就起身沐浴更衣,等她穿着嫁衣走出了宅院时,下人们诧异不已。 徐伯连忙追上跟前问。 “夫人,您这是准备去哪?” 李元瑛停下脚步,与他对视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进宫。” 进宫?! 徐伯满脑子疑惑。 他断然是不敢想李元瑛是和亲之人,而是以为要去送将军,可这穿扮··· 等他想再问出口时,人已上了马车。 而这一幕,正好被刚来到府外的林玉娘撞见。 穿着嫁衣,进宫。 难不成?! 11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 林玉娘打了个冷颤,越想越笃定,她原以为李元瑛能这么忍气吞声,对她视而不见是因为离不开萧衡。 原来是准备好了后路。 她万万没想到李元瑛会去和亲。 林玉娘此刻内心百味杂陈,本做好的逼宫的准备结果却白走一遭。 不!也不是算白来。 因为这次萧衡就是护送她过去的! 她能确定李元瑛是死心了,但她无法确保萧衡万一发现肯不肯罢休。 林玉娘心头一震,匆忙离开了。 未央宫外,文武百官排列候着,而萧衡则一身盔甲立于仪仗之首。 殿内,李元瑛满眼震惊。 看着眼前的永嘉公主穿着一身僧袍,她有些难以置信。 “公主,你这是····” “我现在不是什么公主了,可是啊瑛你怎会答应和亲,你和萧衡究竟是为何?” 永嘉公主一脸愧疚。 她一得知替代自己的人是李元瑛,立马赶回宫来,只为解心中疑惑。 “我和萧衡已再无情分。” 李元瑛释然一笑,又说:“和亲是我真心自愿的,你不必自责,只是我没想到你最终还是选了这条路。” 她明白永嘉抗拒和亲。 第12章 这次毛遂自荐也有这方面的缘故,主要皆源于她的兄长。 他和永嘉公主情投意合,两人本来说好等他凯旋而归便成婚,可最后永嘉等来的却是天人永隔。 这种爱而不得让她无法接受。 她曾为情自缢,却被及时救下,此后便性情大变,长年闭门不出,也一再抗拒任何赐婚,包括这次和亲。 选择出家是她最后的态度。 皇帝无奈,他向来疼惜这个妹妹,最终也只能妥协找人替嫁。 听李元瑛言此,永嘉没再多问。 情之一字,只有当局人最清楚,旁人是看不透,也劝不得。 她现在能做的唯有尊重。 “啊瑛,此去再见遥遥无期,珍重。” “我会的。” 李元瑛会心一笑,转身走出内殿。 宫门打开,李元瑛头顶凤冠,身披霞帔,手持团扇走了出去。 高台上,皇帝携百官为她送行。 “李元瑛,从今往后你就是永嘉,此去虽是和亲,但山高路远、异国他乡,万事皆得靠你自己,两邦之谊更需竭力维持。” 此去茫茫,不知前方是祸还是福。 可李元瑛却引颈而望,她在这长安城已是孤孑一人,又与他乡有何区别。 而那千里外的边塞,那里有她啊父、还有啊兄,以及疼爱她的数千李家军,他们的亡魂都守在那,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家。 父兄的遗志,便由她续上吧。 “永嘉谨记,定不负众望。” 李元瑛拜别皇帝,拾级而下。 穿过文武百官的注目礼,一步一步地走向仪仗队伍,萧衡正在前方恭候着。 行至身前,两人仅一步之遥。 萧衡屈身行礼,恭敬地说:“此去长途漫漫,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公主安全。” 李元瑛一时未有作答。 隔着团扇,她多看了萧衡几眼,眸里却不再有任何情感,才缓缓开了口。 “那便有劳萧将军了。 闻言,萧衡猛然抬头。 这声音····怎么可能?! 12 这明明就是啊瑛的声音! 萧衡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一时无法判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公主,你····” 他不敢鲁莽,一不小心就是以下犯上。 可又迫于想证实,顿时不知从何问起。 李元瑛本想到了塞外再诀别,到时木已成舟可避免节外生枝。 也罢,纵使他军功累累、丹书傍身,天子御令又岂敢反抗? 索性今日就做个了结。 心里这般想着,手上的团扇也随之缓缓落下,一双凤眼即将显露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念头。 那个人是林玉娘。 她又是一副兵卒装扮,正缓缓走来。 那张脸让李元瑛停住了动作,指节分明的手捏紧了扇柄,眸色瞬间变冷。 她扭头瞥向萧衡,眉眼皆是自嘲。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将林玉娘带在身边,还真是如胶似漆啊。 那她便成全他们到底。 李元瑛重新持好团扇,一个错身直径从萧衡身边走过,然后上了轺辇。 擦身的一瞬,萧衡心漏了一拍。 那熟悉的气息更让他忐忑,他正要追上去一探究竟,手却被林玉娘牵住了。 “萧将军!” 林玉娘急忙喊住他。 内心暗自松了口气,仅一步之差,她险些就功亏一篑了。 第13章 幸好,她算是及时赶到了。 萧衡转身见是她,心情更是不悦,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来这了?” “赶快回去!” 不等人解释,他又吼了一句。 然后挣脱开林玉娘的手,抬步就要往轺辇方向走去。 林玉娘见状,灵机一动。 “玉娘是为了避开瑛姐姐才来的。” 听到此话,萧衡顿住了脚步。 他抓住林玉娘的手臂,急问:“你今日见到啊瑛了?” “是啊。” 林玉娘强装淡定,扯谎道:“今早瑛姐姐来府探望老夫人了,现在人估计还在陪着用膳,我怕她发现便出来了。” 萧衡听后才松开了手。 内心紧绷的弦也慢慢松懈,兴许是他昨夜没睡好出现错觉了。 公主怎么可能是李元瑛呢。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相处久了言行举止间自然也有些相似之处。 而且昨日还说要等他回来的。 “是了,她怎么可能是啊瑛呢,是我自己多虑了。” 萧衡在原地自说自话,最后笑了。 经过一番思想搏斗,再加上林玉娘的亲眼所见,最后便消除了疑心。 林玉娘也暂时放心了。 她凑近细声说:“萧郎,让玉娘随你一同前往可好?我也想看看塞北的风光。” 萧衡一听,立马拒绝。 “不行,我是有皇命在身,不是去云游赏景的,怎可胡闹,你乖乖回去。” “可瑛姐姐还在府中。” 林玉娘不死心,掐中要点说:“我回去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倒不如让玉娘跟着你,一路上也好伺候萧郎。” 说着又伸手在萧衡的掌心画圈。 萧衡被一撩拨心立马乱了,此趟来回也得要数月,途中有佳人相伴倒也不错。 “行,你先跟在军队后,后面我再安排你到其他司位。” “好~” 林玉娘笑得欢喜。 她看向轺辇里的李元瑛,眼里更多了几分谋算,这次断不能有差池。 13 巳时,和亲队伍准时出发。 整个和亲仪仗队伍宛如一条长龙,蜿蜒曲折,气势磅礴,锣鼓喧天,喜庆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李元瑛坐在轺辇上回首长安城。 这片生她养她的国土,今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内心油然生出离乡之愁。 在萧衡的带领下,和亲队伍从长安城出发,途径了北地郡、上郡,以及西河郡,整整走了一个多月。 前方便将抵达边塞官驿——朔方郡。 届时会有耶律单于派遣的迎亲队与他们在那汇合,再领他们进入王庭。 听着身旁女吏的介绍,李元瑛不禁陷入了沉思,耶律隼,是塞北新晋的王,也是她未来的夫君。 据说他骁勇善战,冷血残暴。 恐怕自己以后是伴君如虎,但既来之则安之,只能见机行事了。 抵达朔方郡时,已是天黑。 李元瑛刚住进官驿安排的房间,萧衡后脚便来到她门外求见。 “微臣萧衡求见永嘉公主。” 李元瑛一顿,抬眸看向闭合的门。 这一个多月她有意避开萧衡,两人还没见过面,可却听闻不少他的趣事。 而这些趣事都是关于他和林玉娘。 每到歇脚之处,总有人撞见有年轻女子进到萧衡的营帐或房内,有人说是他的贴身侍女,也有人说是有俾子蓄意勾引。 却没一人认为是他本性风流,只因为萧衡在长安城的名声太好了。 他既是忠君爱国的少年将军,也是深情宠妻的好郎君,自然无人会质疑。 第14章 可李元瑛每每听见却觉得好笑。 如今已到了这边境,她很快就不用再听见这些腌臜的笑话了。 李元瑛给了女吏一个眼神,示意她替自己接话,这一路两人已达成了默契。 女吏走到门边,向外喊话。 “公主舟车劳顿准备歇下了,不知道萧将军有何要事?” 闻言,萧衡便直接在外面禀报。 “耶律单于派来的人也到了,明日准备了一个宴会,他们想拜见公主。” 塞北派来的人也到了。 李元瑛没想到明日就要会面,正好也是时候让萧衡知道真相了。 她朝女吏点了点头。 “公主知道了,萧将军也早些歇息,我们明日宴会上见。” 门外,萧衡愈发觉得奇怪,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公主有意避而不见。 以前他和永嘉公主算相熟,只不过在三年前他舅兄战死,公主就变了性情不再喜欢与人来往了。 兴许也是这缘故吧。 “好的,微臣告退。” 萧衡没再多想,便转身离开了。 翌日,两国使臣在宴上会晤。 李元瑛人还未到宴场,双方的火药味便已经燃起,比试已经轮了一番。 塞北人以游牧为生,骑射了得。 现下除了萧衡,基本没人能抗衡,纵使是借鉴田忌赛马都难有胜算。 现在便是塞北占了上风。 “都说天朝将才颇多,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这么多人连我一个女子都比不过。” 说话的女子是塞北公主。 她出言狂妄,正傲娇地环视四方,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萧衡身上。 “你来,我要和你比!” 她指向萧衡,语气不容抗拒。 萧衡心中虽有不满,但懂得以大局为重,只能隐忍着。 他对着当娅揖了揖礼。 “公主金尊玉体,微臣不敢冒犯。” 当娅被拒绝,气得耷拉下脸,将手中的弓箭扔到一旁,嘴里嘟囔着:“真没趣。” 就当大家以为可以消停时,场外骤然传来了一句。 “公主若不嫌弃,我和你比比如何?” 先闻其声还未见其人。 众人皆探头观望,唯独萧衡怔在原地。 不到一会儿,就见李元瑛步履从容地缓缓走来,她已脱下繁重的婚服,换上了红色骑射便服,秀发高束起马尾。 而萧衡看到那张脸彻底懵了。 14 李元瑛走进营帐。 当娅直勾勾地盯着她,虽然面容长得清秀娟丽,但眉眼间却有几分英气。 “你是谁?” 当娅直接脱口问出。 李元瑛莞尔,她身后的女吏随即站了出来,替她回答了当娅的疑问。 “回禀公主,这位我朝的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 闻言,当娅上下又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回头朝塞北使臣的桌位望去。 李元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正位上坐着的将领高大而健壮,两腮的胡须茂密,一双眼睛犹如豹虎般凶狠,想必此人就是塞北的猛将图巴尔了。 收回目光时,又不经意间与坐在图巴尔左侧的男子对视了一眼。 那人长相不似塞北男子那般粗犷,反倒有几分天朝人的俊秀,但又颇有不同。 尤其是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李元瑛心头疑惑,但表面仍旧平静。 第15章 巴图尔闻言站起身走了过来,将右手放在左胸上,朝李元瑛行了个鞠躬礼。 “末将巴图尔拜见永嘉公主。” “将军免礼。” 李元瑛笑着回应。 一旁的萧衡才从震惊中缓过来,他简直无法相信,阿瑛怎么变成永嘉公主了。 原来出发那日他并不是错觉。 可为什么?! 他越想越恐慌,手抑制不住地发抖,更顾不得场合,抬脚走向李元瑛。 “啊瑛····” 唤出的声音很小,还带着颤音。 旁人也许听不清但李元瑛听见了,她面不改色地扭头看向萧衡。 “萧将军,可否借你的弓箭一用,让本宫陪当娅公主尽兴一场。” 李元瑛的眼神清冷又疏离。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自称本宫,萧衡的心瞬间揪住,感觉随时要被捏碎了一样。 他无法接受,眼眶瞬间猩红。 “啊瑛,我有话同你说。” 说着便伸手想牵住李元的瑛的手。 所有人顿时不明所以,和亲队伍的随从都是宫里特选的,谁也不认识李元瑛。 他们也看不明萧衡意欲何为。 李元瑛一个转身巧妙避过了。 她冷眼看着萧衡,口吻警惕地说:“萧将军莫急,有事我们稍后再说。” 萧衡被记了一眼,转瞬缓过神。 意识到还有塞北使臣在,他垂下手调整好情绪,压着颤音命令手下的人。 “拿本将的弓箭来。” 没一会儿,护卫便取来了弓箭。 萧衡将弓箭递给李元瑛,满眼伤情地嘱咐道:“弓箭无眼,切莫伤到自己。” 他这话实属是无话找话说。 李元瑛出身将门,自幼骑马射箭,若非困于女儿身,想必也会随父兄上战场。 最后为了情爱将弓箭换成绣花针。 这些萧衡岂能不知。 李元瑛接过弓箭,没有应他。 转身笑着对当娅说:“当娅公主,我们比一场如何?” “好!” 当娅性格豪放、爱争强好胜。 听到有人邀赛,而这人还是将成为她嫂嫂的永嘉公主,立马便应下了。 两人说着便转身走出营帐。 营帐内的人纷纷跑出去观赛,巴图尔身边那男子也站起身。 他盯着那抹艳红的身影,勾了勾唇。 “有趣。” 15 李元瑛和当娅来到操练场。 众人围观而坐,两朝公主的比试,这可比往常的赛事要精彩许多。 “说吧,你要怎么比?” 当娅仰起下巴,傲视着李元瑛。 李元瑛含笑地看着她,回:“公主擅长怎么比,我们就怎么比。” “你确定?” “嗯,无论怎么比我都不会输的。” 看着李元瑛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当娅觉得有点讨厌,但也莫名有点喜欢。 “哈哈哈,没想到这天朝还有比当娅居次还要狂妄的女子。” 观坐席上,巴图尔哄然大笑。 他们草原上的女子向来热情豪放、敢爱敢恨,原以为这和亲的永嘉公主会是个娇滴女子,如今看来是小觑了。 第16章 是啊,他确实是小觑了。 现场有一双眼睛紧盯着李元瑛,带着几分探索,还有几分欣赏。 而萧衡则心情复杂,面色忧愁。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当娅瞪了她一眼,又转笑道:“既然你敢这么说,那就按我的方式来比。” 说罢,她喊了数十个士兵下场。 先让每位士兵头举着靶子,围绕成圈跑起来,而在三米外设置了一个赛道,她们需要骑马赛一圈,其间还要举弓射箭,抵达终点前谁射中的靶子多便胜。 这项比试不仅得擅于骑术,还得考验射术是否精湛,两者是缺一不可。 这对于在马背上长大的当娅来说自不在话下,但李元瑛就不一定了。 “如何?还敢比吗?” 李元瑛沉默了片刻。 当娅以为她是胆怯了,正打算让她求饶时,李元瑛二话不说就上了马。 “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行!” 当娅顿了一下,反应过后也上了马。 两人骑马并行来到起赛点,一声哨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地冲了出去。 两匹马一黑一白互相追赶,而两位女子一靛一红争相地占领靶位,半圈下来两边的数量不相上下。 可总靶数是奇数,总有一方会胜出。 当娅的射术猛而快,而李元瑛的则偏为巧妙,她没有当娅的速度却可以瞄准时机一发两箭,以此来追平靶数。 但她的马术就没有当娅那么精湛了。 两人到了最后一个拐弯点,而场上的靶子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箭便可决胜负。 当娅在这时发起猛攻,收紧了僵绳使马儿前腿跃起,争先跨过李元瑛的马头,随后人站在马背上掏箭射出。 与此同时,李元瑛的马受到惊吓险些使她落马,看得台上的人心一紧。 幸好,马儿被及时控住,她迅速拿出一支箭就往当娅射出的箭射去。 铛地一声,两支箭同时落地。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终点,可最后一个靶子却无人射中,最终的结果是平局。 “永嘉,你耍无赖!” 当娅对这个结果很不满,一怒之下抽出一支箭射向李元瑛。 李元瑛丝毫没有防备。 对着突如其来的一箭,她愣在原地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 现场的人瞬时屏住了呼吸。 就连当娅都猛然清醒,为自己射出的这一箭追悔莫及。 “啊瑛,小心!” 16 危急之际,萧衡冲了出来。 他一个轻跃越到李元瑛跟前,伸手挡住了飞来的箭,回首之时,却见李元瑛已落入到别人的怀中。 是巴图尔身边的男子接住了她。 他看着怀中被吓懵的人,询问:“有没有伤到?” 声音低哑又带着穿透力。 李元瑛愣了一会,回过神才认出他,便摇了摇头,起身站了起来。 萧衡捂着左臂走上前。 “啊····公主,你没事吧?” 见有人在旁,他及时改了称呼,眼里却是掩盖不住的担忧和疼惜。 李元瑛看见萧衡右臂上的血迹。 想必是挡箭时被划伤了,但只是冷漠地扫一眼,然后淡淡地回了句:“没事。” 却对身边的男子说:“多谢相救。” 萧衡此刻犹如空气般被忽视了。 他木讷地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的阿瑛好像变了。 心脏也骤然疼得厉害。 这时,所有人纷纷围了过来。 第17章 “请永嘉公主恕罪。” 巴图尔立即行了一个致歉礼。 当娅愧疚地看了看李元瑛,当瞥向她身边的男子时,挨了对方的一个怒视。 她立马缩了下脖子,乖乖认错。 “是我的错,永嘉公主对不起。” “没关系。” 李元瑛抿了抿嘴,又说:“这场比试我见识到了当娅公主的精湛马术,也不知当娅公主对我朝的将才有没有改观?” “自然,是当娅失礼了。” 当娅心中有愧,但这话也并非假意。 至少她对这位永嘉公主是佩服的,毕竟能打败她的女子少有。 李元瑛一听笑而过之。 宴会虽以争斗开始,却以圆满结束。 大家都是尽兴而归,唯独只有萧衡身心受创,他回到营帐包扎伤口,以为李元瑛会来看他却迟迟等不到人。 最后坐不住起身回了官驿。 来到李元瑛的房前,萧衡刚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是李元瑛身边的女吏。 “萧将军,里边请。” 李元瑛知道他今晚定会前来,特意让女吏放人进来。 事情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萧衡走进门,眼神透露着悲伤,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瑛。” 李元瑛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萧将军,李元瑛已经不存在了,今后你还是按照礼仪喊我永嘉公主吧。” “为什么啊?” 萧衡虽已猜到,但还是不甘问:“明明说好等我回去就补办婚礼的,啊瑛,难道你忘了我们的三年之约吗?” 李元瑛听到这话却笑了。 看着他一副明明知道为何,却还继续装无知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瞬间点燃。 “你把人都带到这了,还问我为何?” 这人是谁,他心知肚明。 萧衡身子发颤后退了一步,果然和他猜想的一致,她什么都知道了。 李元瑛看着他继续说:“你既然提起了三年之约,那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我母亲病榻前发的誓言?” 是他允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许下承诺是他,违背誓言也是他。 萧衡哑瞬间口无言,是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因一时的贪恋伤了最爱的人。 可他从没想过要分开。 更不会让任何人替代李元瑛的位置。 “啊瑛,我错了。” 萧衡猛然跪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只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我明日就带你回长安城,你是我萧衡的妻子怎可嫁他人。” 李元瑛俯视着眼下的男人。 眸里再无半点情分,挣开了手说:“我已经不是你的妻了。” 话毕,一封诰书扔在萧衡跟前。 开头三个字就写着:和离书。 17 萧衡瞪大了瞳孔。 他不敢相信地盯着那三个字,一滴泪倏地落在纸上,却晕不掉上面的墨迹。 颤抖的手捡起诰书,内容写着: 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可今情已变质,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从此萧郎非吾君,各自嫁娶皆相宜。 最后玉玺加印,和离已定。 “不,我不同意!” 萧衡情绪奔溃,将和离书撕成两半。 他红着眼乞求李元瑛,“啊瑛,我们不和离好不好?我有御赐的丹书,我可以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第18章 “我既已娶了你,那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可以分离,纵使是塞北的王,也休想从我手中把你夺走。” 说到最后,人都泣不成声。 李元瑛却依然不为所动。 她的心早在每次他借口未归,实则与林玉娘苟且的夜里被逐渐固封了。 曾经的伤痕累累,如今已结痂成疤。 “萧衡,是我要同你和离,与你有没有御赐丹书无关,不管是陛下还是单于,跟他们统统都没关系。” “是我李元瑛,要同你萧衡和离。” 字字句句,直戳萧衡的肺腑。 李元瑛吸了口气,语气冰冷地说:“退下吧,本宫累了,若你还是那个忠君爱国的萧将军,便不要引起两国交战。” 她这最后一句话是枷锁。 重重地扣在萧衡的脖颈上,一旦他想反抗取下,换来的便是百姓的生灵涂炭。 他现在的处境是进退两难。 “一定会有办法的。” 萧衡仍不死心,喃喃自语:“容我想个两全之策,啊瑛你睡吧,我就在外面陪着你,你气不消我绝不走。” 看着人走出去,李元瑛叹了口气。 人一旦无法接受自己不能承受的现实便会想着逃避,萧衡现在就是如此。 夜里,萧衡一人站在院子里。 朔方郡这个地方昼夜温差大,偏偏后半夜还下起了雨,就像要专门惩罚他似的。 可人仍站在原地不动。 很快,雨水将他一身都淋透了,右臂上的白纱带被血水染成红,萧衡的脸色也逐渐地发白,意识开始模糊。 看着他冷到打哆嗦,守夜的女吏不忍心想劝他回去,可人始终一动不动。 女吏既没辙又怕出事,便进了李元瑛的房内,想让她好好劝劝。 可一进门,李元瑛睡得正香。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扰人醒,便退了下去又合上了门。 院子里,雨越下越大。 萧衡开始有点体力不支,整个人失重地跪在了地上,没一会身体又开始发热,冷热交替的不适让他头脑更加昏沉。 可再难受,他也不肯离开。 他的阿瑛最是心软了,以前他一受伤或生病,李元瑛就算生着气也会立马气消,因为她舍不得看他难受。 现在他犯了这么大的错,啊瑛生气生得久些也是应当的。 萧衡就带着这点希望坚持到底。 时间在慢慢地消逝,他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恍惚间雨好像停了。 他抬头一望,却看到了伞檐。 身后有人替他撑着伞,一只纤软的手同时覆上了他的额间。 “你发烧了。 闻言,萧衡顿然清醒。 他回头一看,脸上的欣喜骤然失色。 18 撑伞的人是林玉娘,不是李元瑛。 萧衡心中的希望彻底破灭,眼里的喜悦也褪得一干二净。 “萧郎,别跪了,我们回去吧。” 林玉娘满脸心疼。 飧时听见俾子们在议论,说是两朝使臣会晤的宴会上,永嘉公主在比试骑射结束后险些被害,是萧衡救下了人。 一听到这个消息,林玉娘惶恐不安。 她知道永嘉公主就是李元瑛,而今恐怕连萧衡也都知道了。 等了一晚上见人迟迟未归,她就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想,而且人只会在李元瑛这,没想到一来就看见萧衡跪在雨中。 林玉娘伸手抚上萧衡的脸,下一秒却被反手扣住,对上了一个阴鸷的眼神。 “谁让你来这的?” 要是让李元瑛看见林玉娘在这,肯定会更生气,更不肯原谅他了。 如此一想,萧衡慌乱中变得愤怒,手上也不由得加重了力气。 “嘶~萧郎,疼。” 她的娇柔并没唤起萧衡的疼惜,反而觉得此刻的萧衡有些可怕。 第19章 林玉娘颤颤巍巍地回道:“玉娘等不到萧郎回来,便出来寻了。” 萧衡听完无情地甩开她的手。 “赶紧离开这,有多远滚多远。” 林玉娘被一推跌坐在地,手上的伞也瞬间落地,雨水拍落在她脸上冷得刺骨。 她怔怔地看着萧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眼前的男人愤怒到了极点。 难道她真的输了吗? 不,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她绝不认输。 林玉娘爬到萧衡身边,死死地拽紧他的衣袖,哽咽道:“不,我不走。” “萧郎,现在只有我陪着你了,瑛姐姐她现在是永嘉公主,不日便会和塞北的单于成婚,这谁也阻止不了。” 林玉娘说的皆是事实。 他何尝不知道,但就是因为知道现状难以改变才会这么痛苦不堪。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萧衡看着她,思绪逐渐地清晰。 除了他自己,永嘉公主是李元瑛这件事根本没人知,林玉娘又没去宴会,她是怎么知道的? 突然,他想到在长安城出发那日。 当时他差点就发现真相,是林玉娘出现说见到了李元瑛,才消除了他的疑心。 想必她应该是从那时候就知道了。 萧衡瞬间恍然大悟。 心中的猛兽突然被唤醒,他的一双眼睛恶凶狠地盯着林玉娘,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知道永嘉公主就是阿瑛的?” 林玉娘反应了过来,懊悔不已。 刚刚情急之下她竟忘了这茬,如今该如何挽救这个漏洞呢?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慌张下连谎都撒得有些牵强。 正当她想要继续找补时,蓦然感到了一阵窒息,脖子被萧衡给狠狠掐住了。 “你还撒谎!” 萧衡彻底大怒,红着眼说:“你在长安城的时候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了不让我发现还特意说见到了啊瑛。” “若不是你,啊瑛现在不会在这,出发前我要是知道她就是永嘉公主,拼死也不会让她来的。” 若没有和亲,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可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连那一线希望也彻底没了。 林玉娘脸憋得通红。 她用力地拍打着脖子上的手,可窒息感不减反增,感觉自己随时就会死。 绝望之际,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嘴里含糊地喊着:“孩子、孩子!” 19 “萧郎,我们的孩子~” 林玉娘的话有效地唤醒萧衡。 他听到孩子两个字,手上的力气收回了几成,挣扎了一会后怒然松开了手。 林玉娘整个人瘫软在地。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刚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她后怕,身子不停地在战栗着,难受又无力。 萧衡瞪着她又气又恼。 “看在孩子的份上留你一条命,但这辈子你休想进萧家,就算是啊瑛不要的东西你也不配拥有。” “现在就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他说的每一句话难听又绝情。 林玉娘绝望地望着他,眼角的泪水潸然落下,心窝子像被刀扎似的疼。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嗤笑了一声。 哪有什么孩子,这不过是她为了能够进萧府捏造的谎言罢了。 如今怕是也没啥用了。 既然她得不到她想要的,那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转身走了。 林玉娘离开后,雨势也逐渐变小,直到天擦亮时才停了下来。 天大亮,萧衡还跪在院子里。 第20章 俾子们进进出出都看见了,便纷纷议论萧衡是做了什么错事,才被公主罚跪。 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李元瑛这。 她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萧衡果真还跪在院子里,人面色惨白、衣衫半干。 女吏走到她身边,询问道。 “公主,是否需要劝劝萧将军?” “不用,他想跪就让他跪着吧。” 李元瑛也并非狠心,而是她了解萧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与其纠缠不清,不如让他彻底死心。 他们是真的回不去了。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李元瑛回过身询问,今天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备好了,公主要现在过去吗?” “嗯, 走吧。” 萧衡现在意识逐渐模糊。 他跪了一夜体力早就不支了,更何况还淋了一夜的雨,但仅存的一点意识还在支撑着他,让他不敢倒下。 他还没得到李元瑛的原谅。 只要他的阿瑛点头,他便立马派人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他要用御赐丹书跟陛下换一个李元瑛。 恍惚间,李元瑛走了出来。 萧衡闻声抬头一看,见出来的是李元瑛眼里瞬间有了光芒。 可欢喜之际,李元瑛却视若无物地忽视掉他,而且还越过他朝大门走去。 “啊瑛~” 萧衡不可思议地唤了她一声。 可李元瑛却没停下脚步,他急忙想要起身却因为跪太久产生了强烈的眩晕感,而后整个人重摔在地。 剧烈的撞击让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可李元瑛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啊瑛,我们回长安好不好?” 萧衡嘴里在呢喃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却什么也没抓住。 直到那个人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他的阿瑛再也不会为他停留了,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竟是他自己。 一滴泪从眼角流出砸落在地。 人彻底晕了过去。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再醒来,因为一旦醒来,面临的将是无法承受的现实。 20 李元瑛来到一处戈壁。 人站在高处上往外眺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袤无根的沙漠。 她也不知道是在哪个方位,便只能将手中的酒顺着风的方向倒落,相信风会将她的思念带到的。 一别三年,她终于来了。 “啊爹啊兄,啊瑛来看你们了。” 李元瑛眼眶里的泪顺然而下。 当年她的父兄打了胜仗,不仅守住了边关要塞也击退了敌军,消息传回长安时她和她啊娘高兴不已。 可谁知,大军返程时遇到沙尘暴,在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数千名李家军、以及还有她的父兄,全都命丧于此。 将士荣胜却未能凯旋。 每每想起,她都觉得剜心钻骨。 李元瑛从没想过能来这,但自从应下和亲之事,她便想着一定要来看看。 “啊爹,您拼死守护的疆土,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继续替你守着的。” “啊兄,啊瑛想你了,嫂嫂也想你,她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你们的爱情,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都会好好的。” “啊爹啊兄,我同萧衡和离了,不日后便要嫁给那塞北的王,今后应该回不了长安城了,啊娘应该找到你们了吧,啊瑛好想你们啊。” 说到最后,李元瑛抱膝痛哭了起来。 她狠狠地哭了一场,哭到最后哭累了直接倚在枯树上睡着了。 纤细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 风一吹,泪珠滚下,却没有落入灰蒙的沙地,反而被一只手掌接住了。 第21章 “你究竟是谁?” 男子就静静地守着,没有吵醒她。 过了良久,李元瑛才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坐在戈壁滩上的背影。 她猛地一惊,站起身。 “你是谁?” “终于醒了。” 男子站起身,转过身说:“永嘉公主真是好兴致,跑来这荒漠上睡觉,也不怕出现几个沙盗将你给掳走了。” 李元瑛定眼一看,居然是他。 昨天在宴会上她就留意到了,不仅是因为他救了自己,而是他身上的气度超凡,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将士。 还有当娅公主看他的眼神,有敬畏、信任,以及无条件地顺从。 能让一个恃宠而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公主听话,他的本事也指定不小。 如今细想皆是疑点。 “是你啊。” 李元瑛放下了戒备,回问:“有你在沙盗也不敢近身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巴图尔将军麾下的兵吗?” 尽管知道他可能不会如实相告,但李元瑛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她隐藏身份替嫁和亲,而此人隐藏身份的目的是为何,事关两国的关系,她还分不清对方是善是恶。 “你可以叫我啊靖。” 男子笑了笑,看穿了她的心思。 李元瑛有些不信,疑惑问:“啊靖?这听着倒像我们汉人的名。” “嗯,我母亲是汉人,这是她给我取的小名,说是平安的意思。” “小名?” 李元瑛有些无语。 她相信这小名不假,但也是搪塞,既然他不想说便也不问了。 男子看她的表情笑得更加玩味。 他走近了几步,俯身盯着李元瑛的眼睛看了一会,开口问:“公主不也有小名吗?” “啊~瑛。” 21 李元瑛倍感震惊。 他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自己的底细已经被查清楚了? 可她想不出自己是哪里破绽的。 忽然,男子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冷峻的神色,并且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着,他拉起李元瑛的手。 可两人走出没几步,四周的沙漠里便窜出十几个黑影,纷纷向他们走近。 李元瑛才感到不妙。 “这是?” “沙盗。” 男子唇角一勾,眼神变得凌厉。 李元瑛错愕地看向他,还真的是说啥来啥,真遇上沙盗了。 那一群人蜂拥而上,每个人都持有大刀和铁棒,刀刀劈向要害,棒棒用卯了力。 他几个闪躲避开了袭击,一阵打斗下来对方并不算占优势。 沙盗没想到会遇到个有实力的。 领头的两人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人站了出来,说:“我们只要那女的,你要走可以走,我们不拦着。” “你们要她作甚?” “自然为了钱财。” 男子笑了笑,显然不信。 李元瑛也顿感奇怪,她是第一次来这并不认识什么人,更别提得罪人了。 为了钱财这个理由太扯了。 若不是提前得知她的身份,又岂知她身上有财可得,恐怕还不止图财这么简单。 她拉了拉男子的衣袖,说:“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先回去搬救兵,咱俩能走一个是一个。” “你不怕?” 第22章 男子看着她,挑了挑眉。 李元瑛顿了顿,她自然是怕的,但总不能让他陪葬吧,而且有人报信就有希望。 “怕也不能拖累你。” 闻言,男子眸光瞬间变柔。 但他并没有遵从李元瑛的话,反而对着那领头人说:“她让我去通风报信,你们还敢放我走吗?” “你·····” 李元瑛一怔,惊呆地看着他。 可他痞笑着继续说:“我比她值钱,要不你们索性把我们一起带回去,干完这票你们今年可以休息了。” 沙盗领头一脸懵逼。 他还是头次见人不怕死,主动往他们手里送钱的,既已至此,也不能让人跑去通风报信,误了他们大当家的事。 “好!既然敢送上门我便成全你。” 说罢,便命人把李元瑛他们捆了。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官驿。 萧衡正卧在床上休息,淋了一夜的雨让他的伤口有些感染,而且还发着低烧。 可听到这消息,人立马坐了起来。 这时巴图尔已经有了线索,便来到他的营帐商量对策。 “我的人在现场发现了白磷,沿着痕迹找下去便能找到沙盗的窝点。” 而这白磷就是那男子撒下的。 巴图尔知道这线索是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要找到沙盗的窝点,然后一举歼灭。 这群沙盗常在边塞两界烧杀掠夺,两国的百姓被扰得人心惶惶,正好就趁这个机会惩治一番。 但图巴尔没对萧衡明说这些。 只是看他一副病态,便说:“萧将军放心,我会将永嘉公主安全带回的,你好好修养身体吧。” “不,我一定得去。” 萧衡连忙起身穿好戎衣,不敢再耽误时间,多浪费一秒李元瑛就多一秒的危险。 她若有何不测,他又岂能独活。 22 偏僻的一处山洞内。 李元瑛他们被蒙着眼带到这山洞,眼上的黑布被扯开,人都有点睁不开眼。 “你就是李昭的女儿?” 闻言,被绑的两人明显一怔。 问话者坐在高位上,他是沙盗的领头大当家昆矢。 其人外貌粗犷,皮肤黝黑,脸上有或浅或深的刀疤,并且还少了一只眼睛。 可那只独眼眼神可怖极了,一说到李昭这个名字仿佛要吞人似的。 李元瑛盯着他没回答。 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到她爹爹,但她预感不是好事,何况还有阿靖在场,身份绝对不能暴露了。 见没说话,一个喽啰推了推她。 “哑巴了,我们大当家问你话呢。” 李元瑛只能假装无知,反问:“问我吗?我不认识什么李昭啊。” 昆矢一听,发怒质问。 “你们抓错人了?” “不能够啊,那个女人告诉我们的,说这女的就是李昭的女儿。” 那喽啰吓得打了个哆嗦,急着解释。 女人?李元瑛敏锐地抓到这个词,想来是有人出卖她了,而且还是熟人。 可会是谁呢? 疑惑间,那人便走了出来。 “李元瑛,你如今当上了公主,就连你亲生父亲都不认了?” 李元瑛闻声望去,瞬间明了。 她倒是给忘了林玉娘也在这,还真的是阴魂不散,哪都有她。 林玉娘恶狠狠地走上前。 她指着李元瑛,愤然地说:“她就是李元瑛,李昭的女儿,我敢用性命担保绝没说假,大当家别被她骗了。” 众人一听纷纷看向李元瑛。 第23章 昆矢更是怒视着她,讥讽道:“没想到李昭的女儿这么贪生怕死,为了保命连亲爹都不敢认了。” “大当家这么愤慨,难不成曾在我啊爹的手上栽过?” 李元瑛冷眼看回对方。 她知道是瞒不住了,也感受到身边男子的注视,只希望能先活着出去。 昆矢倏地一顿大笑。 他伏低身子,一只手撑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废掉的眼睛。 “我这眼睛看到没?” 他的脸渐渐变得狰狞,另一只眼直勾勾地盯着李元瑛,说:“就是拜李昭所赐,我今天就要拿他女儿的眼睛来还。” 原来还真和她爹有仇。 李元瑛内心逐渐打鼓,有一种逃不出去且会被虐死的恐惧感。 “大当家,那可太便宜她了。” 林玉娘走到李元瑛身边,伸手挑起她的脸,目光异常地狡黠。 “她可是和亲的公主,金枝玉叶、贵不可言,何不让弟兄们品尝下味道,传出去那得多威风啊。” “这提议倒不错。”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欢呼。 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李元瑛。 李元瑛感到头皮发麻,但她丝毫不敢露出胆怯,因为越害怕他们只会越兴奋。 “你敢!” 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了口,他厉着眼对昆矢说了一句:“冒犯和亲公主,你也不怕两国的使臣带兵踏平了你这狗洞。” “哈哈哈哈我好怕啊。” 昆矢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说:“冒犯的事我做得多了,不差一个和亲公主,想踏平我这也得找得到才行。” 这么多年他侵犯两国边境无数次,烧杀抢夺,强占妇孺,让人闻风丧胆。 两国的官兵从未抓到过他,唯独只有那一次,他栽在了李昭手上,虽然没有丢命但却丢了一只眼。 想到这,昆矢勃然大怒。 “来人,把李昭的女儿给我按住了,我倒要尝尝和亲公主是什么滋味。” “是!” 两个喽啰得到指令兴奋不已。 23 林玉娘更是欣喜若狂。 她心中的恨意已达到了极致,想到李元瑛等会被众人践踏的模样,才能稍稍地缓解她的一点点恨。 这群人狠起来如财狼虎豹,她已经深有体会了,昨夜离开了官驿后她就是遇见了这群沙盗,被他们带到这凌辱了一宿。 她原以为会命绝于此,可在无意间得知他们的大当家和李元瑛的父亲有旧仇,这才有了一线生机。 她也要让李元瑛尝尝这滋味。 同样生而为人,凭什么她生来就是贱草般的命数,而李元瑛却享尽荣华富贵,先是李家的独女后又成了公主。 还有萧衡,她要让他爱而不得。 他不是爱李元瑛吗?要是李元瑛成为了人人可欺辱的荡妇,她倒要看看他的这份爱还能剩多少。 林玉娘想到此便觉得大快人心。 此时,李元瑛被推到木桌边,可正当她要被压在桌面上时,其中一个喽啰却突然被反压住了。 原来是李元瑛挣脱了手绳,她快速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往桌上一扎。 “啊!” 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山洞。 那喽啰的手掌被簪子扎穿,粘在了桌面上,鲜血顺着桌沿淌下地。 这一幕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啊靖也挣开了手绳,转身一个飞踢将另一个喽啰踹倒在地。 两人迅速靠近背身而站。 “不愧是李大将军的女儿。” “先别急着夸,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一定呢,恐怕凶多吉少。” “一定能出去的,你信我吗?” 李元瑛被问得一愣。 她是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了,可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突然有了希望。 是一种不知为何的绝对信任。 第24章 “你们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昆矢怒不可遏,发号施令喊道:“把他们两个给我大卸八块咯。” 话毕,山洞里的沙盗一拥而上。 啊靖牵着李元瑛躲过几人的围攻,然后两人一个轻跃上到高处的岗哨上。 岗上的哨兵猝不及防被夺走弓箭,随即又被他们一脚给踹了下去。 众人见状,纷纷改道往阶梯走去。 啊靖快速地拉起弓箭,一射一个准地阻挡了他们的前进,可昆矢手下的人源源不断地跑进来支援。 “怎么办?箭剩不多了。” 李元瑛眉眼微皱,看着箭筒里为数不多的箭在发愁。 可她身边的人依旧淡然自若。 他抽出两支箭并发地射了出去,下一秒又抽出另外两支,拉猛了弓弦,以更快的速度射出。 刹那间,射出的四支箭变成六支,而且箭箭精准地击中在六个人身上。 这样的箭法?! 李元瑛惊讶地看向身边的人。 四发六箭,她曾听她啊爹说过,但这样的箭法只有那个人做得到。 难不成他就是? 震惊之际,他将弓箭放在她手上。 “待在这别动,护好自己。” 说完,人一个轻跃又跳了下去。 他拿起地上的刀开始厮杀,出手快狠准,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以一敌众,却还能占上风。 看着倒满遍地的伤员,昆矢越发觉得不对劲,这样的实力全塞北没有几人。 “你究竟是谁?” 昆矢指着他怒吼,脸上的那只豹眼透着十分的警惕。 啊靖停下了动作。 他的一双鹰眼震慑住了所有人,随后才看向昆矢,嗤笑道:“取你狗命的人。”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急报。 “大当家不好了!” 24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声音害怕到颤抖道:“外面、外面全都是官兵,他们就快要打进来了。” “我没说错吧,不仅要取你狗命,还要踏平你这狗洞。” 他知道是巴图尔带人过来了。 昆矢一听才知情况不妙,他连忙站起身大喊:“所有人都给我挡住了!” 而自己准备往别的洞口逃走。 谁知啊靖比他反应还快。 他下便脱困而出,快步瞬移到昆矢的面前,眼神阴鸷得可怕。 “想逃?晚了。” 话音未落,昆矢便被一刀抹脖。 此时,萧衡带着众兵打了进来,昆矢一死群龙无首,很快整个山洞便被控住了。 “怎么是你来?” 啊靖没想到是他,眼神带着不快。 萧衡一愣,不知道为何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敌意,而且此人气场过强,不像会是巴图尔手下的人。 “巴图尔将军在外面阻断后路,我便带人杀进来了,我家公主呢?” 萧衡四周张望,未见李元瑛的身影。 他一路上心急如焚,生怕李元瑛遭遇不测,现在没看到人一颗心更慌得不行。 啊靖冷着脸没有作答,他刚要抬头望向哨岗处,那边就传来了声音。 “她在这呢!” 说话的人却是林玉娘。 她拿着箭抵在李元瑛的脖间,神情委屈地说道:“萧郎,玉娘也被这帮沙盗给欺负了呀,你怎不担心我呢?” 李元瑛此刻被挟持住了。 第25章 刚刚林玉娘趁乱跑了上来,但她顾着担心啊靖的处境没有留意到,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她现在整个人动弹不得,脖子已经被箭头磨破了皮,流出了些血珠。 “林玉娘,你在干什么!” 萧衡瞬间急红了眼,怒斥:“你胆敢伤害啊瑛一分,我定不会放过你。” 啊靖远远地盯着,随时伺机而动。 林玉娘的注意力全在萧衡身上,一听到他说的话人立马变得癫狂。 “哈哈哈萧将军好深情呀。” 她低头看了李元瑛一眼,语气嘲讽地继续说:“你若真深情,又怎会在无数个夜晚背着她来找我呢?萧郎,你就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早就不爱她了。” “你爱的人是我!” “李元瑛都要嫁给别人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娶我呢?你娶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变得乞求。 可在萧衡看来她却是疯了,内心对她的厌恶更是在无限增加。 见人不说话,林玉娘又恼了。 “你不娶我,我就杀了李元瑛。” 说完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箭头更家陷进肉里,李元瑛疼得直皱眉。 “别,你别动她!” 萧衡急得一喊,手心直冒汗。 李元瑛内心憋着一股火,还没等林玉娘开口她便插入话题。 “你们的事别拉上我行吗?林玉娘,我已经同萧衡和离了,他爱不爱你、娶不娶你,都不关我的事,你挟持我干嘛。” “你闭嘴!” 林玉娘将视线转移到她身上,脸上怒意愈加明显。 “你拥有足够多自然不在意,可我呢?我只要一个名分而已,哪怕是妾也行,可你却要求他一夫一妻,凭什么!” “都是因为你,我恨死你了!” 林玉娘越说越激动。 而在这时,啊靖趁着人不注意,极速地拿起弓箭瞄准了她的手臂。 下一秒,林玉娘中箭被迫松开了手。 李元瑛得到解脱赶紧错开身,林玉娘瞬间动怒又起了杀心,刚举手的刹那胸口又被射中了一箭。 而这一箭是萧衡补的。 25 李元瑛怔在了原地。 林玉娘也没想到萧衡会那么狠心,她捂着胸口,错愕地看着他。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当初是他先惹上了自己。 她以为找到了这辈子可以依靠的人,可到最后他却翻脸不认人,甚至还杀了她。 她也好羡慕李元瑛。 可羡慕到最后又觉得好狠,即恨这天道不公,也恨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萧郎,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林玉娘不甘就这么死去。 她撑着身子走下去,边走嘴里边重复着这句话,她想亲耳听到这个答案。 可就差几步,她还是撑不住了。 整个人就倒在萧衡的面前,她伸手想抓住他,可却怎么也抓不到。 萧衡依旧站在原地,面若冰霜。 就像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在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慢慢地死去,眼里竟一点波澜都没有。 林玉娘痛苦地闭上眼。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一颗泪从她的眼角流出,她的心、连同她的命,在这一刻都彻底死了。 李元瑛走了过来,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林玉娘,内心顿然五味杂陈。 既不是伤心也不是痛快。 而是同身为女子的悲悯和愤慨。 这世间女子多为情字所困,穷极一生只为了那一点点爱,可到头来却因爱生妒,因妒生恨,葬送了本该美好的年华。 甚至还有生命。 “啊瑛,你没事吧?” 第26章 萧衡走到她身边,神情关切地问。 李元瑛缓过神来后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以前的萧衡明辨是非、光明磊落,可现在的萧衡却满口谎言、冷血残忍。 他居然眼睛不眨地杀死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而且还毫无半点愧意。 “我没事,多谢萧将军。” 李元瑛的态度冷漠又疏离。 萧衡动作一滞,看着李元瑛下意识躲自己的动作,心不由得一紧。 立马扔掉手中的弓箭。 “啊瑛,没事了。” 萧衡笑得有些慌张,继续说:“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林玉娘已经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会伤害你的。” 李元瑛闻言一蹙。 内心积压的愤怒感觉要随时爆发。 她抬起头看向前边的人,啊靖与她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她才扭头看向萧衡。 “萧衡,伤害我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背叛我的人是你,带林玉娘来这里的人也是你,她之所以恨我、想杀我也全都是因为你。” “可你呢?” “你既不敢正视自己的欲望,也不敢正视自己的错误,你享受和林玉娘的床笫之欢,东窗事发后却又将她弃之如草履,甚至连错都要全部安在她身上。” “她遇见你真是够可悲,错付了年华还白送了性命。” “我遇见你我无怨无悔,但我们只能到此为止,永远再无可能。” 她一口气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萧衡却僵在原地。 李元瑛的这段话让他无地自容,他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这样,可察觉时却为时已晚。 一切都回不去了。 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都离开了。 26 李元瑛出来时见人还在。 她看着那个背影,一番思想斗争后便走了过去,走近身后立马蹲身行礼。 “永嘉拜见耶律单于。” 耶律隼一怔,转而笑了,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您的箭法世上再无第二个人会,是永嘉眼拙,今日才认出单于。”  听此,耶律隼颇感意外。 但想想又觉得不意外,他十四岁就因为练就这箭法而出名,稍有心打听便可知。 忽然又想到什么,他又问:“过往的恩怨都处理好了?” 李远瑛一滞,如是答:“都处理好了。” 她此时内心万分忐忑。 身份已经暴露无遗,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耶律隼会不会怪罪她。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担罪。 “永嘉有罪,隐瞒了身份,我乃我朝将军李昭之女李元瑛,得知两国有和亲之向,便主动请缨才得以赐予封号,但绝非有意隐瞒。” 耶律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也并不介意娶的是不是公主,反而有些庆幸来和亲的人是李元瑛。 她的果敢和魄力,远比身份要珍贵。 “无妨。” 他伸手将人扶起,直言:“我也对你隐瞒了身份,咱俩就当是扯平了。” 李元瑛有些受宠若惊。 没有责骂也没有怪罪就这么过去了。 此人好像比传闻中要和善很多,想必是人云亦云,传久了便什么谣言都有。 “我也可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机会?” 耶律隼神情严肃,继续说:“嗯,要继续当和亲的永嘉公主,还是回长安做回李元瑛,你可以再选一次。” 李元瑛有些愣住了。 随即又反应了过来,想必是误会了。 “我和萧将军之间已成为过往,我即是李元瑛、也是永嘉公主,和亲一事绝不会变。” 第27章 听到想听的答案,耶律隼心中暗喜。 但依旧心有顾虑,又问:“你确实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做的决定吗?” 李元瑛一听沉默住了。 她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萧衡的背叛让她有了离开的念头,但同意和亲也并非一时兴起,她是经过慎之又慎的考虑才决定的。 天地宽广,女子却常困于一方宅院。 她不想在这一方宅院内蹉跎一生,人生漫漫道且长,男子可保家卫国,女子亦也可以。 而和亲便是她选择的方式。 “永嘉并非意气用事。” 李元瑛眼神坚定,继续说:“若一定要有个和亲理由,倒不如说是和亲愿景,而我的愿景是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这不就是他想要追求的太平盛世吗? 耶律隼笑开了怀,赞道:“好!好一个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他果然没看错人,李元瑛甚好。 三日后,和亲队伍再次启程。 这次萧衡没再随从北上。 他将林玉娘的尸体埋在了这朔方郡,而墓碑上就刻着吾妻林玉娘之墓。 既是他的亏欠,也是林玉娘的夙愿。 而后萧衡又请书留驻在朔方郡,他想用余生守住这边塞的一方安定。 边塞安定,李元瑛自然也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