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禾幽崔行舟》 第1章 一封天官来赐福,二封地府永安宁,三封生人永长寿,四封白煞潜伏藏,五封子孙后代昌。 这是钉棺材时,封棺人世代相传的口诀。 虞禾幽死那天,封棺人却只念了三句。 ——一封天官来赐福,二封地府永安宁,三封白煞潜伏藏! 因为她是虞家最后的生人,也是因为无子被崔行舟休弃的下堂王妃! …… 摄政王府,王妃院。 桌上饭菜已不再冒热气。 虞禾幽看向丫鬟春桃:“你说,今晚王爷会来吗?” 春桃欲言又止:“王妃,再等等吧……王爷会来的。” 虞禾幽便没再说话。 今日是十五,按照规矩,崔行舟必须要与她这个正妻一同用膳。 可自从半年前,他将那扬州瘦马林雪舞找回来后,便已近两月未来过她的院子了。 想着,虞禾幽又咳嗽起来。 屋外传来脚步声。 虞禾幽一抬眼,就见崔行舟身着一身龙纹蟒袍大步走进。 虞禾幽恍然起身行礼:“王爷。” 崔行舟负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微微皱眉。 “病了?” 他在关心自己? 虞禾幽心里一颤,但下一刻,崔行舟嗓音凌然。 “雪舞身体孱弱,你病着,别去她跟前,若是连累了她犯病,本王定不轻饶!” 翻江倒海的苦涩涌上虞禾幽心口。 她闭了闭眼,却是又拱手一礼,缓缓道:“王爷,前两日大夫过府,诊出我已有不治之症,时日无多。” 闻言,崔行舟眉峰一挑。 虞禾幽垂着头,声音已然沙哑:“我祖父已致仕,但求王爷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莫在打压我的姐夫何侍郎。” 她尽可能有尊严的说着自己的死,想要求眼前人高抬贵手。 耳畔却突然传入一声冷笑。 “你编造一个将死的理由,以为本王就会放过你们虞家?” 虞禾幽浑身一颤。 她抬眼,看清了崔行舟脸上的凉薄:“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你祖父以势压人,逼迫雪落离开京城,本王根本不会娶你,现在这般,是虞家人应得的报应!” 虞禾幽再也忍不住,眼眶骤然滚烫。 她和崔行舟从小指腹为婚,四年前,崔行舟却为了林雪舞当众对先帝提出解除婚约! 堂堂丞相府二小姐竟抵不上一个青楼女子!虞禾幽一时沦为京城笑柄。 她祖父虞老丞相震怒之下,亲自出面让林雪舞离开京城,并上奏逼崔行舟履行婚约。 谁也没想到,他们成婚第二年,先帝便驾崩,崔行舟摄政后便开始大肆打压虞家…… 崔行舟看着虞禾幽强忍眼泪的模样,心里的厌烦更甚。 “你莫忘了,你现在是崔虞氏,别再让本王看见你为了虞家忙前忙后的恶心模样!” 话落,他径直转身就走。 虞禾幽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整个人都好似没了温度。 满室死寂。 一阵穿堂风过,虞禾幽猛地咳嗽起来。 “夫人……”春桃急忙上前,却是悚然一惊。 只见那捂嘴的锦帕上,竟是血迹斑斑…… 半月后,端午。 虞禾幽回到虞家,往昔门生无数的府邸早已门前冷落。 虞禾幽看着破败的门匾,鼻尖发酸,这时,她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禾幽,怎么在门口不进去?” 第2章 “姐姐。” 虞禾幽转身,匆忙掩去眸间悲意。 爹娘早逝,是大姐虞清央将她一手带大,两人感情深厚。 虞清央牵过她往里走,温声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虞禾幽喉间一哽,随即扯开笑颜:“许是天气太热,没什么胃口。” 虞清央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到底没说什么。 虞老爷子见两人回来自然欢喜,三人坐在一起吃了团圆饭。 但席间,虞禾幽却瞥见虞清央手腕上有几处淤痕。 她心里一沉。 等虞老爷子去休息了,她才拉着虞清央问:“姐姐,姐夫是不是又对你动手了?” 虞清央沉默片刻,才道:“你放心,如今我怀孕了,不会有事的。” 虞禾幽心里一震,猛然看向虞清央的小腹。 虞清央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而坚韧:“禾幽,我如今只求祖父安度晚年,摄政王那里……你若受不住,就回家,姐姐拼了命也会护住你的。” “姐……”虞禾幽听着她温柔的话语,眼眶止不住的发烫。 她如儿时一般靠上虞清央的肩头,依恋的蹭了蹭。 傍晚时分,虞禾幽才回了摄政王府。 途径花园,却见花丛中,崔行舟正为林雪舞的发髻簪茉莉。 虞禾幽怔愣一瞬,终是迈步朝崔行舟走了过去。 见她过来,崔行舟笑意顿无,冷声道:“有事?” 虞禾幽胸腔仿佛破开一个洞,寒风过境,疼痛难当。 可她退后半步,迎着崔行舟冰冷的眼神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求摄政王网开一面,放过我姐夫,虞禾幽愿付出任何代价!” 半晌,崔行舟淡漠嗓音落入她耳中:“是吗?哪怕本王要你自贬为妾?” 虞禾幽猛地抬头,怔怔的看着崔行舟。 崔行舟冷冷笑开。 “一个本就不属于你的位置,值得你思考这么久?” 虞禾幽心里一阵刺痛。 明明他们才是指腹为婚,可在崔行舟心里,她却始终是那个鸠占鹊巢之人。 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她哑声开口:“我愿意。” 可就在她说出这话时,崔行舟却已没了耐心,带着林雪舞从她面前离开。 那三个字,就这么轻飘飘的随风飘散。 虞禾幽看着崔行舟的背影,手脚冰凉。 半响,她撑着站起身,踉跄着脚步走回王妃院。 刚进门,虞禾幽再也忍不住咳嗽起来,嘴里的鲜血溅落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接着她眼前一黑,意识顿时陷入黑暗。 等她再清醒时,眼前除了双眼红肿的春桃,还有上次来给她诊脉的顾泽。 虞禾幽强撑起身,轻声道:“劳烦顾大夫。” 顾泽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王妃的病,已入肺腑,便是我,也只能再续命半年。” 虞禾幽一怔。 回过神来,却是问:“顾大夫,若是不用药,是不是能死的快一点?” 话落音,满室寂静。 顾泽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划过一丝诧异。 虞禾幽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虞家之祸皆是因她而起,若她死了,崔行舟是不是就会放过虞家? 这时,“嘭”的一声! 顾泽将药箱重重合上,惊醒了虞禾幽。 “王妃若是求死,日后不必来问我。”说完,他背起药箱,快步离开。 看着那背影,虞禾幽唇角苦涩翻涌。 转眼又是三天。 这日,虞禾幽正给姐姐腹中孩儿的绣着小鞋,春桃则在院中煎着药。 就在这时,院门‘砰’一声被推开! 第3章 崔行舟修长的身形出现在门口,虞禾幽下意识起身要上前行礼。 可崔行舟却看也没看她,径直开口:“把炉子灭了。” 他身后的侍卫提着水上前,一把推开春桃,毫不犹豫的浇灭了药炉的火。 虞禾幽瞳孔一缩,愣愣看向崔行舟:“王爷,这是为什么?” 崔行舟不耐道:“你院里飘出的药味,碍到雪舞散步了,从今天开始,这院里不许再煎药!” 为了林雪舞舒服,她甚至不能在自己的院子里煎药! 如同一柄重锤重重砸在心上,虞禾幽霎时脸色发白。 崔行舟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春桃红了眼眶:“王妃,王爷怎能如此欺负人?” 虞禾幽沉默半响,才哑声开口。 “他本就不在乎我,那药我吃不吃,他又怎会在意。” 她每说出一个字,都好像有一根针狠狠扎进心脏。 除了痛,还是痛。 翌日。 虞禾幽拿着绣好的虎头鞋登门侍郎府看望姐姐。 刚走到主院外,就听到姐夫何侍郎的怒骂声:“虞清央,我何家要被你害惨了!” 虞禾幽心里一惊,快步冲进门,刚好看到何侍郎扬起了巴掌! “住手!” 她快步冲上前,将虞清央护在身后,惊惶地看着何侍郎:“你要做什么!姐姐她还怀着你的孩子!” 何侍郎没料到她会来,双眼森森的看着她。 半晌,他冷哼一声。 “王妃在王府也这般威风吗?想必没有,不然,我又怎会被你连累接二连三被贬!” 虞禾幽浑身一僵,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这时,她被身后的力量轻轻一拉。 虞清央又站到她身前护住她:“够了,你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别牵扯我妹妹。” 何侍郎看了虞清央几秒,旋即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虞清央转身拍拍虞禾幽,柔声道:“别听他胡说。” 虞禾幽却看得见姐姐眼里的疲惫和无奈,心脏处瞬间吊起千斤重坠。 …… 离开何府,虞禾幽回了王府。 她在书房里呆了许久,最终迈步朝王府大门走去。 大门口,虞禾幽看着远处渐行渐近的马车,手心不自觉渗出汗意。 等到马车停下,虞禾幽走上前,直直跪了下去! 街道上的行人尽皆停下脚步。 崔行舟从马车上走下,冷冷的看着她。 虞禾幽将手中的请休书举过头顶,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今日,我崔虞氏愿自贬为妾,还望王爷,信守承诺!” 王府大门处落针可闻。 崔行舟面色依旧冷淡,可眼里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走到虞禾幽面前,凉薄开口:“又想逼本王?” 轻飘飘的五个字落下,虞禾幽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刻,她下巴上措不及防传来骨裂般的剧痛。 崔行舟扣住她下巴,冷冷与她对视:“今时今日,你以为本王还会再被你虞家人胁迫?” 他眼里的厌憎如同尖刺,狠狠扎进虞禾幽心底。 在王府门口下跪,她确有逼崔行舟的意思,可为了姐姐,她只能如此! 崔行舟甩开她的脸,转而扣住她手腕,生生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虞禾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毫无反抗之力。 崔行舟眉心微皱,虞禾幽何时这般轻了? 这念头不过一瞬,崔行舟满身怒意,毫不顾忌扯着虞禾幽进了府。 虞禾幽只能跌跌撞撞的跟着他,一直到王妃院,崔行舟将虞禾幽狠狠推进院子。 “从今日起,你老实呆在这里,少给本王在外面丢人现眼!” 第4章 虞禾幽浑身一颤,眼见崔行舟要走,还未站稳便扑上前拉住了崔行舟的衣袖。 崔行舟用力甩开她的手,神色是不加掩饰的憎恶。 虞禾幽心尖生疼,却仍不肯松手。 “王爷,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逼你娶我,恨我虞家逼走了林雪舞。” “我求你你恨我一人便好,我姐姐已有身孕,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姐夫!只要您愿意,我什么都可以做,给林雪舞赔礼道歉,甚至为奴为婢,我都可以!” 虞禾幽喉间陡然涌上腥甜,可她死死忍了下去,哀求的看着崔行舟。 崔行舟微顿,眼神讥诮。 “虞家女的骨气,不过如此。” 他冷眼看着虞禾幽,讽声道:“若是虞家人都像你,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虞禾幽指甲骤然掐进掌心,疼痛直刺心脏。 崔行舟看着她这幅样子,径直转身,冷冷的丢下两个字:“跟上。” 沉香阁。 虞禾幽看着眼前斗拱交错的院子,不由失神。 成婚四年,她从未踏进过崔行舟的住处,也从未想过,原来他院里,是这般模样。 原本冷肃的院墙下花团锦簇,不和谐却生机勃勃,侧方放置着一架秋千,秋千上,林雪舞衣袂飘飘。 看见崔行舟,她立时笑着迎上前:“阿舟,你回来了?” 崔行舟快步走过去,牵住林雪舞的手:“大夫不是说了让你卧床静养?” 虞禾幽心里一抽。 这样寻常亲昵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崔行舟。 林雪舞柔柔一笑,看向虞禾幽:“姐姐这是?” 崔行舟淡道:“她说有愧于你,从今天起,甘愿给你为奴为婢。” 他淡薄的语气,林雪舞诧异的目光,交织化作利刃,将虞禾幽扎的千疮百孔。 崔行舟见虞禾幽不动,斥道:“还不过来,给夫人请安!” 虞禾幽浑身冰凉,犹如行尸走肉般上前,从喉间挤出声音。 “奴婢,给林夫人请安。” 寥寥几字,却仿佛抽空了她全身力气。 林雪舞笑意不减,声音放轻:“素闻姐姐琴技了得,不知可否愿意为我和王爷弹一曲‘相思曲’?” 虞禾幽猛然抬眸,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林雪舞这是要让她,亲自歌颂他们的爱情? 崔行舟见她不动,眉心一皱。 “来人,去取古琴,让王妃献技!” 喉间的腥甜再度涌上,虞禾幽忍到身体发颤,才没有失态。 很快,古琴便放置在院中。 虞禾幽缓缓坐下,琴弦被拨动,悦耳琴音从她指间流出。 林雪舞扭头对崔行舟道:“王爷,姐姐弹得真好,若是能枕着这琴音入睡,该多幸福。” 崔行舟笑了笑:“你喜欢,便让她彻夜为你奏曲。” 说罢,他带着林雪舞去了里屋。 夜幕降下,屋内灯火通明。 崔行舟与林雪舞相拥的身影倒映在纸窗上。 虞禾幽慌忙收回视线,眼眶滚烫,指尖的剧痛更让她浑身颤抖。 可她不能停,更不敢停! 很快,她十指指腹都被割出了伤,鲜血几乎要染红整片琴面! 她的血与泪,混着滴滴落在古琴之上,无人能见,更无人能救! 翌日清晨。 崔行舟起身时,仍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琴声。 他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缓步走了出去。 走入院中,他猛然顿住。 只见虞禾幽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却挺直如青松。 而她面前那把古琴血迹斑驳,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 虞禾幽鲜血淋漓的手仍在抚琴,十指连心,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般了。 第5章 铮! 琴弦骤断,发出最后的绝唱。 虞禾幽望着那断了的弦怔然片刻,抬眸看向崔行舟:“王爷,这一夜抚琴,您可还满意?” 她眼底的死寂,让崔行舟陡然心里一颤。 下一刻,虞禾幽弯了腰,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她朝前倾倒,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崔行舟顿住脚步,眼神沉了沉。 虞禾幽浑身一僵,紧接着,崔行舟冰冷的嗓音如惊雷响彻耳畔。 “少在本王面前装模作样!” 虞禾幽心脏像是被拧成一团,止不住的往下滴血。 许久,她眨了眨眼,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 “王爷教训的是。” 崔行舟抬脚从她面前走过,临出门时,吩咐了一句:“赶紧打扫干净,别让雪舞见了恶心。” 虞禾幽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走到院内的水井旁。 入冬的水冰寒刺骨,和着手上的伤,疼的虞禾幽止不住的发颤。 她拧了抹布,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血一点点擦净。 就在她擦完的那一刻,一双绣花鞋停在她面前。 虞禾幽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便看见林雪舞带着打量的眼。 她笑了笑,声音轻柔:“王妃辛苦了,打扫的很干净,起来给我奉茶吧。” 虞禾幽神情微僵,起身去端了茶来,低声道:“夫人,请喝茶。” 林雪舞看着杯盏上的血迹,用手帕捻着接过,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虞禾幽怔怔看着林雪舞半响,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当年你为什么要主动离开?” 林雪舞抿茶的动作一顿,旋即轻声开口:“我当然要离开,这样一来,阿舟会永远都记得,是你逼走了我。” 虞禾幽瞳孔一缩,明明眼前的林雪舞是个人,可她却像是看到了蛇蝎一般身上发冷。 林雪舞眼中嫉恨与得意相融,显得诡异至极。 “我除了出身青楼,哪点不比你强?” “可你是先帝赐下的王妃,哪怕在王府所有人都叫我夫人,可在皇家玉牒上,我算什么?” “虞禾幽,是你占了我的位置!” 虞禾幽浑身一颤,竟无力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 入夜,虞禾幽才回到王妃院。 春桃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手,骤然红了眼:“王妃,我去请大夫。” 虞禾幽疲惫的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副半成的护膝上。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边溢出一抹苦笑。 虞老爷子七十寿诞在即,她本想给祖父做一对护膝当寿礼,可如今却办不到了。 很快,春桃带着顾泽进了院子。 顾泽踏进房门,脚步便是一顿。 桌前的虞禾幽,身形孱弱,面色苍白,一双素手更是惨不忍睹。 顾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认识的虞禾幽,是丞相府惊才绝艳的二小姐。 而不是眼前这个,在王府日渐失去光芒的女子。 他诊脉后,看着虞禾幽,语气微沉:“王妃不曾按时用药?” 虞禾幽淡淡答:“昨日事忙,忘记了。” 顾泽心里蓦的腾起怒意。 “什么事能比命还重要?堂堂王妃活成这幅样子,说出去简直坠了虞家名声!” “你过得这样惨,还要同那青楼女子相争,不肯和离么?” 虞禾幽愣了愣,随即心里猛地发酸。 顾泽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外头人都怎么传的。 她忍了忍,却终究没忍住。 “顾大夫知道的不少,但你忘了,我只是一介女流。” 第6章 “若我是男儿身,若我真能想和离就和离,拼上性命我也不会让虞家落到如此地步!如果可以,我甚至不会选择嫁给崔行舟!” 她压下喉间刺痛,字字句句如同泣血。 若不是崔行舟当年毁约闹的人尽皆知,她祖父又怎会求先帝赐婚? 虞禾幽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顷刻染湿手帕。 她抬头,苍白脸上血色染唇:“若是自甘堕落能护住虞家,我甘之如饴。” 顾泽彻底怔住。 “你走吧。”虞禾幽站起身来,指向门口。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她下意识看去,呼吸骤然一顿。 崔行舟站在门口,脸色阴沉至极。 下一刻,他走上前,抬手便给了虞禾幽一耳光! 虞禾幽的脸偏向一边,瞬间浮起红印。 她耳朵嗡嗡作响,可崔行舟的话却再清晰不过:“要不是雪舞心细,本王还想不到你胆子竟大到在王府私会奸夫!” 他眸色冰冷,字字如刀,划在虞禾幽心上,刹那间鲜血淋漓! 顾泽脸色大变:“王爷慎言!王妃与草民再清白不过,此番前来,只因王妃病重。” “什么病非得晚上看不可?”崔行舟扫他一眼,眼底凉薄尽显。 顾泽还要再说,却被虞禾幽拦住。 “顾大夫,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还请你离开。” 顾泽抿紧唇,只得背上药箱离开。 崔行舟冷冷一笑:“你倒是想护着他走,但他跑得掉吗?” 话刚落音,门外便传来侍卫的声音:“拿下!” 下一刻,顾泽被人压着重重跪倒在地,不得动弹! 虞禾幽浑身一震,她看着崔行舟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声音发颤:“你放了他!我以性命起誓,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崔行舟上前一步,声音森寒:“你这条命,也配拿来起誓?” 心脏像是被捅开一个大洞,浑身血液都透过它往外涌,手脚瞬间冰冷。 虞禾幽脸色惨白,就在此刻,春桃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哀求出声。 “王爷,王妃真的是清白的,她的守宫砂还在啊!” 灵魂仿佛被再度拉回躯壳,虞禾幽听见春桃的话,却只觉得一股耻辱遍布全身。 她眼眶骤然酸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崔行舟看她不说话,心底的怒意更甚,他攥住虞禾幽的手腕,声音森森。 “本王只信自己看到的!” 他动作发狠,扯着虞禾幽就往里屋走。 感受到他身上的戾气,虞禾幽心底生寒,下意识开口:“你要做什么?” 崔行舟扫了门边的顾泽一眼,嗓音冰冷:“本王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清白!” 虞禾幽恍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瞬间挣扎起来。 可她病弱之躯,又怎抵得过崔行舟? 虞禾幽被重重摔在床上,她甚至没来得及反抗,身上便是一凉。 手臂上那颗嫣红似血的守宫砂瞬间暴露。 崔行舟看着,眼底似有火焰升腾,他猛地覆了上去。 一阵剧痛袭来,虞禾幽不受控的喊叫出声,下一刻便死死咬住唇瓣。 肌肤相触青丝纠缠,虞禾幽如同巨浪下的孤舟,在浪头下一点点破碎…… …… 这日过后,接连几日,虞禾幽都昏昏沉沉的反复发烧,连床都下不了。 自然也没能赶到为祖父庆贺寿辰。 虞家。 主厅内圆桌一张,人影一双。 虞老爷子看了看天色,声音低低:“都这么晚了,我们先吃饭吧。” 虞清央见他情绪低落,忙道:“祖父别担心,如今摄政王府诸事繁杂,禾幽或许是抽不开身……” 虞老爷子无奈的扯扯唇:“莫要诓我这个老头子了,我怎会不知你姐妹二人艰难,只恨祖父人老无用,护不住你们……” “都是祖父的错,若是你们父母泉下有知,只怕都会恨我。” 第7章 他语气悲凉,虞清央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偏开了头。 虞老爷子没再说下去,只是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眼中隐有泪光闪动。 翌日,虞禾幽终于清醒。 春桃见她醒来,忙擦去眼角的泪,将她扶坐起来。 “王妃,是奴婢不好,奴婢该死!” 虞禾幽张了张嘴,嗓音沙哑:“不关你的事,我睡了多久?” “五日有余了。” 虞禾幽瞳孔骤缩,她掀开被子下床。 “祖父的寿辰我没回去,他老人家定然担心,春桃,给我上妆,我要回家。”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 “王妃确实该回去,否则,怕是都见不到虞老爷子最后一面。” “你说什么?!”虞禾幽呼吸一窒,她惶然看向出现在门口林雪舞,惊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雪舞施施然走进屋内,语调带笑:“我说,虞老爷子为了向王爷求你的和离书,如今还在府门口跪着呢!” 轰! 虞禾幽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踉跄两步,下一刻疯了一般朝门口冲去。 凉凉细雪纷纷扬扬,落在她的乌黑的发和苍白的脸上。 王府的院落层层叠叠,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虞禾幽终于冲到门口,脚步却瞬间停滞! 雪铺满地,王府外,却人头攒动。 台阶下,虞老爷子跪于台阶下,满头雪白,直教人分不清他头上究竟是白发,还是落雪! 疼!胸腔中的那颗心仿佛疼的要炸开! 而人群中的声音也字字传入虞禾幽耳中。 “摄政王府还没出来人啊?虞老丞相可跪了整整一天了。” “是啊,摄政王倒也罢了,没想到虞老丞相的孙女都不出来。” “真是个白眼狼,从婚事到和离都要老人家操心!” 虞禾幽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撕心裂肺! 若不是看出她对崔行舟情窦丛生,祖父绝不可能去求先帝赐婚。 若不是因为她嫁了崔行舟,祖父壮志未酬,又怎会被逼致仕?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虞禾幽冲上前去,重重跪倒在虞老爷子面前,喉间哽咽几乎字不成句:“祖父,您不要跪了,您起来,我们回家……” 这一刻,她后悔了! 心脏剧烈跳动,溢出无尽的悲哀与怨悔! 虞老爷子看见她,眼里的担忧骤然一松,他艰难抬手,想要抹去她满脸的泪。 可下一刻,年过古稀的老人,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满地洁白! “祖父!” 虞家府邸。 虞禾幽站在虞老爷子床前,紧张的看向顾泽。 “顾大夫,我祖父怎么了?” 顾泽神情凝重:“我只能吊着老爷子的命,若想活,必须有雪莲为药引。” 虞禾幽浑身一颤,但随即她便记起,崔行舟的私库里,便有一株雪莲! 她看着唇色惨白的祖父,转身就往外走:“还请你照顾我祖父,我一定会拿回雪莲。” 摄政王府。 崔行舟脸色阴沉的坐在正厅。 林雪舞柔声道:“王爷,莫生气了,王妃只是太看重虞家人罢了……” 这时,下人来报:“王爷,王妃回来了!” 崔行舟猛然抬眸,眼中染尽冷意。 然后,虞禾幽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她连气都没喘匀,便对着崔行舟直直跪下:“王爷,我祖父危在旦夕,求王爷赐下雪莲,救他性命!” 她红着眼,浑身都发烫,可崔行舟的话,却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你祖父这一跪,让本王沦为整个京都的笑柄,即便是死,也是他咎由自取。” 第8章 虞禾幽只能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嘶哑到了极致:“王爷,所有罪责我愿一力承担,求求您将雪莲给我!” 她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整个房间都回荡着沉闷的声响。 很快,她额前便见了血。 崔行舟神色一厉。 “够了!你这么喜欢磕,那就滚去外面,磕足五百个!” 虞禾幽动作一顿,随即眼中燃起希冀:“只要我磕足了头,王爷就将雪莲给我?” “等你做到再说!” 虞禾幽毫不犹豫朝屋外走去,又朝门跪下。 一下,两下,三下…… 崔行舟冷眼看着,不知何时,放在桌上的手掌攥的死紧。 他豁然起身,朝林雪舞道:“我还有事,先去书房了。” 说罢,他径直离开。 直到日暮西沉,虞禾幽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额前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滴落在地。 她强撑着站起,踉跄朝屋内走去,希冀的看向林雪舞:“我完成了王爷说的要求,还请林夫人将雪莲给我。” 林雪舞笑了笑:“那是自然。” 虞禾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晕眩感传来,几乎要栽倒在地。 盛放雪莲的盒子被下人拿了过来。 虞禾幽眼睛一亮,正要接过,林雪舞却拿起雪莲在指间把玩:“王妃可知,王爷临走前,交代了我什么事?” 虞禾幽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下一刻,那朵雪莲轻飘飘落在地上。 林雪舞抬脚重重碾去,声音轻柔。 “他说,就算是毁了,也不要给你。” 雪莲洁白的花瓣被碾成泥泞。 “不要!” 虞禾幽目眦欲裂,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扑了上去猛地抓住了林雪舞的脚腕! 林雪舞受惊的收回脚,但随即又毫不犹豫的踩上了虞禾幽的手背。 虞禾幽眉心痛苦的拧成一团,却还是死死护着混着泥的雪莲…… 林雪舞看着狼狈无比的虞禾幽,轻笑一声后抬脚离开。 虞禾幽疼的眼前都出现了重影,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一点点将那堆泥土拢在手帕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冲回了虞府。 刚进正房院门,虞禾幽便看到站在门口的顾泽。 她立即快步走上前,声音满怀希望:“顾大夫,我把雪莲拿回来了,可以给祖父配药了。” 顾泽的视线从她额上狰狞的伤口移到她手中那脏污不堪的雪莲上。 心里狠狠一颤,他别开了眼,从喉间挤出一句话。 “……太迟了。” 虞禾幽瞳孔骤缩! 她推开顾泽,冲进正房。 跪在床边的虞清央扭过头来,待看清虞禾幽的伤时,眼圈骤然红透。 虞禾幽看着床上满脸死气的虞老爷子,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步步挪近床边,重重跪倒在地,攥住虞老爷子的手:“祖父,您醒醒……我把药带回来了,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一直毫无动静的虞老爷子眼皮颤了颤,下一刻,竟真的睁开了眼。 “祖父……!”虞禾幽惊喜出声,眼泪唰得落了下来,砸在虞老爷子干枯的手上。 “莫哭……” 虞老爷子看了看一身伤痕的虞禾幽,又看看苍白消瘦的虞清央,浑浊的眼里一片悲凉。 “禾幽……清央……” 他艰难抬手,将两人的手攥在手心,交叠在一起。 “是祖父……没能好好护住你们,……祖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将你二人所托非人。” “我走后……只能你们姐妹相依为命。” 清正了一辈子的丞相,临终前,竟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虞禾幽早已泣不成声,胸腔内剧痛乍起,她死死抵住牙忍住喉间涌上的腥甜。 第9章 虞老爷子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打转,瞳孔渐渐放大。 “是……祖父,对不起……你们……” 尾音消散在空气中,虞禾幽手心也随之一空! 她看着虞老爷子闭上的眼,浑身都在颤抖。 “祖父,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过新年吗?您还说过,要给曾外孙启蒙……” “祖父,您不能说话不算话……”她攥着虞老爷子的手哀求着,声音哑得像在泣血。 “禾幽……”虞清央流着泪将她拉进怀里,“以后,虞家就只剩你我二人了……” 虞禾幽只觉心脏仿佛被什么生生撕裂。 下一刻,她猛地咳嗽起来,嘴里控制不住地溢出鲜血。 “禾幽!”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虞清央满是惊恐的脸。 再醒来,屋外哀乐隐约。 虞禾幽猛地起身来,便朝外走去。 一路上,入目皆白。 她走到前厅时,突的停下了脚步。 屋檐下,写着“奠”字的白灯笼随风而动。 灵堂中,黑漆漆的灵枢前虞清央孤零零的身影跪在那里。 许久,虞禾幽才抬起僵直的腿,走到虞清央身边跪下。 虞清央看她一眼,突然问:“我问顾大夫你的病,他没告诉我,禾幽,你告诉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虞禾幽心尖重重一颤,半晌才出声。 “咳疾。” “你撒谎!” 虞清央声音从未有过的严厉:“要多严重的咳疾才会咳血?禾幽,你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虞禾幽鼻尖蓦的一酸。 她扭身抱住虞清央,闷闷哽咽:“姐姐,我没骗你。” 虞清央根本不信,正要再问,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虞禾幽转头看去,却蓦然变了脸色。 来的竟是林雪舞! 崔行舟的身影也出现在林雪舞的身后。 想起刚刚听到的话,他嘴角闪过一丝讥嘲。 不久前,虞禾幽才对他说过自己命不久矣,却原来,只是咳疾! 他走到灵枢前,淡淡道:“本王听闻老丞相病故,特来吊唁。” 就在他抽出香准备点燃时,虞禾幽突然起身,抓住了他的手。 崔行舟眸色一沉,冷眼看她:“你又发什么疯?” 虞禾幽黑沉沉的眼就这么看着他:“不用了,王爷身份尊贵,我祖父怎能受您的礼?” 崔行舟心里蓦的腾起一股怒意。 可当他看清虞禾幽那惨白到无一丝血色的的脸时,那股怒意却莫名被一种烦躁取代。 他冷哼一声便甩开了虞禾幽的手:“你倒有自知之明。” 崔行舟将香掷回原处,带着林雪舞转身便走。 临出门时,他冷声开口:“人死灯灭,虞丞相既去了,那前事本王便既往不咎。” 他的话,让虞禾幽瞬间便红了眼。 喉间骤然一阵刺痛,虞禾幽死死抿着唇,终是将那股腥甜之气咽了下去。 她转身,正对上虞清央担忧的眼。 虞禾幽心一颤,轻声道:“姐姐,你怀着孩子,还是先去休息吧,祖父这儿我来守。” 虞清央看着妹妹嘴角僵硬的笑,一瞬心痛如绞,终是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她,泪如泉涌。 …… 出殡这日,虞老爷子曾经的门生只来了寥寥几人。 从其中一人口中,虞禾幽得知,崔行舟前日竟真让何侍郎官复原职了。 一片黑暗的世界忽的亮起一盏孤灯,虞禾幽看向姐姐,露出了自祖父去后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虞清央也笑了,只是那笑却含着无法言说的苦涩。 第10章 送葬之人第次离去,只余姐妹俩久久站在碑前。 等到天色昏沉,才互相搀扶着回城。 虞禾幽握着虞清央温暖的手,欲言又止:“姐姐,姐夫起复,应当很快就会来接你回去了。” 虞清央一怔,却是沉默了。 回到虞府。 何府的马车竟真停在了门口! 站在马车边的何侍郎看见虞清央,立即冷冷道:“你倒学会拿乔了,我不来你就不会回家了是不是?” 虞禾幽忍住怒意开口:“姐夫,你有话好好说……” 可虞清央却按住她手臂,朝前走了一步。 向来温柔的人,眼中却有着冷意:“何晟,我说过,我不会回去了。” 虞禾幽愣住了。 这时,马车里却传来一个妩媚的声音:“夫人,出嫁从夫,您既然嫁了夫君,自然要以他为天才是。” 一个女子从马车上走下,眉眼间风尘尽染。 虞清央脸色一变。 虞禾幽心一沉,冷声质问:“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起来:“传言王妃与姐姐情谊深厚,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若不然,她怎么从没跟你提过,夫君娶我为平妻之事?” 虞禾幽一震。 她看向虞清央,却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无奈与痛苦。 她霎时手脚冰凉。 虞禾幽从未想过,姐姐竟跟自己受着同样的折磨。 这一刻,心底的愤怒与悲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可那女人偏偏还要上前,挑衅的开口:“夫人快跟我们回家吧,夫君说了,您腹中的孩子,可还要记在我名下呢。” 虞禾幽瞳孔一缩,还未反应过来,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虞清央看也没看捂住脸仿佛不可置信的女人,声音清冷:“何晟,带着你的‘夫人’,离开我家!” 那女人眼睛一转,立即捂住肚子大叫起来:“夫君,我们的孩子……” 何晟脸色难一变,冲上来一把推开虞清央,怒声道:“她还怀着孕,你疯了是不是!” 虞清央脚下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地。 何晟却看也没看虞清央,抱起那女人便上了马车。 “姐姐,你有没有事?” 虞禾幽连忙俯身想要扶起虞清央,可下一瞬,她瞳孔一缩。 只见虞清央身下……缓缓溢出了一片鲜红。 “禾幽,我肚子好痛……” 虞清央脸色惨白一片。 虞禾幽心重重往下坠,她仓皇地将虞清央背了起来:“别怕,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天色渐黑,路上一个行人也无。 虞禾幽背着虞清央艰难走在覆满白雪的长街上。 “姐姐……马上就到了……你别怕……”虞禾幽喘着粗气,寒风吸进去,如同刀片一般在肺腑间肆虐。 她从没觉得通向医馆的路竟有这么长,她想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可她孱弱的身体却怎么也快不了! 背后的呼吸声似乎越来越弱,许久,她才听到虞清央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听着虞清央的声音,虞禾幽心里的惊惧按捺住了一点。 可她看不到的是,在她背上,虞清央脸色苍白如纸,下唇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 天,又下起了雪。 落在虞清央漆黑的长发上。 她能感觉到,肚里的孩子在一点点离她而去,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点消散…… 虞清央听着虞禾幽粗粝的喘气声,蓦然想起虞禾幽小时候跟在她身后打转的样子,想起两人曾在一个被窝里谈以后,想起虞禾幽出嫁时抱着她哭的不能自已…… 眼泪,从她眼中滑落。 禾幽,对不起,姐姐……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有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虞禾幽眼中骤然燃起光亮。 第11章 她转身,就见一匹骏马由远及近,而马上之人竟是崔行舟! 虞禾幽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希冀:“王爷,求您……” 可她话都没说完,崔行舟便已策马径直掠过她身边。 虞禾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望着崔行舟消失的背影,心头漫起一股窒息的绝望。 死死咬紧唇,她再度迈开脚,走了下去。 “姐姐,别怕,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听着虞禾幽重复着这句话,虞清央想像儿时那般,摸摸虞禾幽的头,可仅仅一个抬手的动作,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虞禾幽感觉到虞清央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那温柔的声音,含着说不出的不舍与留念:“禾幽……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姐妹……” 漫天雪花好像突然停滞了。 虞清央的手,从她肩膀上,一点点滑落下去。 虞禾幽猛地顿住了脚步。 她抖着声音喊:“姐姐?” 良久,耳畔除了凛冽寒风,再无其他声音。 …… 院中白幡还未撤,又一具棺木抬进虞家。 虞禾幽送走棺材铺老板,缓缓往回走。 走过庭院时,她目光突然顿住。 院落一侧,幼年时虞老爷子带着她和姐姐亲手栽种的那颗梅树,花苞掉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虞禾幽心口似被一道闪电劈中,她径直走过去,伸出手颤抖的抚上树干。 她想起祖父在种下树后说的那句话:“群木山中叶叶空,只有梅花吹不尽。” 祖父说过,曾希望姐妹俩如这株梅树一般凌寒而放。 可现在周围所有梅花都开着,只有她手下这株梅树枯败而死。 虞禾幽手指紧紧抓着树干,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喉间腥甜再也抑制不住! 血液染红地面,她笑的凄然。 “祖父,姐姐,路上慢些走,再等等我就好……” …… 干枯梅树轰然倒地,虞禾幽奋力将树干劈开,拿着两块木头回了书房。 她在一个上写下:“虞氏女清央之灵位” 另一个则写:“虞氏女禾幽之灵位” 将两个牌位放在一旁,她展开信纸,写下“休书”两字! 摄政王府。 崔行舟脸上冷意凝结。 今日,朝堂之上有人因虞家之事弹劾他,他自然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这些人背后想来是小皇帝在试探…… 正深思着,侍卫来报:“王爷,王妃来了。” 他漫不经心的抬了抬眼皮,却见一袭丧服的虞禾幽走了进来。 崔行舟眉心一皱:“既然回来了,在王府就把这晦气的衣服换了!” 如刀一般的话插入虞禾幽心口,只她胸腔内那颗死寂的心脏再也不会为他跳动。 她哑声开口:“此来,只为最后求王爷一件事。” 崔行舟眼神发冷:“所求为何?” 虞禾幽从怀里掏出休书。 “虞氏女禾幽,犯七出无子,自愿下堂,从今往后,生死嫁娶,各不相干! 她重重跪在雪地里,将信高高举过头顶:“求王爷准允!” 崔行舟猛地攥紧手,将那封休书从虞禾幽手中抽出,声音转厉:“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先帝赐下的婚约,岂容你说毁就毁?” 说着,崔行舟甚至没拆开那封信,就当着虞禾幽的面,将其撕成了碎片! 虞禾幽看着掉落在地的碎片,声音极轻:“崔行舟。” 她从未这样直呼他的名字,崔行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我姐姐死了。” “一尸两命。” 崔行舟手指一颤,昨日?那真是她? 第12章 虞禾幽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眼死寂无比。 “你不肯答应,是觉得还不够吗?” 崔行舟心突然一扯,旋即怒气上升,他冷笑一声:“虞家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虞禾幽心口最后一丝温度被这绝情的话绞得粉碎,心口痛得像要炸开。 她定定的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无声,却无比刺眼。 “您说得对。” 她慢慢起身,没再看崔行舟一眼,走出了院落。 崔行舟紧紧盯着她几乎要和雪花融为一体的背影,没有来心生慌乱,忍不住迈步想追上去。 这时,林雪舞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王爷。” 崔行舟顿住脚步转头看去。 林雪舞眼中泪光闪动:“您还是亲自去虞府接虞小姐回府吧,她毕竟是您的王妃。” 崔行舟倏的皱眉,他看向虞禾幽离去的方向。 那道消瘦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他按下心中思绪,沉声道:“本王承诺过你的东西,不会变。” 崔行舟说完,转身离去。 当年林雪舞拼死救下他之后,他便说过会娶她为妻。 大丈夫一诺千金,他却被逼着娶了虞禾幽,这几乎是他此生最为屈辱之事。 寒风吹过,他走着走着却有些恍然——为何这几年,他从未想过休了虞禾幽? …… 虞禾幽回到虞府,走到虞清央的灵枢旁跪坐下来。 她将纸钱点燃,丢进火盆里。 熊熊火光映入她的眼睛,却仿佛没有任何温度。 抬起手腕,看着上面几近褪色的红绳,虞禾幽露出一抹苦笑。 幼时玩伴之间扮家家酒,她和崔行舟因着婚约的缘故,总是扮演夫妻。 崔行舟说着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话:“禾幽,这是月老的红线,带上这个,今生来世我都要你做我的妻。” 这红绳被他扣在她手腕上,一恍竟已这么多年。 虞禾幽解下红绳,看着它在火中蜷缩成灰:“崔行舟,今生来世,只愿陌路殊途,和你再不相见。” 等到手边纸钱再也不剩一张,虞禾幽才站起身来。 她看向棺木中,虞清央那张苍白的脸,竟直接翻身躺了进去! 虞禾幽从怀里摸出一颗药,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很快,她腹中便如同刀绞般剧烈疼痛,苍白的唇瓣溢出黑色的血。 虞禾幽却笑了起来,一点点扣紧了虞清央的手:“姐姐,下一世,让我做你的姐姐,我会护你,疼你,绝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另一边,正在书房的崔行舟猛地捂住胸口。 一瞬而过的剧痛让他心悸不已,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他而去。 崔行舟再也看不进手中的公务,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刚走出院落,却见几个侍卫正和一个丫鬟拉扯。 “拿下她!交给林夫人!” 崔行舟眉心一皱,走了过去。 见着崔行舟,护卫一惊,忙上前禀报:“王爷,这丫鬟偷窃王妃院中之物,想要私逃出府。” “不是的!奴婢是要去给王妃送药!” 春桃怀中包裹‘啪’的掉落在地,竟是一堆药包! 她不敢看崔行舟,浑身发颤的跪倒在地,六神无主的辩解:“王妃……王妃很久没吃药了,她的身体会坚持不住的……” 崔行舟一怔,视线落在那堆药包上,脑中倏然划过虞禾幽苍白脸色。 抿紧唇,他压下莫名的不安,冷冷甩袖:“让她去。” 春桃慌张拢起那堆药草:“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翌日,崔行舟换好朝服准备出门上朝。 侍卫惊诧地问:“王爷,今日乃是宫宴,您这是?” 崔行舟一顿,他竟忘了这事。 思绪一转,他不知是向谁解释:“按规矩,本王应带王妃一同出席。” 第13章 “备马,去虞府!” 来到虞府,崔行舟不由拧眉。 只见白色灯笼在风中飘摇,府门竟是大开的。 快步走进,凄凉哭声和钉锤声交织传入崔行舟耳中! “日吉时良天地开,盖棺大吉大发财!” 崔行舟眉心猛然跳了起来。 就见院中,那昨日见过的丫鬟正背对他跪在一口棺材前,哭的不能自已。 而棺材旁,一个老者拿着锤头,拿着长长的钉子念念有词! “一封天官来赐福,二封地府永安宁,三封白煞潜伏藏!” “嘭!” 钉子砸入棺材的声音回响在院中。 崔行舟猛然回神,抬脚走向那丫鬟,厉声问:“虞禾幽呢?她姐姐封棺她去哪了!” 春桃吓得哭声一顿,慌忙转过身。 下一刻,崔行舟瞳孔一缩,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目光直直钉在春桃捧着的牌位上。 ——虞氏女禾幽之灵位! 崔行舟的心脏重重一颤! 直到雪花飘扬,落在他脸上,冰冷才刺激他回过神来。 他看向春桃,嗓音森寒,带着迫人至极的杀意。 “虞禾幽让你陪她演戏?你可知欺瞒本王,会有什么下场?” 春桃脸色惨白不已,却仍抱紧怀中灵位,重重磕下头去。 她带着哭腔道:“奴婢怎敢欺瞒王爷,王妃她……真的去了!” 崔行舟咬紧牙关,大步冲到棺木旁。 那拿着锤子的下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敲下去。 可崔行舟却狠声道:“来人,开棺!” 院中众人皆是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个身穿玄色蟒袍的男人,一时死寂无声。 崔行舟带来的侍卫对视一眼,终究是狠下心来,走上前去。 崔行舟站在那里,看着被敲下去的钉子一点点被拔出来,只觉得心脏直直下沉。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可能的,明明昨日虞禾幽还在跟自己说话,怎会今日就天人永隔?这太荒谬了! 可他又不受控制的想起昨日,虞禾幽那副苍白羸弱的模样,一时间眼里唯余复杂。 终于,八颗铁钉齐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崔行舟看着那死气沉沉的棺木,走上前去。 他的手搭在棺盖上,却罕见的迟疑一瞬,但最后,他还是将之推开,视线朝里看去。 下一刻,虞禾幽那张熟悉的脸,骤然映入眼帘! 她眉眼安宁,嘴角却残留一点黑色的血迹! 崔行舟只觉得呼吸在这一刻都困难起来。 他心中有惊颤,有怒火,更有一瞬浓郁到化不开的哀痛! 虞禾幽,竟是服毒自尽? 崔行舟下意识扫视一圈,却根本看不到能给他答案的半个人。 是啊,虞家一脉,尽皆死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春桃身上,死死从喉间挤出一句话。 “回王府,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老老实实说给本王听!” 春桃抖如筛糠,她伏在那里,上下牙关都在打颤:“还请王爷,准奴婢办完这场丧事。” “不必!” 崔行舟眼中狠厉陡生,他想起春桃怀里抱着的那块灵位,声音冰冷。 “虞禾幽上了皇家玉牒便是崔家人,本王自会为她刻碑下葬。” 他手指紧紧扣住棺木,心里涌起一股狠意。 虞禾幽,你想做回虞氏女,跟本王撇清关系?绝无可能! 他大手一挥:“抬棺,回府。” 侍卫齐齐上前将棺材抬起。 崔行舟率先朝外走去,这时,春桃猛地扑上去拦住了他的脚步! 第14章 “王爷,王妃临走前说过,想要跟大小姐合葬,还请王爷成全她的遗愿!” 崔行舟脸色沉寂,他薄唇开合:“她还说了什么?” 春桃身子一颤,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却是说不出口。 崔行舟停下脚步等了她许久,看着春桃垂眸不语的样子,竟是没有发火。 他看向身后的棺木,发出一声让人觉得心寒的笑。 “本王可以允许她与虞清央一同合葬,但她若想以虞家人的身份入土为安……” “痴心妄想!” 长街两侧,人头攒动。 崔行舟骑在马上,缓步前行,在他身后,六个侍卫抬着一口棺木,再无其他。 这样的场景,在旁人看来,简直怪异至极。 可崔行舟积威已久,一时间除了马蹄声踢踏,竟再无其他声音。 一行人缓缓朝王府走去。 这时,人群中有人眼中闪动异色,悄无声息的离开,将此事回报给背后的人去了。 摄政王府。 林雪舞看着眼前逐渐冷却的饭菜,看向屋外,她喊来侍女:“去前门看看,王爷怎的还没回来。” 那侍女应声转身,却听到门外有下人的声音:“林夫人,王爷回来了。” 林雪舞连忙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刚到门口,却是一愣。 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心里惊惧不已,下意识后退一步。 好半天,她才朝崔行舟出声:“王爷,这是……” 崔行舟眉心一皱:“你出来做什么?” 林雪舞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崔行舟不同往常的冷淡,她心脏猛地一沉。 她努力扯开一抹带着温柔的笑:“王爷别生气,我见你迟迟未归,心里担忧,我这就回去。” 说完,她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崔行舟扫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冷淡,他对赶来的管家开口:“准备灵堂,迎接王妃。” 管家被他这句话砸的一懵,灵堂?王妃?他看向那口棺材,险些一口气没吸上来晕厥过去。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准备依照崔行舟的话去做。 棺木被放进崔行舟放进他的院子里后,他便让侍卫都退了出去。 崔行舟坐在院内的石桌旁,看着那口棺木,恍惚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就像一场梦。 他不懂,一个人的离开怎会那么快,更让他害怕的是,虞禾幽似乎瞒了他很多事情。 这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他朝下人吩咐道:“去将春桃带过来。” 不过一刻钟,春桃就跪在了他面前。 崔行舟看着她,声音凌然:“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春桃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她声如蚊蝇:“王爷,奴婢……奴婢不知道您想知道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 崔行舟手臂搁在冰冷的石桌上,寒意慢慢渗入他的身体。 他慢慢开口:“从她的病开始说。” 春桃一愣,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才开口。 “王妃的咳疾是从去年入夏有征兆的,请了大夫,却看不出什么,只开了药,那时……奴婢只以为是因为林夫人进府,王妃忧思成疾。” “可不想,这咳疾越发严重,王妃不愿让您担心,便一直没请大夫。” “直到有一日咳血,王妃才让奴婢去外面请了顾大夫来。” “却不想,被诊断出是不治之症,仅剩半年不到。” 春桃声音哽咽:“王妃第一时间就吩咐了奴婢,千万不要让您知道这件事。” “王爷,王妃从未骗过你,她是真的命不久矣,也是真的从未背叛你!” 春桃鼓足勇气说完,带着必死的信念磕下头去,却久久没有听到崔行舟降罪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桃听到脚步声。 她偷偷抬眼,却被眼前那一幕惊的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崔行舟走到棺木旁,竟从里面抱起了虞禾幽的尸身! 崔行舟将虞禾幽放在床上,小心翼翼执起她的手。 第15章 他问:“怎会这么轻?” 崔行舟记起,大婚之日,按规矩他需要将虞禾幽从虞家背出来。 他以为自己会很抗拒,可事实上,自从虞禾幽趴在他背上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只有:不能摔着她。 崔行舟突然眼睛有些酸胀,明明那时他对虞禾幽还有关心和爱护的啊,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她的苍白与痛苦就视而不见了? 他将虞禾幽的手按在脸上,那股冰冷之气带着锋利,直直刺进他心脏。 他淡淡出声:“虞禾幽,新婚夜,合卺酒,你明明说过此生不离,你骗我。”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在虞禾幽面前自称本王。 崔行舟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虞禾幽,直到夜幕彻底包裹住天地,他才站起身来。 他走出去,对还在跪在那里的春桃开口:“以后,你就负责守着王妃的院子,本王不会亏待你。” 春桃走后,崔行舟又走出去,对守在门口的下人开口:“将棺木重新订好,让人抬去灵堂。” 说罢,他径直出了王府,朝皇宫赶去。 一个时辰后,崔行舟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群大内侍卫。 崔行舟一指屋内:“把东西放过去,你们可以走了。” 巨大的木箱轰的一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些人将木板拆开,这才退出了院子。 房间里多了一张寒玉床,本就低的温度一瞬间下降到了不可思议的温度。 崔行舟没管,绕过屏风从里面将虞禾幽抱起来放上去。 他去宫中求了皇帝,将这张外邦进贡的寒玉床拿到了手,据说这张床能有效的保证尸身不腐。 他看着虞禾幽瞬间结冰的发丝,轻声开口,眼睛里难得溢出温柔之色。 “虞禾幽,你永远都会是摄政王府的王妃。” 说罢,他竟直接翻身上床,躺在虞禾幽身边。 崔行舟整个人都冷的打颤,却还是将虞禾幽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他们的怀抱如此契合,他却从未发现过。 崔行舟将头埋进虞禾幽的发间,轻声道:“虞禾幽,该睡觉了。” 与此同时,林雪舞也得到了消息,她惊的整个人站起身来,颤声道:“你说什么?” 那下人又重复了一遍:“听说王爷让管家准备灵堂,迎接王妃。” 林雪舞想到先前在崔行舟身后见到的那口棺材,那里面装的竟是虞禾幽的尸体? 虞禾幽死了?!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瞬间被欣喜填满。 死的好!从今天开始,她便不再是这个劳什子林夫人,而是会成为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了! 她很快意识到这里还有旁人,连忙掩盖下脸色喜不自胜的神采,道:“突闻噩耗,我要去看看王爷,你再去外面守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知我。” “是。” 林雪舞脚步匆匆的冲去了崔行舟的院子。 可刚踏进房门,她猛地顿住脚步。 眼前,一张泛着寒意的床上,崔行舟跟虞禾幽并排睡着。 听到声音,崔行舟不满的睁开了眼。 当看清林雪舞的瞬间,他的脸色比身下的寒玉床更冷。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林雪舞脚步仿佛被房间里渗出来的冷意凝结,她死死的盯着眼前可怕的景象,简直牙关都在打颤。 “王爷……你……到底在干什么?” 长期以来,她一直以崔行舟的救命恩人自居,而崔行舟也从来没有对她冷言冷语,也就是这样,她才敢顶着崔行舟饱含杀意的目光说出话来。 崔行舟从寒玉床上下来,走到林雪舞面前,冷眼看着她:“听不懂吗?本王要你滚出去!” 林雪舞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崔行舟的不对劲,她不由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崔行舟当着她的面,重重关上门,凌冽嗓音如同冷气溢出门缝。 “自今日起,没本王的同意,你不得再踏进卧房半步。” 林雪舞被这句话直直刺在原地,她紧紧盯着紧闭的门,心里的惧意消散过后,嫉妒顿时铺天盖地的啃噬心脏。 崔行舟明明爱的是她,他只能爱她! 虞禾幽这个贱人,就连死了也要占个位置不成? 林雪舞眼里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恶毒,站了许久,她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崔行舟重新坐在床边,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虞禾幽的脸,低声道:“你别生气,我把她赶走了。” “虞禾幽,我从未想过跟你和离,更没有想过要休了你,你既然成了我的王妃,这辈子都是。” 第16章 他的手撑在寒玉床上,被冰的隐隐作痛,可他却好似感觉不到,侧身躺下,勾着虞禾幽的手指,慢慢闭上了眼。 翌日。 崔行舟睁开了眼,眼中凌厉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起床。 一夜过去,他浑身血液都好似凝结起来,动作也微微有些迟缓。 他换好朝服,看向床上的虞禾幽,轻声道:“我去上朝了,很快就回来。” 他走出房门,对看守门口的侍卫开口:“看好这间院子,不许任何人进去。” “是,王爷!” 崔行舟这才快步朝外走去。 上马时,他只觉得小腿处传来一阵刺痛,他眉心微皱,随即神色恢复正常。 他早年上战场,身上带有暗伤,或许是昨日在寒玉床上睡了一觉的缘故,身体里的旧疾发作。 崔行舟如往常一样等在宣武门,他身侧一圈都没人。 崔行舟也不在意,只是静静转动着手上扳指,等待宫门开。 只是,还是有不怕死的人敢上前。 何侍郎行了大礼,语气微微慌乱:“王爷,拙荆前日替老丞相送葬之后,便毫无音讯,臣去虞府却空无一人,臣斗胆,请问王妃是否带着拙荆回了王府?” 崔行舟停下了动作,他冷眼看着何侍郎,久久无言。 就在何侍郎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淡淡开口:“不曾。” 何侍郎还想开口,却感觉到一股威势从崔行舟身上弥漫而出,让他下意识一怔。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崔行舟这是不愿意跟他再说下去了。 何侍郎很识时务的告退离开。 等到宫门大开,崔行舟率先领着众臣走了进去。 朝堂肃穆,年轻的帝王坐在上首,虽然还带着稚嫩却也威严初现。 崔行舟垂着眸听着皇帝处理政务,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就在众臣汇报完毕时,崔行舟缓步出列,出声道:“臣,有事奏。” 皇帝眉峰一挑:“摄政王请讲。” 崔行舟直直跪下,垂着眸道:“臣,请求交还摄政之权。” 一言出,满堂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跪在那里的崔行舟。 皇帝怔愣片刻,随即皱眉:“摄政王辅佐朕是先帝旨意,如今请辞,可是朕做的有何不对?” 崔行舟定声道:“陛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朝堂之事臣不便插手过多,还请陛下应允。” 这是铁了心要交权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的崔行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半晌,他清朗的声音响起:“好,朕应允,念摄政王劳苦功高,恢复其南阳王称号,世袭罔替。” 大秦朝从未有过世袭罔替的爵位,可崔行舟脸色无波无澜,他叩首下去:“多谢陛下。” 散朝后,崔行舟依旧走在最前方,朝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人开口。 “南阳王今日之举,倒让我看清自己的狭隘,他对权利从不贪恋。” 众人也连连附和起来,只是这些话,崔行舟都没听到,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脚步匆匆的回了王府,却遇到等在门边的林雪舞。 林雪舞见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急忙迎上前来:“王爷,您回来了。” 崔行舟脚步微顿,只应了一声便又朝前走去。 这时,林雪舞开口:“王爷,灵堂已经布置好,不知王爷准备何时送王妃入皇陵?” 崔行舟眉心猛地一皱,他停下了脚步,转头冷冷的看着林雪舞。 “本王的事,无需你多管,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林雪舞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感受着下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手指紧紧攥着手帕。 崔行舟没管她,直接回了卧房。 他走进去的瞬间,脸色瞬间柔和下来。 “虞禾幽,我回来了。” 四周一片寂静,他也不在意,将外袍脱下,走到床边,话语轻缓。 “我今天遇到你姐夫了,他找我问你姐姐的下落,我没有告诉他,你不想让你姐姐回何家,本王会将她送回虞家的。” “我像陛下请辞,他准允了,我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你。” 他抬起虞禾幽发僵的手放在脸庞,轻声道:“明日是个好日子,我会送你姐姐出殡,等这件事办完,我就回来陪你。” “你喜欢簪花,咱们就簪花,你喜欢画画,我就陪你画画。” 第17章 “虞禾幽,我们还有一辈子时间。” 崔行舟在屋内坐了许久,才起身出门,去了灵堂。 灵堂内檀香袅袅,那台棺木早已被钉牢,谁也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崔行舟喊来管家:“你去找一支送葬队,明日出殡,前往虞家祖坟。” 管家点头应是,随即下意识问道:“那王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崔行舟身上腾起,猛然扼住了他的喉咙。 “本王的王妃,还用不着别人来操心,还有,王妃的事,府中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管家连连点头,崔行舟这才挪开了目光。 他有些不耐:“还不快去安排人将这里归置好!” 管家匆匆而去。 崔行舟在灵堂内坐下,若不是虞清央是虞禾幽的姐姐,他才不会管那么多。 可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生与死的界限,没有任何人能跨越。 半个时辰后,崔行舟突然听到内院传来一阵喧哗。 “快来人!走水了!” 他猛然抬眸,看着一股黑烟飘起的方向,瞳孔骤缩! 是他的卧房。 崔行舟整颗心都在颤,他猛地抬脚冲了过去。 等到卧房前,崔行舟死死的盯着前方,目眦欲裂! 入目所及,皆是熊熊烈火,冬日干燥,几乎能听到房梁断裂的声音。 他看着房门轰然倒地,露出那寒玉床冰蓝的一角,想都没想就往里冲去! 林雪舞惊的死死的拉住他:“王爷,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崔行舟狠狠甩开她:“虞禾幽在里面!” 林雪舞被他眼中的深情震的心神崩溃,她声音猛然提高: “王爷,王妃已经死了!你清醒一点!” 崔行舟身体猛地一震,片刻后,他在林雪舞惊骇的目光中,直直往里冲去! 火舌席卷,热浪滔天。 崔行舟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猛地扑到了寒玉床前。 虞禾幽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因为寒玉床的特质,暂且没有火焰肆虐。 他看着虞禾幽安宁的样子,鼻尖骤然发酸。 多日来积累的悲哀与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出来。 他红了眼眶,一字一句皆是哽咽:“虞禾幽,是我对不起你。” 随着时间的推移,火势越来越大。 崔行舟坐上了床。 他将虞禾幽搂在怀里,声音在火海里飘散,被火焰融化。 “若有来世,换我来爱你。” 房梁轰然断裂,巨大的松木带着火焰,呼啸着砸向寒玉床上几乎融为一体的二人。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崔行舟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灵动活泼的虞禾幽。 “你好,我是虞禾幽,你以后的妻子。” …… “王爷,再闹下去要吉时都要过了,您还是去接亲吧。” 崔行舟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中听到这句话,他猛然睁开了眼! 入目所见,皆是一片喜气洋洋,红绸挂满了房间的每一个地方,桌上还摆着红枣、桂圆等干果。 崔行舟眼睫微颤,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梦到他大婚当日的事? 不对!他明明已经葬身火海,怎么还会做梦? 这时,屋外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王爷,老奴求求您了,您今日若不接虞家二小姐回来,陛下的怒火无人承担得起啊。” 崔行舟快步走到门前,猛然拉开了门。 管家那张年轻了不少的脸猛然出现在眼前,见崔行舟愿意开门,他几乎要老泪纵横了。 “王爷,您终于肯出来了。” 崔行舟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脑中飞快转动,他这是回到了过去?还是临死前的臆想? 第18章 无论何种,他又有了见到虞禾幽的机会! 崔行舟胸腔中那颗心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要去接亲?还不让人来给本王换上喜服!” 他沉声喝道,管家一怔,随即让后面的下人赶紧上前。 只是他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怎么王爷今日威势更甚往日? 崔行舟换好喜服之后,看了下天色,快步往外走去。 迎亲的队伍早就在王府门口等候多日,崔行舟翻身上马,大手一挥:“走!” 他表面冷着一张脸,实则是心里对眼下的境况稀奇不已,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若真的重来,他绝不再辜负虞禾幽! 围观的百姓迅速散开一条道。 崔行舟坐在马上缓缓前行,路边百姓的议论声却猛地传入耳中。 “我听说啊,这门婚事是老丞相豁出老脸向陛下求来的。” “南阳王根本不爱那虞府二小姐,娶回家也是摆设!” “不过也没人想到,南阳王竟会对一个青楼女子情深义重……” 崔行舟环顾四周,慢慢皱起了眉,随后勒住了马。 跟在队伍中的管家忙擦了下额上的汗水,他苦着脸上前:“王爷,怎么了?” 崔行舟坐在马上,思忖片刻,开口道:“去兑换一千两银子的铜板,从这里给本王一直洒到虞府去!” 管家再度怔住,随即一张脸简直笑开了花,连忙往王府跑去。 崔行舟没等多久,管家便带着穿着喜庆的丫鬟出来了,每个人手中都捏着慢慢一袋铜板。 队伍缓缓前行,沿街的百姓也没空嚼舌根子了,统统蹲下身去捡钱,捡到了还顺带欢呼一句。 “祝南阳王喜缔良缘!” “祝南阳王早生贵子!” “祝南阳王与王妃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坐在马上的崔行舟听着这些人的话,终是不易察觉的勾了勾唇角。 很快,迎亲的队伍便到了虞府门口。 看着眼前牌匾崭新,门庭若市的虞家大门,崔行舟心里猛地一抽。 他按下心底思绪,翻身下马,虞府管家急忙上前。 崔行舟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还是开口说了句:“有劳。” 虞府管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崔行舟温和的眉眼,心里一个咯噔。 这南阳王,前几日还是那副宁死都不娶二小姐的样子,如今……不会又闹什么幺蛾子吧! 虞府管家这么一想,简直是惊的两股战战了。 但今日已是大婚之日,他只能硬着头皮带南阳王往里走。 崔行舟踏入门槛,看着虞家的亭楼阁榭,心里腾起一股陌生之感。 从前他几乎不登虞家的门,是以从来没好好打量过这里。 而眼前的一切,跟后来的虞家不同,散发着一种生机勃勃之感。 他心里再度一刺。 造成虞府没落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崔行舟眉眼陡然沉寂下去,直到前方带路的虞府管家开口:“王爷,到了。” 崔行舟猛然回过神来。 他刚上前一步,便听到里面传来一股绝望哀伤到极致的哭声,以及虞老爷子无奈的安慰声。 “好了好了,祖父的小孙女,你那么喜欢崔行舟那小子,怎么真到如愿时,哭成这般样子。” “清央,快给禾幽重新补妆,看样子崔行舟是不会来内院迎亲了,这王八犊子!老夫定要找机会参他一本!” 崔行舟听到虞老爷子中气十足的骂声,心里不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松了松。 是了,当年的虞老丞相急起来连太子都能骂两句,他这样忘恩负义让虞家丢了大脸的人,怎么可能在他这得到任何优待。 崔行舟抬脚往里走,心脏仿佛悬在半空。 他手脚冰凉,一股陌生的情绪骤然盘旋在心头。 是害怕,是惶恐,是怕这场如同梦境一般的美好,在最美好的时候轰然破碎。 但他还是走到了门口。 屋内铜镜前,一个身穿大红色喜服的窈窕身影背对着他坐在那里,只有肩膀微微抽泣。 崔行舟这一瞬,心脏像是被人攥紧,几欲不能呼吸。 第19章 好半天,他才喊出那三个字。 “虞禾幽?” 那道人影倏然转过头来,那双红肿的眼带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直直的望了过来! 崔行舟那颗被捏的死紧的心脏猛然一松,血液瞬间冲上大脑。 他紧紧盯着虞禾幽那张熟悉的脸,眼眶骤然滚烫。 是虞禾幽!真的是虞禾幽!他不是做梦,也不是发癔症,他真真切切回到了曾经!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还没来得及探寻虞禾幽眼里那抹复杂,虞清央便眼疾手快的盖上了盖头。 她福了福身子:“王爷,您且在门外稍等片刻,禾幽舍不得家,刚刚哭花了妆,还望王爷勿怪。” 崔行舟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门口,道:“无妨,吉时未到,还有时间,我可以等。” 虞清央一怔,连带虞老丞相都愣了一下。 这南阳王,怎么突然转了性,从前对着虞家人不是一口一个‘本王’自称? 崔行舟并未察觉到这股怪异的气氛,他转过身去。 今日天气好,湛蓝如海的天上,万里无云。 崔行舟唇角不自觉的染上笑意。 老天竟然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他定不会让虞禾幽受任何委屈! 就在他在等待时,身后传来虞老丞相雄浑的嗓音:“王爷怎会来此?” 崔行舟连忙转过身来,他看着年轻几岁的虞老丞相,心中感慨万千。 片刻后,他躬身行了一礼。 “丞相,当日是我不顾后果,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还望丞相见谅。” 虞老丞相手指微微一颤,看着难得谦逊的崔行舟,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声音淡淡,但又带上了一丝恳求。 “南阳王,老夫知道你素来桀骜不驯,如今被逼娶妻,心有不忿也是应当,只是这婚事也是老夫一手促成,你要恨就恨我,禾幽既然是你的妻子,还望你好好待他。” 崔行舟手指猛然攥紧。 前世迎亲时,他连虞府的门都没有踏入,自然也没有机会听到虞老爷子这番话。 感受着眼前老人对后辈的拳拳爱护之心,崔行舟心里不免酸涩。 他站直身子,一字一顿:“丞相放心,我定不负她。” 只是这样的保证,在他之前做出那种荒唐之事下,显得有些无力。 虞老丞相怀疑的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这时,院门处走进来一个年轻人,朝虞老丞相喊道:“丞相,我来背二小姐出门。” 崔行舟看着他,眉心猛然一皱。 这个人他记得,是何家旁支中一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虞老丞相也皱了眉:“怎么是你?何宇呢?” 本来说好是何晟的弟弟何宇来送虞禾幽出门,为何会是这个上不台面的旁系? 虞老丞相此刻,心里对自家大孙女在何家的处境隐隐担忧起来。 他还在呢,就这么糊弄他孙女? 而这时,虞清央也扶着盖好盖头的虞禾幽出现在门口,看到来人,眉眼间顿时浮现怒意。 “何博文,怎么是你?” “嫂嫂莫怪,何宇哥临时有事,只能喊我来顶上。” 一旁的崔行舟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瞬间对何家厌恶起来。 这是欺负虞家无人? 他走到虞清央身前,放缓了声音:“姐姐,不如我来。” 院中顿时一片寂静,就连微风拂过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崔行舟也不管那么多,背对着虞禾幽躬下身子。 “她将是我的妻子,我背她回家才是理所应当,不必假手于人。” 他没看见,在他身后,虞禾幽的身形猛地一颤。 时间慢慢流逝,崔行舟就这么等在那里,半分不耐烦的意思都无。 最终,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他终于听见了虞禾幽的声音。 “多谢王爷。” 第20章 当崔行舟背着虞禾幽出来的时候,众人皆是一愣。 不是说南阳王对二小姐恨之入骨?不是说这桩婚事哪怕成了也只是促成了一对怨侣? 莫说皇室众人,就连寻常人家,新郎官亲自去背新娘的场景也极为少见。 崔行舟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此刻他跟前世的想法是一样的。 别摔着她。 想到虞禾幽前世那副羸弱的模样,崔行舟心里微微刺痛,手上力道又加了两分。 终于,迎亲队伍缓缓朝王府回。 崔行舟看着身后的花轿,心里腾起一股巨大的满足。 他问管家:“铜钱撒完了吗?” 见管家点头,他大手一挥:“再去弄一千两铜钱,咱们撒回去!” 世间人言可畏,他一定要扭转外人心中,虞禾幽所托非人的想法! 管家脸色顿时变得复杂,他又喜又苦,但还是转身去了。 这一天,注定是让百姓疯狂的一天。 街道上人山人海,几乎没有多余站脚的地方。 王府门口。 崔行舟下了马,从喜娘手中接过红绸,看着虞禾幽慢慢从花轿中走出。 这一刻,他眼里再无其他。 感谢苍天,让他有机会重新来过。 他紧紧攥住手中红绸,带着虞禾幽一同走进王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入洞房!” 崔行舟没动,只是看着虞禾幽被一群喜娘拥簇着朝里屋走去。 而他身边,用涌上了不少好友,齐齐恭贺。 直到月上中天,崔行舟才送走了宾客,回到了内院。 他踏过门槛,对伺候在一旁的喜娘开口:“你们都出去。” 等那些人鱼贯而出,他才拿起用来挑盖头的玉如意,却迟迟未动。 他看着坐在床边的盖着红盖头的身影,整个人微微发颤,掌心也不自觉的伸出汗渍。 他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他怕看到虞禾幽那双黑沉沉的眼,怕看到虞禾幽眼中深切的厌恶。 不知道过了多久,崔行舟才挪动脚步,走到了虞禾幽跟前。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挑起了盖头。 虞禾幽那双如夜空寒星的眼,骤然映入眼帘。 两人对视间,崔行舟心脏猛地一震。 前世,她是这样看自己的吗?是这样复杂冷淡的眼神吗? 崔行舟一时间竟有些记不清。 前世的新婚夜,他喝的酩酊大醉,回来走过场似的喝了合卺酒便离开了,留虞禾幽一人独守空房。 他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虞禾幽清清淡淡的嗓音:“王爷,看够了吗?” 崔行舟猛地回过神来,心里对自己的失神有些暗恼。 他却没看见,虞禾幽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哀。 崔行舟放下手来,尽量放缓声音:“抱歉,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虞禾幽收回目光,说出的话却惊人:“我知道,王爷是在遗憾,为何看到的不是心中所念之人。” 崔行舟猛地一噎。 他这才意识到,这一世,他们的开始不是那么好。 毕竟,他为林雪舞做过的事人尽皆知,而虞禾幽也被他狠狠伤过一次了。 崔行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虞禾幽却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王爷,我有一事相求。” 崔行舟下意识回道:“你说。” 虞禾幽似乎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轻声开口:“我祖父逼婚,原是逼不得已,若不如此做,我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求王爷不要怪罪,今夜之后,你我可各不相干。” 第21章 崔行舟猛然抬头看向她,却从她那双清冷的眼里看不见任何爱意。 他心里一痛,是他做错了,如今这般,是他最有应得。 好半天,他才艰涩开口:“我答应你,绝不会对虞老丞相怀有怨恨。” 虞禾幽似是松了口气,她坐下,朝他举杯:“那便喝合卺酒吧,喝了之后,王爷自可离开。” 崔行舟慢慢走过去,与她手臂缠绕,喝下了酒。 放下酒杯,他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我为何要走?” 这下,愣神的人成了虞禾幽。 崔行舟脸上罕见的笑意,让她觉得有些不自然。 看见她这幅样子,崔行舟心里微刺,他的温和,从未给过眼前之人。 想到此处,崔行舟也没了逗她的心思,道:“今夜是新婚夜,我若不在此处过夜,若是被你祖父和我父皇知晓,又该有一场风波。” 虞禾幽这才恍然,看着他清明的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半晌,她才开口:“既如此,那便早些洗漱了安歇吧。” 话一出口,崔行舟便见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懊恼,似乎觉得这话有歧义一般。 他心尖仿佛被一支最柔软的羊毛笔轻轻扫过,一股电流瞬间窜进四肢百骸。 崔行舟握拳捂唇,轻咳一声:“好,那我去偏房。” 说着,他便站起身朝外走去。 在他身后,虞禾幽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莫名。 出了门,崔行舟便看到守在台阶下的下人,他想了想,吩咐道:“让厨房做一些好克化的糕点来。” 他是在前厅被宾客灌了不少酒,也吃了点东西,但想必虞禾幽是什么都没吃的。 崔行舟想到不过几年,一个好端端的人便成了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顿时产生了一种紧迫感。 他得让虞禾幽好好活着。 崔行舟洗漱后,便回了房。 他身穿雪白中衣,推开门,正好看见虞禾幽对着桌上的糕点在发呆,听到声音,顿时抬头看了过来。 屋内被红烛照的亮堂,崔行舟看着她鲜活的模样,鼻尖竟有一瞬的涩然。 自己是多愚蠢,才觉得不爱虞禾幽,从他懂事起,就知道她会是自己的妻,他总觉得林雪舞才是那个对的人,可成亲四年,他从未有过一刻,想要放开虞禾幽。 这不是爱,什么才是? 崔行舟想通这些的时候,整个人只觉得心里彻底松下来。 如今他眼前这个人不是前世的虞禾幽,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他大步走过去坐下,温声道:“怎么不吃?这些东西不合你口味?” 虞禾幽看他一眼,随即迅速的垂下眼眸:“没有。” 崔行舟心里一动,他试探的问道:“那你是在等我一起吃?” 没想到就这一句话,虞禾幽却变了脸色。 她抬起眼眸,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射向崔行舟,冷声道:“王爷莫要误会,我是自己没有胃口罢了。” 崔行舟胸中陡然腾起怒意,但只是一瞬,他便压了下去。 虞禾幽那句‘心有所属’终究是让他没理由。 他径直走到床边,淡淡道:“那便安歇吧。” 在他灼热的目光下,虞禾幽陡然变了脸色。 半晌,虞禾幽才僵硬的挪动了脚步,走到了床前,却迟迟没有坐下去。 崔行舟看着她这幅十分不情愿的模样,心中顿时憋闷起来。 他语气低沉:“怎么了?” 与此同时,他也有种怪异之感,好似再经历一世,有太多事情跟他想象中不同,还是说,这是因为这一世他做了没有做过的事情,导致事情的走向不同? 可虞禾幽那溢于言表的疏远,却是他上辈子没有体会过的。 一时间,房间里寂静无声,两人相对站在床前,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崔行舟才听到虞禾幽的声音。 “烦请王爷灭了灯火,夜晚有光,我睡不着。” 崔行舟一怔,他倒是从来不知道虞禾幽还有这个习惯。 不过他还是走过去,将近前的红烛全都吹灭,只留下门口用来照亮的那一小只。 这下,除了隐约的月光,屋内几乎黑透。 崔行舟听到虞禾幽上床的声音,黑暗中,他脸上尽显愉悦。 第22章 紧接着,他也上了床,躺在外侧,只是伸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崔行舟眨了眨眼,将手再往里伸了伸,果不其然触到一句温软的身子。 他能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瞬间僵住,可有什么却如同火焰从心底燃起,瞬间冲上大脑。 虞禾幽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要干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盆凉水,直直泼在了崔行舟身上,将他那颗燥热不安的心扑灭。 他陡然想起,前世,他和虞禾幽的第一次来。 胸腔中的火焰瞬间化为对虞禾幽的心疼,他收回了手,声音被黑暗包裹,带着一丝暗哑和说不清的温柔。 “没事,睡吧,明日还要入宫觐见。” 崔行舟这样说了之后,便闭上了眼,今夜饮酒过多,他很快变睡了过去。 可他不知道,离他不过一臂之遥的虞禾幽却睁着眼,静静的看了他很久…… 第二日清晨,崔行舟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卯时睁开了眼。 晨光熹微之中,他看见虞禾幽安安静静的睡在他身边,怀中还捏着一截被子。 崔行舟只觉得心脏处有股暖流散开,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盯着看了片刻,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意有多温柔。 约莫小半个时辰,他才动了动身子,小心翼翼的坐起来,朝着虞禾幽伸手,将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崔行舟拿着衣服走出门,昨夜他将屋内伺候的人全都遣了出去。 一方面是不想被人伺候,另一方面,他昨夜没碰虞禾幽这事,他不想让旁人知道。 因着先前毁约的事,虞禾幽连同虞家都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柄,若是再传出什么流言…… 崔行舟走到外间,将衣服穿好,这才踏出门去。 他对守在台阶下的下人开口:“王妃还在睡,莫要吵她,还有,让小厨房准备膳食,等王妃醒了,再去练功房通知本王。” 前世身为摄政王的气势不经意流露而出,下人皆是惊惧的应声。 崔行舟在练功房呆了半个时辰,便听到外面传来下人的通报声。 他将长剑入鞘,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进门,直接朝虞禾幽问道:“昨夜可睡的安好?”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一旁伺候的人,眼神意味深长起来…… 虞禾幽脸色一红,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 崔行舟放下心来,温声道:“今日我们要入宫,父皇母后皆是心胸宽广之人,你无需担忧。” 虞禾幽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轻声道:“我知道了。” 接下来,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两人相对无言。 崔行舟心中叹息,曾经他只要去虞禾幽的房里用膳,便能听到她说起各种各样的话题,如今这般,倒让他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他只是沉浸在思绪中一瞬便回了神。 往事如烟,他该做的,是顾好眼前人。 用过早膳后,崔行舟便带着虞禾幽入宫了。 当今圣上年逾五十,却也只得了三个儿子,崔行舟便是那最小的儿子。 此番成婚,若不是害怕动静太大,皇帝和皇后恨不得出宫替他主持婚宴。 马车晃晃悠悠,崔行舟的眼神时不时瞟向虞禾幽,却见她一副淡然模样坐在那里,连个眼风都没给自己。 崔行舟薄唇轻抿,却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他自从成人礼后便跟虞禾幽来往不多,也没有刻意打听她喜欢什么。 就在这种尴尬又疏远的氛围下,马车停了。 崔行舟撩开帘子,却见宣武门外停着一座软轿,他想起,这是皇后特意为虞禾幽准备的。 他率先下了马车,然后很自然的朝后伸出了手。 却是半天都没等到回应。 他疑惑的扭头,只看到虞禾幽站在车辕处,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崔行舟言简意赅:“下来。” 虞禾幽犹豫着将手放入他掌心,下一刻,崔行舟便握紧了她的手,将她往前一带。 虞禾幽没防备,整个人跌入他怀里,被他稳稳接住。 崔行舟朝她眨了眨眼:“你这么不信任我吗?” 虞禾幽脸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正常。 她声音清冷:“大庭广众之下,还请王爷不要太过无礼。” 崔行舟看着她,下意识松开了自己的手。 第23章 从前不在意,如今在意起来,却发现虞禾幽对他,似乎有种别样的……抗拒? 崔行舟心里颤了颤,看着虞禾幽的背影,连忙跟上。 软轿只预备了一顶,虞禾幽坐了上去,崔行舟便看不到了。 他有些遗憾,却也知道,他跟虞禾幽要去的是两个地方。 崔行舟跟着太监到了养心殿,站在门口稳了稳心神才往里走。 殿内龙涎香的味道略重,崔行舟有些不习惯,但还是跪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抬头看了过去。 上方,盛帝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骤然映入眼帘。 崔行舟心里酸胀不已,他再度见到了死去的父皇,这是何等有幸。 盛帝也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幼子,嘴里溢出一声叹息。 “阿舟,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孩子了,往日的荒唐,朕希望你不要再犯。” “丞相一生鞠躬尽瘁,只为我大秦江山,可你此番,将他视若珍宝的孙女弃如敝履。” “若不是朕逼着你成婚,你可想过这朝堂之上,有多少人会心寒?” 前世,崔行舟也受了盛帝这番训斥,可当时,他被逼的逆反心理深重,竟跟盛帝顶罪,说自己总有一天,会让虞禾幽腾出王妃之位。 真是可笑。 崔行舟静静跪在那里,声音定定:“儿臣知罪。” 盛帝张了张嘴,打好的腹稿突的一下,断了。 他轻咳一声:“你知道便好,我们去你母后宫中。” 崔行舟顺从的起身,跟在了盛帝身后。 养心殿离皇后的住所不远,不过一刻钟的距离。 崔行舟跟在盛帝身后,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见皇后的笑声。 “禾幽,本宫可真喜欢你这个小姑娘,不如今晚在宫中陪我如何?” 崔行舟微微睁大了眼,快步走到门前:“母后,儿臣不同意!” 殿内的两人双双望过来。 皇后面带不渝:“阿舟,你这是做什么?” 崔行舟是皇后亲生,自然没什么顾忌。 “儿臣新婚燕尔,母后怎能提出这样的无理要求?” 他垂着眼,并未看到虞禾幽眼里的沉思之色。 而下一刻,他听到了虞禾幽的声音。 “母后,若您想,自然是可以的,我跟王爷不急这一时半会。” 崔行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才听到皇后带着揶揄的笑意:“禾幽,你有心了,不过你们二人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候,本宫不会打扰,日后有时间,你就进宫来玩。” 崔行舟抬眸,刚好看到皇后将一块可以随意出入皇宫的令牌放在了虞禾幽手里。 他心里一震,前世,并没有这个场景。 虞禾幽也并未拿到这块象征身份的令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崔行舟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时,盛帝走到他身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声如洪钟:“愣着干什么,还不带你的王妃去御花园转转?” 盛帝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让崔行舟有些默然。 皇后此时也开口:“禾幽,你跟着阿舟去吧。” 虞禾幽听话的走到崔行舟身边,却没再开口了。 崔行舟看着身侧的人,心里的波澜顿时平息,他下意识拉起她的手,走了出去。 待两人走后,皇后叹息一声:“陛下可看出什么了?” 盛帝疑惑的抬眸。 皇后倒了杯茶递给他,柔声道:“禾幽怕是被阿舟这孩子伤透了心,如今我看他们之间,已是不如从前亲密了。” 盛帝声音里带了点无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子要犯浑,我们也拦不住,若不是丞相来求了我,他这孙女颜面扫地,只能去庙里过一生了。” 皇后沉默了。 片刻后,她才又开口:“如今,只能多弥补弥补禾幽了,臣妾怕就怕,她对阿舟寒了心,不愿再敞开心扉了,臣妾刚瞧着阿舟牵她的时候,禾幽身体上隐有抗拒。” 盛帝倒是没注意到这么多,只是听皇后这么一说,也发起愁来。 算了,后宅之事他也管不着,不如就在朝堂上多给丞相一些补偿。 第24章 说起来,虞家一门,竟只剩下三人,也是令人唏嘘。 嗯……虞家的大孙女,似乎是放在何家? 盛帝和皇后各有心思,只是这些,都没有影响到正往御花园走的两人。 崔行舟牵着虞禾幽的手,只觉得一股满足感。 可没多久,虞禾幽便从他手中将手抽了出去,崔行舟不解的回眸,只听她说:“热。” 崔行舟微微皱眉,从昨日到今日,他从虞禾幽身上感受到的只有疏远。 或许,是时候将林雪舞的事情说清了。 崔行舟的念头在心里打着转,等他想好如何开口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三皇兄,你怎么在这?” 崔行舟和虞禾幽同时回头看去,在他们身后不知道何时站了位窈窕少女,穿着淡蓝色长裙,看上去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虞禾幽眼里闪过一丝明悟,不动神色的往旁边挪了一步。 崔行舟却察觉到了,他心里骤然涌起一股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他伸过手,不由分说的将虞禾幽拉到自己身边,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手掌。 而后,崔行舟才看向那女子,淡声道:“长安郡主,有事?” 长安郡主看着崔行舟的动作脸色微变,但很快她就调整好表情,好奇的看着虞禾幽。 “这位,就是三皇嫂吗?长安还未曾见过呢。” 崔行舟冷着脸:“你二人从无交集,没见过也是正常。” 长安轻笑一声,含情脉脉的看着崔行舟,道:“三皇兄,你这般紧张作甚,我又不会对三皇嫂做什么,对了,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长安带你们一起去看看吧。” 她话语轻松又活泼,任谁都无法拒绝她。 只是崔行舟偏偏不吃这一套,他当即开口:“不用了,本王认得路。” 说罢,他牵着虞禾幽径直转身离开。 长安郡主看着他二人的背影,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了。 崔行舟很快便带着虞禾幽到了牡丹园。 他看着虞禾幽平淡的神情,突然开口:“太后本来准备下旨,将她赐给我当侧妃。” 虞禾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露出思索之色,然后说道:“听闻长安郡主身世坎坷,但人品高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是王爷喜欢,我没有意见。” 崔行舟忍了多时的情绪终是被她这句话引爆,他紧紧盯着虞禾幽:“新婚第二日你便准许我纳妾?虞禾幽,你到底在闹什么?有什么你说出来,别跟我胡闹!” “胡闹?”虞禾幽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话语里的悲凉让崔行舟心脏猛然一刺。 她慢慢抬起头来,那双向来平静的黑眸中终于有了情绪。 “王爷觉得这就是胡闹了?那你先前做的一切是什么?王爷还是真是严于待人宽于待己!臣妾说过,你我虽处同一屋檐下,但也不必惺惺作态。” “这不正是王爷想要的么?” 虞禾幽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也浮起一抹红晕。 崔行舟气恼的极,却因为她前世今生从未在自己眼前露出的情绪而觉得欣喜不已。 他五指我成拳,猛然上前一步。 虞禾幽眼中一慌,下意识就要后退,下一刻,崔行舟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扯了过去,直至双唇相融。 近在咫尺,崔行舟几乎能看清虞禾幽有几根睫毛,和眼中的惊颤。 他本来只是想惩罚一下虞禾幽的口不择言,可紧接着,他闭上了眼,全部身心都用在感受那柔软的唇瓣上。 盛放的牡丹花丛中,玄衣与素色紧紧相贴。 辗转轻噬,霸道猛烈的唇舌纠缠。 像是世上最甜美的糕点让人欲罢不能。 崔行舟想起前世他们之间唯一有过的那次,握着她腰肢的手越收越紧,呼吸也越来越重……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这场旖旎。 崔行舟偏着头站在那里,虞禾幽在他对面,唇上还沾染他的气息,却一脸苍白。 崔行舟生的白,脸上红印缓缓浮现,刺眼至极。 他慢慢转过头,触及到虞禾幽苍白脸色时,眼前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濒死的状态。 就这么一瞬,崔行舟所有的怒意和旖旎心思全都没有了。 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憋出一句:“抱歉。” 说完这两个字,他转身便往外走,很快便没了人影。 虞禾幽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只是她却好像又想起什么,要上前的动作猛然一顿。 第25章 在宫中用过膳后,崔行舟跟虞禾幽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宫中。 王府的马车停在宣武门外,崔行舟顿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 “你先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事。” 虞禾幽在他身后站着,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好。” 崔行舟站在那里,看着虞禾幽毫不犹豫踏上马车离去,拳头死死攥着。 他无法相信,有朝一日,虞禾幽竟会放手的如此彻底! 可他心里除了怒,还有一丝畏惧。 他是从未来回到了现在,可好像虞禾幽却不再爱他了。 那他重来一次的这漫长余生,到底意义何在? 夜风吹过,崔行舟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另一边,虞禾幽回了王府。 她坐在屋内,看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半晌,她幽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一直是这样过的,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以为今日的崔行舟不会再回来,可临近子时,门口却传来声音。 崔行舟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 虞禾幽一怔。 崔行舟喝了酒,但也还算清醒,他走到虞禾幽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在外面看到的,今日之事,是我不对。”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将那支青凰银钗放在桌上,语速飞快的说道:“我先去沐浴了。” 虞禾幽的视线从他离去的背影上,落在桌上那支银钗上。 一瞬间,她眼里闪过诸多情绪,惊讶,不解,最后转为无尽的悲凉。 她拿着那支银钗,将其锁进了镜箱的最后一层。 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崔行舟坐在书房内,手里拿着政务,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日跟虞禾幽吵架之后,他便许久没有踏进过内院。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虞禾幽的态度,他不想再看到她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眸。 不知道过了多久,崔行舟将手里的政务重重拍在桌上,扬声道:“来人!” 很快便有侍卫上前,崔行舟沉声道:“王妃现在在干什么?” 侍卫一怔,随即说道:“据门房说,今日侍郎府主母来了,王妃应是在自己院子里招待。” 崔行舟站起身来,吩咐道:“让厨房做几道甜食送过去。” 说完,他便直接出了院子。 另一边,虞禾幽靠在虞清央身上,抱着她不松手。 虞清央不由失笑,温柔道:“禾幽,你都嫁人了,怎么还这么粘人?” 虞禾幽声音有些闷:“难道嫁人了就不是你的妹妹了吗?我恨不得这么粘着你一辈子。” 虞清央无奈的摇摇头,想起什么,说道:“你跟王爷,可好?” 虞禾幽身子一僵,神色立马淡了下去:“还好。” 虞清央自然看得出她的言不由衷,开口劝道:“禾幽,你已经与王爷成亲,后半生可都要跟他生活的,你前段时间还说不想嫁给他,如今又是这般冷淡的样子,你当真不喜欢他了?” 虞禾幽沉默半晌,才慢慢开口。 “姐姐,如果他后半生带给我的是为了一个林雪舞恨不得让我去死,是让我满门灭绝,是任由我病入膏肓也不闻不问,我还要喜欢他吗?” 门外,崔行舟正准备推门的手,骤然僵在那里。 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惊骇! 这一刻,崔行舟几乎确定,虞禾幽也跟他一样,也是重生之人! 怪不得这么多天,无论他如何软化态度虞禾幽也无动于衷。 试问,哪个人经历了她那样的痛苦,还能在重来一次的时候交心? 那些冷漠疏远,都有了答案。 崔行舟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却不设防的撞到了身后端着甜食的下人,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也惊动了院内的二人。 虞禾幽猛然站起身来:“谁在那里?” 崔行舟狠狠咬了下舌尖,才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脑海中飞速转动,若是虞禾幽知道他也是重生而来,那他们之间就走到了死胡同,只有让她认定今生的他与前世不同,才有回旋的余地! 崔行舟冷冷扫了身后的下人一眼,才踏进门:“是我。” 第26章 虞清央连忙起身行礼,崔行舟朝她点了点头,才看向虞禾幽。 “是下人不小心打翻了送来的甜食,我再让厨房去做几道来。” 虞禾幽微微冷脸:“王爷不必麻烦了,我姐姐并不爱用甜。” 崔行舟一顿。 这时,虞清央看着两人之间冷凝的气氛,脸上闪过一道急色,生怕这位脾气不好的南阳王对自家妹妹发火。 她上前一步,隐隐将虞禾幽拦在身后,轻声道:“王爷,禾幽年轻气盛,还望您勿怪。” 虞禾幽看着挡在自己眼前的虞清央,鼻尖突的一酸。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姐姐永远会向着自己。 想到这里,她看向崔行舟的目光更冷,前世若不是他见死不救,她姐姐或许还有救! 崔行舟敏锐的察觉到虞禾幽眼神的变化,他背上汗毛微竖,立刻就知道她想到了从前。 他连忙虚扶了一下虞清央,努力维持表面的平稳:“姐姐不必这样,从前是我太过荒唐,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禾幽的。” 他这般温和有礼,倒是让虞清央一愣。 虞禾幽看着他,眼里的冷意也是消散了些许。 崔行舟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见自己呆在这里也是无用,便开口道:“我不知道姐姐不喜欢吃甜食,倒是多此一举,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走后,虞清央若有所思的说道:“禾幽,我看王爷如今是成亲之后,便知道收敛,如今木已成舟,你该往前看,别困在过去了。” 她轻轻拍了拍虞禾幽的手:“若真有你说的那一天,你就回家,我拼了命也会护住你的。” 可她没想到,她这一句话,会让虞禾幽骤然红了眼眶。 虞禾幽猛地抱住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姐姐,不会的,这一世我来护着你,不必你拼命,你好好活着就好。” 虞清央不知道她这般浓烈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两人都未曾察觉,门外的崔行舟,直到此刻才抬脚离开。 崔行舟回到书房,坐在那里,眼里一片茫然。 到底为何,他跟虞禾幽会双双重生?他回来是想弥补自己的错误,虞禾幽呢?她得知自己重生后是什么心情? 想到现在的虞禾幽还是上辈子那个受尽苦楚的人,崔行舟的心脏就像被揪成一团,痛不欲生。 他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来,可没想到,原来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崔行舟了解虞禾幽,在她心中,虞家人永远高于自己,可上辈子,虞家灭门,阴差阳错的也有他的份! 逼着虞老丞相致仕的人,就是他! 崔行舟抬手狠狠捏了捏眉心,只觉得空气稀薄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门外响起管家的声音,崔行舟才从那份痛苦的回忆中惊醒。 “王爷,明日王妃归宁,皇后娘娘准备了一份礼单,请您过目。” 崔行舟本来情绪有些低迷,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精神一振。 自己为什么要陷入泥沼,明明这一世他们有重新开始的机会,虞家还在,他也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虞禾幽的事情。 没有努力过便轻言放弃,绝不是他崔行舟的风格! 崔行舟眼神熠熠,道:“拿进来。” 看着那份长长的礼单,崔行舟皱了皱眉,提笔又添了几样东西,才递给管家。 “拿去给王妃看,你亲自去问她觉得还需要加什么,就说本王吩咐的,只要她想,什么都可以。” 管家接过那份礼单,壮着胆子开口:“王爷,您如今肯珍视王妃,若是陛下和娘娘知道,定然欣慰。” 崔行舟勾起唇角:“那是自然。” 晚膳时分。 虞禾幽坐在桌边,还没从那份称得上惊人的礼单回过神来。 这时,下人来报:“王妃,王爷正在来的路上。” 虞禾幽顿了顿,轻描淡写道:“那边让厨房加一份红菜苔。” 崔行舟最讨厌的菜。 那下人神色为难,但也不敢多说,只能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王爷对王妃根本不像外界说的那样轻视,相反,简直是再重视不过,自然没人敢去惹虞禾幽不快。 不一会,崔行舟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他大步走进来,轻声道:“管家说你对礼单没有意见,我已经让他们着手准备了。” “嗯。”虞禾幽依旧冷淡。 崔行舟不以为意,只道:“去年,父皇赐了我一方绝品端砚,祖父爱书法,把这个也加上,还有大姐那边,你看看要送些什么。” 虞禾幽垂着眸:“不用了。” 只是她放在桌下的手,却捏的死紧,如今的崔行舟让她有种很矛盾的感觉,一面是前世的冰冷凌然,一面是如今的热情体贴。 第27章 虞禾幽时常迷茫,为何事情跟她想的不一样?可若是眼前这个真诚热烈的崔行舟,真的会那般决绝吗? 她深深吸了口气,淡声道:“王爷不必如此费心。” 反正只要林雪舞回来,她便会自请和离,哪怕被休,这一世她也要保全虞家。 崔行舟不赞同的拧起了眉,他开口道:“怎么是费心?如今你既已嫁给了我,便是我崔家的人,你归宁之日,我自然要上心,你不说,我可就自己看着添了。” 虞禾幽身体不易察觉的颤了颤,前世,这个人也说过,她是崔家的人。 可那时,他是带着狠厉和怒意,丝毫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而眼下,他话语里竟有着将她纳入自己人的范畴。 虞禾幽狠狠掐了掐自己,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面对冰冷的崔行舟,她尚且能用恨意支撑自己,可面对眼前这个年轻几岁,跟记忆中大相径庭的人,她有些摸不准自己的态度。 最后,她红唇轻启:“随王爷的心意吧。” 崔行舟勾了勾唇角,对外面吩咐道:“传膳。” 等菜端上来,崔行舟看到那盘红菜苔,心里微动。 虞禾幽这是……不想他来? 崔行舟看向对面坐的悠然自得的虞禾幽,心里又好气好笑。 她明明有千万种理由恨自己,哪怕用刀捅进他心脏也是他应得的。 可虞禾幽却只是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来逼走他。 崔行舟心里腾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只是觉得以后他应该再对虞禾幽好一点。 虞禾幽见他半天不动,轻声开口:“王爷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崔行舟被她这幅明知故问的样子逗的笑了一下,倒是让虞禾幽一怔。 下一刻,虞禾幽就看见,崔行舟老神在在的拿起筷子,伸向了那盘红菜苔。 他咀嚼两下,开口道:“你这院子里的菜色真不错,你看,我就连最讨厌的菜也吃的下了,看来日后我得天天过来用膳了。” 虞禾幽猛地捏紧筷子,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连忙垂下眼眸。 半晌,崔行舟才听见她十分不情愿的声音:“王爷喜欢就好。” 崔行舟笑了笑,心情舒畅至极。 等用了膳,他便起身离开,虞禾幽也松了口气。 只是临到虞禾幽安歇时,崔行舟又转了回来。 他寒眸中隐有笑意:“我先去沐浴,你要睡便先睡。” 虞禾幽身体骤然绷紧,她看着崔行舟的背影,心中简直憋屈至极。 不多时,崔行舟回来了,他十分自然的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虞禾幽下意识往里退了退,只是下一刻,一具灼热的身躯凑上前来。 房间里昏暗一片,崔行舟温热的呼吸近在眼前,虞禾幽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崔行舟鼻尖尽是她身上清冷的气息,跟他呼出的热气交融在一起,带起身体的一阵战栗。 崔行舟薄唇开合,嗓音喑哑:“禾幽,我知道我从前不对,不管怎样,你如今是我的妻子,我想对你好,我会对你好,你别……别抗拒我,好吗?” 这才是崔行舟想尽办法留下的理由。 他必须扭转虞禾幽的印象,他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上一世那般愚蠢。 至于他重生这回事,崔行舟打定主意一定要隐瞒到底。 虞禾幽抿紧了唇,半个字都没说。 崔行舟却不放弃,他再凑近了一点,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 “禾幽,你相信我,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他能感觉到虞禾幽因为他这句话而颤抖的身体,崔行舟循着她的气息,小心翼翼的准确的捕捉到她柔软的唇瓣。 没察觉到虞禾幽的抗拒,崔行舟心下一松,随即抬手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这个吻,跟在牡丹园的不同,那时是气是怒是惩罚,而现下,只带着爱意与怜惜。 他的禾幽…… 火热的大掌撩开衣服的下摆,触及到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肌肤。 崔行舟的唇从虞禾幽唇上离开,流连在她颈间。 他向来自律克己,可这一瞬,他整个人都在失控的边缘。 虞禾幽娇小的身躯被他紧紧拥在怀中,他们的身体如何契合,如同上苍比对着各自刻画出来的一样。 虞禾幽先是被他突然的进攻弄的一愣,随即在崔行舟熟练的技巧下,身体逐渐不听自己的使唤,直到崔行舟越来越过分……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崔行舟感觉到虞禾幽抬手推了推自己,哪怕那力道不重,他也骤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床榻间,只余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他的手还放在虞禾幽腰肢上,紧紧掐着。 过了很久,等身体的躁动平息,他才将虞禾幽重新抱进怀中。 第28章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翌日,崔行舟从睡梦中睁开眼时,还是看到了虞禾幽的面容。 他眨了眨眼,想起昨夜的接触,心底隐隐有些躁动。 只是最后,他只是撑起身子,亲了亲虞禾幽的额角,便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门的一瞬,本该熟睡的虞禾幽睁开了眼,那眼里,一片清明。 她感受着身侧被窝里的温度,轻轻咬了咬唇,随即又缓缓闭上了眼。 等一切准备就绪,崔行舟跟虞禾幽一同出门,前往虞府。 虞府,正厅里。 虞老丞相早早的就起来等在这里,他看着相携而来的崔行舟与虞禾幽,终于放下心来。 他站起身来,朝着崔行舟行礼:“王爷。” 崔行舟却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温声道:“祖父,既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虞老丞相被他这句祖父叫的一噎,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露出什么失态的表情。 崔行舟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一时半会改变他们的既有的看法,便转了话题。 “祖父,我带来一方上好的端砚,您要不要试试?” 果不其然,虞老丞相眼前一亮,虽说他也有不少砚台,但谁会嫌好东西多呢。 等崔行舟让人将砚台拿上来,虞老丞相便迫不及待的拉着他去了书房。 正厅里,就只剩下虞禾幽和虞清央坐在那里。 虞禾幽看着祖父高兴如孩童的模样,脸上也有隐有笑意。 虞清央看她一眼,笑道:“王爷此番,倒真是有心了。” 虞禾幽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现在的崔行舟确实挑不出什么错事。 她开口道:“姐姐,不说他了,毕竟他心中有人,以后如何,谁也说不好。” 等到林雪舞回来,崔行舟就会变回前世那个样子,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全祖父和姐姐。 想到这里,虞禾幽心中因为昨夜泛起的波澜又平息下去。 她看着虞清央,迂回的问道:“姐姐,别尽说我,姐夫对你可还好?” 虞清央笑得温柔:“自然是好的,只是他初入官场,有太多事要做,陪我的时间不算多。” 虞禾幽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虞清央脸色如常,并没有任何勉强之色,便暂且放下心来。 看来,那件事还没发生。 不过,虞禾幽还是提了一嘴:“我听说官场上腌臜事不少,姐姐还是要多个心眼。” 虞清央一顿,她知道自家妹妹不是无风起浪的人,心里将她这句话记下来,点头道:“我知道了。” 虞禾幽两人在这边聊着天,书房里时不时传来虞老丞相爽朗的笑声,恍惚间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不知道在书房的一上午发生了什么,虞老丞相对崔行舟的亲近溢于言表,就连酒都多喝了两杯。 虞清央适时劝道:“祖父,您还是少饮些酒,免得伤身体。” 虞老丞相笑呵呵的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没人注意到,崔行舟坐在一边,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开口:“父皇总是说,丞相劳苦功高,确实要好好保重身体。” “最近宫中招揽了一位神医,不如请他过府诊脉,如何?” 崔行舟记得春桃说过,虞禾幽是在三年后的夏天有症状。 可是不是更早,谁也不知道,他绝不允许这一世再上演那样的悲剧。 刚好趁着虞老丞相要诊脉的由头,让那位神医来看看。 虞禾幽和虞清央都没有意见,虞老丞相也只能答应。 崔行舟这才放下心来。 用过午膳后,他便跟着虞禾幽到了她在虞府的院子里休息。 虞家府邸是皇帝御赐,离皇宫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是前朝某个王爷的住所,自然是大得很。 虞家正经主子只有三人,虞老丞相对两个孙女宠溺至极,将她们俩的院子左右打通,合成了一个。 崔行舟看着伸出墙头的翠绿树枝,不由笑道:“你这院子,可比王府的院子还要大得多。” 他因为喝了酒,衣襟微微敞开,阳光透过树荫落在他身上,硬生生给崔行舟增添了几分风流气。 虞禾幽瞧着他,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她有些不自然的推开门,轻声道:“进来吧。” 这是她第一次带男子进自己的闺房。 崔行舟从前对她颇有不满,虞府的门都不怎么踏,自然也没来过她的住处。 第29章 眼看着虞禾幽走了进去,崔行舟连忙跟上。 院子里并未留着大婚那日的装饰,早已被下人打扫的干干净净。 崔行舟看了眼床,走到桌边坐下。 虞禾幽看着他,有些迟疑的问道:“王爷,不休息吗?” 崔行舟确实有些困顿,但他只是撩了撩眼皮,眉眼慵懒:“我怕你不习惯。” 虞禾幽一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竟是察觉到自己被人侵入领地的不适? 虞禾幽看着他平常锐利的眼神都因为酒意而温和不少,明明醉了,却依旧坐在那里不愿意上床,心底最柔软的某处像是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她低声道:“无妨,王爷先歇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们今日回来,也没想过会来这个院子,所以茶壶都是空的。 虞禾幽说完就出去了。 崔行舟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温柔至极。 等虞禾幽回来,崔行舟依旧坐在桌边,用手撑着头,眯着眼在休息。 见她过来,崔行舟睁开了眼。 虞禾幽见他实在困得不行,只能无奈将他扶到床边。 她正要转身去倒茶,却被崔行舟攥住了手腕。 崔行舟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到了怀里,以一个羞耻的姿势坐在了他身上。 虞禾幽睁大了眼,如此放浪形骸的动作别说今生,就连上辈子都没有过。 可崔行舟却微微仰头看着她,两人目光对视。 他眼里的深情几乎要将虞禾幽溺毙其中。 崔行舟的呼吸里带着一点点酒气,却不难闻,他手掌按住虞禾幽的脊椎骨,让她低头看着自己:“禾幽,给我亲亲。” 此刻的虞禾幽只觉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听到崔行舟的话,更是连头发丝都在发烫。 她急声道:“你放开我!” 崔行舟笑了笑,眼里却带着一种不肯放手的坚决。 “你是我的王妃,是我以后要相伴一生的人,我怎能放手?” 虞禾幽还要再说,崔行舟却不由分说的堵住了她的唇。 虞禾幽手放在他肩上,想要推开崔行舟,却被他按住某处,顿时身子一软。 崔行舟的薄唇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把火焰,就在他咬上虞禾幽小巧的耳垂时,耳边突的传来一声极为轻微的嘤咛。 这个声音像是鼓励,又像放纵,崔行舟只觉得小腹处蓦然一紧。 他手掌轻抚过虞禾幽的胸前,稍一用力,便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白的刺眼。 崔行舟脑海中突的浮现一句词:白雪皑皑一片,红梅两点争春。 他眼尾都红了,毫不犹豫的低头吻了上去。 虞禾幽只觉得一股战栗瞬间传遍全身,她纤细的手指尽数没入崔行舟的黑发中,脚尖绷的笔直,她只能羞恼的喊:“崔行舟!” “嗯,怎么了?”崔行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 崔行舟温柔却猛烈的攻势,让虞禾幽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用尽最后的理智开口:“你不要太过分,这是虞府。” 崔行舟没再说话,舌尖轻扫,这才抬头看向虞禾幽,眼底带着一丝迷乱之色。 他胸腔震动,发出闷闷的笑声:“王妃的意思是,不在虞府就可以过分?” 虞禾幽慌忙拢好衣襟,狠狠瞪他一眼,就要下去。 崔行舟却将她抱了抱,声音沉沉:“别动,再让我抱抱。” 他有些不适的动了动身子,虞禾幽感受到什么,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滞。 好在崔行舟没有继续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他便放开了虞禾幽。 虞禾幽如受惊的兔子退开三步,纵然心里复杂,但却不能否认,如今与崔行舟的相处,是她一直压在心底的奢望。 崔行舟躺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隐忍:“我睡一会。” 虞禾幽见他这样说,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再待下去,她真的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 崔行舟已经明显能感受到她态度的软化,温暖餍足的感觉蔓延进四肢百骸,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虞禾幽离开房间后,并未直接去正厅,也没有去找虞清央,而是朝着府内的湖边走去。 她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树影婆娑,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留下阵阵清脆的啼鸣,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虞禾幽坐在那里,抬头看向天空。 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晕,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庞,带来一丝凉爽,也让她心绪平和下来。 这一世的崔行舟跟前世截然不同,明明所有的事情都跟前世相同,唯一变的,只有这个男人的态度。 第30章 到底是南柯一梦,还是她重生而来的这个世界,终究跟上辈子不一样? 或许眼前的崔行舟并非前世她记忆里的那人? 虞禾幽想的脑袋里一团糟,不由想到了自己刚醒来的时候。 大婚前一个月的某天早上,她从前世跨越今生。 只是醒来后看到的一切都让她如坠云端。 本已死去的祖父依旧健在,一尸两命的姐姐也温柔的看着自己。 虞禾幽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当她知道自己重新回到了跟崔行舟成婚之前,她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对虞老丞相开口: “祖父,我不嫁!” 虞禾幽以为可以改变这一世的命运,可没想到在她醒来的前一天,虞老丞相已经求得陛下旨意,木已成舟,再想反悔已是不可能了。 她想起上一世家人的惨死,心霎时便凉了半截。 虞禾幽早已打定主意,这一次,等崔行舟找到林雪舞之后,她便主动提出和离,绝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可让她意外的是,这一世的崔行舟,竟跟从前完全不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虞禾幽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整个人悚然一惊。 变了一个人? 莫非崔行舟也是重生而来? 她看着平静的湖面,突然觉得心里冒出一股寒意,现在她的日子就仿佛这片湖一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不知道什么就会掀起滔天巨浪。 虞禾幽在湖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了院子里。 刚踏进院子,就看到崔行舟站在那里,一双黑眸带着笑意看向她:“你去哪儿了?我正要去找你。” 虞禾幽敛去眼中的猜疑,缓声道:“在府中随意走了走。” 崔行舟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顿时眉心一皱:“怎么手这样冷?” 说着,他将虞禾幽的手拢在掌心中,脸上满是关切之色。 他全部注意力全在怎么捂热她的手上,自然也没看见虞禾幽那复杂的眼神。 不多时,崔行舟听见了虞禾幽的声音。 “王爷,当初你如此恨我,为何现在对我的态度如此不同?” 崔行舟的动作一僵,他下意识看向虞禾幽,却在她眼中只能看出清冷。 虞禾幽怀疑自己了,崔行舟很肯定的想。 这一瞬,他脑海中思绪万千,一边是坦诚相待,另一边,是竭力隐瞒。 本来早就打定主意的事,在看向虞禾幽带着询问的眼眸时,却不知道如何抉择了。 骗她一辈子吗? 崔行舟拢着她的手更紧,喉间隐约有些发干:“如今你我已经是夫妻,何必提起从前。” 他不能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时刻将重生之事全盘托出。 虞禾幽也不知道信没信,从他掌心中将手抽出来,淡淡道:“王爷可还要休憩?我想去陪陪祖父。” 崔行舟温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虞禾幽也没多说,她转身就走。 崔行舟落后她身后半步,眼里尽是心事重重,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就算现在他跟虞禾幽和好如初,那当林雪舞出现时,又该如何? 或许,提前警示父皇保重龙体,让南巡之事不再发生? 想到这里,崔行舟心里有种急切的感觉。 虞禾幽的声音突然响起:“王爷可知道林姑娘喜欢什么花?” 崔行舟下意识答道:“或许是月季。” 话刚出口,他便是一愣,虞禾幽也愣了。 前世,崔行舟的院子里栽种了一墙角的山茶花,让人精心呵护,宝贝的不得了,她只当向来冷漠的男人为了博林雪舞一笑做的事。 可没想到,竟不是林雪舞喜欢,而是他喜欢? 但崔行舟为什么喜欢山茶花? 虞禾幽抿了抿唇,将心里回忆过往时产生的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直到走到前厅,再没说话。 崔行舟心里却掀起了一丝波澜。 在一片沉默中,他突然从记忆里翻出一幅画面。 漫山遍野姹紫嫣红,虞禾幽坐在山石上眺望远方,鬓边别着,便是一株山茶花。 崔行舟想起这一刻的时候,浑身如同过电一般。 第31章 原来,他对虞禾幽的感情,早就有了,只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到。 崔行舟拼命忍住想要告诉虞禾幽山茶花的真相,一旦说出口,那不就证明他知道以后的事,那重生的事,还如何瞒住…… 崔行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需要在一个人面前这般小心翼翼,可他却甘之如饴。 两人走到正厅,却不想屋子里坐着的不止虞老丞相和虞清央,还有何晟。 见到崔行舟和虞禾幽,何晟笑的很是热情,站起身来:“王爷,王妃。” 崔行舟对其他人依旧是那副不假辞色的冷淡模样,点了点头便走到了一边坐下。 唯有虞禾幽,心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姐夫。 她可没忘了前世,是他一手造成虞清央的失望,还是一尸两命那样惨烈的死法! 虞禾幽眼里终究没忍住溢出一丝寒意,她淡淡开口:“姐夫来了。” 何晟一顿,从前虞禾幽对他态度很是热络,怎么今天是这般漠然的样子? 何晟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但他为人圆滑,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向来不会多说。 他走到虞清央面前坐下,熟络又不动声色的握住了妻子的手。 眼中的爱意和温柔几乎溢于言表。 虞禾幽一时间不知道心里是何想法,到底是何晟太会装,还是他也曾真心实意的爱过姐姐? 虞禾幽的走神落在崔行舟眼里,却是另一种看法。 他看向何晟和虞清央,除了瞥见他们有些隐秘的小动作,便没看出其他了。 崔行舟将心中的疑惑按下,端起茶盏小口抿着。 另一边,宫中。 盛帝看着跪在下首的神医,眸色锐利的像是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顾神医,你再说一遍?” 顾沧海面对天子震怒,纵然心中惶恐却也没有失态,他恭敬开口:“陛下沉疴已久,若不及时治疗,恐时日无多。” 一瞬间,宫殿内的气温骤降。 盛帝身边伺候的太监皆是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半晌,盛帝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若让你来治,有几分把握?” 顾沧海重重磕了个头:“七分。” “好,你若是真能让朕好起来,太医院首的位置便是你的了。” 顾沧海领命退下,盛帝挥了挥手,沉声道:“你们都退下。” 等大殿门关上,他这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脸色浮起一丝后怕。 若不是崔行舟带着媳妇进宫,他在皇后那里待久了一点被她看出一些不对劲,盛帝还真不知道自己的病竟然已经这么严重了。 皇后母家以医术闻名,当初他也是看中了皇后母家的声望,可没想到,这竟然会救了自己。 盛帝抚了抚胸口,想到之前看折子时突然闪过的胸闷气短,心里对顾沧海的话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在太极殿内静坐许久,才传唤伺候他最久的太监进来。 “今日殿中之事,你自行处理,若朕从外面听到半点风声,仔细你的脑袋!” “陛下放心。” 盛帝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摆驾,去翊坤宫。” 皇后跟皇帝虽感情甚笃,但已经趋于平淡,年年都有新人入宫,她自然不会想什么长盛不衰,有个太子和崔行舟做后盾,她的后位简直不能再稳固了。 是以,得到盛帝要带她这用膳的消息,皇后倒是心里有些惊讶,不过下一瞬,她便开始让下人准备起来。 盛帝缓步走近翊坤宫内,空气中淡淡飘扬的熏香让他觉得心里的巨石仿佛被人挪开了一点。 他走到皇后面前,语气沉沉:“让他们都先下去。” 皇后挥了挥手,瞬间殿内只剩下她和盛帝。 她走到盛帝身前,声音轻缓且温柔:“陛下,是不是因为龙体之事?” 就这一句,让盛帝心里一暖,这后宫三千,唯有皇后最懂他心意,多年夫妻默契,只一句话,她便能猜出来自己的用意。 盛帝坐下,直接开口:“你从顾家招来的那位神医,说朕时日无多,朕已准允他来治病。” 皇后瞳孔骤缩,她扶着盛帝的手猛然攥紧,就连盛帝皱眉都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后,她语气激厉:“顾沧海可有告知陛下,此病是人为还是沉疴?” 盛帝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手。 “是沉疴已久,你莫慌。” 他嘴上说着莫慌,可心里却对皇后的在意受用至极,以至于他这个病人倒显得更为闲适。 皇后反手握住盛帝的手,语气里全是情意:“陛下,臣妾会修书一封,让家中多派几位族老过来,人多主意多,臣妾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第32章 盛帝没反驳,皇后迟疑片刻,又道:“但臣妾族人进宫恐引人注意,不如让那几位留在阿舟府中,委屈陛下纡尊降贵,毕竟如今多事之秋,咱们得掩人耳目。” “好,依你。” 入夜。 崔行舟和虞禾幽从虞府出来时,月上中天,可街道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丝毫不输白日。 崔行舟顿了顿,问跟在一旁的侍从:“今夜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虞禾幽却好似想起了什么,率先开口:“今日在东街似乎有什么活动,我要去看看,烦请王爷自行回府了。” 她说着就要走,却不想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道。 崔行舟上前一步,站在她身边,语气透着不容拒绝:“我也要去。” 虞禾幽没拒绝,或者说,她心里知道,就算拒绝也没有用。 两人带着侍从朝东街走去。 虞禾幽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前世在她归宁这天,东街确实有活动,但在这活动上,本不该出现在京都的林雪舞,跟崔行舟见了一面。 这话,还是前世林雪舞进府后某天亲口说的。 虞禾幽就要看看,这一世不一样的崔行舟,还会不会对林雪舞有着毫无底线的宠爱。 她想起前世崔行舟的纵容,心里又腾起了一丝丝不舒服,偏偏崔行舟还紧紧攥着她的手。 虞禾幽冷冷看了他牵着自己的手一眼,随即便回过了头去。 崔行舟直觉不对,可他哪里知道虞禾幽心里在想什么。 人潮拥挤,两人十指相扣,可崔行舟却觉得眼前之人离他那么遥远。 宛如隔着一道天堑。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可就在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虞姑娘,你也在这啊。” 虞禾幽转头看去,却撞上定北小侯爷那双笑意潋滟的桃花眼。 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意。 “陆壑,你怎么在这里?” 陆壑快步走近,毫不犹豫的将虞禾幽身边双眼骤然冰冷的崔行舟挤到了一边。 他笑道:“听说你成婚,本侯爷想来抢亲,我那个混账爹将我关在院子里半月有余,这不,一出来我就来找你了,怎么样,要不要跟本侯爷私奔?” 虞禾幽看着陆壑,脸上却挂着一丝笑意。 前世,崔行舟成了摄政王之后,定北侯也退了下来,陆壑子继父业去了边疆,跟虞禾幽再无联系。 陆壑向来放浪形骸不按常理出牌,定北侯又只有他这么一个独子,气的时常头疼却拿他毫无办法,他说想抢婚,一定会抢的。 虞禾幽笑笑:“还好定北侯明事理,否则,你来抢婚,岂不是丢我的面子。” 陆壑有些不满,他瞥了站在一侧的崔行舟,嗤笑道:“嫁给这种人才会让你没面子吧,至少我不会像他那样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放弃真正的宝藏。” 崔行舟终于忍不住冷喝出声:“陆壑,你够了,再说下去,别怪本王不客气。” 陆壑眼神微冷,满不在乎的开口:“行啊,那南阳王倒是不客气一个给我看看!” 陆家每一个小辈从会走路起就接受着不一样的训练,陆壑身为定北侯的继承人,自然有着最好的老师教导。 陆壑的身手在年轻一辈里,别说京都,就连整个大秦也找不出几个能跟他打的人。 更别提,这厮背后还有个极为护短的定北侯。 从某种程度来说,陆壑甚至比崔行舟这个南阳王更有威慑力。 可陆壑不知道,眼前的崔行舟比他多活了一辈子。 上辈子崔行舟成了摄政王之后,为了避免刺杀,请了江湖名师教了他整整两年。 所以,他现在还真的不惧陆壑。 崔行舟将虞禾幽拉到身后,定声道:“你想打,本王便陪你去演武场,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陆壑一噎,他上下打量崔行舟一眼,颇为不屑的嘟哝:“最讨厌文绉绉的人,老子等下打的你抬不起头来……” 虞禾幽站在崔行舟身侧,一个不经意抬眸,却见他脸上挂着跟前世如出一辙的冷意,心里不由一个咯噔。 她有种预感,本来十拿九稳的比武,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虞禾幽忙对陆壑开口:“陆壑,你别闹了,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下次我们去山里打猎了烤肉吃。” 再怎么说,陆壑也是她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她不想让他有什么闪失。 可这时,她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道略带冰冷的目光,崔行舟淡道:“怎么,怕他打不过本王?” 虞禾幽敏锐的察觉到崔行舟身上不知从何而起的怒意。 可她心里却无波无澜,只道:“王爷若是自己想要切磋,那我自然没法干涉,但你俩若是以我为由头开了这场比斗,大可不必。” “陆壑,改天再约,我先回府了。” 说完,虞禾幽从崔行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径直转身离开。 第33章 她这般干脆利落,倒看的陆壑一愣,随即他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怎么回事?传闻不是虞禾幽哭着求着要嫁给崔行舟么,现在看来,怎么反而是崔行舟更为低声下气? 陆壑笑了笑,也转身离开。 一时间,崔行舟心中的火气上不上下不下的,堵的他难受至极。 侍卫稍稍往后退了小半步。 自从王妃嫁进府中,他这个主子的行事作风就让他看不懂了,明明王爷先前不是很厌恶王妃吗?为何现在反倒对王妃上心至极? 可两人之间总会有某些时刻的态度转变,让人觉得费解至极。 崔行舟深深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愤懑与嫉妒压下去,淡道:“还不跟上去,若是王妃出了事,本王拿你们是问!” 侍卫即刻领命而去。 崔行舟站在那里看着虞禾幽离去的方向,定定的看了许久,才抬脚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京都观星阁。 崔行舟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的人影幢幢,心里的闷气却越发消散不开。 桌上的酒壶逐渐变多,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变化。 自今日在街上那一遭,崔行舟终于明白了一个问题。 虞禾幽与他同样是重生而来,可两人的目的却是南辕北辙。 他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虞禾幽要的,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哪怕这一世他掩饰下自己的漠然霸道在她面前尽量做好一个夫君该做的事,可上辈子犯下的错,终究不是那么轻易可以盖过的。 崔行舟眼神有些茫然。 重活一世,他终于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了,可那个人,却只再也不想要他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哀? 崔行舟仰头又灌下一杯酒,只觉得喉咙里苦到了极致。 他望着夜空许久,才看向南阳王府的方向,眼里有着刻骨的隐忍。 难道他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打动虞禾幽的心了吗? 这时,崔行舟身侧传来一个带着颤意的熟悉嗓音。 “王爷,妾身终于又见到你了。” 崔行舟下意识转过头去,林雪舞梨花带雨的那张脸便映入眼帘。 他有些恍惚。 前世,他也在这个时候遇到了林雪舞,只是匆匆一面,他还没来得及留住人,林雪舞便再次离开,直到他南巡时才遇见。 就这么一恍惚的功夫,林雪舞已经到了跟前,她抓住崔行舟的手臂,情意绵绵的开口:“王爷这段日子,过得可还好?” 在林雪舞的心里,崔行舟再次看到她,应该是欣喜若狂的,然后她再设计离开。 这样一来,崔行舟只会更加厌恶虞家和虞禾幽,而对她,则会记忆深刻。 毕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是林雪舞很早就知道的道理。 可她没想到的是,如今在崔行舟心里,得不到的那个人,已经成了虞禾幽而不是她了。 崔行舟皱着眉,将她的手拨开,虽然不算冷淡,却远不如从前温和。 “林雪舞,本王如今已经成婚。” 林雪舞顿时愣住,她看着崔行舟眼里的平静,心里突然一慌。 她眼眶中泪水打转,声音也带着哽咽:“阿舟,你是在怪我吗?” 崔行舟此时酒劲上头,对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林雪舞却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一般,她语气哀怨。 “我不过一个青楼女子,有幸救了你一次才得到了不一样的待遇,可终究身份上的差距太过巨大,虞家如日中天,他们要我走,我如何能反抗?我更不想因为这种事让你为难。” “阿舟,你别生我的气,我以后不走了,好吗?” 原本,她笃定这次离开之后,在崔行舟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忘不了了人,可眼下看着崔行舟的冷淡,林雪舞怕了。 她有种预感,若是这次离开,说不定崔行舟再也不会记得她了。 该死的!林雪舞想到这点,心脏都在发颤,她好不容易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绝不能就这样错过。 如今,只能改变计划了,林雪舞心想。 可她的心思千回百转,崔行舟只用了一句话便将她打了回来。 “不用,你想游历大好河山你就去,本王会给你一件信物,不管到哪里,你都会衣食无忧。” 崔行舟在身上摸出一块质地上好的玉佩递了过去。 林雪舞彻底愣住。 崔行舟皱了皱眉:“怎么不要?” 第34章 林雪舞适时低头像是娇羞,实则在隐藏自己眼底的惊骇。 她开口说道:“王爷,妾身救你,并不是为了这些。” 崔行舟酒意更浓,连呼吸间都带着灼热。 他有些难受的撑着头,心里对林雪舞也起了几分不耐烦的心思:“有话快说,本王还要回府。” 林雪舞默然片刻,抬起头来,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王爷,妾身只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哪怕没有任何名分,只要能留在王爷身边,妾身什么都愿意做。” 崔行舟想起当时他对林雪舞许下的承诺,一时间脸色有些莫名。 正巧此刻,门外传来敲门声,侍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王爷,王妃已然安全回府,您现在要回去吗?” 崔行舟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可随即,他又顿住了脚步。 跪在那里的林雪舞被彻底遗忘,但她看着崔行舟,心脏直直往下坠。 不对劲,他对虞禾幽的态度不对劲!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雪舞心里简直在咆哮了,为何她不过离开短短十余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不受控制的地步? 崔行舟可没去管林雪舞心里在想什么,他站在那里踌躇片刻,最后开口:“本王自然要回。” 侍卫站在那里,看着跪在一旁的林雪舞,又看看崔行舟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眼神有些变化,他即刻低头,应了一声便准备退下。 但崔行舟却喊住了他:“等等,把她带出去,给她找个住处。” 他隐隐约约猜到,或许虞禾幽知道今夜林雪舞会出现在这里,才将他带到了这一处来。 虞禾幽想要推开他?不可能! 一旁的林雪舞听到他的话骤然抬眸,可崔行舟却连半分目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是大步朝门外走去。 王府。 虞禾幽坐在房内,看着窗外天色,估摸着此刻崔行舟与林雪舞应该见上面了。 她心里虽说没有多少不舒服,却莫名有种忐忑的感觉。 不得不说,崔行舟前段时间的态度,终究还是在她冰封的心上敲出了一道小小的裂痕。 她默默放在心里十余年的人,给了她最刻骨铭心的痛苦,却也给了她最美好的回忆。 情之一字,向来由不得人,虞禾幽叹息一声。 只怕过了今日,崔行舟又会变成从前那副冷淡模样。 但这一世,她一定会牢牢护住自己想护之人。 就在她准备叫人吹灭灯烛时,一道略显潦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她下意识转头,却见崔行舟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呼吸间还带着一丝酒气。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掩饰极深的不安:“我回来了。” 虞禾幽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他,肌肤胜雪,黑发如瀑。 崔行舟鬼使神差的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澄澈的黑眸,语气轻缓:“虞禾幽,我是真的想跟你有以后,我不会让林雪舞进府,更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 “你别离开我。” 崔行舟所有的强势想法在看到虞禾幽的一瞬间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迫切的想要跟虞禾幽说清楚一切,恨不得将整颗心都剖开给她看才好。 虞禾幽眨了眨眼,说出来的话很轻:“崔行舟,我何时离开过你?” 一句话,让崔行舟整个人陡然僵住。 虞禾幽的声音却再度响起:“你指的离开,是前世我死了之后吗?” 崔行舟张了张嘴,却好似被人扼住了脖颈,脑子里一片空白,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行舟,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像个傻子,任由你玩弄鼓掌之中,你觉得你回来了,我就要感恩戴德接受你施舍般的爱意?你觉得你回来了,前世的痛苦就可以一笔勾销?” “禾幽,我没有……” 可下一刻,虞禾幽狠狠挣脱他的怀抱,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她字字如刀,扎进崔行舟心里:“早在新婚之夜我便跟你说过,各不相干,如今我再说一次,等到时机合适,我一定会跟你和离。” “虞禾幽!”崔行舟呼吸急促,声音极冷,可细听之下,却带着一分慌乱。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弃,你想和离,除非我死!” 虞禾幽紧紧盯着他,本来无波无澜的眼里,却带着一丝恨意。 崔行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虞禾幽只要知道他就是前世那个崔行舟,她决计不会对自己有任何爱意。 崔行舟猛地攥紧了手,眼中带着一丝凌厉:“本王绝不和离。” 他知道现在这样有多像个市井无赖,可对虞禾幽,他毫无办法。 第35章 崔行舟只觉得呆在这里呼吸都困难起来,他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虞禾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淡漠如冰。 现在,她确实无法跟崔行舟和离,可得知一切真相,她更不可能再欺骗自己,装作无事发生。 虞禾幽坐在床上,前世今生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没了睡意。 第二天清晨,虞禾幽眼下带着几分青黑,从房内走出,却在走廊处,看到了正往这边走的崔行舟。 她脚步一顿,转身就想往外走。 崔行舟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若是你现在离开,我就去问问祖父,你是不是没有用早点的习惯。” 虞禾幽猛然转头,一双清眸中怒意几乎化为实质,她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种手段?真令人不齿。” 这样不留情面的话让崔行舟心里猛然一刺,可他转瞬想起从前,他也是这么对虞禾幽的……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缓声道:“进来用了早点,我绝不管你去哪。” 虞禾幽只能转身进了屋里,早点都是她喜好的口味,可她半分胃口都无,随意用了点便准备出门。 这一次,崔行舟没再拦她,只是喊来下人,吩咐道:“去亲卫队传话,让他们派几个人跟着王妃,确保她的安全。” “是,王爷。” 崔行舟看着满桌琳琅的早膳,也吃不下了,他起身,道:“撤了吧。” 说罢,他出了院子,准备去宫中一趟。 刚走出王府,他便看到昨夜安排林雪舞的那个侍卫迎上前来。 崔行舟手指动了动,寒声道:“有事?” 侍卫脸色为难:“王爷,林姑娘说,她一定要见你,否则……就绝食。” “那是她的事,与本王何干?以后这种小事无需禀报,对了,别让她靠近王府。” 崔行舟说完,翻身上马,径直离开。 那侍卫脸上的表情更加纠结,但也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只得跟着离开。 另一边,林雪舞听完侍卫的回报,看着眼前朴素的院落,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目光沉沉的盯着天边的日头,向来温柔的形象瞬间破裂。 她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瞧着那碎裂成渣的壶,心里的怒意没有半点消退。 自从跟崔行舟扯上关系,她便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没想到,她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却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林雪舞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辛苦经营的计划就这样毁于一旦,她明明才是最应该得利的那个人! 一定是虞禾幽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此刻,正往太极殿去的崔行舟没工夫去想林雪舞在想什么。 他此番入宫,只有一个要求,前往江陵平定叛乱! 前世,盛帝就是因为太子死于江陵之乱,气急之下御驾亲征,结果引发病情,含恨而终! 上辈子,崔行舟也是摄政之后才查出,江陵之乱是有人勾结外族,里应外合想要蚕食大秦。 如今,他既已掌握先机,绝不会让父兄陷入险境。 崔行舟走到太极殿门口,却看见大门紧闭,他朝一旁伺候的太监问道:“父皇可在里面?” “王爷,陛下如今有急事,任何人不得入内。” 崔行舟点了点头,走到一边等了起来。 足足半个时辰,太极殿的门才被打开,崔行舟转头看去,却看见盛帝身边伺候的人,满脸恭敬的领着一个人出来。 崔行舟薄唇紧抿,顾沧海是他母家极负盛名的神医,他自然认得。 莫非,盛帝此刻已然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了? 崔行舟皱着眉,心里乱糟糟的。 这时,盛帝身边的太监走过来:“王爷,陛下召您进殿。” 崔行舟抬脚走了进去,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盛帝,见他脸色尚好,才放下心来。 盛帝瞥他一眼,淡道:“怎么今天有空进宫?” 崔行舟性子淡泊,跟宽厚温淳的太子截然不同,从前一月也见不得他进一次宫,成婚了倒是来的勤快。 盛帝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崔行舟扬声道:“父皇,儿臣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儿臣自请领兵,出征江陵。” 第36章 盛帝瞳孔微缩,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崔行舟,半晌才开口:“你可知,江陵如今有多乱?朕已准备让太子前去,你不必多想。” 崔行舟淡道:“父皇也说江陵大乱,太子乃一国储君,若是身陷险境定会动摇大秦之根本,还望父皇全儿臣一片心意。” 盛帝停下了手中笔,他看向崔行舟,却从这个小儿子身上看到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沉稳坚定。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声,低声道:“太子身陷险境你不忍心,难道朕就忍心让你去?” 崔行舟开口:“儿臣定会全身而退。” 盛帝看着这个他最喜欢的孩子,轻声道:“朕记得虞老丞相的祖籍便在江陵,让他与你同去。” “阿舟,你是个好孩子。” 没有经历过挫折,怎能翱翔于天地之间?若说这三个儿子里盛帝最不担心谁会有异心,那一定是崔行舟。 崔行舟达到目的后,便也不准备多留,可盛帝却喊住了他。 “对了,你母后时常担心你与王妃的相处,出征前有时间,记得带王妃入宫同你母后用膳。” 崔行舟犹豫一瞬,低声道:“儿臣遵旨。” 崔行舟不知道的是,在他出了太极殿之后没多久,一道圣旨,便到了虞府。 虞禾幽跪在那里,听着太监宣旨,心都提了起来。 江陵之乱,陛下竟然祖父随军出征?且还是崔行舟为主将? 崔行舟,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虞禾幽心事重重的回了王府,却在府门口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林雪舞。 虞禾幽眼里划过一丝意外,但也仅此而已,她抬脚就要从林雪舞身边掠过。 可林雪舞气急败坏的声音骤然响起:“虞禾幽,你到底做了什么,让阿舟对我不闻不问?” 虞禾幽顿住脚步,她打量着林雪舞,声音发冷:“他对你不闻不问,与我何干?林雪舞,我今天没有那么多心情跟你周旋,识趣的话别再纠缠,不然丢脸的只会是你。” 这就是身份带来的底气,身为丞相府的二小姐,又是如今的南阳王妃,虞禾幽不会畏惧林雪舞任何。 前世,虞家没落,她的王妃之位名不副实,更害怕惹怒了崔行舟而导致虞家受罚,才会过的那般窝囊,重来一次,她决计不再忍气吞声! 林雪舞被她眉眼间的凌厉之气惊了一下,她咬了咬唇,突然看到虞禾幽身后正在策马过来的崔行舟。 她脸色骤然变得柔软,声音却提起了一点:“王妃,我只希望你能成全我和阿舟一片真情,我不要任何名分,哪怕为奴为婢,我也愿意。” 虞禾幽看着她这幅做作的样子,突然笑了笑:“林雪舞,你不该来找我,崔行舟来了是吗?那你不如问问他,愿不愿意让你进府?” 虞禾幽这才转头看去,顿时看见崔行舟刚好勒马停下的身影。 她唇角明明带着笑意,却无端显出一分苍凉,让崔行舟心里有些发紧。 崔行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虞禾幽面前,迎着林雪舞期待的目光,他声音冷到了极致。 “本王从没有让你进府的意思,林雪舞,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林雪舞瞳孔一缩。 崔行舟的话像是一把匕首狠狠插进了她的心脏,痛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死死攥着拳,指甲都深陷进掌心里。 崔行舟冷冷看向林雪舞,声音更加冰寒。 “还有,本王与王妃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不配管。” 林雪舞的心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沉重的让她喘不过气。 她死死地盯着崔行舟看了半晌,突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崔行舟。 “可王爷所说的承诺,又该如何?” 崔行舟明明说过会娶她为妻的! 她等了那么久,不惜布局多时,只为让崔行舟彻底厌恶虞禾幽,她忍着嫉妒任由他们成婚,没想到最后,换来的竟是这个男人不要她?! 崔行舟正要开口,却听虞禾幽说道:“王爷的风流事还请自行处理,我就不奉陪了。” 虞禾幽看着两人对视的模样,明明已经放下,可不知为何,心口还是翻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那些前世今生崔行舟为了林雪舞做的事一一显现在她眼前,那些她很想忘记的,失去至亲的痛,被崔行舟置如敝履的痛,纷纷翻涌。 看着虞禾幽离开的背影,崔行舟对眼前的林雪舞厌恶达到了顶峰。 他冷声道:“你想要的,本王都可以给,除了王妃之位!” 林雪舞猛地瘫坐在地。 她从来没有想过,崔行舟会这样残忍的拒绝她。 一直以来,林雪舞最大的依仗便是崔行舟的爱,可如今,他爱意全无,自己若是强求,什么都得不到。 林雪舞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才哑声道:“我知道了。” 崔行舟转身走进了王府,快步朝虞禾幽的院子里走去。 虞禾幽似乎是没想到他解决的这么快,清冷的眼眸看着他,淡声道:“王爷这次,怎么没跟林夫人多呆一会?” 这样的讽刺,让崔行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再次体会到上辈子虞禾幽的感受。 第37章 他缓声道:“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日后她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虞禾幽一怔,她没想到,一直困扰她的事情,就这么迎刃而解…… 其实很简单,上辈子的林雪舞是有崔行舟撑腰才能为所欲为,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方方面面都是没办法比过虞禾幽的。 虞禾幽也没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太久,她问起了另一件事:“我想随王爷出征。” 崔行舟一愣,随即眼里有种欣喜若狂。 虞禾幽面对他灼热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她强自镇定道:“祖父年迈,我必须在他左右。” 虞家历代都以文臣姿态出入朝堂,虞禾幽自然不会去怪罪盛帝让自己祖父随军,但她必须要亲眼见到祖父安好。 崔行舟看着她,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好,我会去请顾家的人随军。” 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件事来,轻声开口:“我出宫时,向父皇借了个人,你让他给你把脉。” 虞禾幽看着他强忍担忧的眼神,心里不由一颤。 随即,她想起了上辈子病痛发作时的痛苦,整个人犹如坠入冰天雪地一般。 她异样的神色自然被崔行舟看在眼里,他不由握住她的手:“别怕。” “这一次,我们提前发现了这病,哪怕药材再珍贵,我也会给你找到。” 崔行舟认认真真的看着她,一字一顿:“哪怕你要用一辈子来原谅我,或者这辈子都不原谅我都没关系,我会拼尽全力让你活着。” 听着这些话,虞禾幽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咽在喉咙间。 她想笑,却发现连嘴唇都是僵硬的。 她抬眸看着崔行舟,忽然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低语:“崔行舟,这可是你说的。” 崔行舟愣了片刻,然后回抱住她,紧紧拥抱,似乎只要稍微松手,她就会离开一样。 他在心里默念,虞禾幽,这一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 他闭上眼睛,任由眼眶里的热泪滑过脸颊,最终融进两人几乎相融的衣襟中。 一刻钟后。 顾沧海本以为是来南阳王府诊个平安脉,却不想手指刚搭上脉,眼神便认真起来。 崔行舟站在一边等了许久,直到顾沧海将手指从虞禾幽手上挪开,忙问:“如何?” 顾沧海笑了笑:“无妨,王妃这病,好生调养便可,若拖久了,还真不好治。” 这一刻,崔行舟看向虞禾幽,却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万般皆在不言中。 三日后,前往江陵的大军开拨,京都百姓皆是站在街道两旁送行。 崔行舟穿着黑色甲胄行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却时不时往身后的马车望去。 那里面有他此行哪怕拼命也要保护的人。 十天后,崔行舟带着军队到了江陵城,大军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 崔行舟带着虞禾幽一行人进了城内。 眼看城内满目疮痍,崔行舟的眼神更加森寒,他的目光落在前来接待的一个官员身上。 “张大人,城内百姓过的这般苦,你倒是好气色。” 崔行舟不紧不慢的语气,却带来的巨大的压迫感,本来没将他放在眼里的张大人顿时神色一紧,他打了个哈哈:“王爷说笑了,下官来迎接您,自然要体面。” 崔行舟瞥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时,王府侍卫走了出来,朝崔行舟道:“王爷,城内百姓已经组织撤离,现在城内还算干净。” “嗯。”崔行舟点点头,看向张大人,“城中可有粮草?” “这……”张大人迟疑了一下,对上崔行舟审视的目光,心里一震,但他还是说道:“王爷,江陵城早已被外族搜刮了好几遍,再想找粮食,怕是难了……” 崔行舟声音冷了下去:“是城内粮食难找,还是张大人藏粮草的地方难找?” 一众官员被崔行舟这话吓得变了脸色。 张大人脸色一变,只是转瞬,他眼里便露出狠色。 袖中迅速滑落一把黑色的短匕,随手抓过了一个官员。 “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若是从前,崔行舟定然会轻飘飘的说:“无用之人,杀了便是。” 可现在……他看了眼身侧的虞禾幽,心中柔软几分。 重生而来,他也相信因果,断然不可能再做这种冷血的事。 他往后退去,嘴里道:“好,本王答应你。” 张大人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的退让,一时间竟愣住了。 城内一片寂静,唯有一些杂乱的虫鸣之声响彻耳边,崔行舟皱了皱眉,觉得不太对劲,他浑身紧绷,听到利箭破空的声音时,他整个人猛然站在虞禾幽身前。 侍卫都没反应过来,虞禾幽也没反应过来。 第38章 她只听到一声响,沉闷又尖锐的刺入身体的声音,在她身前的崔行舟身子一颤。 下一刻,一根闪着寒光的箭头倏然出现在她眼前。 带着温热的血液,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虞禾幽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便伸出去接住了崔行舟。 她下意识想抚上崔行舟的脸,可泪却比动作更快的落了下去。 虞禾幽终于后知后觉哽咽出声:“崔行舟,你别吓我。” 崔行舟艰难的抬起手,眼里除了痛苦,还有笑意。 “吓着了吗?别怕。” 下一刻,他的手掌直直垂落…… “崔行舟!” 三月后。 江陵城已经恢复了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仿佛曾经出现在这里的苦难都像是一场梦境。 城主府内,虞禾幽坐在药炉边,脸色憔悴的比前世病重时还要严重。 整整三月,崔行舟依旧没有醒来,外界传言这位南阳王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当日众人惊疑不定时,张大人这个叛徒被当场抓获,放暗箭的刺客也尽皆伏诛。 一切都好似风平浪静,除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崔行舟。 崔行舟没想过自己还能醒过来。 他睁开眼时,已经快入秋了,而虞禾幽刚给他擦完身子。 崔行舟睁开眼看着她,窗外秋风扫荡落叶漫天飞舞,可屋内却清新又干净。 虞禾幽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崔行舟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后悔一世,忏悔一世,求的,不就是眼前这个眼里有他的虞禾幽吗? 他突然拉住虞禾幽的手,低沉的嗓音沙哑又难听,好半天才开口:“你怎么不趁我昏着离开?” 虞禾幽被他吓了一跳,听着他的话却又想笑。 她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认认真真看着崔行舟。 “我不走了,这一世,我想陪着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