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转生后》 太扯了吧 “你要记住我”她面带忧伤的对着身前遮挡面容的女人低声说着，语气中满满都是不舍。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什么也听不见她徒劳的看着两人远走，怎么也追不上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眼角划过一滴泪，方榆怔怔的看着指腹的湿润，瞳孔中都是茫然。 “阿姐？你又做噩梦了么？”方遥撑起身抱住少女，熟练的在方榆的背上拍了拍。 “嗯但是还是不记得”少女缩在比她小一圈的女孩怀里闷闷出声。 “没关系没关系，不记得才更好”方榆没说话只是轻轻拱了拱头。 “月牙弯弯银船桨，摇过云海见星光”稚嫩的童谣声映衬着屋外的弯月，点点星光缀在夜幕上像一盏一盏夜灯，方榆缓缓睡去“阿姐！阿姐！快醒醒啦！”方榆嘟囔着用被子捂着头想要逃离扰人的声音，下一刻，凉意咻得袭来，方榆挣扎着睁开眼，一张早已洗漱好的可爱脸庞印入眼中。 “遥遥再睡一会嘛”“不行啦，今天还有事要办呢！”一语惊醒梦中人，方榆迅速翻身起床，三下五下把自己收拾好了，一旁的方遥见怪不怪，专心的收拾包裹。 临安城，金街“你去了没，那奇诡馆终于开业了！”大街上，两个相伴而走的人正侃侃而谈“当然去了！简直太有趣了！”“哎？你怎么不叫我！”二人相继着走远，坐在一边桌子上的方榆颇为得意，美滋滋的咬了口手上的饼“阿姐，你真的不用出面么”方遥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挂着红绸的店铺，那店铺一看就是新开业，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 “没事没事，我找了靠谱的人代理”方榆喝了口水顺下嘴里的饼。 “毕竟我这副样子客人不会信服我的啦”方遥似懂非懂，却也相信方榆的决定，奇诡馆的招牌上红绸飞扬，方榆望着那飘扬的一抹红，思绪飘向远处“哈，太好了！这次的稿子一次过！”方榆雀跃的蹦跶了几步，乐滋滋的看着微信进账的信息，哼哼，要好好犒劳自己才行。 她脚步欢欣的往家走去，后面不远处传来惊吓的尖叫声与哭声。 方榆受惊似的抖了一下，转头看向后方。 只见前面的超市突然冲出一个持刀男人，挥舞着刀不断乱砍，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她强作镇定的掏出手机就要报警，可男人却笔直的冲向马路对面的一个孕妇。 女人面带笑容正握着手机向对面的人说着什么，满眼都是幸福。 怎么办？怎么办？我好怕我好怕啊方榆视线被血色覆盖，耳边不断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她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紧握着刀的手也无力的垂下。 我是因为什么躺在这来着对了，我救了个人真好啊这下她的家人一定能等到她回去了吧方榆意识渐渐昏沉，整个人仿佛溺在幽深的海里。 “阿姐，阿姐！”“啊？”方榆眨眨眼，视线缓缓聚焦，记忆中的那抹血色似乎与红绸重叠在一起，她转头心虚的朝生气的方遥笑了笑。 “哈哈遥遥你再说一遍，阿姐方才没听见”“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唔阿姐还有点事没处理好”方榆熟门熟路的向着比她小的女孩乞求着，又好似想起了什么，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方遥。 “拿着！”“给师父和杨婶几人的礼物就交给你了”“保证完成任务！”方遥眼神坚定的握着手里荷包转身离去，方榆一看那眼神就知道女孩想的什么，她故作烦恼的叹了口气，招手唤来不远处站着的人。 “跟上，小姐犹豫的东西只管买下”“是，主家”全福客栈二楼甲子房方榆摘下腰间青色荷包打开，一缕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烟气从中飘出化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呸呸，师父！你竟然关我小黑屋！”少女才落地就冲着一旁的方榆抱怨。 “别乱攀亲戚，你谁？”方榆双手抱胸冷眼看向对方，全然不复之前赖床的样子。 少女似是被这冷淡的眼神扎到了一般，语气中的熟识亲切转成了忐忑不安。 “师，师父，你不认识我了么？”“不对啊，你又没喝孟婆汤？！”她喃喃自语，似是确认了什么一样，愤愤出声。 “好啊你，转世你就不认徒弟了！”转世？方榆神色一愣，免不了想起前世，她沉思片刻，主动放缓声音。 “不，我是真不认识你”“昨晚你出现时我还以为你是害人的恶鬼”少女神色大惊，终于相信。 “什么！你喝了孟婆汤！”“啊啊啊，谁给你灌的孟婆汤！”方榆掰开对方糊在她脸上的手，语气疑惑。 “孟婆汤？地府？”“等等，你先讲讲转世是怎么回事？”在不知名的少女口中，方榆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据她所说，方榆第一世死后入编地府，入职一百年后收了少女当徒弟，入职两百年时鬼狱无故大开，逃出许多害人恶鬼，而她主动请缨转世捉拿在逃恶鬼。 但方榆的记忆只有死后托生在这个人鬼并存的世界，由师父养大的十几年，自来到这个世界她就想着要把自己的生活过的有滋有味并一直为此努力。 这些年她先后帮助了几家濒临倒闭的店铺从而初步赢得信任，又在熟人的协助下开办了几家麻将馆颇受欢迎，奇诡馆也是她综合现代剧本杀及密室逃脱创办的，早在之前就在麻将馆及熟识的店铺宣传许久。 “不，这怎么说也太扯了些吧”方榆狐疑的盯着少女，一点不相信的样子。 少女面色不忿，双手逮住方榆肩膀使劲得摇啊摇。 “你给我信啊！”“你不信我怎么办啊！我可是偷溜出来的啊啊！”方榆甩开少女禁锢她的双手，退远了几步“关我何事？”“我估摸着你是认错人了吧？”“行了看你也不像害人的恶鬼，你走吧！”方榆皮笑肉不笑的朝少女弯了弯嘴角，示意对方赶快离开。 少女嘴角抽动，她怎会不知道这表情一看就是不耐烦了。 她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能说服她师父的理由，余光却看见对方已经开始不耐得捏决了。 “等等等等，我再说一句！”她闭眼大喊，半晌不见动静，少女微微睁开眼。 “请”方榆心中对着这人生不出恶意，但不耐烦也是真的。 “你从小到大见到的鬼是不是对你都有畏惧感！”方榆神色一凛，不由得站直了身子，视线紧紧的盯着对方。 “你怎么知道？”少女见方榆这副样子身体一下就放松了，她得意的哼哼几声，语气自豪“毕竟是地府公务员转世么！”对方脱口而出的熟悉现代词令方榆一惊。 “公务员？这词是谁告诉你的？”“是你啊”知道方榆已经信了几分，少女心里也不紧张了，直接摸向屋子里的糕点塞进嘴里。 方榆确实信了几分，若对方说的是事实，那么梦中总出现的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也能解释了，心脏突兀的跳快了些，她抚了抚胸口，只当是意外。 “我暂且信你”方榆垂眸看向少女，对方却只顾着往嘴里塞零食敷衍的点了点头。 “嗯嗯”“你叫什么？怕阳光么？能凝出实体么？”一连串的问题激得少女差点噎住，她自己顺了顺自己，抬头看向方榆稍显稚嫩的面庞。 “我是顾枫，师父你都叫我小枫”“我能凝出实体，也不怕阳光”“嘿嘿，师父你这么小的样子我还没见过呢”顾枫盯着方榆的脸傻傻的笑，眼眸中满是欢喜。 方榆心中一柔，就像是第一次见到遥遥时的感觉。 方遥是方榆在路边捡回来的，那时方遥约莫三岁，身穿粉嫩嫩的小袄，脸蛋却脏兮兮的像逃难的小孩一样，方榆一手牵着她一手帮她擦干净脸蛋，小孩也不反抗乖乖的站着。 方钟回来时就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水灵灵的望着他，师徒二人在此处停留几天也不见有人来寻孩子，再加上方榆莫名的不舍，就这样变成师徒三人。 方榆抬手摸摸少女柔软的发丝，顾枫也习惯的蹭了蹭，享受着眯起眼睛。 “要跟我一起去办点事吗”“好哇好哇，师父你都好久没带我去了”“明明每次都是把事情撂给我”顾枫眼睛发亮，迫不及待的推着方榆。 方榆轻咳一声内心又信了几分，如果是她，确实会撂挑子。 金街，雀神馆方榆双手抱胸立在上方，视线冷厉的扫过底下站着的几人。 “这是安家费”“都清楚任务是什么吧”“是，主家”“很好，往后那几家店铺掌柜就是你们了”“辛苦大家了”“是！”几人离去，方榆又挥手示意其他人撤下，这才转头看向方才就喋喋不休的顾枫。 “哇师父！你这店都开到人间来了！”方榆见顾枫颇为熟悉店铺的玩法，内心不由得有八分信了，要知道在她之前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麻将。 “我在地府也开了。 ”“没错！而且现在都是我在管理！”顾枫说话间渐渐挺起胸膛，眼神不住的看向方榆。 “哇塞，真是好厉害呢”方榆面无表情的鼓掌，又缓慢出声。 “那么你偷溜了，店铺怎么办呢？”顾枫似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整个人都僵硬了，她缓缓转头心虚的笑了笑。 “啊哈哈哈”看着对方这副样子，方榆噗嗤一声笑了“逗你的，你我不在也没问题的。 ”“啊！那师父你之前还老让我在店里待着”声音逐渐离去，晚霞的余晖拨开云层，街边渐渐洋溢着各色吃食，香气徐徐飘向远方。 纸鹤来信 全福客栈二楼“遥遥，我回来啦，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你最爱吃的那家”声音乍然而止，方榆收回迈进门的脚，把门小心翼翼的合上。 “阿姐，进来啦”方遥语气无奈，上前打开门叫住快要逃走的某人“啊哈哈，我突然想起有东西忘拿了”“阿姐！”方榆不出声了，悻悻地跟在方遥身后“遥遥，你肯定饿了吧”“快看！是你爱吃的那家牛杂面！”方榆将拎着的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语气讨好。 该死！忘了把鬼气清干净了！“阿姐，屋子里的鬼气是怎么回事！”“你忘了你当时！”“遥遥，我知错了，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方榆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的看着女孩，试图求个原谅。 “你每次都这样！”“哪有每次，这才第三次”“之前的那两个确实是不害人的鬼嘛”“而且这次的鬼不一般哎，我跟你说”方榆三言两语说完今天发生的事，方遥听完眼神狐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刚开始我也不信嘛，但现在我有八分信了！”方榆信誓旦旦，又打开荷包把顾枫放出来。 “小枫小枫，实体出来，遥遥她看不见的”方遥的视线范围徐徐出现了一个身穿飘逸红衣的十八岁少女。 “你，你好”这可是她师父都怕的人！顾枫语气忐忑，这次方榆并未像昨日那样覆盖她的视线及听觉。 “你好”方遥面色严肃，视线扫遍顾枫全身，身着红衣却不曾透着血气。 她心中微微放心，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一只两人熟识的纸鹤缓慢飞入屋内。 方榆熟练上前将纸鹤收入手心又轻点纸鹤的尖嘴，沧桑的声音响起。 “小榆，遥遥”“这次特许你们多玩几天再回来”“不玩够五天不许回来”语气透着平常的淡然，说出的话却与平日相反，方榆乍起一阵不安，握着纸鹤的手也渐渐收紧，她转身尽量藏住心中的担忧，语气坚定。 “遥遥，我们现在就回去！”升平村，同真观“师父，师父！”方钟从睡梦中惊醒，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师父！您又在外面睡着了会着凉的！”杨松年双手叉腰弯腰看向坐在门廊的人，伸手将人拉了起来。 “松年？你没事了？”方钟抬手按了按眉心，想压去钝钝的头痛。 “我没事，倒是您，用了那个秘术没事吧？”他眸子里含着担忧，也藏着对自己的责怪，十几岁的少年根本不能很好的掩藏情绪。 方钟轻叹口气，屈起手指弹向面前少年的脑袋，声音安抚。 “别瞎想，你师父我没事”杨松年低头捂住自己的额头，眼中泪花闪闪。 都是因为自己贪玩弄丢了护身符，才让恶鬼潜入识海，逼的师父不得不用灵魂分离术分开两人粘合的魂魄。 “自责就给我专心修炼识海封闭术”方钟揉乱少年扎的整齐的头发，心中无奈，这孩子自小性子就这样。 “嗯”杨松年蹭蹭脑袋上的大手，闷闷出声“好了，回去吧，你娘肯定又在找你了”“好！我知道啦！”杨松年重拾精神，大声喊完转身就要跑走。 “松年”“嗯？师父？”他停住脚步疑惑的歪了歪头“以后要好好长大啊”方钟眼神温柔，话语中是对眼前孩子的殷殷期望，杨松年不自在的撇过头，难得的感觉害羞，声音却还是那么大声。 “当然会啦！”目送着杨松年离去，方钟转身视线轻柔的打量着同真观，脑海里全是这十几年的点点滴滴。 灵魂分离术，他一定会感知到的吧方钟的记忆渐渐飘远，飘回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师兄！天象显示有极奇特的命格星降世！”穿着黑衣的男子语气惊奇的拍打身旁的人，闻声那人眯起眼看向繁星闪闪的夜空。 “还真是呢，真稀奇”方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的注意力还是在眼前稀有的罗盘身上。 “唔书上写的会是真的么？好想试试”黑衣男子小声嘟囔，眸子透着令人心惊的好奇。 “嗯？你说什么？”“没什么没什么”“师兄算算命格星降世的地方吧，星象真的太难了！”听了这话方钟转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嘛？”“好奇啊，那么奇特的命格当然要去看看!”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好奇，方钟也没怀疑，他这个师弟自小好奇心就强什么都想试试，他掐指算了几下，又拿张白纸画着什么，半晌撂给对方一个纸条。 “太好了！谢谢师兄！”方钟站在满是血色的院子内，声音颤抖，似是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赵乾！你到底在干什么！”“师兄，我也不想的哎”“可他们发现我了，明明那么弱还要上前，真搞不懂”比黑色更暗的颜色嵌在男人的衣服上，脸上不知从哪来的几滴血衬得男人的皮肤更白皙几分。 方钟心中悔恨，院子里尸横遍野的躯体仿佛都在怨恨他，他闭眼敛去眼中的情绪，声音也变得平淡。 “把那孩子给我”“哎，不要”“那么奇特的命格当然要试试书中写的那些吧”即便身处尸体的中心，黑衣男子的情绪也不曾有大的波动，语气甚至还透着几分无辜。 “把那孩子给我，我会帮你的”“那么有趣的事情我也想试试”方钟语气冷淡，像是又变回赵乾熟悉的那个师兄。 “真的么？”赵乾走进他，将孩子慢慢放进方钟怀里，视线直直射进方钟眼里深处像是想要找到什么，方钟也不闪避，紧盯着对方淡淡开口。 “换命这种事我也想试试看”赵乾的眉眼染上笑意，声音透着依赖“太好了，有师兄在一定可以成功的！”方钟怀里紧紧抱着年幼的孩子，脚步飞快的奔向远方。 他悲哀哽咽，嘴里不断的诉说着什么，眼泪像落珠一样滴在小孩白嫩的面庞，那孩子也不哭不闹，眼神只是清澈的望着对方。 “你来了”方钟端坐在同真观院中，对着推门而入的玄衣男子说着什么。 “藏了那么些年，师兄真的很过分呢”“竟然最后一天才带着那孩子逃走，明明我都已经放下戒心了”“真的是材料全都浪费掉了”赵乾没有冒然上前，视线扫过身后的屋子，语气抱怨。 “十几年没见了，不过来叙叙旧么”方钟拎起桌上茶壶，往摆放整齐的空茶杯中倒入满满一杯热茶。 “师兄你啊，还真是没变呢”“不过无所谓啦”赵乾走向为他留着的空位落座，自在的抿了一口茶水，又微皱眉头，语带嫌弃。 “呸呸，这茶真难喝”“怎么会，这可是那孩子用她自己挣得钱买来送我的”方钟声音淡然，仿佛对方只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哼，你不会真把自己当爹了吧”“那孩子人在哪”方钟又喝了口茶，语气中带着未曾掩藏的笑意。 “那孩子啊”他的视线逐渐远去，像是透过路途的距离又看到了那张灿烂的笑脸。 升平村，后山方榆神色烦躁，同顾枫两人不停的用着能想起来的各种术法攻击着笼罩在整个后山的屏障。 “不行！根本进不去！”方榆气恼的踢向透明的罩子，神情中是怎么也隐藏不了的担忧，一边的方遥看着烦躁不安的她若有所思。 “阿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方榆沉默着埋头坐在地上，半晌沉闷的声音才缓缓传出，她说起了她未曾忘记的十五年前的旧事。 “我总觉得那个人找来了”她眼角泛红，轻轻的抚摸坚硬的屏障，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熟悉的山头却触摸不到，那个夜晚也是她的噩梦，粘稠的血液就像是从她身体里流出的那样。 她知道方钟并不无辜，可逃出的那天，那个夜晚，滴落在她脸上的泪、颤抖的声音以及这十几年的生活她早就把他当做家人了。 “没事的没事的”两个拥抱和一双拭去眼泪的手，很温暖很温暖，方榆抬头朝两人弯了弯嘴角，又重新打起精神。 “好！现在就让我们打破这个该死的罩子！”赵乾整个人被禁锢在方才位置动弹不得，分明占据下风却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呵，师兄，你可真是让我惊讶”下一秒，闷咳声不断响起，血色染遍脸庞。 “以命换命！你是真的想死了吗！”方钟面色苍白，嘴角流出的红色怎么也擦不净。 “以命换命？哈哈哈咳咳”“是以魂换命啊师弟”方钟都要死了却忍不住笑出声，这些年那孩子每对他好一分，他内心的悔恨就多一分。 “你疯了！快停住阵法！”“这样你会魂散的！”赵乾怎么也没想到方钟能做到这个地步，以魂换命！以魂换命！方钟会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的！方钟以自身灵魂启动阵法，阵法反馈的强度也更大，赵乾根本无法逃离，他的视线逐渐涣散，意识昏沉，真是的，比十几年前还狠啊看着死寂的赵乾，方钟像是终于放心了一样缓缓闭上眼。 时间要到了，小榆，要照顾好自己和遥遥啊原来灵魂消散是这种感觉啊，好舒缓，好轻松，仿佛要融入山川草木和日月当中，属于他的意识渐渐消散，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方榆崩溃的大喊。 对不起啊，小榆透明的屏障闪烁几下又彻底消失，好似被风吹灭的蜡烛。 方榆愣愣的看着自己踢空的脚，消失了屏障消失了？为什么会消失方榆不断推翻自己心里不好的预感，这是她第一次希望自己的预感是假的，她眼睛通红，咬牙就往山腰处跑去。 同真观还是像她和方遥走时那样，什么也没变，她站在门前却踌躇着不敢推开。 方遥不知怎的眼眶也通红，她扶住方榆的肩膀，两人借力着打开曾推开过无数次的大门。 恍惚间，方榆好像看到了方钟端坐在院子等着自己，就像之前许多次的那样。 她眼泪止不住的流，脚步踉跄的奔向方钟。 “师父！” 地府来人 方榆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跌跌撞撞的把方钟的残魂聚拢在手心，那几抹魂魄意外的乖巧顺从着进入方遥展开的荷包里。 她眼泪还没止住，泪水不断的划过脸颊，方榆咬破指尖滴了几滴血在荷包上，血液似是被吸收了一样荷包还是清透的绿色。 “阿姐，师父的魂真的能聚起来么”方遥双眼通红，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荷包。 “会的会的”方榆搂住旁边女孩，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女孩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顾枫看着以血饲鬼的一幕没有说话，她并不悲伤只是心疼她师父，心里却莫名的有些失落。 “嗯真是难得见你如此狼狈的模样”来人一袭青杉长身玉立，长发被整齐的束好垂在身后。 噫！看清来人顾枫一个闪身缩在方榆身后不敢露头。 方榆警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将两人护在身后。 那警惕的样子逗的崔义嗤笑了声，指尖一转一转的绕着翡翠玉笔，腰间还挂着酆都金印压着朱砂符纸。 他俯身逼近方榆，双眼紧盯那双泛着红的眼眶，有些恍惚，二人相识百年，崔义不曾见过年少时的方榆，更不曾见过这副样子。 “你以为你能护住这两人？”语气带着挑衅，方榆后退两步，声音紧绷。 “不知前辈来此所为何事？”“噗”崔义没忍住笑出了声，沉重的气氛一下有所缓解。 “哈哈哈，顾枫，听见了么”“你师父她叫我前辈，哈哈哈哈哈哈”听见来人准确无误的叫出顾枫的名姓，方榆两人直勾勾的看向缩在后面当乌龟的少女。 “啊啊啊，看见我了你倒是早说啊”顾枫幽怨的眼神针扎般的刺向崔义。 “你听见你师父叫我前辈了么”“听见了！听见了！”方榆的情绪本就不好，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她面无表情的弯了弯嘴角，语气冷淡。 “若是无事，就请离去吧”“我们还有事情要办”“都怪你！我师父生气了！”顾枫连忙远离崔义，似是要撇开跟男人的关系一般，她窜向方榆身边，帮着一起收敛方钟的躯体。 “倒是一点没变”“被她用这副表情对待还真是让人有点伤心呢”崔义琢磨般的摸了摸心口，这才上前查看赵乾的躯体。 “祭魂阵也没杀死这人啊”几人离得不远，崔义这句喃喃自语被方榆清晰的听见，她神色一变，眼眸显出不可置信。 “没死是什么意思！”崔义那句话本就是说给方榆听得，但没想到她如此惊讶，他垂眸看向方榆紧握他手臂的双手有些怔然。 “抱歉前辈，是我太着急了”她松手了。 “前辈？”方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咳，就是字面意思”“他分割了自己的灵魂”崔义指了指赵乾的躯体“这里已经没有灵魂了，应该是回归本体了”方榆低声咒骂了几句，言语狠戾眼神却透着悲伤的看着青色荷包，方遥上前搂住她，安抚的拍拍背，声音坚定。 “阿姐，我们会杀死他的！”“嗯”“有点羡慕啊”顾枫望着这一幕低声嘟囔，师父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这一面，从她认识她起就一直是无所不能的样子。 顾枫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有些失落，耳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啊”崔义撑着手看着相拥的两人。 “你羡慕什么啊！！”“相识一百多年我也未曾见过她这副模样”“是啊”顾枫正失落着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崔义。 “崔判官，一般来说，我师父是不用喝孟婆汤的吧”“是啊”“那我师父为什么会忘记我们啊！”“因为她喝了孟婆汤？”“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插科打诨！”顾枫抓狂“她确实喝了孟婆汤”“但不是在小孟那里喝的”崔义摊手“谁给她喝的”“不知道啊，我也才知道”“你说说你，你师父都无故喝了孟婆汤”“你也不知道回来报告”崔义说话间一直盯着顾枫，少女的头却缓缓的缓缓的撇向一旁。 “我知错了”“知错就好”这边，方钟的躯体被方榆好好的安放在草席之上，正小心的擦拭粘在脸上的血气。 方遥打开旁边的包裹掏出一件完好的新衣服，是新买的准备送给方钟的礼物，只是穿的人却不在了。 两人将新衣服给方钟穿上，方榆轻轻的梳理他凌乱的头发又给方钟束好冠。 “阿姐走吧”“嗯”道观后门，崔义和顾枫立在一个大坑前面，听见脚步声他转身看向方榆。 “这里风水最好”方榆拉着方遥在方钟的墓前拜了又拜，两人都不自觉的看向腰间的荷包，悲伤之中留存着以后还能再见的期待。 见那二人收拾妥当，崔义站起身准备上前却被顾枫拉住。 “你干嘛，有点眼力见好吗！”“我得让你师父恢复记忆啊”“哦哦”崔义站在方榆身后，投下的阴影笼罩在方榆全身，她转身看向崔义正要开口道谢。 眉心却被男人轻柔的抵住，一股亲近的力量浸入身体，紧接着无数画面不断浮现在脑海，最后定格在一抹温柔笑意的眼中，她说：“阿榆，我不会忘记你”身边传来遥遥慌张的呼喊，熟悉的灵魂波动叫嚣着，方榆眼泛泪花，手控制不住的抚上女孩的面颊，露出一个怅然的笑容。 “原来是你啊，阿青”方遥搂住栽进她怀里的方榆，慌乱的声音转变成茫然“阿姐？”方榆整个人像是沉在幽深的潮水中，意识却逐渐清晰，耳边吵吵闹闹的不断传来嘈杂的声音。 她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张严肃的脸。 好熟悉的画面她撑着手想要起身却被身边的女孩紧紧握住手腕，方榆目露惊讶，抬头看向女孩，却正好撞进琥珀瞳孔的深处。 方遥眼都不眨的盯着床上的人，语气紧张。 “阿姐，我是谁？”一句话就让方榆明白了女孩在想什么，她轻轻挣开方遥，抬手将女孩揽入怀中。 “是遥遥啊”“当然是遥遥”女孩僵硬的身体猛然放松，握紧自己衣角的双手也松了力，闷闷的声音从两人中间传出。 “那你还是我阿姐么”方榆轻笑出声，手不停的抚摸着方遥的后背。 “当然是啊”“你不叫我阿姐还准备叫谁阿姐？”“没有，只有你”熟识的语气让方遥彻底安心，她真的很怕醒来的人不再是自己的阿姐，而是一个有着熟悉容貌的陌生人。 方榆揽住女孩轻轻拍打，带着笑意的眼睛望向身后的两人示意安静，轻柔的声音随之响起，唱起方遥分外熟悉的歌谣。 “月牙弯弯银船桨”怀中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方榆动作小心的将女孩安放在床上，又施了个安神咒，这才轻手轻脚的随着两人出门。 才出门，顾枫整个人都扑到方榆身上，声音不忿“你都没这么哄过我睡觉！”方榆撕下粘在身上的顾枫，语气淡然“我还没计较你偷溜出来的事呢”“唔转移话题”“好明显的转移话题”崔义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顾枫见有人撑腰又扑在方榆身上吵吵嚷嚷。 方榆只好无奈哄哄，眼神止不住瞪向看热闹的人，崔义也不在意，含笑看着许久不见的场景。 “那你不能计较我偷溜的事也不准撵我回去”顾枫嘟嘟囔囔个不停，方榆屈起手指弹向面前少女的脑袋。 “得寸进尺”“嘿嘿嘿，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顾枫蹭来蹭去，方榆也不管，她抬眸望向崔义，冷声开口。 “我来之前只喝了茶水”“嗯看来要从经手孟婆汤的人查起了”“此事估计跟鬼狱大开也有关系”“这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抓捕的人”崔义沉思片刻“知道了，我会细查此事”“嗯，及时传信于我”半晌，方榆又出声，语气却莫名的羞恼“把留影符交出来”崔义闷闷的笑声间歇着传出，憋笑的肩膀也一抖一抖的，顾枫疑惑歪头，顾枫恍然大悟。 “啊！你什么时候留影了！”“上来就谈正事，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崔义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完全没有交出留影符的意思。 方榆知道眼前的人根本不会交出来，他巴不得地府的人都看见，她朝对方弯了弯嘴角，语气却截然不同透着威胁。 “不准给别人看！不然雀馆的账”崔义止住笑意，视线奇异的不曾露出嘲笑，他直直的看向方榆，语气变得正经“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哦，知道了”方榆沾沾自喜，果然还是这招好使崔义走了，走前他留下了养魂玉并附赠一道金符，符咒没入养魂玉的刹那，方钟残魂凝实三分。 这晚发生的事除她们几人之外其他人一无所知，而同真观除去破损的房子仿佛没什么变化，离去的人也好似平常的外出，只要耐心等几天总会再见。 可那只是错觉，同真观新增的牌位以及后山多出的坟头都在提醒众人，同真观的方道长已经去了。 杨艳在得知之后，眼眶通红，立马拉着杨松年在方钟墓前跪拜，嘴里不住的念叨着。 见到方榆和遥遥两个半大孩子时，更是抱着两人失声痛哭，不停的说着，还有她在还有她在杨松年更是异常难受，他觉得都是因为师父帮自己剥离恶魂才会重伤被歹人所害。 那几天，他都不敢出现在方榆和方遥眼前，生怕看到她们眼中的责怪但方榆已经活了几百年，哪能看不出一个十岁孩子的想法，她逮住躲着她的杨松年，直直的看向小孩的眼底。 “松年，师父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信我不信！师父明明之前那么多年都没事”杨松年双眼含着滚滚的泪水，一滴一滴的划过脸庞，他想起那晚方钟难受的神情，想着方钟忍着的头痛。 方榆深叹了口气，上前将平安抱进怀里，她抚摸着平安哭泣的背，柔声安慰。 “不是的松年”“还记得师父为你取得名字么，那是师父对你殷殷的期望”“他希望你能健康平安的长大直到老去”杨松年咬紧下唇，抽泣声遮掩不住，他满脸是泪的看着方榆，似乎还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松年，不是你的错”“师傅他希望你好好长大啊”杨松年扑进方榆怀里嚎啕大哭，终是从自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你回来了 南夏国国都上京，方家府邸方榆用着隐身诀潜行在熟悉的院子狐疑的打量四周的布景。 “都两百年了，怎么一点没变？”初春时节梨树还不到花期，轻柔的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乐声，她走进院中最粗的那颗梨树，怀念的抚摸着粗糙的树干。 “你还在啊”这是她还是方家独女时和阿青幼时种下的树，院子的布局勾起了她埋藏两百年的回忆。 下一刻眼神却猛然变得挑剔。 “警戒真差，这么容易就让外人溜进来”“算了，反正利于我这个外人来偷东西。 ”她直奔东南方的藏书阁走去，方榆此次是为了杨松年前来方府取一样东西—护魂珏。 这小子自小识海像缺了一把锁的紧闭的门，无论谁来都能畅通无阻，虽说有识海封闭术，但不间断使用还是太耗费精气了。 而护魂珏不仅能护住使用者灵魂不被外来者影响还能定期存储清气挡下攻击，正好适用于杨松年。 藏书阁方榆小心避开门口守卫脚步轻轻的从不明显的假门溜进去。 幼时她曾贪玩不愿学习，父亲就把她关在藏书阁勒令她学会才能出来，久而久之，阿青就拉着她在深更半夜偷摸着造了个假门，方便她偷偷送来集市新出的零嘴和小玩意。 慢慢的，东西多了起来，方榆就悄悄藏在藏书阁的某个角落，父亲也只当不知道，母亲更是在藏书阁建了个只属于她的密室。 记忆涌上心头，她抽了抽鼻子眼睛湿润，方榆深吸口气压下触景生情的怅然，略显生疏的解开密室大门的谜题，门成功的打开她却奇怪的皱了皱眉头。 “竟然连这个都没变？”密室里物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并不显得脏论，方榆尝试着擦拭一旁的桌子却不见分毫灰尘，仿佛有人定期清扫一样。 “奇怪有点太干净了”“知道这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啊？”想不明白就先干正事，方榆把疑问抛之脑后转身在密室里找寻护魂珏。 最开始方榆真的只想拿走护魂珏，但找着找着感觉这个遥遥能用到那个又对顾枫有用。 一不做二不休！方榆直接对所有东西用了缩小术准备全都打包带走。 “唔有点重”她扔下几个不算重要的这才背着包裹离开一扫而空的密室。 方家祠堂大门紧闭，周围也没什么守卫，方榆偷偷溜进去想给前世的父母上柱香。 她在蒲团上跪了又跪正打算离开时忽然想起自己的牌位，方榆好奇，方榆停住脚步转身看了一圈却猛地瞪大眼睛。 “嗯？怎么没有？？”“我竟然不能入祠堂的吗？？”她不甘心似的又重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没有就没有，反正我拿的够多了”方榆低声嘟嘟囔囔，自己说服自己，动作小心的避开巡逻的守卫。 她本来是朝着后门去的却由于守卫误打误撞来到了书房，不过所幸书房离后门不远。 “事情查的怎样了”低沉的声音从书房传来，惊的方榆抖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这个时辰书房还有人在。 “主子，金鳞城如今”后面的话方榆一点没听见，她的思绪还在想着刚才说话的声音，好熟悉“好像阿川”她自言自语着远去，没看见屋内男人蓦地僵硬的身体。 门外的人身子一动谢梨川就注意到了，他挥手示意噤声打算看看这毛贼意欲何为。 却没想到一声熟悉的阿川打得他猝不及防，他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谢梨川双眼通红，脚步飞快的奔向门口。 方榆窜得非常快，方才是吓到了才泄露出一丝气息被人感知。 谢梨川只能看见空无一人的屋外，残存的气息也将要散尽，他怔怔地望着，身后却走来一个忐忑不安的下人，声音哆哆嗦嗦。 “家，家主，藏书阁密室失窃。 ”谢梨川一言不发，垂眸看着方榆经过的地方，语气显出几分颤抖。 “阿榆，你回来了对吗”“我回来啦！”方榆推开同真观的大门，迎接她的是面色严肃的三人。 “阿姐！”“师姐！”“师父！”“啊哈哈哈，怎么都在？”方榆一脸心虚的迎着几人“阿姐！你又扔下我们去哪了！”一年过去，方遥已经十五岁了，她的个子长高不少，如今只矮了方遥一个头的高度，三人之间领头质问的显然是方遥，剩下两人就一个劲的点头。 方榆讨好的笑笑，献宝似的递出身后的包裹。 “快看，全是宝贝！”听见宝贝两字，顾枫和杨松年两人好奇的围上来“哇哎？怎么那么小？”“你笨呐，师父用了缩小术。 ”“杨松年，你肯定没好好学！”杨松年面色一红，辩解般的大声嚷嚷“我学了！我只是一时没想起来！”“那你恢复试试看啊”两人还在那吵吵闹闹，方遥已经把方榆拉到一边，忧声问道。 “阿姐，你从哪来的？”方榆也没隐瞒，自恢复记忆后她就跟方遥简略的描述了前世的记忆，现在二人之间除地府的具体事宜外没有任何秘密。 见方遥面色仍不得放松，方榆笑着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头发，语气宽慰。 “没事的没事的。 ”“目前除了我那地方没人知道。 ”“没人发现？”“没有没有，你阿姐超厉害！”方榆朝少女眨了眨眼，成功把女孩逗笑。 “真好，我家遥遥笑起来真好看！”方榆笑嘻嘻的搂住女孩，方遥有些害羞却还是坚定说着“阿姐最好看！”“嗯嗯，我们都好看！”“快来，我带来的东西正好有你能用的”方榆拉着遥遥凑近那堆东西，吵闹间，杨松年成功证明自己将物品恢复正常大小。 “遥遥，知鬼铃和通阴灯给你。 ”“只要周围两米内有未曾显身的恶鬼铃铛就会响。 ”“通阴灯则是灯亮鬼影现。 ”“小枫，你拿着这个能直击灵魂的长鞭。 ”“就不用动不动亮出锁魂链了。 ”“松年，你把护魂珏系在腰间。 ”“现在可以不用无时无刻使用识海封闭术啦”方榆还在那低着头挑挑拣拣，嘴里止不住的念叨着什么，她完全没注意旁边几人的表情，直到身上猛地挂上一大一小的人。 “呜呜呜，师姐，你怎么这么好！”“师父最好了！”方榆懵懵的抬头正好撞进方遥带着笑意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透亮。 她晃了神一瞬间以为看到了阿青，半晌才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她笑着招手让方遥过来，语气欢欣的对着几人说：“后天！我们就要出发啦！”三人都愣了愣，杨松年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着急的大声喊着：“什么？去哪？带不带我？”其他两人倒是没这么急，因为无论怎样这个“我们”肯定是包含她俩的。 方榆低着头假装沉思，见状旁边的杨松年更急了，她这才笑出声揉乱他的头发。 “我有跟杨婶说，但她还是不放心。 ”“能不能去就要靠你自己了，松年”“要用自己的能力说服你娘，不准撒娇耍赖哦。 ”杨松年一个劲的点头，着急忙慌就往山下冲。 “哎等等，护魂珏带好！”杨松年终究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说服了杨艳，方榆也在前一天陆续向升平村的村民辞别。 又在村庄外围设下传送阵，只要有恶意的鬼接近都会被传送几十里之外。 杨艳握住方榆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又拉着杨松年嘱咐让他多听方榆的话，但心里还是存着担心。 “杨婶，没事的。 ”“我已经变厉害很多啦！”“我能护好大家。 ”方榆抱了抱从小就对她和方遥多加照料的杨艳，轻声安抚，一句话说的杨艳眼眶含泪。 “嗯我知道”杨松年倒是满脸迫不及待，毕竟他长那么大还不曾离开升平村，杨艳看着自家儿子半点没有舍不得的样子，笑骂着打他。 方榆从包裹里掏出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杨艳“杨婶您拿着，同真观就多您照看了。 ”杨艳接过荷包打开看了一眼，语气惊讶，又转手塞回方榆怀中。 “小榆，这我不能要。 ”“你们出门才是各方面都需要钱。 ”方榆也没再三推辞，只是在杨艳注意力转向方遥时悄悄用了个术法。 告别的时刻终会到来，将近离别，杨松年才觉出几丝不舍，他冲向杨艳的怀抱，闷闷的声音传出。 “娘，我有点舍不得您”杨艳含泪不舍得看向怀中的孩子，却笑着出声“好啊，不舍得你娘，你就别去了吧”“娘，再见”“娘，我走啦”“娘，我会给你带礼物的”连贯的语速飞快的三句话让杨艳哭笑不得，她偷偷抹去眼角的泪花，连声骂道。 “娘！我们走啦！”“杨婶—您快回吧—”杨艳久久的看着远处已经成小点的几人终于转身回去，“啪嗒”东西掉落的声响传来。 杨艳循声望去，熟悉的荷包映入眼帘，她怔然的看着手里的银钱，眼里泪花频频闪动。 又起波澜 杨松年倒走着转身看向后面几人。 自离开升平村范围后他整个人异常兴奋，脚步轻快的哼起歌谣走在前面，欢欣着喊着：“师姐！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后面方榆端水般的一手牵一个，听了这话她沉思片刻脑海里蹦出在方家府邸偷听到的内容。 “唔先去金鳞城吧！”“不过稍微有点远呢，啊对了！”她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其他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缩地成寸你们都会吧。 ”“最晚到的”还没说完，剩下几人已然明白她的意思，杨松年最先跳起来反对，声音不忿。 “不公平！我才刚学几个月！”“哼哼，其他人呢？”没人反驳，顾枫听见比赛后就一直摩拳擦掌，而方遥在这种事上向来听方榆的话。 “好！反驳无效！”“现在比赛开始！”说是不同意，杨松年脸上却满是期待。 话音刚落就窜了出去，方遥也神情跃跃欲试紧追其后，顾枫朝方榆得意的点了点头连忙跟上两人。 方榆轻轻叹了口气庆幸着还有顾枫在，她掏出挂在衣襟内侧的养魂玉，割破左手掌心。 淅淅沥沥的血液像流水一样落在青灰色的玉佩上却神奇般的没有打湿衣服。 她垂下眼眸看着玉佩似是吃饱了一般渐渐亮出晶莹剔透的青色，喃喃自语。 “师父，你可要早点回来”方遥站在金鳞城外略显焦急的望着远方却始终不见想见的人，她扯了一把旁边的顾枫，不放心的开口：“阿姐怎么还没来？”“阿姐不该这么慢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她越说越担心，越说越下定决心。 “我要去找阿姐！”顾枫连忙一把拉住她，神情无语的看着她又瞟了眼迫不及待的杨松年。 “阿遥，相信师父啦。 若是你刚走师父就到了可怎么办？”方遥脚步迟疑，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让她放心的顾枫，终是停住脚步。 方榆迟迟不到，方遥高兴不起来，她后知后觉着方榆似乎是另有其事才用比赛甩开她们，她闷闷不乐心中总感觉身旁的人知道此事。 “阿遥，你开心点啦。 ”“你看看杨松年再看看你，你只比他大了两岁哎！”“谁让我们阿遥不开心啦！”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方遥这才抬起头满脸不乐意的盯着让自己等了好久的人。 “是你。 ”“哎？竟然是我？”“那我要仔细想想怎么请罪啦！”方榆笑嘻嘻的用右手揉了揉女孩扎的整齐的头发，拉着几人就往城内走去。 顾枫似有所感的瞄了一眼方榆自始至终垂下的左手面色不爽利的撇嘴。 几人刚进城不远处就迎来一个面生的人，那人对着方榆拱了拱手，语气尊敬。 “主家，宅子已经租好，请跟我来。 ”这副场景引得路过的行人好奇的看着方榆几人，太过集中的视线让杨松年不自在的往方榆身后缩了缩，拉紧了方榆的衣服。 “嗯”她应了声又转身冲着几人笑嘻嘻说着“走吧，我们去新家。 ”离上元节还有几天，金鳞城中各处就已经张满彩灯，街道两旁的店铺也挂起明媚的绸缎，街两边连绵不绝的摊铺叫卖声不断，卖什么的都有。 这番张灯结彩的景象引得两个小孩眼都不眨的东看西看，顾枫慢悠悠的走在几人身后似是买下了什么。 带路的男人看着三人这副模样善意的笑了笑，转头朝着方榆温声开口：“金鳞城上元节的灯会堪称一绝，主家可带着姊妹一同前去。 ”方榆冷淡的点了点头又开口问道“王掌柜，此处有什么吃食吗？”王贤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吐出“珍食坊”三个字，他沉思片刻，又指出了几家街边吃食。 方榆道了声谢却看出男人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就说吧。 ”王贤表情犹豫但还是如实告知。 “主家，这金鳞城最近不太平”“宅院已经清扫，主家您安心休息。 ”“我先行告退了。 ”方榆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扔给王贤一沓黄符。 “分给店里伙计，随身带着。 ”身为店铺掌柜王贤自是隐约知晓主家的不凡，他神情欣喜，连声道谢。 “就是这样！短期内我们是不离开了！”方榆三言两语说清金鳞城如今的状况，杨松年一脸沮丧，蔫蔫的趴在桌子上。 “不要啊！我们才刚出家门啊！”方遥若有所思“多起昏迷不醒”“阿姐，会不会是生魂离体？”“有可能哦”方榆含着笑意的看着思索的女孩，眸子藏着夸赞。 “师姐，我们要从哪查起？”小孩子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杨松年打起精神，整个人又变得期待兴奋。 “你啊你”杨松年捂住被指了指的额头，讨好的笑了笑。 下一刻，顾枫的身形募得显现，手里还提着什么吃食，吓得杨松年哆嗦了一下，见她神情严肃又很快收复情绪，专心听着顾枫的话。 “师父，四处都探查不到离体的生魂。 ”“唔，果然”“果然？阿姐你想到什么了？”剩下两人也满脸疑惑。 方榆也不解答反而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的打开桌上的吃食。 “先吃饭！”“然后跟我去个地方！”“师姐，我们不是要调查么？怎么逛起街来了？”杨松年不解的问道。 方榆没回答，眼神直直的看向不远处的老牛，像是要透过躯体看向体内的灵魂几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看见老牛主人正语气客气的对着客人说着什么。 “黄老朴又来卖生禽了。 ”“隔段时间就来一次，也不知道他哪来的。 ”“他说是上天赐的”一旁的行人说话间经过方榆身边，声音渐渐远去。 顾枫眉头微皱眼睛紧紧盯着老牛左看右看，那老牛也不知怎地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流。 她灵光一闪像是发现了什么正要开口就看见方榆几步走进那两人。 “请问您这牛怎么卖？”方榆对着老牛主人淡声开口。 那人穿着朴素好似没想到一般，嘴角微张却没吐出一个字，反倒是一旁的中年男人神情不爽的皱在一起，语气不快。 “嘿你这丫头，是我先来的懂不懂？”方榆这才抬头扫了一眼衣着不凡的男人，淡淡出声。 “你压价压得太狠了，我看不惯。 ”她又低头语气平和的对着老牛主人说道：“您按市场最高价卖给我吧。 ”“这牛跟我有缘。 ”老人愣愣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旁的男人则是冷笑一声。 “这年头还有这么抢生意的，哪来的毛丫头。 ”方榆没理会，她自顾自的从荷包掏出银两塞进牛主人怀里，又顺手抽走人握在手里的绳往不远处走去。 顾枫几人始终没上前干扰，她们心知方榆此举不单单是行侠仗义，见方榆朝着她们走来，顾枫脚步微动正要前去接过她握在手心的绳索，这时传音入耳。 “小枫，跟上牛主人，查清此人住处。 ”顾枫讶然的瞅了眼前面脚步蹒跚的老人，心领神会的在剩下两人不解的眼神中跟了上去。 三人慢悠悠的朝宅院走去，旁边的杨松年牵着牛面色苦恼，绞尽脑汁，憋了又憋还是想不出来方榆买牛想干什么。 恰好，一旁沉默的方遥冷不丁开口。 “阿姐，你对顾枫说了什么？”闻言杨松年也满脸好奇，脑海里瞬间抛下了对牛的思考。 “是啊，师姐！”“明明你俩都没开口怎么顾枫突然就走了？”“她去干什么啊？”方榆嘴角含着一抹笑却没出声，只眼神似鼓励似温柔的看着方遥。 在这种目光下，方遥睫毛颤了一下，不自在的移开视线，但还是认真的说了出来。 “阿姐，我在生气。 ”听了这话，杨松年瞳孔微微放大，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亮光。 “什么？生气？谁生气？”“遥遥生气？”“我天我完全没看出来。 ”这副震惊的模样逗的方榆笑出了声，一道不满的视线蓦然划过，方榆心虚着避开，轻咳几声止住笑意。 “你能看出什么啊你。 ”“还有给我好好叫师姐啊！”杨松年捂住受重击的脑袋，声音不忿的嘟嘟囔囔。 “真是的，遥遥又不在意”方才的意外让方遥耳根渐渐染上了红色，她羞恼的捂住杨松年的嘴，不管手里那人的挣扎，定定的眼神看向方榆。 “阿姐，我在意你对顾枫说了什么。 ”“不止刚刚，还有宅院里，以及那无厘头的比赛。 ”“你们有事瞒着我。 ”杨松年也不挣扎了，瞪大眼睛表示他的惊诧。 方榆低着头捂着脸，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半晌才止住心中翻滚的情绪。 她一把抱住方遥，也不管夹在中间的人，声音坚定的开口：“我家妹妹果然最可爱了！”“阿姐！”挤在中间的杨松年挣扎着举起不服的手臂晃在两人之间，沉闷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呢！”“你勉强算可爱吧。 ”“偏心太明显了啊！师姐！”三人吵吵闹闹间已然到了宅院，方榆指使着杨松年把牛好好的拴在院子间的树干上，才弄好，顾枫就回来了。 方榆坐在小马扎上招手让顾枫过来，其他两人也乖乖巧巧的坐在一旁，她指着一旁未曾叫过一声的牛懒懒的问着：“小枫，看出什么了？”顾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面色鲜少的正经。 “是人的生魂！” 引出生魂 “没错！”方榆眸光欣慰的扫了一眼顾枫，肯定的拍了拍手。 其他两人则是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迷茫表情。 方遥眼神在眼前的牛身上停留片刻，似是在努力解答某个难以理解的难题，杨松年憋不住般迫不及待的疑问出声：“师姐，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啊”闻言方遥视线终于从牛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方榆，像是也在求一个解答。 方榆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身询问二人是否记得《灵枢经》中所描写的生魂与地魄。 两人不懂面前的人为何突然发问但还是连声说着记得，杨松年更是像背书一样侃侃而谈：“书上说，人的体内含有生魂和地魄。 ”“生魂控制人的七情六欲及行为，地魄则形成人的躯体。 ”“人死则地魄归于天地，生魂可化为鬼或前去投胎。 ”方榆赞赏的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温声夸奖“不错嘛，松年。 ”杨松年得意的哼了几声状似不经意的瞥了眼顾枫，对方冷笑一声，呛声道：“这些基础知识我早会了！”杨松年也不管，心底满是赢回一局的骄傲。 方遥在一旁若有所思，她迟疑着开口：“所以那些人体内只剩地魄才会昏迷不醒。 ”没等方榆点头，她又不解的出声。 “可生魂意外离体不是会自觉寻找对应的地魄么？”“他们的生魂去哪了？”方榆又伸手指向眼前自方才起莫名激动的牛，懒散着说道：“就在这！”“！！！”杨松年诧异的长大了嘴却未出一声，方遥也难得的睁大了眼睛惊讶的看向掉眼泪的老牛。 “他他他是人？！”顾枫略显嫌弃的瞅了一眼，声音中是满满的调笑。 “杨松年，你见过人变成动物？”“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这牛体内是人的生魂？！”“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方榆淡淡点头，又招手示意几人凑过来。 “生魂是被人塞进去的，似乎不打算取他们性命。 ”“为何？那些人不是已经昏迷不醒了吗？”方遥神情不解“方才压价那人我有些印象，是醉仙楼的老板。 ”“买牛应当是为了取肉。 ”“你们想，牛的躯体死后自然拘不住体内的生魂。 ”杨松年恍然大悟“原是如此，牛死后生魂就能回归本体了！”“可那人这般费心所为何事？”方榆笑嘻嘻着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慢条斯理道：“要跟我打个赌吗？”“赌那生魂是好是坏？”方遥淡淡开口，语气冷静的仿佛不是她说的一样。 “我赌坏”“我一样”“我也一样！”方榆无奈，方榆不满。 “四个人都一样，赌局还怎么开啦！”她抱怨着走到老牛身前，使用引魂决勾出潜藏在深处的生魂。 生魂离体，老牛的眼神渐渐清澈，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叫声，方榆伸手摸了摸牛的头顶，那牛也不知是畏惧还是感恩格外温顺，她垂下眼帘，不管一旁哭嚎着的生魂，自言自语。 “真是的，动物可是无辜的啊。 ”“大大人，不！神仙！菩萨！”“求您救救我吧！”“我不是坏人！我是个好人啊！”那生魂自离体后就显得异常聒噪，方榆不耐的皱了皱眉头，封住对方的嘴，对方挣扎不已，眼里似乎要流出泪来却连眼眶都没打湿。 “呵，好人？你背负着数条血色的因果线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冷冷出声，视线不经意的扫过一条浅色的线条，目光带着庆幸的看了眼遥遥。 正在顾枫的协助下使用阴瞳符的少女似有所感，抬头看来，方榆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命令生魂在一本簿册上按下指印。 册子上缓缓浮现此人今世所犯下的累累罪业，不知何时前来的顾枫更是狠狠地瞪了一眼瘫软在地的生魂。 “人牙子都该死！”“冷静点小枫，他阳寿未尽，我们不能干涉。 ”“再者此人死后已经没有为人的机会了。 ”方遥和杨松年见状好奇的上前想要看看这人究竟犯了什么罪才让顾枫这般生气，却什么也看不到，簿册上一片空白。 “你们看不到的。 ”顾枫已经冷静下来，见两人疑惑的样子，三言两语间就说明了此人的罪业。 “还真是坏人！那幕后黑手不会是好的吧！”听了这话，方榆面色带着认真，垂眸看向两个孩子。 “无论好坏，此番行为依旧不可行。 ”“我们不应凭自己的判断去惩处善恶。 ”“也不可让自己的力量波及那些过着平凡生活的人，记住了吗？”杨松年整个人站的直直的，神情也同样带着认真，他大声喊着：“记住了！”方遥沉默着看着这副场景，自她幼时，阿姐就常常这么说，可每次遇到事情总是冲在最前面。 还嘴硬喊着什么，能力大责任就大，明明她只希望阿姐不要受伤，半晌，方遥终于开口：“阿姐，这个生魂怎么办？”方榆循声望去却疑惑的皱了皱眉，直觉告诉她眼前比她矮了一个头的少女莫名的有些不开心。 她试探性的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低声问着：“阿姐打算把他移交官府？”“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是哄好了，方榆轻吁口气，抬步走近顾枫。 “小枫，把他塞回体内，直接绑到官府门前即可。 ”“我已在他生魂深处打上真言咒。 ”语罢，她又微微踮起脚尖抬手揉了揉少女的头顶，语气轻柔。 “我们小枫真是太可靠啦！”闻言顾枫心底隐秘的一丝失落顿时被抚摸的无影无踪，她骄傲的挺起胸膛，声音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交给我吧！师父！”说完就拽住生魂消失了，方榆这才抬手轻轻拭去额头的薄汗，疑惑的喃喃自语。 “奇怪怎么感觉比打架还累？”夜幕将至，金鳞城内的彩灯都已亮起，方榆几人端坐在珍食坊一楼侧间琢磨着要点什么。 一旁的小二忙着摆上餐具见几人犹豫的样子主动开口：“哎，几位客官是新来咱金鳞城吧。 ”杨松年猛地点头好奇的问道：“小哥，你们家最好吃的是哪几样啊？”“嘿，您这可问对人了。 ”店小二一看就熟门熟路，嘴巴不带转弯的一连串报出好多个菜名。 杨松年听得口水直流，眼眸亮晶晶的直直看向方榆，顾枫也双眼发亮，方榆瞳孔划过一丝笑意，示意让那两人点菜。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方榆捣了捣旁边的方遥努了努嘴，让她跟着去点菜。 “阿姐，我吃什么都可以的。 ”“倒是阿姐怎么不去？”方榆摊在靠椅上，五官纠结的都要皱在一起了“啊，太多了实在太多了，真的很难选出来。 ”方遥轻笑着拉起懒散的人，声音笃定。 “阿姐惯会将这些丢给别人。 ”“哼哼，有了她俩你总算能罢工了。 ”方榆撇撇嘴顺着力起身。 珍食坊作为金鳞城顶尖的酒楼，店里的伙计培训的相当到位，没多会桌上就摆满了美食佳肴。 除此之外顾枫还另点了羊奶酒，据说喝起来奶味更浓，不易醉人。 方榆往前探了探身好奇的斟了一杯，眼前一亮，招手示意其他三人也赶紧尝尝。 “真的很好喝哎！”方遥也点了点头，嘴里又啜了一口，刚想说些什么，外面猛地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几人对视一眼，没有上前，反而像看热闹一般边吃边用眼神往外瞅。 “要我说，那几个混账疯了才好！”“都昏迷了还醒来干吗！”男人似是喝醉了大声像同伴抱怨，见众人的目光盯着他俩，那人的同伴连忙拱手道歉。 “哈哈，报应都是报应！”男人大喊着却眼角泛红，同伴赶忙捂住他的嘴，不好意思的朝众人笑笑。 “嘿，这可真是巧了！”方榆调笑着挑了下眉，示意几人噤声。 杨松年只觉着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变多了，外面几桌客人暗自的小声嘀咕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眸中波动明显，眼底带着些许惊异与茫然，看他这样，顾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外面，示意他仔细听。 “上好的醉春酿”“包子，刚出炉的包子喽”嘈杂吵嚷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传入耳朵，杨松年只能集中注意力摒弃不重要的信息，一点一点的搜寻着有用的情报，暮地他眼眸闪过亮光像是听到了什么。 “那人怎么说话的！什么报应！”“照他这么说难道余家小姐也是坏事做多遭报应了？”“明明余家小姐最是温柔和善了”“是是是，你的余家小姐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本来就是！哪家小姐能多次前去永福堂照看那些惹人烦的小乞丐！”“余家小姐到底怎么了啊怎么还没醒来”“我看那人说的对！说不定就是报应让那余家小姐昏睡不醒。 ”“不然常年给永福堂捐钱的黄老朴怎么没事？最近还春风得意有了好几样生禽！”“你可少说几句吧，你家媳妇难道不曾受过余家主的恩惠么？”杨松年眼神微微一动，划过一抹藏不住的欣喜，口中低低重复永福堂。 闻音咒解除，方榆难耐的往后一靠伸手揉了揉耳朵试图消去间歇的耳鸣，刚想抬头说些什么却正好撞见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师姐！永福堂！”“师父！永福堂！”两人异口同声的喊着同一个地方，方榆朝着几人轻轻挑眉一笑，给两人分别夹了一筷子菜。 “不错嘛。 ”她又转头看向在旁边思索着什么的方遥，用手指柔柔的戳了戳软嫩的脸蛋。 “在想什么？”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唤醒沉在思绪的方遥，她声音苦恼似是在努力想着什么。 “阿姐，余家我好像在哪看见过”夜色渐浓，街头巷尾还残留着微弱的烟雾，走进其中还能嗅闻到淡淡的酒香和食物的香味，方榆身穿黑衣安抚着不放心的女孩。 “遥遥，没事的，相信阿姐好吗？嗯？”“我相信阿姐，但你不要受伤”“我保证完好无损的回来！”她又扫了眼后方打着瞌睡的杨松年，轻轻捏了捏少女软乎乎的脸蛋低声嘱咐着什么，终于转身同顾枫一起步入黑夜。 终于相遇 “小枫，万事小心。 ”顾枫递给矮她半个头的少女一个放心的眼神，又朝着方榆抛出什么东西，这才转身往城外奔去。 望着离去的少女，方榆视线又转向手心的药瓶，许久才扯出一抹温暖的笑。 “这孩子什么时候发现的”见顾枫远去方榆也不再耽误，脚步轻巧的朝余家宅邸前去。 寂静的夜幕中各处都坐落着幽静的庭院，方榆脚尖一点落在某处还亮着烛光的房子屋顶。 “可算找到了，余家小姐的闺房。 ”她掀开几砖瓦片细细的查看一番躺在床上的少女。 那少女面色白皙并未显出昏睡不醒的病色，反而透着红润像是浸在舒适的睡梦中，眉心处却隐隐延伸出丝丝缕缕的线条。 此人生魂同地魄的链接不曾斩断，与白日生魂不同。 方榆见状心里知晓此事应当不是那幕后之人所做。 正好顺着丝线找回余家小姐的生魂！她正准备离开脚下屋子的房门却被轻轻的推开，依稀得见一个愁容满面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方榆知道这个人—余家家主。 她曾听说这余家主是个好心的商人，名下的医铺、药铺对任何妇女生产都不收费，城中曾受其恩惠的妇女及家人都很是感激，方榆眯着眼打量女人灵魂深处的金光，确实是个善人同那黄老朴一样。 走进屋内的余榕面色疲惫却俯身在女孩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她沉默着坐在女儿床前温柔的握住少女的手，半晌才开口，声音带着悲伤。 “意儿，今天那个孩子想来看你，但娘没让她进来。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不想让娘这样。 ”“但娘还是有些怨恨那个孩子”余榕的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泪水不断的从眼眶中涌出，方榆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听一个母亲的对女儿的哀思。 “咦？哪里的鬼气？”莫名出现的鬼气令方榆停步脚步，四处寻找着鬼气的来源。 视线落在点着烛光的侧窗，一个平日里最常见的鸟雀停在窗檐，若不是那微弱的鬼气，方榆根本不会注意，她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越发小心的收敛起自己的气息。 那鸟雀落在窗边像是在打量屋内的人却并未停留许久，只片刻就展翅飞走。 方榆连忙驱身追去却还是赶不上鸟雀飞翔的速度，只能寻着残留的鬼气。 走到离城外不远的某个村庄，方榆迟疑着顿住脚步。 鬼气不见了？她不死心的四处溜达眸光一转猛地看到某个熟悉的招牌。 永福堂！“这可真是太巧了。 ”巧合的她都要怀疑幕后黑手就是永福堂里的人了，方榆在永福堂外徘徊片刻不见一人。 她想着先回去依着丝线找回余家小姐流落在外的生魂，次日再来查探一番。 才转身，方榆余光留意到不远方阴影处好似有一个人驻足良久。 那人上半身融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方榆只能依稀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见那人一袭黑衣。 她抿紧了嘴唇，视线扫向对方没有冒然上前，反倒是那人脚步微动，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样。 眉头微微皱起，方榆眼神中流露出不解与探寻，她迟疑着主动靠近两步，对方见她上前反而也迟疑着后退了几步。 方榆内心更加不解，脚步抬起又上前几步，那人也接着后退。 见对方如此方榆反而好奇心顿起，她运用术法迅速朝着对方追去，那人却转身就跑，速度竟然还比她快上些许。 看着远去的人方榆以为追不上了正想停住，对方却奇怪的放慢速度，始终维持着方榆能跟上却追不上的距离。 长时间的奔跑让方榆脸颊微微泛红，她呼吸急促，眼神中透着一丝怒气和一种决心。 她张开嘴，相当大的带着气恼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你给我站住！！”对方倒是听话蓦地停住脚步，方榆气喘吁吁觉着奇怪极了，扫视了一圈才发现她追着那人来到了城外的树林。 还好没有扰民！那人自停住脚步后就微屈着腰站在那，方榆缓缓走近，心中的疑惑与不敢置信逐渐越垒越多。 她脚步轻轻的停在那人身后，迟疑的声音传来：“阿川？”听见熟悉的称呼，那人的身子一僵，肩膀泛着微弱的颤抖，方榆内心更加笃信几分，她驱身走近男人身前，泛着欣喜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对方却头也不抬，只低着头捂住自己的脸，几乎看不见的泪珠在月光的照射下晶莹的像才取出的宝珠。 方榆轻轻叹气，温柔的抚下男人的双手，一双眼眶通红的眼睛率先露了出来，眼角处还闪烁着点点泪花。 眼眸中夹杂着委屈、欣喜各种复杂的情绪，视线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少女。 眼前哭花脸的熟悉面容令方榆低低的笑了几声，手轻轻的拭去男人脸颊的泪水，柔声哄着：“阿川，两百年不见你怎么还是那个爱哭鬼呢”一句话又让泪水在男人眼中打转，还没来得及落下方榆已经伸手接住，温热的泪水落在掌心烫的方榆微微收缩，她抬头看着男人刚想说些什么。 谢梨川已然哑着嗓子哽咽着开口：“你你不抱抱我吗？”一句话说的方榆心里发软，她依着男人将自己塞进对方的怀里，双手不间歇的顺着男人的后背。 谢梨川抱的有些紧，脑袋也跟着埋进方榆的颈窝，像是弄丢主人的狼犬一直留在原地等到了主人。 方榆能感受到脖颈处的湿润，她含笑着拍了拍男人，沉闷中带着喜悦的声音从拥抱间传出。 “阿川，别哭啦。 ”谢梨川阖了阖眼，忍住内心汹涌翻滚着的欣喜、占有，略微沙哑的嗓音还带着轻颤。 “我只是很想你。 ”方榆没再说话，只是抬头揉乱男人的头发，一如两百年前那样。 “不哭啦？阿川？”方榆眼眸带笑，双手捧着男人的脸轻声说着。 谢梨川紧紧抿着唇，眼神湿润，好似随时都能落下泪来，他声音委屈。 “你回来了却不找我。 ”“你知道清空密室但不找我。 ”话语中满是控诉，方榆干笑了几声，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可带着怨气的眼神仍然从那双通红的眼睛露出。 “哈哈哈哈，我怎么能想到你还活着”“嗯？活着？”方榆募得睁大双眼，心虚的眼神顿时变得震惊。 “阿川，你不要告诉我你做鬼做了两百年？！”谢梨川好似没听出方榆话里的惊诧，反而骄傲的挺起胸膛，眼眸经过泪水洗刷变得闪亮亮的。 “我听你的话，活的好好的。 ”“方家我也护的很好。 ”“你不夸夸我嘛！”这熟悉的情形将方榆重新带回两百年前，她没想到自己死前传音的后果会是这样，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把人又拥入怀中，避开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你做的很好，特别好”谢梨川放任自己沉在温暖的怀抱中，那双闪亮亮的双眼在方榆看不见的地方已然变得暗沉。 我等到你了，阿榆“阿川我跟你说，我遇到了阿青的转世。 ”“今生我是她的阿姐哦。 ”方榆拉着谢梨川朝城内走去，口中不停的絮絮叨叨。 “但你不能叫她阿青，如今她只是方遥。 ”“转世之后就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啦”明明是方榆自己先提到的，说到最后反而心中有一抹失落。 她当然不会把遥遥看作阿青，只是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阿青了内心就有些怅然。 谢梨川没有说话，眼神却一直粘在方榆身上。 转世？他才不要转世，转世之后不再是同一人又何谈下一世，他只想作为谢梨川永远和方榆待在一起。 “说起来，阿川你为何不去转世？”“我不想，转世就再也遇不到你了。 ”谢梨川神色委屈，紧紧握住方榆的手，期待着眼前的少女能再哄哄他。 可方榆却不像他期待的那样，反倒迟疑着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不解。 “不想转世为何要避着引渡使？”“那不是引渡人去转世的吗？”方榆终于明白为何她在地府两百年都未曾见过谢梨川了，她踮起脚尖抬手扯着男人的脸，语气不忿。 “书上是假的，假的啦！”“你知道我在地府等了你多久么！”谢梨川瞳孔骤然收缩，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却碍于被扯开的脸颊，只能口齿不清的说：“真的吗！你真的在等我吗！”“我好开心！”一瞬间方榆又落进那个宽大的怀里，她微微翻了个白眼，无奈喊道。 “你就只听见这个吗？！”“所以说你一直在地府等我。 ”方榆点头“我只要随引渡使去往地府就能遇到你”方榆再点头“你还送走了阿青和萧行知。 ”方榆狂点头“我还能走你的后门在地府陪着你。 ”方榆都要把头点烂了谢梨川猛地捂住脸，眼底洋溢着满满的欣喜。 明明他应该后悔这两百年空白的等待，可心中压抑着的平静潮水仿佛落进炸雷般翻涌着数不尽的偏执。 她在等我！她没有忘记我！她想让我一直陪着她！方榆见他迟迟不放下捂着脸的手有些担心，她拉了拉谢梨川的手却没拉动，见状方榆语气迟疑着开口:“阿川？没事吧？”“你等我今生寿命结束之后”“你还愿意随我走吗？”听了这话，谢梨川也不管眼眸的情绪是否平静下来。 他猛地抬头，浓墨似的瞳孔直直的看向方榆，似是要把眼前人的面容刻在心底。 “愿意！我当然愿意！”方榆本来被这眼神看的微微一愣，下一刻却听见眼前人坚定的声音，她眼角微微发红，朝着谢梨川扬起灿烂的笑脸。 “嗯！今生我们就一起走吧！”谢梨川眼都不眨的盯着那张太久未见的笑脸，手缓缓的抚上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颗心仍在为眼前的人跳动。 “我心之所向。 ” 猫引生魂 金鳞城的夜晚黑沉沉的，仅有几抹月光洒在午夜的巷道，不知从哪传来的几声状似婴儿啼哭般的猫叫衬得周遭显出几分诡异。 方榆正沿着余家小姐不曾斩断的生魂连接线找寻着什么，丝丝缕缕的线在方榆眼里闪着微弱的光。 谢梨川也乖巧的跟在身后视线始终落在前面人的身上。 脚步声在巷道深处一个挂着什么招牌的门前停住，借着浅薄的月光她看清此处似乎是一家武馆。 方榆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小声说着什么，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随后脚尖一点越进紧闭的院门。 谢梨川了然点头蓦然化为一缕烟气。 “怎样？”方榆朝着露出身形的男人轻声问着。 “此处只有三人，我未曾见到生魂。 ”谢梨川轻轻摇头方榆望着那延伸进不远处房间内泛着亮光的丝线，笃定开口。 “生魂就在那个房间。 ”“那处房内住着孩子似乎还有只猫。 ”“猫？”方榆疑惑歪头，看着对方歪着头眼里明晃晃的疑惑，谢梨川轻咳一声微微别过头，掩去面颊的微红。 “嗯，有只猫。 ”“猫”她喃喃自语低着头似是想着什么，脑海中的回忆渐渐清晰起来“师父！师父！”人未到声先行，顾枫急吼吼的声音钻进青苑，院中方榆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眯着眼困觉，闻声也不着急。 顾枫几步迈入院中，直直扑向晃悠悠的女人“帮帮忙啊！师父！”方榆神情还带着才睡醒的慵懒，似是习以为常般的撑起身。 没什么波澜的视线落在身前穿着红衣少女的面颊，嘴角却带着一抹无奈。 “又怎么啦？”少女撇着嘴，语气委屈。 “今天我代班去接一个寿终就寝的老人，结果怎么都找不到那人的生魂啊啊啊！”“师父~你帮帮我~”方才还带着不忿的声音下一秒变得甜软，顾枫趴在方榆膝头可怜巴巴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方榆。 她屈起手指状似狠狠地打在少女额头却不见什么力道，没再看自己徒弟脸上傻乎乎的笑，方榆伸出手，语气轻柔。 “你个报仇徒弟，快拉你师父起身。 ”“师父你最好了~”地府之人无事不可入人世，方榆自从卸任引渡使一职后不是在地府就是在鬼域，已经许久不曾再来人间。 从地府渡井来到人间不过片刻功夫，她扫视了周边一圈，眼神微微抬起，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的光芒。 “人世已经变化如此之大了啊”“啊？师父你说啥”方榆收回目光，又将视线投在顾枫身上。 “无事，你所说之人在何地？”“啊！师父你随我来！”宽阔中显出几分荒凉的宅院挂满了白色的孝布，黑色的棺材大敞着横躺在正对着的房内中间。 白底黑字的挽联立在两旁，来往的人却行色匆匆未见一人在棺前跪拜。 “子孙满堂却有着鳏寡孤独之相”方榆低眸看向面容安详的妇人，垂着的手轻轻一扬，旁边不远处摞着的纸钱好似风吹一般稳稳的落在火苗微弱的火盆里。 顾枫也学着方榆的样子，添了几叠纸钱。 “师父，你有看出什么嘛？”“确实不见生魂，体内地魄也已散”往年，方榆也曾见过躲着引渡使的生魂，那些人多半是生前执念不消，甘心在人世为鬼。 一般这种情况，引渡使只需从人体取出些未散尽的气息便可寻着找到生魂，地府不会强求但仍需记录在册留着时间供生魂消解执念。 方才垂眸盯着老妇时她已经尝试却仍寻不到此人生魂，方榆眉头微微皱起，耳边却募得传来一声困乏的猫叫。 是个黄白三花猫，应当是被老妇细心照料的，毛色油亮滑顺，始终懒洋洋的睡在老人棺椁旁。 她蹲下身，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抚摸着猫咪柔软的毛发。 “你在这里对么？”三花猫窝在地上，好似听懂了一般小小的叫了一声。 “小枫，用引魂决。 ”顾枫面色茫然却仍听话的引出猫咪体内的生魂，随着那生魂缓缓显现，顾枫的眼睛逐渐睁大，眼里带着不可置信。 妇人的生魂离体，一旁的猫咪反而激烈的冲着两人哈气，尾巴尖的毛发陡然炸起。 “小然。 ”慈祥的声音响起，老人仿若透明的生魂伸向猫咪头顶似是想细细的抚摸一番却穿透了手掌。 老妇像是才想起自己不再是人一样落寞的叹了口气，但三花猫还是收敛起爪牙弓着身子蹭了蹭。 “不要怪小然它只是不想我死去。 ”“在它体内我能感受它的意思，它说愿意把自己的身体让给我一半。 ”“然后同我一起活下去。 ”老人仿佛许久不曾跟人闲聊一样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方榆两人也并未打断，只认真倾听着。 “见笑了，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方榆轻轻的应了一声，垂眸盯着看向三花猫的老人，半晌才温声开口。 “你还有想见的人吗？”“没有了。 ”“小然，你要好好生活”老妇的声音像春风一般温柔，不舍的视线迟迟不曾从猫咪身上移开。 两人将老妇带往地府之前方榆不由自主的又回头望了一眼。 “师父？”“走吧”几十年前的记忆在方榆脑海闪现，她眼神微微发亮，招手示意谢梨川低下身子男人顺从着弯腰，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少女身上的清香协同衣服上的皂香满满的扑进谢梨川鼻间随着呢喃间的吐息，轻柔的温热气息拂过耳边，男人的耳尖逐渐泛起羞怯的红晕好似傍晚的暮色。 “阿川，把那只猫咪悄悄带出来。 ”方榆简短的说完就退远了些，谢梨川手指微微动了动却克制的攥紧指尖。 “阿川？”她盯着发呆的人，抬手戳了戳男人的脸颊。 下一瞬手边的触感顿失，她眨了眨眼，眼眸微抬，轻轻笑了。 房间内床上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沉睡着，枕边窝着的黑猫也被人仔细的盖着棉被。 谢梨川没有立刻拎起黑猫，反倒站在那里抬手揉了揉仍泛着红的耳尖，半晌才窃喜似的笑了起来。 方榆在门外耐心的等着，夜半的微风还是带了些凉意，她哈了口气又搓了搓冰冷的指尖，终于热乎了些许，身上仍有着微风带来的凉意。 谢梨川出来时正好撞见，这些年他早已不知冷暖未曾发现今夜的凉气。 他懊恼的幻化出一件青色斗篷几步上前披在娇小的人身上，这才将手上颤抖哆嗦的黑猫放在院中的石台上。 一阵温热猛然袭来，方榆看了看身上熟悉样式的披风，朝着男人温柔的笑了笑。 她蹲下身子，眼神盯着黑猫受惊骤缩的瞳孔，试探的问道：“余家小姐？”黑猫陡然听到熟悉的称呼，眼底带着明晃晃的诧异，方榆见猫咪人性化的情绪确信了几分。 “是被困住了么？”眼前猫咪直直点头。 她安抚着摸摸猫咪的毛发，掐诀引出猫咪体内多出的生魂。 “终于出来了！谢谢你！”十五岁的少女欣喜的想要握住面前人的双手却摸了个空，她眼神微愣，目光迷茫的看着自己仿佛透明的双手，语气带着恐慌和迟疑。 “我是死了吗？”“没有。 你的身体还在沉睡着。 ”闻言，少女顿时松了口气，她又抬头看着眼前跟她差不多高的人，声音犹豫，眼神控制不住的回头看向那间屋子。 “你们现在，是要送我回去吗？”见少女这副模样，方榆心中有了些许猜想。 “如今夜已深，明日再送你回去吧。 ”少女眼神蓦地发亮，语气雀跃。 “多谢！”看着两人已经商量出结果，谢梨川举起自方才起就不断挣扎着的黑猫，疑声问道：“阿榆，如何处理？”少女目露惊慌，想上前抱回猫咪又苦于透明的躯体，只能可怜兮兮的看着方榆，声音哀求。 “不，不要伤害咪咪！咪咪只是以为我死了！”“不会的。 ”方榆只简短的说了三个字，少女就奇迹的放下心来。 “谢谢你！大师！”“我先送你回猫咪体内，明日你同人告别完，来庆宁街角的宅院。 ”此事了结，天空也已经蒙蒙发亮，街道两旁的早点铺陆续着支棱起来，带来数不尽的人间烟火。 方榆拉着谢梨川走在人烟稀少的街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她笑着开口。 “阿川，如今我还带了个与你当年年龄相仿的孩子哦。 ”“不过，不及你当年可爱。 ”闻言谢梨川扯住方榆衣袖，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我现在不可爱了吗？”方榆失笑，停住脚步认真的打量着男人的面容。 眼前人皮肤不算白皙，透着在阳光下晒出的健康肤色，浓墨般的眉毛下却是一双圆圆的带点下垂的黑亮眼睛，此时正可怜的看着自己。 确实有点可爱。 她踮起脚尖正打算揉揉男人的头发，面前的人就已经低下了头，将柔软的发丝送进方榆掌中。 唔更可爱了方榆笑嘻嘻的揉乱整齐的发冠，语气笃定着开口。 “比当年还可爱。 ”她揽着男人直接朝着不远处卖着吃食的店铺走去，嘴角弯起。 “走，阿川！我们买早点回家吃!” 送她回家 谢梨川腰板挺直的端坐在矮凳上眼都不眨的望着里间，桌子正对面是同样不眨眼直勾勾盯着他的方遥。 顾枫坐在桌子侧边吸溜着方榆带回来的牛肉粉，左看看右看看，杨松年咬着葱油饼用手肘捣了捣她，满脸疑惑。 “这是在干吗？？”顾枫咽下最后一口牛肉又灌了口汤，声音中含着满满的兴味。 “不知道，不过蛮有趣的。 ”“师姐呢？”顾枫努了努嘴，手指向里屋的床榻。 “吃完饭就去睡了，说是一个时辰后叫醒她。 ”杨松年了然般的点点头，嘴里嘟嘟囔囔。 “毕竟一夜未眠嘛，倒是你，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因为黄老朴他家真的没什么好查探的，夜间那个时辰竟然还在编竹笼。 ”她撑着手，神情中带着不解，转手又拉着杨松年一个劲的往外走。 “走吧，我们该去官府了。 ”房间内霎时只剩谢梨川和方遥两人。 “你同顾枫一样，是鬼。 ”方遥声音笃定。 “你跟着我阿姐有什么目的？”她视线警惕的扫视面前陌生的鬼。 谢梨川抬眼看着面前面容戒备的少女低声笑了，他并不生气，反倒高兴于眼前少女如此护着方榆。 “我是你阿姐的人。 ”“我永远不会伤害阿榆。 ”男人声音郑重像是给少女递了一纸投名状，方遥细细的打量着对面人的神情。 谢梨川也任由着，只是视线仍越过谨慎的少女看向里屋，似是想透过屏风看着床榻上酣睡的人。 “你同顾枫一样早就认识我阿姐。 ”“我比她早。 ”她不喜欢这个人，总觉着跟此前顾枫带来的感受不同，方遥双手抱胸生着闷气。 阿姐总是招惹奇怪的人！“你，对你阿姐很重要。 ”一句话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闻言方遥眉眼不满，冷声道：“我知道！阿姐对我也很重要！”“你既知晓，便不必生气。 ”谢梨川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眼底带着几抹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一直是阿榆的首选，今生作为方遥也仍然是。 作为陈青时她自然也是谢梨川的朋友，但今生的方遥对他而言只是方榆的妹妹。 “我阿姐愿意哄我！”方遥气呼呼的喊着，声音略大了些。 谢梨川微微皱眉，眼眸中有着不赞同。 “阿榆醒了。 ”一句话让方遥猛地捂上了嘴，眉眼染上了懊恼，可还是晚了一步。 里屋悉悉索索着传出起身穿衣的声音，方榆打着哈欠从屏风里侧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 ”她坐在方遥旁边，撑着下巴侧头看向两人，眼底还带着几分困乏的倦怠。 “阿榆，只是闲聊罢了。 ”谢梨川起身倒了杯热茶放在方榆身前，又打湿毛巾敷在瞌睡的人脸上。 “对不起，阿姐，吵醒你了”少女歪头枕在一旁人的肩头，语气失落。 湿润的毛巾携带着凉意激的瞌睡虫都撤退许多，方榆摸了摸肩上少女的脸颊，掩去将要出口的哈欠。 “没事啦，阿姐已经睡醒了。 ”少女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方榆，亲密的用面颊蹭了蹭她的颈窝。 “阿姐，我想起来了，我曾见过余家张贴的榜单。 ”“有关余家小姐的？”“嗯。 ”“那我们去揭榜。 阿姐已经找到她了。 ”谢梨川坐在两人对面沉默着看着这一幕，方榆似有所感，收回放在方遥身上的注意力，视线又稳稳的落在男人身上。 “她来了。 ”话音刚落，男人的身形募然消失，下一刻又拎着一只黑猫出现。 方榆起身把乖巧的黑猫接入怀中，朝着谢梨川露出带着信赖的笑容。 “阿川还是那么可靠。 ”谢梨川语气雀跃的应了一声，俯身似是在等着什么，黑色的瞳孔亮闪闪的带着一抹期待。 方榆也依着他的意思，带着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嘴里还不住的念叨着。 装！方遥撇了撇嘴，狠狠的瞪着似是判若两人的男人，仿佛要喷出火来。 黑猫在少女柔软的怀里娇娇的叫了几声，圆圆的墨色眼眸中好似透着清透的绿色，柔软的毛发令方榆爱不释手的温柔抚着。 “我去余家一趟。 ”还没说完，方遥不乐意的声音顿时冒出。 她也不慌，面上却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眼里带着期待着看向对方。 “可是我想回来就能吃到午饭”两人一同长大，方遥始终敌不过方榆示弱这一招，明知对方只是故作委屈的神情却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要早点回来。 ”街边告示栏，余家张贴的榜单还牢牢的粘在上面，方榆抱着黑猫驻足片刻，似是自言自语。 “你娘很担心你。 ”猫咪蔫蔫的叫了声，神情中竟带着一抹人性化的难过。 “走吧，送你回家。 ”上前揭下黄色的纸张，方榆转身往余家走去，淡淡的声音传出。 “阿川，出来吧。 ”少女旁边猛地显露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形，奇怪的是，路过的行人仿佛看不见此人一般。 “阿榆。 ”方榆的脚步没有停留，也未曾给身边人一个眼神，只是神情中有着无奈，“就知道你会跟过来。 ”几句话之间，两人一猫已然到了余家宅邸，门口站着的人见有人前来，连忙跑进宅中通知。 只片刻门内急忙赶来一个中年男人，方榆张开手上卷起的黄纸，递给了主动前来的余府管家。 那人接过纸张，面色却并未显得欣喜，只弓腰语气恭敬的将人请进府内。 “您请坐，我家主人稍后就来。 ”半晌，门外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快到门口时又变得稳重从容。 房间内方榆放下手中瓷玉般的茶杯，起身朝余榕拱手行了个礼。 “让您久等了。 ”余榕也赶忙还礼，不带恶意的视线打量着眼前约莫十七的少女，她不免觉着失落，在余榕看来，面前的人只是个孩子更何况怀里还抱着黑猫。 猫咪圆溜溜湿润的瞳孔自妇人进来就一直盯着余榕，眼里带着让人不明觉厉的欢喜。 余榕也不知怎的，心中莫名涌起对眼前黑猫的怜爱，方榆按住怀里略显亢奋的猫咪，直接开口：“余家主，可否带我去看一眼令爱。 ”这话倒是让余榕有些吃惊，往常揭榜来的人总是免不了一番夸耀，如此直入正事的还真是少见。 “请跟我来，不过这猫”余榕迟疑的声音响起，眼底带着不解。 “余家主可否怕猫？”“这倒不怕，我家女儿也很是喜爱。 ”“那就劳烦余家主了。 ”方榆把怀里显得迫不及待的黑猫抬手递给妇人，余榕犹豫着伸手接过温顺的猫咪，带着几分不适应的抱着。 两人一前一后的朝着后院走去，余榕怀中的猫咪喵喵叫始终乖巧的窝着，时不时蹭向妇人的手，喉咙里一直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它很喜欢你。 ”冷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余榕垂眸盯着咕噜咕噜叫着的黑猫，手指轻柔的抚摸。 “是啊，不知为何，我总能在它身上看出意儿的影子”她叹了口气，眉眼中带着愁容，指尖暮地传来一阵湿润，余榕低眼看去，黑猫正伸出红润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仿佛在安慰。 “到了。 ”她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转身对着方榆轻声开口。 门开了，两人一猫走进房内，余榕把怀里猫咪安稳放在一边，又抬步往床前走去。 “大师”她转头看向方榆，却只见少女正俯身盯着黑猫，嘴里沉静开口。 “你准备好了吗？”黑猫似是听懂了一样轻轻点头。 “大师？”微风顿起，明明在室内，余榕却觉着身旁经过一阵柔软的风，脸颊好似也传来轻柔的触感，她的表情显得迷茫。 但方榆什么也没说只安然的落座在圆凳上，余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了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 “娘！”余稚意醒了。 见眼前的人不理会自己，她微微撅嘴不满的拉着余榕的衣袖慢悠悠的晃着。 下一瞬，身上猛地袭来一个紧紧的怀抱，妇人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 余稚意一下一下的拍打身上人的后背朝方榆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却在触及到方榆旁边的男人时露出几抹惊诧。 “阿川，我有不好的预感。 ”“师父怎么还不回来”顾枫摊在桌上拿着筷子轻轻的敲打着碗的边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引得一旁的人肚子咕咕的叫着。 “师姐，快回来啊，我好饿。 ”两人一唱一和，吵得方遥眉头轻皱。 宅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方榆拉着谢梨川笑着进来，男人手里还拎着一包吃食。 “阿川，如今的糕点比过去好吃许多哎。 ”她捣了捣身侧的男人，嘴角还沾着碎屑，谢梨川抬手轻柔的蹭了蹭少女的面颊，拭去对方嘴角的残渣，方榆抬眼冲人笑了笑，又转头大喊。 “我们回来啦！”“师父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好饿！”方榆拿着一块糕点喂给方遥，示意她赶紧尝尝，方遥也顺从的咬了一口，伸手接了过来。 “嗯？你们去官府有发现什么吗？”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好似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眉眼染上了喜意。 这副样子除了心思全在饭菜上的杨松年没发现，其他人都陆续着夹菜进方榆碗里，她也不在意，只安心接受这份好意。 “唔，没什么发现。 既没鬼气也不见困着生魂的动物。 ”“倒是杨松年说，有个女孩让他很在意。 ”“女孩？” 诡事渐起 杨松年喝了口水咽下嘴里的吃食，声音中带了些不确定。 “官府前人数众多，虽说有小孩但身边都有大人陪同。 ”“只有那个女孩独自一人，脸上不似旁人有着大快人心的笑容，反而眉眼中带着疑问。 ”“有看见她往哪个方向去么？”“好像是城外方向。 ”“城外方向”方榆停下筷子，眉头轻皱，她捻起放在一旁的甜食塞入口中，好似在思索什么，手上还拿着谢梨川递来的茶。 “又是永福堂？”“师父，要去吗？”“当然，但”她故意拖着腔调盯着面前几个孩子，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师父，你又想让我们干吗！”顾枫佯装惊呼。 “阿姐是想让我们去买东西吧。 ”方遥似有所料，转身朝着顾枫无奈的说着。 “不愧是遥遥！毕竟是看孩子们嘛。 ”“师姐！我有问题！”杨松年声音振奋，手臂高高举起。 “我可以另外买我想要的东西吗！”“没问题！去逛街吧！大家！”正午已过，歇息了会的杨松年兴致冲冲的拉着两人前往金鳞城最繁华的几条街，手上还拿着鼓鼓囊囊的荷包。 眼含笑意的目送几个孩子出门，方榆转而把视线投向身后的谢梨川，却正好撞进那人墨色般的瞳孔，专注的好似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一样，她有些恍神，目光有一瞬的漂移。 总觉得阿川有哪里不一样了。 “阿榆？”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仿佛在耳边乍起，她猛地回神，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方榆眼底划过一丝喜爱。 真好看少女眼眸里的喜欢带了点刻意掩藏，但谢梨川还是及时捕捉到了，他心里掠过一阵得意，不禁感叹面前的人一点没变，又把手往前送了送。 方榆一把拉下眼前漂亮的手，眉眼不满。 自己都没注意的摩挲了几下手里凉冰冰的宽大的手，好似在把玩着一块手感颇好的玉石。 这个姿势显得颇为怪异，谢梨川索性直接跪在了始终安坐着的方榆身前，手安分的窝在方榆掌心。 见少女还仍沉在思绪中，他又把头轻轻的枕在方榆膝上，拎起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头顶。 这厢方榆脑海里又思考着余稚意的事情要如何处理。 她在猫咪身体里呆了太久，沾染了猫咪生魂上的灵性，眼睛已经与以往不同。 方榆自顾自的沉思，完全没注意身上已经挨了个人。 “找个师父应该可以了吧”她喃喃自语，手上不停歇的揉搓着。 “嗯？阿榆你说什么？”谢梨川整个人舒适的眯着眼，像是被抚摸舒服的猫咪一样。 “我说”方榆垂眸看去，眼睛募然睁大。 “阿川，你在干什么！快起来！”她猛地把人拉起，让人稳稳的坐在自己身边。 “是阿榆拽住我的手不放，你看，都被你摸红了。 ”谢梨川嘴巴一瞥，又把手伸到方榆眼前，声音还带着委屈，显得无辜极了。 “对，对不起，你别说了！”看清那漂亮的手背上晕染着红痕，方榆终于反应了过来，白皙的脸颊烧起热度，连带着耳尖都透出绯色的红晕。 谢梨川轻声一笑，用圆润干净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少女面上的粉红。 “阿榆，你脸红了。 你喜欢我的手，从之前就是。 ”“你故意的。 ”方榆鼓着腮，拂去眼前人带着嘲笑意味的手指尖。 “我没有，我也很喜欢阿榆，的手。 ”谢梨川眉眼有着无尽的笑意，他伸手触破少女微鼓的脸颊，声音故意停顿了一下。 面前少女的脸上短暂的空白了，下一瞬又猛地染上羞燥的怒意。 “谢梨川！”男人大笑出声，神情上是遮都遮不住的高兴，他早就不甘心停留在弟弟的位置，夸奖、抚摸、亲近又怎样，明明不是独一份的。 “你学坏了，阿川。 ”方榆狠狠的揉捏谢梨川脸颊上的软肉，语气不忿。 “是阿榆太好看透了，我喜欢阿榆在我面前不设防的样子。 ”他口齿不清，眼中盛满了笑意，仿佛涌动着星光。 “好了，你快别说了。 ”嘴巴被少女猛地捂上，谢梨川只能用着眼眸表达着无辜。 短短一会，方榆的心脏蹦起又落下，又蹦起，她避开眼前人的视线，悄悄的揉了揉胸口鼓噪的陌生心跳。 半晌，她终于说服自己，脸颊上的红晕也缓缓退下，松开捂住男人嘴巴的手，方榆神情又变的正经，张嘴想要问些什么。 “你来金鳞城究竟所为何事？你不会因为这种不伤及性命的事亲自前来。 ”见方榆恢复平常，谢梨川略显失望的垂下眸子却也认真的回答道：“来找你。 在方家你听见了金鳞城，必定会来。 ”“算了。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直觉告诉她接着询问肯定会很麻烦。 “如今南夏国，此番逸事很平常吗？”谢梨川点头，面色也染上严肃。 “自十年前起，南夏国各地诡事频发，似是有人在暗中谋划。 ”“但方家至今也不曾查到根源。 ”十年前碰巧的时间让方榆免不了联想到鬼狱逃出的恶鬼，而且十年时间都未曾让方家查出什么，幕后必定有堪比方家的人协助，她神情带着一丝凛历。 “那其他世家”谢梨川摇摇头“无迹可循。 ”方榆长长的叹了口气，整个人闭着眼往后倒去，睡在柔软的床榻。 “这可真是不好办啊。 ”没多会她又转眼盯着正坐的人，语气中含有好奇。 “阿川之后打算跟我一起走么？”谢梨川点头，把人稳稳的拉了起来。 “你不在，方家怎么办？”他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身子暮地一僵，声音也莫名的犹疑。 “阿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嗯？你有事忘了告诉我？”“唔”他支支吾吾的吐出小声的三个字，音量小的方榆一点没听见。 “大点声啦，阿川。 ”“方影在。 ”熟悉的名字激的方榆顿时坐正了些，她瞪大眼睛，扯过不敢直视自己的身边人。 “小影也在？？”“他说他不舍这些年打下来的财富与地位，宁愿做鬼也不愿转世从头干起。 ”“不愧是他。 ”方榆无语，又朝着谢梨川挑眉笑道：“地府鬼册上可没有你俩的名字。 我真是应该立马把你俩抓起来。 ”“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方榆还想说些什么，大门处募然传来墩墩的敲门声。 “我去开。 ”话音刚落，谢梨川就抬步朝宅院门口走去，方榆拢好外衣也紧接着跟了出去。 门外是两个熟悉的面容，余稚意以及余榕，见开门是个未曾见过的男子，余榕扯了扯自己的女儿，低声说着。 “是不是走错了？”“没有。 娘，他跟大师是一起的。 ”谢梨川让开身子示意两人进来，不远处方榆也正缓缓走来。 “大师！我们来了！”余稚意朝少女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喜悦。 “大师，打扰了。 ”余榕对着比她小了许多的少女主动行了一礼，却被赶来的方榆扶住。 “余家主，此前未曾自我介绍，我是方榆，您叫我小榆就好。 ”妇人也并未多加推辞，只是温声说着。 “那你也别叫我余家主了，叫我榕姨吧。 ”几人谈话间步入院中房间，相互落座斟茶后，方榆示意谢梨川化为鬼身，转而同余稚意说着：“还能看见吗？”女孩点头，视线定定的落在谢梨川身上，见房内突然消失一人，余榕惊诧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 此前余稚意已经同余榕说了这几天的经历，余榕也只诧异了一会，早前她就隐约知晓这个世界存在能人异士。 “榕姨，给稚意找个师父吧。 ”余榕面色担忧，眉头轻皱，余稚意倒觉着兴奋，经此一遭，她不禁对这种事情起了兴趣。 “没别的办法了吗？”“榕姨，比起一味的抑制不如让她学些保护自己的本事。 ”“唉，你说的对。 ”她轻轻叹气，眼眸带着忧虑的望向自己的女儿，见母亲同意，余稚意当即喊道：“小榆姐姐，我不能认你当师父吗？”“我不会在金鳞城久留。 ”“啊，这样啊。 ”她眼底闪过失望，神情中带着明晃晃的落寞。 方榆也眉头轻皱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见状谢梨川倾身贴近少女耳畔。 “我有个合适的人选。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沿激起一阵轻轻颤抖，方榆略显不自在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问道：“是方家的人？”“嗯。 但是性子奇怪，只收有眼缘的徒弟。 ”“在你先前的客栈？”“嗯。 ”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余榕也没打扰，只余稚意眼神好奇的打量着二人，她小小的扯过自己的娘亲，附耳低声说着：“娘，她们跟你和爹一样哎。 ”她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方榆两人如今的举动确实很像幼时她见到父母悄悄说话的场景。 “说什么呢。 ”余榕撇了一眼女儿，眼里带了一丝嗔怪，作为过来人，她自是能看出男人眼中的情意，但另外一方不曾察觉，她又何必主动挑破年轻人之间的情愫。 那两人终于说完悄悄话，看着余榕母女俩显得奇怪的氛围，方榆不解的皱了皱眉头却没放在心上。 “榕姨，我这有个合适的人选。 但若想成功，只能看稚意了。 ”简单的叙述了那人的情况，余稚意神情透着满满的期待与奋斗。 余榕拉着女儿连声道谢，神情中却显出一丝无以为报的不安。 “小榆，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其实榕姨，我想同你谈一笔生意。 ” 永福堂处 “榕姨，劳烦您了。 ”方榆站在宅院门前，言语客气的对着眼前的妇人说着什么。 余榕眉眼欣赏的看着跟她身高相差无几的少女莞尔一笑，略带嗔怪。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我很是愿意呢。 ”二人相视一笑，余稚意满脸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面前仿若打着哑谜的两人，正想问些什么，远处却传来一声呼喊引走了她的目光，“师姐！”他刚想跑上前就被方遥一把拉住，示意他仔细看看，杨松年眯着眼只看见两个陌生的一大一小的人。 “那是？”“余家的人吧。 ”顾枫手上拎着不少东西，嘴里还叼着似是画着糖人的木棍，神色并未带有拿着重物的疲乏，看着眼前人的轻松模样，杨松年面色不忿。 “真是的！我回去也要让师姐教我飘浮咒！”“我就能教你，干嘛劳烦师父。 再说，阿遥不也会吗？”“阿遥教的完全就是照书读啊。 ”他不禁想到在同真观时方遥替师父教他的场面，简直是灾难，不仅如此，还会被对方嫌弃是笨蛋。 走在两人身边的少女闻言斜睨了一眼男孩，幽幽地说道：“明明看书就能会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和师姐吗！！”杨松年绝望。 又被嫌弃是笨蛋了！！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宅院门口，对着余榕二人点头致意后熟门熟路的站在方榆身侧。 余稚意视线看向拎着大包小包丝毫不见累的女孩身上，神情中满是惊讶，她不禁想着，以后自己会不会也能如此厉害。 “意儿？”余榕轻扯思绪漫游天际的少女，示意她自我介绍，余稚意这才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完全没听见其他人的名字。 她心中稍显慌乱面上不动声色的介绍自己。 “阿遥，她绝对没听见我们的名姓。 ”杨松年凑近身边人小声说着。 “我也觉得。 ”方遥瞅了一眼强装镇定的少女不知怎得觉出一丝好笑，她清咳一声，再次朝对方拱了拱手，温声说道。 “余小姐，我是方遥。 ”见状剩下两人也不在意的又重复了一遍。 余稚意眸光一亮，暗中记下三人的姓名，对面前装扮潇洒的少女的好感不断地上升。 “叫我阿意或者稚意就好！朋友都这般叫我！”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交换着彼此的称呼，友谊的苗头也缓缓升起。 这边余榕还说着什么，猛地觉着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动，她眼眸歉意的看了眼方榆这才转头带着不满的望着自己的女儿。 余稚意双手合十，不停的摆手，眼睛也可怜巴巴的盯着余榕。 “娘，我可以同她们一起去永福堂吗？”她没刻意降低音量，方榆自然也听的一清二楚，刚想表明自己不在意多一个人，下一刻她的衣角也轻轻的晃了晃。 “师父带她一起去嘛。 她说她知道金鳞城最好看的成衣铺。 ”“师姐~”方遥虽没说话，眼神却也亮闪闪的带着期待，方榆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双手却挨个用力揉了揉三人的脑袋。 “去去去。 ”话音刚落，那边也传来一声小小的欢呼，几个孩子对视一眼，眼眸中带着得逞的喜悦。 “娘，我会早些回来的！”余稚意从马车探出头，挥手冲着后方的余榕喊着，半晌才稳稳的坐在车内余家提供的马车很大，容纳六人也绰绰有余，余稚意不知从哪熟练的摸出一碟吃食，眸光雀跃的递给几人。 “我家的甜点做的可好吃了，你们快尝尝。 ”方榆咬了一口眼眸发亮，转身想喂给一边的方遥，却看见女孩手里已经有了一块。 她也不失落又兴冲冲的把糕点换了一边抵在谢梨川嘴边，示意男人张嘴，谢梨川顺着眼前人的力度小咬了一口，低声说出少女爱听的话。 分享欲得到满足，方榆乐滋滋的把剩下的糕点一把填进口中连同谢梨川咬过的部分，见状男人喉结轻轻滚动，缓缓低下眼眸。 吃饱喝足，方榆翘着腿手撑下巴视线懒散的落在余稚意身上。 “稚意，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闻言少女微微一愣，满脸苦恼的寻找着十多天前的记忆。 “唔我好像是因为救了个孩子落水导致的昏迷？奇怪，明明我会凫水的啊”见少女愁眉苦脸还在想着什么，方榆又轻声问道：“还记得是在哪落水的吗？”“啊，这个我记得，永福堂不远处的湖泊。 那天我带孩子们春游呢。 ”“这个时节，湖泊前的空地会长出好多花朵”湖泊思索间，耳畔处显出顾枫的声音，是传音。 一旁的谢梨川似有所感的抬眸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出声，身子又往方榆身边贴近了些，全然不在意方遥针扎般的瞪视“师父，会不会是水鬼？”“多半是。 ”“到了之后我先去查探一番。 ”方榆轻轻点头，又传音嘱咐：“万事小心。 ”见两人似乎谈完正事，谢梨川伸手侧向方榆右边，轻轻的挠了挠方榆的背部，低声问道：“聊完了？”轻柔的触感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方榆微微一颤，咬牙切齿的掰下对方的手，半点不理会对方。 谢梨川低笑了几声，引来除方遥外其他几人好奇的扫视，坐在方榆右侧的顾枫目睹全程，透亮的眼眸闪烁，垂眸思索着什么。 没多会，马车在永福堂处停下，顾枫朝方榆几人点了点头，在余稚意惊诧的目光下驱身离去。 “她她她”手紧紧的拽住方榆的衣角，她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震惊，方遥抚下余稚意攥紧衣角的手，温声安抚。 “没事的，多半是阿姐又让顾枫去办事了。 我们先下去吧，马车外来人了。 ”方遥拉着还愣神的余稚意缓步走了下去。 自看见是余家的马车，永福堂的负责人就一直眼眸期待的盯着，见下来的人果然是余稚意，春桃眼眶含泪神情惊喜的迎上去。 “小意！你醒了！”“春桃姐姐，好久不见！”看见熟识的人，余稚意总算回神，她满脸笑意的看着对方，又转身朝春桃介绍方榆几人。 “这四人”下一刻，她生生的改了口，不动声色的重新说道：“这三人是我的朋友。 此番是来看望永福堂的孩子们的。 ”她身后，杨松年正肩膀一颤一颤的闷闷憋笑，春桃眼神疑惑，略微不解的问：“那孩子怎么了？”“啊哈哈哈，春桃姐姐，刚刚我们在马车上说笑话呢。 ”这话说的方遥也背过头轻笑了声，她拉着闷笑着的杨松年想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却发现余家的人已经熟门熟路的将包裹递给了永福堂的人。 “对了，春桃姐姐，小柳儿和喜丫在哪？她俩没事吧。 ”“没事，只是一直在担心你。 ”说完，春桃侧身往半开的院门一喊，只片刻，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紧密的响起，大门也被猛地打开。 一个只到余稚意腰间的女孩率先冲了出来，奔向她的怀里。 瞬间的冲击力使得余稚意身子略微不稳的后退几步，正好撞进上前扶住她的方榆怀里，她不好意思的朝对方笑了笑，低眸看向闷闷出声的女孩。 “对不起余姐姐，都怪我，都怪我不听话。 ”短短一句话，女孩的声音已然蹦出哭腔。 余稚意安慰的揉了揉女孩软软的头发，轻声哄着。 “姐姐没事啦，下次不可以再去水边了。 你们也是哦”她抬眼望着乌泱泱的孩子们。 “嗯！我知道了！”女孩眼泛泪花，用力点头，又转身看向后面跃跃欲试的伙伴，大声喊道。 “我们都知道啦！”异口同声的孩子声音显得格外认真，方榆几人安静的看着未发一言，杨松年好似看见了什么，悄然走近方榆身边扯了扯衣袖。 “师姐，是那个女孩！”方榆捏了捏少年的手，示意她已经知晓，她朝最远处的女孩方向看了一眼，肯定的声音响起。 “阿川，她看见你了呢。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朝余稚意表达着自己的想念，少女也满脸笑意的引着一群孩子往院内走去。 春桃翻着手里被人送来的册子，神情充斥着对方榆几人的感谢，经过简短的寒暄，方榆伸手指了指那个女孩，仿若不解的问道：“那个女孩年龄稍大了些吧。 ”春桃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了然的点了点头，细声解释。 “啊，对，那孩子借住在此，几个月前才来。 据说是在找回家的路，如今正替人干活攒着路费。 ”“唉，是个好孩子，只是自强了些。 ”“她的名姓？”“那孩子姓沈，叫沈涯。 ”方榆温声道谢，春桃连忙摆手，正巧此时有人在不远处唤着春桃，她脸带歉意的说了几句，忙起身前往。 “阿榆，时间对的上。 ”她轻轻点头，视线在沈涯的身上周转，女孩仿佛察觉到了一般略微不爽的抬眉瞪了一眼方榆。 方榆眉眼闪过一丝兴味却一点不收敛，半晌才招手示意方遥两人贴近。 “我被讨厌了呢。 如今只能靠你们去打探情报了！”“阿姐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的。 ”“好啦好啦，抗议无效，快去吧。 ”方榆一手推一手，把两人送进前方的人群，又回身在石凳上坐下。 下一瞬，唯一空着的石凳也被旁人看不见的身影占据，顾枫轻巧的靠在石桌上，眼神看向前方。 “师父，那孩子在小心的打量我唉。 ”“是呢，是个有趣的孩子。 有点像你哦。 ”“师父~”她不满的拖长声音。 “湖泊处怎么样？”“师父你转移话题的本事真是烂透了。 ” 幕后黑手 师徒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惹得谢梨川轻声笑了，还没等他说话，顾枫又笑嘻嘻的捣了捣他。 “师哥，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陌生的称呼让男人眉头一挑。 “师哥？”“是啊，我师父说你可是她正儿八经教过的第一个。 叫一声师哥也没问题吧？”听了这话，他缓缓转身看向脸撇过一边方榆，脸上带着莫名的微笑。 “阿榆，继弟弟之后我如何又成了你的徒弟？”“啊哈哈，也差不多嘛。 ”方榆干笑几声，音量渐渐降低，蓦地想起什么又变得理直气壮。 “若是当年你不曾反悔，如今不就是我徒弟。 ”她越说越自信，全然不见半点心虚的样子。 “哎，还有这么一遭。 师哥你不会是”顾枫觉得奇怪，她师父这般好，谢梨川也格外信赖，他为何会反悔，正思索着，脑海里猛地闪出在马车上那一幕，她眸光灵动仿佛要抓住什么丝线。 “她来了。 ”方榆摆回方才游刃有余的样子安坐在石凳上，眉毛轻挑，嘴角也扬起些微的弧度，整个人显得不太正经。 “谁”她募然出声打断了顾枫的灵光一闪，她也没接着细想很快把那一抹丝线抛之脑后，又循着方榆的视线望去。 “啊，竟然直接找来了哎，蛮有勇气的。 ”“确实有几分勇气，但更多的是信赖呢。 ”“师父你又开始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方榆隔着虚空摸了摸始终是少女模样的顾枫，眼眸里充斥的是喜爱，见状顾枫不知为何心里冒出几丝甜滋滋的意味，她顺着心意整个魂黏在了方榆身上。 一旁的谢梨川视线紧紧的粘在方榆身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当然知晓话语中未尽的意思，一如旧日时光里他们五人自始至终都留存着这份信赖。 方榆并未察觉那句话引起男人的诸多情绪，她只是撑着下巴懒散的看着女孩一手扯着杨松年的手臂一手拉着方遥穿过半个院子来到了她的面前。 此番举动惹得余稚意略显不安的看了过来，见方榆朝她眨了眨眼示意她放心，少女才又重新落座在孩子中间。 沈涯盯着眼前跟她岁数相差无几的少女，眉眼中全是不满。 “喂，想知道什么你直接问吧。 你这弟弟妹妹可真的一点不会套话。 ”“一个惯会戳人痛处，一个就差把心思摆脸上了。 ”简短的一句话说的杨松年猛地捂住脸，方遥也清咳一声把脸撇向一旁只露出微红的耳尖。 “别那么苛刻啦，这不是也让你直接过来了吗？”对女孩说完第一句话，方榆笑着招手让两人赶快回来，装作看不见二人支支吾吾的样子，她低头从怀中取出两颗包裹完好的糖依次塞入两人嘴里，又揉了揉他俩柔软的发顶。 “喏，这是奖励，不用丧气啦，日后我还有好多事要靠你们呢。 ”说完她扔下两人转身。 石桌旁，方遥转了转口中的蜜糖，汲取着好似化不完的甜味，嘴里不住的嘟嘟囔囔。 “阿姐惯会把人当小孩子哄。 ”“就是，不过这糖真甜！我能不能再问师姐要一个？”“知足吧，我连有都没有”幽幽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吓得杨松年一个哆嗦。 轻车熟路的哄好人之后，方榆又掏出块糖果，熟练的剥开递给面前的女孩。 “算是见面礼，你尝尝。 ”沈涯低眸盯着那块琥珀色的蜜糖，迟迟没有接过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状，方榆也不撤回拿着糖的手，反而又往女孩眼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委屈般的抱怨。 “哎，我不爱吃糖的，你也不吃就浪费掉了，那这颗糖会很可怜的。 ”一句话说的身后几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在内心呐喊。 骗小孩！沈涯的神情中已经全然不复方才的不满，眉眼也染上奇怪的莫名情绪，她迟疑的伸手把糖扔入口中，脸颊一侧鼓起圆圆的弧度。 “你这人真的蛮奇怪的。 ”“你有开心点吗，我想跟你监护人谈谈哎。 ”她直直的盯着沈涯的眼眸，像是在探寻着女孩体内多出的东西。 “监护人？那是什么意思？”方榆还没开口解释，顾枫就高举着手冲了过来插在两人中间高声说道。 “就是你家大人，就像那两人的监护人是我师父，我的监护人也是我师父。 ”面前猛地多出一魂在那自说自话，沈涯的视线忍不住落在陌生的魂身上，就在这时顾枫刚好转身，正好撞进女孩盯着她的目光。 “啊，你果然能看见我！”一番话说的沈涯无语的撇了撇嘴。 “你们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吗？”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案，眼前的人却猛地摇头。 “不是哦，我们不是因为此事才盯着你的。 ”这般语气莫名的让她心中生出一股不安，她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又蓦地想起此魂解释的监护人的意思。 沈涯募然明悟，转身就想往人群中跑去，下一刻，整个身子丝毫动弹不得。 “小朋友，不告而别可不是好习惯。 ”肉眼看不见的红绳束缚在女孩身上，沈涯面色懊恼不断挣扎，嘴里的糖还在敬业的析出甜味，心中却涌出无限的恐慌，见安坐着的人起身站在自己身前，她连抬头怒视对方都做不到。 “放心，不会伤害你们的，如此只是怕你跑了。 ”方榆垂眸看向沈涯，眼底划过几抹欣赏，她心中暗暗感叹眼前女孩的聪慧。 不知怎得，还满脸不服愤怒的孩子下一秒好似被安抚了一样，神情中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沈涯使劲努了努嘴，眼眸中透露出想说话的意思，见此方榆依着解开她脖颈处的红绳，女孩不服的声音响起。 “喂，要谈的话你倒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啊。 ”“自然，随我们走一趟吧。 沈涯和她的监护人。 ”方榆身旁飘着两魂，视若无物的同春桃商量好沈涯的事情后直接朝永福堂大门走去，门外，余稚意好奇的拉着方遥问着什么，一旁是站的离几人稍远些的沈涯。 “师姐！”杨松年百般无聊的踢着地上的碎石，一抬头就看见方榆出来。 “好了，我们回去吧。 ”回程路上，余稚意已经从方遥口中了解的差不多了，此时正坐在沈涯身边嘀嘀咕咕的交谈，二人之前就已相识，比起方榆等人沈涯还是更信任余稚意。 说话间，方榆等人到了目的地，她又低声朝余稚意嘱咐几句才下车，目送余家的马车远去，几人陆续进了门。 “小枫，湖泊处怎么样？”才落座，方榆总算想起来了这件事，顾枫化出实体没有立马说话，反而冲着面前的人伸出手，嘴里抱怨。 “师父，我的奖励呢？”得了念念不忘的糖果，顾枫这才心满意足的坐下。 “是个沾有血气的恶鬼，但湖水中的鬼气并不多。 ”“应当是顺着水流窜来的。 我拿锁魂链绑上了。 ”“做得很好。 ”简单的夸赞几句，方榆又转身看向自下车起就一言不发的女孩。 “不让他出来吗？”话音刚落，沈涯身上缓缓飘出一股雾气，那雾气缠绕在空中逐渐聚拢成一个人形，方榆眼眸慢慢睁大，越看越眼熟，越看越不可置信。 “怎么是你！沈临夕！”见她准确的喊出人的名字，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震惊声音，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顾枫。 她一直以为除去屋子里这几人就不会出现她不认识的人或鬼了，方遥倒是习以为常，只是神情中带着无奈。 “阿姐，不愧是你。 ”“临，临哥，你们认识？！”沈涯满脸错愕，眼神在两人身上不断的绕着。 “啊，是旧识了。 ”这人落地化为实体，一袭月白锦袍衬得身形清瘦修长，眉眼中透出一股侠气，沈临夕朝方榆拱了拱手，声音显出一丝熟稔。 “许久未见，方大人，你矮了不少。 ”他视线扫过两人之间骤增的身高差，语气调侃，又不经意划过少女身后一副占有姿态眼带敌意的男人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你可以不说话。 ”她斜睨了对方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几步冲上来的顾枫扭过了头。 “师父！他谁啊！怎么还会出现你认识我不认识的魂啊啊！”方榆一把推远整个贴上来的人。 “百年前的相识，那时还没你呢。 ”淡淡的声音自她口中传来，像是解释一样，她又抱胸看向沈临夕。 “话说你如何认出我？”“你的缚魂绳。 ”方榆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报复似的调侃。 “啊，毕竟体验了两次嘛。 ”下一瞬，她神情又变得凛历，语气肯定。 “金鳞城的事是你干的。 ”闻言，站在身后看着二人对峙的杨松年自顾自的喃喃自语。 “师姐也太直接了吧？”声音很小，他也没指望会有人理会，耳边却蓦地传来相同音量的肯定语气。 “阿榆向来如此。 ”“阿姐一直这样。 ”“师父一点没变。 ”那边沈临夕伸手制止住想争辩什么的沈涯，他半点不惧的直视方榆的眼睛，面色坦然。 “是我。 ”“为何要这么做？你明知”“我并未杀人，再者那些人如今已经苏醒。 ”不曾透露出后悔的声音打断了方榆未完的言语，她眉眼不爽的盯着对方没有出声，反倒是方遥疑惑的歪了歪头，语气不解的开口。 “为何不直接送往官府？”沈临夕的视线越过方榆看向身后还年幼的孩子，半晌才出声。 “方小姐，官官相护以钱银抵罪之事，世上并不少见。 ”“罪业已刻，地府会有专人处理。 ”“此世仇应当此世消解。 ”“地府早已酌情，不会审判因冤死怨气害死杀它之人的杀孽。 ”“但仍有冤死之人的怨气不足以报仇。 ”“你要推翻百年前的你吗？” 相识旧事 方榆的声音充斥着不常见的冷厉，眉眼上也显出烦躁，沈临夕神情坚定，他轻抿着嘴唇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雨的洗礼。 “再来一次我仍会这么做。 ”“只是那时的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他望着眼前少女熟悉又陌生的样子，百年前的回忆渐渐涌上心头三平村远处的山寨，有一人单膝跪地，手中的长剑正费力的支撑着他，一袭灰色长袍染满了暗色的血渍，那人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周围也横七竖八的躺着可怖的躯体。 “真是许久未曾见过的场面了。 ”敞开的寨子门口传来带着感叹的声音，明明空无一物的场地上逐渐露出略显透明的身躯。 身穿青衣的女人撑着油伞，乌黑发亮的长发被一只梅花树枝高高的竖在身后。 方榆漫步踏入院中，黑色的瞳孔深处泛出青色的亮光，她淡淡的扫了一眼寨中遍布的躯体，头上的梅花枝也在这时星星点点的冒出连绵不断的圆圆光点。 状似繁星似的亮光围着四周飞舞，不多会又好似裹挟着什么缓缓的飘回女人身前。 方榆微微抬眸扫视了一圈亮光最中心的生魂，空着的手上拿着册子，她松开油纸伞查看般的翻找了几页，油伞也神奇的浮在空中，她轻轻点头，抬手挥了挥。 “送回审判庭。 ”光点雀跃的闪烁了几下，裹着生魂消失在原地。 方榆歪着头摸了摸发间的花枝，透明指尖处像在传递着什么亮起微光，半晌，梅花枝好似吃饱了一样又重新透出明媚的颜色。 自方才起一直存在的微弱呼吸终是停了。 女人眼冒青光一步一步的走向中央跪着的人，油伞也一下一下的跟着。 方榆俯身蹲下，伸手像是要抚摸眼前人满脸血污的面颊，下一刻却生生穿了过去，她手掌紧握猛地发力，一个与她一般无二的透明身躯被女人扯了出来。 生魂迷茫的眨了眨眼，似是在迷梦中被吵醒了一样。 “这是哪？”四周的血色仿佛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他只是看着面前唯一的人轻声问。 方榆正看着册子还没起身，闻言她蹲着身撑手盯着不由自主飘起来的生魂，一点不留情的开口。 “你死了。 ”“哦。 ”生魂尝试控制自己，他学着方榆的样子慢慢蹲下，始终跟女人保持着一个平视的高度，盯着女人陌生的眼眸，他又出声。 “你也死了么？”他的视线越过方榆落在了四周。 “他们都死了吗？”方榆缓缓点头，方才她已在记录簿中大致查看了此人生前的罪业，此生魂名叫沈临夕，虽犯有杀孽，但所斩之人皆是恶人，正如寨子中散落的匪徒一般。 “这样啊。 ”生魂没什么表情，格外淡然的接受了在场之人皆死亡的事实，他看着方榆眸光闪了闪，第一次露出了带着期望的神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闻言方榆略显吃惊，成为引渡使多年，她从未见过完全体的生魂全无记忆的案例，方榆墨色的眼眸又亮起青光，细细的扫视了生魂一圈。 她的视线落在了生魂眉心深处，那里多出了一层雾状气体，坚定的屏住躯体主人的记忆，方榆眉头轻皱，翻遍自己的脑海也没想起那奇怪的雾状是为何。 “你也不知道吗？”生魂见人冥思苦想，脸皱成一团的样子，贴心的让女人不必烦扰。 方榆不解，下定决心要在回去之后阅览一遍引渡司所记载案例及藏书，眼前生魂还在眼巴巴的看着她，她轻叹了口气，将她知道的能说出口的信息告知。 “如何，你要随我回地府吗？”“可以不去吗？我想找回我的记忆。 ”就知道会是这样，方榆心中腹诽，记忆全无还留有执念之人属实少之又少。 地府规定，凡身负执念且无罪业之生魂，不必强求送往轮回，愿留在人世成鬼者，不可犯下杀孽，违者入鬼狱，引渡使则需及时记录在鬼册。 “当然可以。 让我留个档案即可。 ”“档案？”“啊，不必在意。 按我说的做。 ”鬼册同步成功，方榆内心免不了再次感叹地府高效率的工作模式。 “好了。 记住，不可犯下杀孽！”见生魂认真的点头，方榆这才转身回了地府。 才到引渡司，方榆马不停蹄的奔向案书库，翻了许久终于找到与此相似的事例，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了疏解，她想着若是下次还能遇见就好心告诉他吧。 地府不比人世明媚灿烂，总有人会厌倦地府的工作前往人间重活一世，方榆入职时的前辈都纷纷入了世间。 如今百年将近，方榆也已经成了前辈，凭借生前的功德及修习的术法她慢慢的成为引渡使的前列。 这天，入职才十几年的引渡使满脸愁容的朝方榆报告，原是来了一桩苦事，需前往人世缉拿犯下一桩杀孽的恶鬼，放在平时这并不算难事，此次却不知为何行踪格外难以捕捉。 方榆接下此事，通过地府渡井直接来到恶鬼造下杀孽的地方，破旧的庭院中办着丧事，年迈的妇人在黑木的棺材前嘶哑的哭着。 据其他引渡使所说，死的是个男人，前半生全无罪业甚至灵魂深处隐约透出功德将要修成的金光，后半生却赌博不断沾有人命。 方榆没在看院中真真假假哭丧的人，她寄出缚魂绳，手腕处的红绳应声而动将棺椁内残留的鬼气吸附。 缚魂绳轻柔的用尾端裹住女人顺着鬼气缓缓往外飘去，逐渐远离人烟。 任由着红绳裹挟，她整个人好似坐吊椅一般懒散的放松着躯体，脑海里不断思索着。 自重拾前世记忆之时她便知晓此世人鬼之说与现代认知上的差异。 此世之人由生魂和地魄组成，人死后生魂离体地魄消散。 生魂本身并不畏惧太阳和人世阳气，只有犯下杀孽后生魂所沾血气与那两样相冲才会惧怕，而血气只有在鬼狱赎罪后才能消解。 人世正处白天，恶鬼必然处在人烟稀少，照不到阳光之地，果不其然，缚魂绳晃晃悠悠的来到一处山间。 山里树木郁郁葱葱，遮住了绝大多数日光，来到此间红绳好似失去了目标一样犹犹豫豫。 见状方榆抬手换回缚魂绳，绳索这才失落的又贴回女人细瘦的腕间。 方榆头疼的看向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峦，只觉着自己脑子都要大了，她内心止不住的大喊大叫，面上却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无论怎样，活还是得干，女人唤出素白纸伞，点点亮光不断的从伞面伞骨上冒出，相互拥促着飞向前方的山林。 有一簇青光笑闹着蹭了蹭方榆略显苍白的脸颊，这才满意的慢悠悠的飘走。 方榆脚尖微点，轻轻坐在一旁大树的枝干上，她闭上眼眸依靠在树干上，脑海里是青光传回的山野画面。 青光即青影，算是她的一份子，像是她不再拥有的影子一般。 没有，没有，四处都不见透出血气的生魂。 女人烦躁的睁开眼，下一瞬，一簇青影传回的画面让她猛地一愣，木屋，一处有着人烟的木屋。 总算是有点线索了。 方榆仿若无物的穿过一片阴影，直接奔向显出几分空荡的山林深处。 是生魂的气息，不，说是鬼气也不为过。 方榆撑着素白中泛着青光的纸伞，毫不客气的迈入院子内。 正前面的房门大开，一个修出几分实体的生魂正逗弄着架子上的鹰，一旁的木窗大开着，似乎是让不应被束缚的鹰能够随时飞走。 “客人不请自来是为何？”生魂并未转身声音淡然像最近常被打扰一样，不曾露出丝毫意外。 “请问近段时日此番山野可曾有外来的生魂？”熟悉的声音令对方微微一惊，他诧异的转身，正巧撞见那泛着些微青光的墨色眼眸中。 “是你？！”对面乍然转变成惊疑的语气让方榆眼底划过不解，见人转身走近，她认真的打量此人越看越眼熟的模样，终于从脑海深处找出一页。 “沈临夕？？”“是我啊！”记忆中呆呆傻傻的声音怎么也匹配不上这雀跃的语气，她又仔细的看了一遍眼前的生魂。 “你，看起来好了许多。 是寻回记忆了吗？”闻言，沈临夕有些蔫蔫的垂下眼眸，声音失落。 “不曾。 ”“你为何在此？”直觉使然，方榆总觉得眼前之人与那恶鬼脱不了干系。 “唔我约莫在这住了有几十年了。 我寻思先修出实体再寻回记忆。 ”“不然没人能看见我。 ”他耸了耸肩，状似无奈。 “我所寻生魂是否与你有关？”直接的语气让眼前的人神情僵了又僵，他本以为只要像先前那些人一样糊弄过去就好，反正没人能找到那生魂所藏之处。 却没想到来人竟是他失忆后所见第一人，更没想到这人如此单刀直入，半点不给叙旧的机会。 眼前生魂面色僵硬，眼底巧妙的藏住几抹心虚，方榆轻挑眉毛，她内心腹诽，真不知此人如何骗过其他人的，嘴角却带着几分表面冷厉的笑。 “果然与你有关。 ”话音刚落，腕间缚魂绳应心而动，缠绕上面前清透的生魂，只留出能够说话的余地。 沈临夕身体全然动弹不得，仅有头部能轻微摆动，他瞪大眼睛，眼眸里是根本遮不住的震惊。 “我还什么都没说？？” 往上爬吧 面前的人神情不忿，一副受冤枉的委屈模样，方榆冷眼看着不为所动，一句话也没说。 “干，干吗，为何不说话？”他本就心虚，被黑色眼眸直直的盯着更是不自觉的磕碰了一下。 女人置若罔闻还是没说话，只双手抱胸面色冷淡的看着他。 沈临夕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在方榆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中悻悻闭嘴，低头避开刺眼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声尖啸自天空袭来，方才飞走的鹰好似感应主人有难一般转而飞了回来。 束缚着的生魂听见熟悉的叫声，猛得抬起头，眉眼染上藏不住的焦急一双眸子不住的朝半空中盘旋的鹰递眼神，余光还小心的打量着身边人的反应。 见状，方榆反倒是略显好奇的抬头看向不曾注意的生禽，墨色瞳孔中是还未消去的青光。 半空的鹰好似理解了下面生魂的意思，臂膀一挥就要远去，下一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蓦然变大的素白纸伞一把罩住。 明明锋利的尖爪轻轻一划就该破掉的纸伞仍紧绷的拢住缓缓的回到方榆身旁。 “沈临夕，你不想说些什么吗？”方榆松开他身上捆绑着的红绳，垂眸看向陡然愤怒的沈临夕。 缚魂绳离去僵硬的躯体总算能动弹，他眉毛紧紧下压，眼眸上显出几分火气却没有冲动上前，沈临夕强压住内心的急切，面色镇定不见方才的委屈。 “你们会对她做什么？”一旁的鹰骤然安静下来，像是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会由鬼狱收押。 ”“可是她没有错！”“沈临夕，对错不是你一人能判定的。 ”女人平视着眼前生魂染上怒气的双眼，神情是跟眼眸如出一辙的淡然。 “我看见了，那一晚，我看见了。 ”他垂着眸，脸色带着改变不了的懊恼，没等女人说话，沈临夕又接着开口，他视线恍惚的看着被束缚着的鹰，语气透出难以理解的怆然。 他诉说着，诉说自己无意间看到的一切，哀戚的声音缓缓流淌。 周遭的虫鸣鸟叫声一下一下的应和着，仿佛也在聆听。 方榆的手指微微触动，她感受到了，一滴一滴的眼泪正落在缚魂绳上。 鹰的身体不再挣扎，它或她看着方榆的眼神已经不见了方才的恐慌，眼底的情绪除去被引起的悲伤外只剩平静。 她认命了。 恶鬼名叫苗碧，出生在一个寻常家庭，幼时她格外幸福，父母疼爱，万事以她为主，送她入学堂也只是盼望她以后的生活能过得好。 适婚时期挑选的夫婿也是自己的爱人，还有了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她本以为日子会一直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可是那个会在外出回来时给自己和孩子准备小惊喜的爱人在某一天就不见了，替代他的是一个有着相同容貌却全然陌生的人。 她醒悟的太晚，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使她不舍得放弃。 苗碧期盼着总有一日男人会变回原先的模样，直到那个夜晚，从未有过的霉运让男人欠下了一大笔债，他还不起，他远远还不起，他想到了家里的妻儿。 男人回家了，破天荒的笑着说明天要带闺女去城里玩，女孩惶恐中带着开心，她以为原先的爹爹回来了，喜悦着抬头朝娘亲笑，却没看见女人眼底藏着的不安，女孩睡去，争吵也在紧绷的情绪中开启。 摔打，辱骂，瘀伤，哭泣，平日里害怕又见惯了的事情还是涉及到了孩子，女人决心反抗，可太晚了。 她躺在地上身旁是陶碗的碎片，额角处敞开着口子，涓涓的血色止不住的流。 苗碧眼大睁着全无气息，透明清透的生魂从她躯体内缓缓飘出。 女孩大哭着趴伏在母亲身上，瘦小的手颤抖着捂住额角的伤口，生魂怀恋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她伸手想再摸摸她。 下一刻，女孩的身子被大力扯走，她双手尽力的伸出想回到母亲身旁，哭声也越发凄厉。 清透的生魂逐渐染上让人目眩的黑色，女人的意识也缓缓的遁入黑暗。 醒来时，男人已经断气，她急忙的寻找自己的孩子，却只见女孩正依恋的看着自己，即使她身负血色。 “你不能留在她身边。 ”陌生的声音响起，苗碧没有理会，她只是瑟缩的收回想要抚摸女孩面颊的手，又侧开女孩的怀抱。 怨气使她有了短暂的实体，可生魂染上的黑暗不能避免，她不能涉及到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女孩好似听懂了一般，呆呆的看着女人，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打湿脸颊，苗碧视线转向一旁的身影，眼里透出几分哀求。 沈临夕不知怎的神奇的理解了女人的意思，他上前凑近女孩，伸手透明的手指轻点眉心，女孩似有所觉，眼睛不甘心的挣扎带着不舍的阖上双眼，轻柔的雾气也托住女孩软倒的身子。 “你想送她去哪？”“……我父母那里，兰儿生的像我，阿爹阿娘最是疼爱她。 ”沈临夕没有再说话，或者是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没有记忆，却总觉得自己似乎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 因为，生前安放心脏的心口处止不住的传来钝钝的疼。 他在女人的示意下把女孩稳稳的放在两位老人身边，又以她的口吻留下了只言片语，苗碧留恋的目光一一描过三人的面容，半晌才转身离去。 “苗碧在逃一事，是我一心强求。 与她无关。 ”流淌着的空洞声音停住，沈临夕脸色坦然的望着方榆，眼眸中是毫不后悔的坚定。 “为何要如此做？”熟悉的青衣女人眉眼淡然，像是单纯的在好奇一个答案。 “……我认为她没错，我认为世间所有这样的人或鬼都没错。 ”“她或他们只想为自己讨一份结果。 ”他沉默了许久又开口，闷闷的声音缓缓流出，一如心间翻滚着的情绪。 “我不知世上有多少起如这般的事，但只要我遇到了就不会不管。 ”“我……人微言轻，所说之话，所做之事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可我还是想去做，也愿意去做。 ”“我不知您是何身份，但我拜托您，恳求您，可否在苗碧一事上不计较她所逃之罪。 我愿承担这一罪责。 ”沉寂已久的鹰又开始百般挣扎，本已经干涩的眼眶也重新盛满了泪水，方榆看着眼前的一幕，沉默着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眼前有什么画面在缓缓闪过，满满的都是她。 大学时期敢于抗争不平的她，就业时期敢于争辩不公待遇的她，因见义勇为躺在地上的她。 游历期间乐于助人的她，费尽心思夺回方家的她，同萧行知大声争吵律法制定的她，女人像是旁人一般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幕记忆。 …我是什么时候被磨平了棱角来着，她忍不住想着。 是因为地府的生活太过安生了吗？不，不是，是因为我怕了，因为我不愿再招惹事端。 脑海里重新忆起第一次作为引渡使遇见此类情况时生出的不平心态，忍不住上前想要说些什么的她被前辈伸手拦住。 前辈说，地府规定不容更改。 所以她不甘的退却了，随着漫长时间的流逝，那份不甘也悄然散去，直到现在。 方榆退去青光的墨色瞳孔定定的看着沈临夕，眉眼又染回生前让人信赖的笑意，她朝着沈临夕粲然一笑，终是拾回逝去已久的勇气。 之后发生了什么，沈临夕不知道，女人朝他一笑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姓后就带着困在鹰体内的苗碧离去，没计较他帮着苗碧逃跑之事。 不知为何，明明是全然陌生的笑容却使他由内而外的生出信赖，在那件事之后他舍弃了山野间的木屋又踏上了寻找记忆之旅。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是短短一瞬，他从陌生的生魂口中听说，地府已经不再审判因冤死怨气害死杀它之人的生魂杀孽。 他怔然了许久，谢意在嘴边酝酿终是没能说出，他再也未曾见过方榆。 时间会改变万物，相隔百年重遇的他们都已不再是曾经的自己，他看着眉眼烦躁周围拥促着许多人的方榆，终是不曾说出那句迟来太久的感谢。 她看着自顾自陷入回忆一言不发的沈临夕不满的咂了咂嘴，声音中透着满满的不赞同。 “沈临夕，百年前之事我认同你，所以我愿意尝试去争取改变。 ”“但如今，我不认同你。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只想着自己去惩治善恶，那世间早就乱了套。 ”“你想出此番方法，是因为不想摊上杀孽，也不愿让沈涯毁掉自己的人生。 ”“不然那几个人早就不在了吧。 就像我初遇你时的那样。 ”沈临夕沉默着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少女看不惯眼前人这样，上前几步朝他背后重重的拍去，似在安慰。 “不过你这方法我挺喜欢，说不定可以借鉴借鉴。 ”“沈临夕。 ”她又叫他的名字，语气莫名的郑重，低着头的人忍不住抬眸看向她，似在疑惑。 “要改变规则，你就要凌驾在规则之上，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往上爬吧，沈临夕。 莫要因世间的一切改变自己。 ” 此间事了 一袭白衣的男人头低垂着，束起的长发顺着力披散在肩头，他沉默着。 一双眸子好似无神的盯着地面却映衬出各种复杂的情绪，周围的人没有催促，都在无言的看着他。 半晌，沈临夕浅色的眼眸终是划过一抹坚定，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迟疑，他说：“方榆，我认为你说的对。 ”“但相应的，我也并不认为我是错的。 ”“世上不缺少强者却总有弱小者的哭声淹没在河水深处无人倾听。 ”“我想做为他们发声之人，我愿意成为为他们发声之人。 ”身型有所成长的男人眼底的坚定似乎同百年前没有什么变化，方榆藏住眸子里的赞赏，墨色瞳孔直直的看向他眼底深处，像在审视又好似在确认。 房间内的温度好似在寂静的气氛中逐渐见底，终于，少女笑出声，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欣赏。 “沈临夕，你真是一点没变。 ”她停顿了片刻，又轻轻开口。 “入世之人又有几人未曾变过。 ”“嘛，虽说我也不觉得我有错啦。 但还是让时间来判断吧。 ”方榆又上前冲着呆愣的人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声音轻快。 “我说，待你执念了却后，有意愿来地府上班吗？”话音刚落，充当半天背景板的几人终是待不住了，沈涯更是一个大步护在男人身前，眉眼警惕，生怕下一秒身后之人就被带走。 “师，师父，你认真的吗？”顾枫插在两人中间，双手逮住少女肩膀慢慢晃着，她又自以为隐秘的贴近方榆耳边小声说着。 “师父，你任职寻职官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师父是干两份活的人吗，我这是惜才。 ”她推远枕在肩膀处的少女，又低头看向护在高大男人身前的女孩，不顾对方警戒的眼神，方榆伸手轻乎乎的拍了拍女孩的头顶。 “别担心，不会分开你们的。 ”她揽过女孩，轻眨眼眸，随后往她手心塞了一大把糖。 “悄悄告诉你，那三个孩子都很喜欢吃糖呢。 ”方榆轻推了沈涯一把，稳稳地让女孩踏入身后几人之间。 沈涯被这力度猛得一推脚步稍显踉跄，正巧撞进方遥怀里。 一旁的杨松年倒是眼眸闪着亮光，嘴巴似张微张，好似想要问些什么。 “没事吧？抱歉，是我阿姐太突然了。 ”轻柔的声音在上方响起，鼻尖还萦绕着衣服上的皂香，女孩的面颊浮上淡淡红晕。 她多年流浪，不常与人亲密接触，这意外的怀抱以及言语中的善意让她不好意思的借力站直身子，声音略带磕巴。 “没，没事。 ”她不自在的想要握紧掌心，手里坚硬的触感让她想起了什么，沈涯迟疑着伸出手。 “那个，你姐姐给我的。 你，吃吗？”“我师父给你的？那我来一颗！”旁观着的顾枫毫不客气的拿走两颗糖，朝女孩点头致谢。 方遥也拿走一颗轻声道谢。 “我呢我呢！可以也给我一颗吗？”杨松年戳了戳女孩的肩膀，眼底带着期盼。 “当，当然可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顾枫没上前掺和，反倒是窜到谢梨川身边捣了捣他，又递出一颗糖，语气调侃。 “喂师哥，别盯了。 我师父要被你盯出个洞来了。 ”“…她又认识了许多人。 ”略显失落的声音传来，男人的视线终于从少女身上移开片刻，墨色的眼眸转而看向陪伴方榆百年的人。 “你可否…告知我些许阿榆在这百年间的生活…”窸窸窣窣有点嘈杂的声音在房间内流淌，不同的几波人各聊各的显得分外和谐。 方才推开女孩后，没得到回话的方榆上前拍了拍还在发呆的男人，嘴角扬起轻松的弧度。 “沈临夕，你考虑的如何了？”“…为何是我？”他的眼眸中还残留着听到那话时眼里掠过的复杂。 “唔，因为地府如今缺人？”“…你认真的吗？”“啊哈哈，开玩笑啦。 ”她收起眼底的打趣，转而带出几抹正色。 “因为你是愿为弱小者发声之人。 ”“而且你很厉害啊，毕竟从始至终，你这份心从未改变。 ”话音刚落方榆好似想到什么，又皱着眉头看着眼前之人。 “不过，万万不可造成杀孽这点你是知道的吧？”“我可不想下次见你是在鬼狱哦。 ”沈临夕盯着少女不再泛着青光的墨色瞳孔有些恍惚，半晌，一声轻轻的道谢从他口中吐出，似是感谢今日之事。 金鳞城之事算是告一段落，那日，意外重遇的两人相谈甚欢，沈涯也很是欢喜这个和平结局，相互商量后两人决定暂时加入方榆等人此后的行程。 而顾枫也在拷问之下得知水鬼来源之地，又因为上元节将至，几人便相约着一同逛完灯会再前去水鬼所说之地。 上元节当天方榆打着哈欠从床上缓缓坐起，任由乌黑凌乱的长发懒散着垂在脑后下一秒她又呆愣着坐在原地，眼睛微眯好似睡着了一般，方遥从房间外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少女头一点一点瞌睡的模样。 见状，她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后又拿着润湿的毛巾坐在床边伸手揽住旁边人的肩头，轻轻擦拭着少女还带着红晕的脸颊。 “阿姐？阿姐？醒醒啦。 ”“…好困，头也好痛。 ”困顿的声音闷闷传来，方遥轻叹口气，侧身抬手按压着方榆太阳穴的部位，嘴里带着些责怪。 “谁让阿姐昨日喝这么多酒。 ”“嘿嘿，我高兴嘛。 ”此前，方榆同余榕商量着在珍食坊开辟一个说书频道，所用话本只有她这十几年的书稿以及从不同之人手里买下的故事。 “小榆，这些话本属实有趣。 ”余榕眼眸带着几分惊喜的翻看着手里装订成册的几本书籍，话本表面平平无奇却在读完第一页时就能让人产生无尽的好奇心。 “嘿嘿，既然榕姨都感觉有趣，我便又多了几分自信呢。 ”想法诞生之时，她便逐步将每篇故事修改润色成现代某软件的经典开头。 几年间也陆续给旁人看过，八成的好评率让她的念头日益强烈。 毕竟作为一个作者，当然希望自己的能出版吧，不仅如此，她还要亲自挑人把故事演出来！“不过，小榆…你真打算不收取酬金吗？”妇人轻皱眉毛，不确定的抬眸看向少女。 “榕姨，金鳞城人来人往的谁能不去珍食坊？能在珍食坊宣传是我之幸才是。 ”“而且…”她略微停顿，朝着余榕轻眨眼睛。 “…珍食坊说书版本只有上半部哦。 ”话音刚落，余榕了然般的点点头，她眉眼染上笑意，声音中带着些许的调侃。 “原是如此，小榆这是拿我珍食坊做跳板啊。 ”“才不是，榕姨。 ”她神秘的摆了摆手，又轻声开口。 “书坊会及时前往余府送去完整话本的。 戏院也会送去票根的哦。 ”“毕竟我也想让榕姨和稚意你们喜欢上这些故事呢。 ”余榕没推辞这份好意，面色感叹的看着眼前少女，她不知对方此前经历了什么，又是为何会带着弟弟妹妹远离家乡。 怕触及面前人的伤心之事，余榕不曾问及且有意避之，她只是伸手揉了揉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少女柔软的头发，轻轻吐出一句。 “真是辛苦你了，小榆。 ”头顶温热的触感让方榆略显不解的歪了歪头却没闪躲来自长辈突如其来的碰触，她缓缓蹭了蹭，朝妇人露出一个笑容。 二人自商量妥当后，珍食坊就渐渐开设了说书频道，说书之人是方榆之前早早就挑选出的两人，二人各有千秋，话本在他们口中显出令人惊奇的趣味性。 反响超乎寻常的热烈，方榆没想到书坊早先装订的话本供不应求，只能求助余榕。 戏院则与之相反，最初的开场仅寥寥几人，方榆有些担心，干脆守在戏院门口装成路人亲自上前询问。 “请问这个话剧如何？”“我想带好友一同前去看，但又恐她失望。 ”“…还不错。 ”声音含糊不清，方榆没能听见，又神情迟疑着开口问了一声。 “姑娘，别理睬他，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先前错了。 ”“我哪有不承认！明明我都请你吃戏院的零嘴了，你还拆我台！”刚说完，少年吵嚷的声音一收，转而同方榆炫耀着晃了晃手里的画片。 “姑娘，你赶紧带好友去看！这可是先到先得…”他皱眉犹豫着停顿了一下，一旁的同伴语气无奈的补充道：“戏院小二说画片是特典。 ”“啊对，先到先得的特典。 姑娘，你快些去吧，我承认这戏剧确实不错！”两人说话间走远，方榆的心也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只要反响不错，戏院的宾客迟早会慢慢多起来。 少年手中画片是她突发奇想寻人根据戏剧所演篇目临时加工，目前只供前两场的客人领取。 在昨日话本缺少之事终于解决，而戏院的客人也缓缓多了起来，与此同时，来珍食坊听书吃饭之人也陆续增多。 方榆心里高兴，既开心于自己书写的故事受人喜爱，又乐于看见自家的资产变多。 正巧昨晚顾枫带回来的酒也格外好喝，不知不觉间，她的脸上就飘满了醉酒后的朵朵红晕，连带着耳尖也通红一片，等众人察觉之时，方榆已经醉醺醺的嘿嘿笑着。 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方榆终于从困倦中抽出身来，她接过方遥手中湿润的毛巾胡乱的揉了揉脸清醒的大脑好似猛得想起什么，少女迟疑着从肤巾中抬眸，声音透着不稳。 “…对了遥遥，我昨晚应该没干什么吧？” 她不对劲 见面前之人忐忑的神情以及紧紧攥着的毛巾，方遥忍不住咧开嘴笑，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那张红彤彤的脸颊。 “…师父她什么时候喝了那么多酒？”顾枫停住手里还要继续叶子牌的动作，转而看向不知何时窜来这边的少女身上。 方榆脸颊通红，正趴在桌角撑着下巴傻乎乎的朝着闹腾的几人笑。 早一步输掉的杨松年蹬蹬的跑去吃饭的桌子，那里只剩冷掉的菜肴和空空的酒坛，还有一个因好奇而醉倒的沈涯。 “师姐全喝完了啊。 ”他冲着清醒的几人晃了晃手里只剩几滴液体的坛子，佩服般的束起手指。 “哈哈，小枫你也来了耶！师父好想你！”方榆高举着双手晃晃悠悠的就要越过石桌去找似乎许久未见过的熟悉少女，一旁的方遥连忙扶住，生怕她不小心栽倒。 桌子上的叶子牌凌乱的摆放，还有几张摇曳着掉落在地上。 顾枫接住投怀送抱的少女，双手也少见的不自然的放在方榆背上，她满脸呆愣的看向旁边的两人。 “哎？哎哎？”止不住的疑惑语气从她口中传出，顾枫尽可能的忽略不远处针扎般的视线，低头看着怀里眼巴巴等着回复的人。 片刻她笑嘻嘻的猛得抱紧，语气也透着亢奋。 “师父！我也好想你啊！”“嘿嘿嘿，太好了！”方榆闷闷的笑，下一秒又从怀抱中挣扎出来，拉着顾枫摇摇晃晃的想要走到石桌另一边。 她在离方遥两人还有一步的距离停住，转身颇为正经的冲顾枫介绍。 “快看小枫！这是妹妹！那是弟弟！”“是跟你一样重要的存在哦。 ”话音刚落，她又弯起眼眸，露出一个灿烂的满满红晕的笑容。 正如现在她耳尖处缓缓浮现的颜色。 “好…好羞耻。 ”听完方遥的转述，她整张脸又深深的埋进手里的毛巾，长发也乱糟糟的披散在身前。 “没事啦，阿姐昨夜很是可爱呢。 ”“而且我们也格外高兴。 ”“唔，大家开心的话就算了”闷闷的声音传来，方遥笑着站起身，用着巧力把人从毛巾里拔起来。 “对了阿姐，今日是上元节。 你可要仔细看一眼房间哦。 ”“哎？是礼物吗？好期待！”她蹭的一下窜起身，眼眸中充斥着满满的迫不及待，她亮晶晶的眸子扫视了周围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倒是闻见一股熟悉的熏香。 “遥遥，阿川回来了？”“啊，是，貌似是辰时回来的。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想起来今早那个人是从她阿姐的屋子里出来的，想到这方遥的思绪募得停顿了片刻。 …他最好是今早回来的！“辰时吗…”方榆喃喃自语，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的记忆画面散开迷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姐？头还在痛吗？”担忧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连带着脖颈处垂下的发丝惹来一阵痒意，方榆随意的把长发用床前的木簪挽起，几缕碎发还不安分的翘在鬓角。 “不痛啦，只是在想沈临夕那家伙回来了没？”“似是在灯会开始前回来。 小涯说他答应陪她逛灯会。 ”声音顿了顿，一双杏眼跟着快要翻到木匣的方榆转动，她撇过头略感不自在的清咳一声。 “阿姐，我先出去。 你弄好再出来。 ”一旁忙着找东西的人不在意的嗯了几声，手里的动作半点不停，方遥一点不意外的退了出去，耳尖的薄红缓缓褪去。 房门关紧，传来的轻响与方榆打开木匣发出的啪嗒声重叠在一起。 木匣打开，她怔怔的看着里面的东西，喉咙轻动却未曾吐出一言半句，只是眼角染上了些许颜色。 半晌，一抹清浅的笑意自她嘴角荡开，许久不曾消去。 木匣里，三张眼底有着温柔的面容正跃然在画纸上，中间被拥促的人好似有了生命，也眉眼含笑的望着画纸外的人。 那是故事最初的三个人。 找了一圈屋子，方榆又翻出了三样东西。 一件包装精美的衣服，她打眼一看就知晓是顾枫的手笔。 一卷红绳，中央还缀着桃木雕刻的生肖，是杨松年所赠，还在升平村时他就时常把玩这些。 一盒糖果，表面还贴着张纸条，略显磕绊的字映在上面。 “这是谢礼！永福堂的人告知我这个糖好吃，你若不喜欢也不许说！”方榆失笑，坦然的接受了来自几个孩子的好意。 分外小心的收好画纸，又穿上贴身制作的蓝色衣衫，细心带好尺寸合适的红绳，糖果也装进腰间自制的挎包，她终于推开房门。 “哈哈哈，我又赢了！”沈涯喜笑颜开，一双眼眸早已不见先前的敌意，她得意的朝旁边三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接着往脸上贴纸片。 “可恶啊啊，这家伙分明才学会吧！”快要被白纸覆盖的杨松年恼怒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早先梳齐的发丝也凌乱了起来。 “认命吧，新手保护期无人能敌。 ”格外淡然的顾枫撕下长条纸片认命般的粘在自己脸上，一旁纸片最少的方遥也难得沮丧的叹了口气。 “哎，小涯这般厉害啊。 ”站在门前的方榆一袭蓝衣透着云纹，平常总高高束起的长发半扎着，镶着一只青鸟流苏簪，眉眼被细细的打理过，艳丽的口脂也附在平日淡色的唇上。 “哈，师父！我就知道这一身绝对适合你！”顾枫一把糊掉脸上的纸片，直直的朝方榆扑去。 “哇，师姐，你有点太好看了。 不行！我也要变英俊！”“阿姐”方遥有些呆愣的看着，她没怎么见过梳妆后的方榆，自她记事起，方榆常年只穿着便于行动的衣服，不施粉黛。 后来，她常常外出，回来时总会给每个人带来各式各样的的漂亮衣物，自己却还是走时那身。 “很好看，阿姐，很好看。 ”她扬起轻柔的笑意，语气充斥着喜悦。 “确，确实很好看。 ”沈涯脸上泛着红晕，屋子几人之间仅她身穿破旧的衣衫逛灯会，她难免略显拘谨的揪紧了自己的衣角，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再无其他。 这一抹局促方榆自然捕捉到了，她眉眼温柔的看着女孩，像是在注视幼时的自己。 因为经历过所以理解这种心情，她既有能力又何必让这一切发生。 “当然啦。 不过”“不止我！今天所有人都要漂漂亮亮的去逛灯会！”话音刚落，方榆拍了拍手，门外瞬时呼啦啦的涌入一群人，扯着几个孩子就往屋外走，少女侧身让步，抬手挥了挥，笑着目送挣扎着转头看过来的几人。 “哎”“哎哎？？”“这是什么情况啊啊！”“阿姐，那我们先去了。 桌上饭食记得用。 ”方遥最为淡定，她早就料到此番情况，这也是先前她并未在余稚意推崇的成衣铺花钱的缘由。 “嗯嗯，你们就放心去吧。 ”方榆坐在桌子前，半分不顾及的吃着特意留存下的温热饭食，一旁的几个屋舍间还间歇着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 “为何不穿我送你的衣物。 ”低沉中带着不满的声音乍然响起，谢梨川眉毛委屈的皱着，墨色眸子里还藏着几分可爱的埋怨。 “我不是带了你送我的簪子嘛。 ”她一点不意外的托着下腮，脸颊鼓鼓囊囊的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你分明就是不想让她伤心！”“哼哼，你这不是知道吗”少女咽下茶水，唇上的口脂已然被吞吃下一半，她漫不经心的斜睨了男人一眼，眉眼透着不经意的轻挑。 这一眼不知怎得显得分外不正经。 谢梨川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佯装口渴似的灌了一大口茶水，可眼前还残留着那一瞬的媚意和艳丽湿润的嘴唇。 美色误人，男人方才的不满如今已经烟消云散，转而生出了几丝心虚。 他悻悻的低头喝水，不敢直视眼前少女清澈的眼眸。 方榆也没注意，只眼神放空的嚼着嘴里的吃食，整个人好似晕碳了一般。 “阿川，吃不下了。 ”吃撑了的少女贴心的揪下自己咬过的部分，黄色糕点衬着粉白指尖募然出现在谢梨川眼前，与此同时，带着乞求的眼眸也露了出来。 “哦”人还不曾回神，身体就已经自发的动了。 他身体略微前倾，一口咬住眼前的糕点，方榆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湿润柔滑的触感。 她眼眸睁大，面上浮出醉酒般的红晕，愣神的看着卷走她指尖残渣的粉色舌尖。 下一刻，她猛地背过身子，整个人如同穿山甲一样缩成一团。 我靠！是我不对劲还是阿川不对劲！！不不不，阿川应该是无意的。 那不就是是我不对劲？！胸口处的跳动不停，蜷缩的身体也传来一顿一顿的触感，随即，上方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谢梨川绕到方榆身前，一下没一下的戳着裸漏在外的小臂，墨色眼眸中是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阿榆变成一小团了。 ”“”“阿榆，你不说话的话我会感到很寂寞的。 ”她终于抬起头，白皙脸颊处还带着几分薄红，眼眸却佯装恼怒的瞪了一眼男人。 “惯会这一套。 ”“师父！我好啦！”人未到声先及，率先装扮好的顾枫大步走了进来，发间的流苏轻撞着，传出悦耳的轻响。 屋内，两人之间的距离稍显奇怪的离远了些。 见人进来，方榆好似得救了一样冲着顾枫跑了过去，披散着的长发在晃动间露出耳尖的粉色。 “小，小枫，你回来了。 ”顾枫的视线从那抹粉色移开，带着质问“你做了什么”的眼神打量着身后笑意不散的人。 谢梨川目光停留在少女的耳尖处，任由她扫视，只是眉眼间藏着不满足。 多出个人使得方才的莫名气氛消散，方榆整个人自在多了，心跳声也趋于平缓，也有余心扫视自家漂亮的徒弟了。 “咦，小枫，你今日为何没穿红衣？” 上元节灯会 顾枫一袭墨青色衣衫，绽放的白花伸出枝条零零散散的点缀在xiong口及衣服尾端。 最外面还罩了一层流光溢彩的轻纱，从肩膀处开始的秀丽的花朵一直延伸到宽大的袖口。 她容貌生得明媚，平日里一身红衣衬得她活泼热烈，上挑的凤目深处也好似常年烧着灼热的火焰。 而青衣此时倒像是夏日里清凉的水一样使得她多了几分清冷。 蓝衣少女绕着圈打量着面前难得一见这副装扮的人，弯起的眼角间是止不住的骄傲。 “我们小枫真是如何都好看！”“哇，我的徒弟怎么会这么漂亮！”不要钱的夸奖好似数不尽的沙砾般直直的朝顾枫砸过去，砸得她整个人飘飘然的，肩背不由得挺得更直。 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始终没消失，直到不远处响起一声微弱突兀的咂嘴声。 方榆没注意，还在那一个劲的散发情绪价值，倒是顾枫笑意稍缓，轻扫了眼方榆背后神情晦暗不明的人，眉眼间满是嘚瑟。 “阿榆，今日我也穿的新衣。 你却什么都没说”委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方榆好似才想起后面还有一人，她身体微微僵硬，指尖不自然的摩挲，好似想要甩开那shi润的触感。 “啊哈哈，阿川无论穿什么都超级英俊的！”她转身故作平常的拍了拍男人的臂膀，墨色的眼眸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谢梨川的脸。 这副模样引得他嘴角重新染上笑意，谢梨川上前一步，想要把自己的上妆后更显得俊美的脸庞送到少女眼前。 他想再逗弄一下，他想看她更多因他感到羞怯的样子。 可惜没成功。 顾枫一把揽住背对着她的方榆的腰间，把下巴轻轻靠在她肩头，细碎的发丝带来的痒意扰的方榆眉毛轻皱，撇过头想要远离。 “师父，别理师哥了。 阿遥好像在喊你呢。 ”“哎？是吗？我去看看。 ”她顺从的松开手，目送少女轻提裙摆跑走，抱怨般的声音似是自言自语。 “真是的，师父在我们身边总是这般松懈。 ”‘我们’一次被她特意加重，像是在对眼前人解释他并不是特别的。 “师哥，你怎么看？”她转过身，双手抱xiong下巴微抬的看着一旁的人。 “你知道了。 ”男人特意俯下的身子早已站直，一双眸子里温柔散去只余淡漠。 “拜托，想要别人不知道你倒是收敛点啊？！”顾枫脑海里又浮现马车上的那一幕以及那天晚上某人满含敌意的姿态。 “方遥和那小子就不知晓。 ”他低眸扫了眼自己双手又随意的坐下，不知从哪掏出一套护理手部的工具。 看着面前人视若无人的悠闲样子，顾枫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语气反驳。 “阿遥可没少盯着你。 倒不如说最先提防你的便是她。 ”男人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眼眸微抬“那又如何？”“反正我和阿遥是一头的！”她声音停顿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似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若，若我师父对你也有情愫那我就勉强同意罢了。 ”“只是勉强。 ”少女话语中满是不愿，可方榆粉色的耳尖和不自在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 闻言谢梨川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离他几步远的人看了一会，眼底闪烁着几抹微光，他轻声开口好似回忆又重现。 “阿榆她很怕寂寞，因此我很庆幸她的身边有你们存在。 ”“而她珍视你们，我也不愿让她为难。 ”“所以，多谢。 ”话语中的真诚不似假的，顾枫眉头稍稍舒缓，心中掠去一丝满意，神情却还是一副骄纵的模样，她张了张嘴刚想再说些什么，脑海里又蹦出一闪而过的灵光。 这次，她抓住了。 “师哥，作为方家家主百余年，你当真不曾杀过人吗？”简短的一句话让房间内的气氛陡然紧绷了起来，顾枫面色严肃，凌厉的凤目仔细的扫视着眼前之人，却察觉不到丝毫血气。 这与初见之时如出一辙的结果让她眼底划过几丝不确定。 那时顾枫以为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因执念残留人世的鬼，并且他的言语举止中也并未隐藏对方榆的执着，因此顾枫相信他的执念是她的师父。 但方榆曾悄悄同她说此人是上京方氏家主。 方家？她当然知道。 南夏国世家贵族之首便是上京方氏，那人身为家主，钱权皆有，她心中生出对那人的犹疑，却又很快抛之脑后。 此时，怀疑重启，可她的眼中什么也未曾看到。 不，不止我，师父也并未察觉。 难道是我搞错了？心中的不确定不减反增，她迟疑着想要开口道歉。 但面前的男人募然抬头，浓墨般没有一丝杂质的瞳孔显出几分非人似的诡异。 彰显着少年意气的橙色衣衫也悄然褪去，蒙上一股好似墨水般的青绿雾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从未见过的青雾使得顾枫大惊，她警惕的后退几步，唤出长鞭，眸光带着戒备。 谢梨川这副模样只出现短短一瞬，很快，雾气消散，象征着太阳的橙色又显露出来，人却始终低垂着头不见半点敌意的样子。 见状顾枫收起长鞭，谨慎的保持距离，笃定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你杀过不止一人。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稍显放缓。 “你如何脱离血气我不得知。 ”“但我师父相信你，她对于放在心上的人不会生出丝毫怀疑。 ”“如今你愧对她的信任。 你得告诉她。 ”男人沉默着一言不发，原先悠闲的模样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枫盯着人打量了许久，半晌才吐出一句试探性的话语。 “师哥？你是在怕我师父不要你？”话音刚落，谢梨川就直直的看向远处的人，眼底掠过一丝冷然，语气也透出几抹严峻。 “阿榆不会的！”明明一副坚定相信她的模样，但最初的隐瞒还是表明了他心中深处仍存有顾虑，两百年的空白时光让谢梨川怎么也不愿去赌那千分之一的可能性。 男人眼里藏住的模糊被顾枫及时抓住，她稍微缩短二人间的距离，用不理解的声音说道：“既如此，为何主动透露于我？”“方才你分明可以很好的遮掩过去。 ”谢梨川移开眼眸，视线看向不远处传来嬉闹声的房间，一身橙色衣衫衬得他好似还是那个少年。 “我不知晓为何我身无血气也从未明白这雾气是何物。 ”“即便查阅了许多相关藏书也未能得知。 ”“但你身为地府中人或许见过。 ”“”少女蓦地僵硬了，脑海里全是这百年的回忆。 代班，找师父，看店，找师父，修炼，找师父。 她略显心虚的笑了笑，眸子里除去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就只剩下无知。 “啊哈哈，师哥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实话说，地府的藏书我不曾看过一本。 你还是去问师父吧。 ”提到方榆，她心虚的声音顿了顿，视线又转向男人身上。 “你打算何时告诉告诉师父。 ”“离开金鳞城之时我自会如实告知。 还望你暂且隐瞒。 ”听这决然的语气，顾枫不由得眯了眯眼。 “师哥你不会是做了什么吧？”“说起来，昨夜你是不是去我师父房内了？”“你”话没说完，她耳尖微动，不远处更衣梳妆的房间大门被人随意的推开，更为透亮的欢快声音渐渐逼近，顾枫忙转头看了一眼，撂下略显警告的一句就匆匆跑走。 “你最好没干什么坏事。 ”房间内只剩一人，谢梨川倚在门廊前，定定的看着被拥促在中心的少女，好似一个旁观者，又像是在渴求在意之人的目光。 这视线不甘的彰显着存在感却显得轻柔，又似是将要远去。 方榆似有所感，金灿的日光下闪出亮光的眼眸轻轻抬起，好似一双手般抓住那缕目光的尾巴。 她粲然一笑，眼底满是笑意的注视着那橙衣少年，散着的半扎长发也仿佛在发光。 谢梨川神情怔然，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他脚步轻抬想要上前却又迟迟不动，像是在等那人自己走到自己身边。 见状方榆朝身边几人低语了几句，这才快步上前。 行走间摇曳的垂地裙摆像花一样盛开，发间轻晃的流苏发簪也悄悄响着。 她轻拽他的臂膀，把人拉进了同一片炙热的阳光之下。 身后，顾枫在几人的目光下微微摇头，缓缓撤回拉住方遥的手。 繁星的闪烁光亮映衬着银色月光肆意的洒在人间，金鳞城夜间的灯会如期而至。 人世间花灯如海，光彩夺目，好似银河的倒影在流淌。 灯市街头，各类灯盏精巧绝伦，孩童手捧灯笼嬉戏追逐，小摊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 布满红绸的弯月似的桥上，身着粉色衣衫的少女脚步匆忙，似水的眼眸正四处的瞧着，嘴里还不停的呼唤着“咪咪”二字，像是在寻找什么。 桥头处，焦急的妇人终于赶上遍寻不到的落寞少女，眉眼透着心疼的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发顶，低声安慰。 一声突兀的带点沙哑的少年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少女循声望去，含着泪光的明亮双眸募然睁大，脸颊也染上些许绯红。 少年一袭灰色长衫，怀里还抱着一只悠闲舔爪的黑猫，左xiong口处还印着‘都安武馆’的字样。 微风吹拂过两人引来一阵清凉，扬起的粉色裙摆擦过灰衫，错乱的发丝间少年只能看见眼前少女带着红晕的面颊。 桥边的行人搂紧了衣衫，笑着路过了呆愣的二人，口中还念念叨叨的同身旁的娘子说着什么。 那妇人也嘴角带笑，怀念的晃了晃手里的模样精美的花灯，脚步轻快的拉着人去往最热闹的观看烟火的地方。 谈笑间夫妇俩又路过了一大一小好似兄妹的两人。 女孩扎着用绿色发带缠起的垂桂发髻，一身浅黄色衣衫显得整个人都透着朝气。 她扯着身旁月白长袍的男人兴冲冲的走去前方的摊铺，男人也顺从的跟着。 “晴儿和小宥也能这般要好该多省事啊。 ”妇人目送着远去，转头朝着身旁人抱怨，男人低声笑着。 又拉起妇人的手慢悠悠的往前走着。 “砰——”一声刺耳的巨响自鼓楼传来，高空处有烟火炸起，在半空处爆裂出无数的花火，如流星一般从天洒落。 妇人脸上映衬着亮光，眼眸亮晶晶的，交握的双手始终紧紧缠着。 一旁红白色衣衫的少年正兴奋的扯着身旁稍大些的紫衣少女语气雀跃的说着什么。 少女却有些心不在焉，双目放空的看着夺目绚丽的烟火。 直到墨青色衣衫的人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后，俯身低声说着：“阿遥，开心点啦。 ”“让给师哥些许时间吧。 ” 影殉契成 亮如白昼的庆宁街人来人往，欢笑嬉闹的神情也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挂着的彩色花灯垂下的亮光落在橙色衣衫上衬出几分五彩斑斓。 人群角落处，谢梨川稳稳的背着身上晕过去的少女一步一步的缓慢朝宅院走去，眼前仿佛又浮现身上人的错愕表情。 这是鲜少的两人出行，在上元节灯会的夜晚，在许多情愫初生流光溢彩的烟火之下，他终究完成了契约的缔结。 昨夜少女醉酒后的无意轻语好似一泵加速剂彻底激起了他早已萌发的念头。 他本不该如此仓促，可前世她未尽的话语终于在此刻得以补全。 “阿川，你要好好活着。 同我一起守好南夏国和方氏的一切。 ”准备出发之时，一袭藏青色长袍的女人莞尔笑着，眼眸深处是同年少时如出一辙的狡黠灵动。 他已经不甚记得那时的自己作何反应，但那副笑颜却仍清晰的刻在记忆深处。 事情终于解决，他马不停蹄的赶往说好的地点，腰间几人共同制作的传音玉牌却传来轻响。 他本以为会响起女人轻快中带着疲惫的声音，可迎面扑来了女人微弱嗓音的歉意。 “阿川，抱歉啦，我可能要失约了呢”连绵不断的咳声伴随而来的像是雨点滴落在地的声响。 呼啸的风中耳边响起一声仍带着笑意的呼唤，她说：“阿川，你啊，还是别因我牵连啦。 你要”未尽的话语飘散在风中，周围是死寂一般的安静。 他怔怔的呆在原地，好似在等待着什么，可紧紧握住的玉牌再无呼唤传来。 这困扰百余年的思索纠结终是在昨夜被困倦的声音抚平。 连夜赶回的谢梨川风尘仆仆，周身沾满了夜风的凉意。 方榆在床榻上安稳的睡着，脸颊还盈满了醉酒后的绯红。 盯着床上少女不安分飘到嘴角处的发丝，他驱力温热手掌，轻柔的抚去那缕柔软的碎发。 指尖传来一股滚烫的热意，男人神情略带担忧的摸了摸少女的额头，这才放下心来。 这股未散尽的凉气让她嘴角染上舒缓的笑意，一双似水的眼眸也缓缓睁开。 谢梨川见人醒来，略显慌乱的想要收回手臂，却被人死死拽住用软乎滚烫的脸蹭了蹭。 少女的面颊歪在他手中，整个人还带着困倦，黑亮的瞳孔却直直的看着他笑了起来，她说：“阿川你啊，要自由且幸福的生活啊。 ”一句话使得他身心俱震，少女却又歪头睡了过去。 她浑然不知的酣睡着，床榻前久久伫立的一道身影终于动了起来。 谢梨川把蓝衣少女小心的放在床上，又缓缓褪去她的鞋袜。 他坐在床前，视线始终落在方榆身上，眼底却藏着几分慌乱，灵魂深处少女情绪激动之下传来的愤怒还在叫嚣着。 他并未后悔，影殉契是早已决定好的，契约缔结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在无人之地见证至爱离去的痛楚与绝望他绝不愿再次体会。 这次，他会死在她的前面。 “喂喂，这位现家主，能看见我吗，能听见我吗？”房间内多出一道虚幻的身形，来人一身儒雅的绿色衣袍，手里还转着一把扇子。 见对方不理不睬，他咻得一声展开折扇遮住男人的视线。 扇子打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儒雅之人常装饰的山水字画，而是格外朴实的钱银样式。 “明知她会生气，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啊。 ”谢梨川一把推开眼前的折扇，墨色的眼眸冷然的盯着迟来的某人。 “你来迟了。 ”方影有点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浅金色的眸子四处乱转，语气狡辩。 “只迟来了那么一点点好吗？”他食指同大拇指捏在一起，在男人身前晃了晃。 “”谢梨川不发一言，嘴角抿紧，眼底透着几分少见的妥协。 “你得帮我说好话。 ”“我可不敢，师父醒来见不到你肯定更生气。 ”“啧啧，怕是要以为你畏罪逃了。 ”他合上折扇，轻轻的在手上敲打，明明面上一副害怕的神情，语气却充斥着满满的幸灾乐祸。 “我私库里的东西你随意挑走一件。 ”“嚯，那可确实是好东西！”方影两眼放光，他自是明白谢梨川私库里物件的含金量，那可都是此人精挑细选留下来的。 “梨哥，我师娘的位子简直非你莫属。 ”“能再多赏点吗？”他眼睛眨巴眨巴的，一双眸子里满是对宝物的渴望。 一句师娘说的谢梨川心里美滋滋的冒泡，面上却装着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清咳一声，缓缓说着：“再选两件。 务必记得帮我说好话。 ”“安心啦，保证完成任务。 ”离去前，谢梨川眼带不舍的望着床上的少女半晌，把一封信件塞进方榆床头。 又陆陆续续的掏出了许多东西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方影目瞪口呆。 “梨，梨哥，你私库里真的还有东西吗？”男人瞟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足够你挑的。 ”桌子上物件满满当当，随意一件都是别人争抢的宝物，如今却大大咧咧的横七竖八的躺着。 “行了行了，梨哥够多了。 ”“你赶紧走吧，宫里那位还等着你呢。 ”谢梨川轻应了声，又转头朝方影叮嘱道：“护好阿榆。 ”“你看看我，你再看看师父？”“我俩到底谁护谁啊。 ”方影此话并不是自谦，生前修炼的功力在死后全无，生魂处只余有关术法的记忆，至今他满打满算也才化鬼百年。 “罢了，有契约在身应无大事。 我会尽早回来。 ”清晨，院中的绿景上几只鸟雀正欢快的绷着，悦耳的鸟鸣声传进床上熟睡少女的耳边扰的她不耐的翻了个身，试图用枕头撵走嘈杂声。 指尖好似触到了不同于榻上柔软之物的质感。 方榆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把脸，还未清醒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转头看去，原来是一封信件。 抬手拾起映着熟悉字迹的信封，稍显清醒的脑海里放着超高清的昨夜回忆。 她顿时困意全无，面上还带着少见的火气，牙关咯吱作响的吐出两个字。 “混蛋！”纸张在手中变得皱巴巴的。 恰在这时，体内多出来一股委屈讨好的不属于她的情绪。 她冷笑一声，半点不顾及的任由怒火借由契约传到那人身上。 那股情绪陡然变得有些恐慌，随即又不死心的谄媚着。 方榆也不理会，盘腿坐在床上烦躁的挠了挠杂乱的头发，半晌，才抚平纸张垂头看着。 阿榆亲启：昨日之事错全在我，是我一心执拗缔结契约。 我知你不会愿意，所以才隐瞒你做了这些。 你离去的那些时日太漫长，太痛苦了。 我，不想再经历了。 本想待你醒来，可南夏皇宫突发事端需我回去一趟。 阿榆，待我重回你身边之日，可否不生气了？若心中仍气，你让我怎样都行，只是别不理我。 如要启程，不必顾及我，我会顺着契约找到你。 若阿榆愿等我，自是最好。 无论如何，我会尽早赶回。 另：方影来了。 最后一行字的墨水干涸程度与其他不同，应是后加上的。 因生气皱紧的眉头稍稍缓和，眼底的火气也像是被一泼水浇过似的熄了。 她收好信件长长的叹了口气，墨色瞳孔缓缓划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物件，喉咙微动轻轻发出了一促哼的气声。 “哈—啊~好香啊，谁那么早就买好早点了？”杨松年拖着悠长的困乏声音迈进屋子，鼻子耸动间就闻到一阵引人饥饿的香味。 “啊！你怎么会在这！”才一进屋他就被昨夜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惊到了，一双眸子攸忽瞪大，手掌直直的指着悠闲坐在桌前的人。 “嗯哼，我也没料到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呢。 ”“对吧，师妹？”“谁是你师妹！！”顾枫咬牙切齿的瞪着昨晚抢她花灯这人，一双凤目中染着火气。 “师，师妹？”恍若是早起的脑子还不清醒，他转了好几个弯才搞清这其中关系。 杨松年一把扯过旁边视若无睹吃的包子的方遥，小声耳语。 “我师姐又哪来的徒弟？”“等阿姐来就知道了。 ”“喏，尝尝，那人买的。 ”她拿起一个包子塞进还想说些什么的少年嘴里，又贴心的放了碗汤在他手边。 杨松年嘴边的话猛地跟着包子咽了下去，手还不住的拍打着自己的xiong口处。 “呼，阿遥，我差点没让你噎死。 ”“不过，我们就这么吃了？？”方遥无所谓的耸耸肩，示意他打量桌上的吃食。 少年定眼一看，各种各样的早点中八成都是方榆平日里常吃的东西。 “师姐简直太厉害了。 ”两人边吃边聊毫不在意那一红一绿眼神对峙的二人，不知何时起方榆杵在门前，眉眼染上笑意和怀念，轻声说着。 “小影，好久不见。 ”熟悉的呼唤使得方影含着趣味的浅色眼眸引起一瞬的飘忽。 他怔怔的盯着如今比他矮小许多的身影，目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少时牵着他的手迈入方家大门的人。 至此，他终于明白谢梨川为何这般。 她是师父，是有着全部记忆和情感的师父，方影低头掩去募然出现的泪花，大步奔向了那许久不见的人。 未知的识海生物 “喂喂，顾枫，师姐当真决定今日便走吗？”这天一大早，买东西的两人慢吞吞的往回走着，杨松年看着手上的大包小包，悄悄扯了扯身旁人的手臂，小声说着。 “自然，师父昨日就已经收拾妥当。 ”“再者，我们在金鳞城逗留的日子也蛮久了。 ”她嘴里吃着方才买的零嘴，声音含含糊糊的。 “说的也是。 ”他学着少女的样子也拆开一包零嘴塞进嘴里。 “但师姐不是在等梨川哥吗？”“这不是没等到嘛。 ”离师徒二人重聚那日已经过去一段时日也未曾启程，几人深知她有心等谢梨川，但她却说有事在忙。 其实也不算说谎，方榆确实没怎么闲着。 前段时间余榕入股她手上的书坊和戏院生意之后，两人就琢磨如何扩展规模并试图开到其他城池。 余榕经验丰富，手上也不只有在金鳞城的铺子，而且余稚意通过她日日不断的‘骚扰’已然拜入方氏陆琉门下，方榆自是信任这位疼爱女儿的母亲。 俩人商量妥当，方榆负责提供话本及出演人员，顺便在各地说书人处塞点故事，剩下之事就全权由余榕处理，经营所得利润二人四六分账。 “也是啊，师姐都闲在家有几日了。 ”杨松年一只手拎的满满当当，另一只手拿着不知从哪折的笔直竹条，以竹作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哟，杨松年你学的挺快。 ”顾枫嘴不停的又含了根用木棍绕成的麦芽糖。 “哼哼，那是，下次的剑术大赛的获胜者一定是我！”他得意洋洋的扬起下巴，又像是想起什么，双眸中冒出一阵一阵的拼搏火气。 自上元节后，沈临夕闲来无事便教导方遥和杨松年两人学习剑法。 而剑术大赛是几个孩子玩腻了叶子牌、麻将之后开发出的新的乐趣，优胜者可获得失败者所压之物。 值得一提的是，参赛者四人，初学者仅有方遥和杨松年二人。 早年间沈涯便已受过沈临夕教导，顾枫更是不用说，地府并不缺乏善用剑之人。 “ 又开始了。 ”少女无语的朝天上翻了个不优雅的白眼，却也没出声打击自顾自兴奋的人。 两人很快回到宅院，门口收拾好行囊的众人正翘首以盼。 院子昨日便已退租，今早准备出发之时，这两人蓦地想起有东西忘买，方榆也不着急，挥挥手让他俩赶紧去。 启程所去之地为水鬼说的永安村，短暂商议后，众人一致决定沿着水流走。 永福堂近处的湖泊在日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清澈的水面下还有几尾鱼儿游过带起阵阵水纹。 带着行囊的一行人沿着水流缓缓走着，最后方的红衫少女时不时弯腰捡起几块漂亮石头，或是拿来逗弄小鱼或是用来打着水漂。 似是枯燥的路途引得人心中无聊，少女身边陆陆续续聚集了几个与她相比稍小些的孩子。 其中一黄衣少年的耳朵上沿还夹着几根狗尾巴草，那人拾起一块扁平石头，兴高采烈的举起朝身边几人炫耀。 随即他摆平姿势，闭目呼吸，片刻后双眸睁开，眼底划过一抹势在必得。 ‘咻’的一声响起，石块被稳稳抛出，在水面上荡起波纹。 少年眼眸微亮，正想欢呼，谁料石头仅在湖面打出五个水漂就渐渐沉底。 他懊恼挠头，耳边也响起几声不带恶意的嘲笑，少年张牙舞爪就要抗议。 恰在此时，前方领头的青衣少女双手做喇叭样式吆喝着落后的几人赶紧跟上。 ‘蹬蹬蹬’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几个孩子跟上队伍又继续方才的水漂大赛。 见状，方影略显感叹的戳了戳身旁人的肩膀，告状似的低声说着。 “师父，你怎么也不管管？”“我当年不也未曾管你？”她止住同沈临夕说话的动作，转而侧过身子，眉头微挑，斜眼看过来的视线带着几分调侃。 “你分明有罚过我抄书！还扣了我半年的零用钱！”他声音陡然升高，好似那时的情绪又重回心头。 募然提高的音量引得后面几人悄悄对视一眼，手中打水漂的动作也停住了。 尤其是顾枫，眼眸中都透着闪动的微光。 这也不怪她，二人本就因花灯一事稍显对峙，而且自方榆正式的介绍了方影之后，那人就老是一口一个师妹的叫她，表情还格外让人讨厌。 方榆余光扫了一圈几人洗耳恭听的八卦模样，清咳一声抚平嘴角的笑意，又佯装生气的拿着指尖一点一点的戳着对方的脑门。 “你还好意思说？”“是谁不认真学术法，天天溜出去捉猫逗狗？”“又是谁隔段时间就得给我惹个乱子出来？”“还有，是谁背着我和阿川偷偷在外接单，最后还让我俩去帮忙？”“噗”笑声溢出，顾枫连忙伸手捂住嘴巴，肩膀一抖一抖的，方影这才发觉身旁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连忙展开折扇，遮住自己泛红的脸，小声朝方榆哀求。 “师父师父，我错了，您快别说了。 ”“给您心爱的大徒弟留点面子吧。 ”他再小声也无用，在场之人皆耳聪目明。 顾枫不再克制，指着那人染上红晕的耳尖放声大笑，眉眼之中尽是满满的嘲笑，全然忘记自己在地府之时的样子。 此次几人不曾像之前一样利用术法赶路。 既是游历便不能错过世间片缕，这是沈临夕所说，也是最终说服方榆之语。 路途枯燥乏味，沈临夕在沈涯的撒娇攻势下缓缓诉说着他这些年曾见过的人间。 清亮的音色悦耳动听，涉世未深的几个孩子听的格外起劲，一个劲的央求着他再多说些。 ‘叮铃’‘叮铃’声音被猛地打断，方遥自出城起就悬挂在腰间的铃铛骤起，她神情一凛，视线扫过皆为实体的顾枫几人，语气严肃。 “阿姐。 ”“嗯，没事的，遥遥。 ”少女轻轻应声，目光直直的看向眼前充斥着满满迷雾的密林深处。 水流被雾气遮挡，可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却响彻在树林之中，方榆双手挥动，空中缓缓出现泛着红光的符咒击打在迷雾身上。 雾气散开可下一秒又很快聚起，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 见状，沈临夕几人也陆续尝试，但仍毫无改变。 “啊，真是的。 我们这才刚走啊啊。 ”杨松年抓狂的揪着手中的杂草，植物的碎片也飘落着地。 “真是没办法啊。 ”方榆示意大家聚在一起，又唤出缚魂绳，红绳渐渐围着众人延伸成一个圈。 几个大人护着最中间的三个孩子慢慢走进迷雾中。 乍然进去，密林深处好似有一片白光闪过，方榆有些睁不开眼的皱紧了眉头，手中握紧的衣角也骤然不见。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却只有她一人。 方榆强压住内心的担忧，尝试着朝几人传音，但毫无音讯。 过于强烈的忧虑似是传给了契约那头的另一人。 一股不属于她的慌乱、忧心涌出，干涉着想要冷静下来的她。 简短的安抚过后，方榆单方面切断情绪的传递，一步一步的走进神秘空间的深处。 在这里，仿佛没了时间的概念。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略显泄气的坐在地上，伸手揉了揉不太舒服的双眼。 “嗯？”随意放下的双手好似触摸到了什么柔软的物件，方榆轻皱眉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甲缓慢的扣着。 指尖处募然感受到一阵有着暖意的微风，以为找到出口的她挠的更起劲了。 直到急促的呼吸声自身下响起，她猛地停住动作，但还是晚了一步。 巨大的喷嚏声打破了白茫茫的空间。 方榆整个人陡然落入水中，潮黑的湖水粘腻在身体上却不曾打shi衣裳。 身前巨大透亮的眼眸正好奇的盯着她，眼底似是含着一抹亲近。 方榆本能的屏住呼吸，身体僵硬的看着眼前状似蓝鲸一样头顶却长出两只鹿角的生物。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眼前神奇的生物就缓缓低下头颅，像是示意她上来。 反正跑也跑不过，她尝试着迈步上前，裸露在外的双手逐渐抚在它的头顶。 感受到身上之人的触摸，它兴奋的鸣叫了声，随即俯身冲向潮水深处。 缓过神的方榆好似明白了此是何地，状似湖水却不潮shi，甚至身处其中还能呼吸。 她应该是不知为何掉落进什么人的识海之中。 只是识海中还会有生物存在吗？不甚了解的她不敢妄自判断。 她摒弃脑海中浮现的各种思绪，专心打量着周围。 不远处黝黑的水底攸忽出现些许亮光，同时蓝鲸模样的生物载着她直直的冲向那里。 源源不断的记忆碎片浮现在白光周围，使得越接近越刺眼。 方榆皱着眉头，眼睛也眯成一条缝不断的扫视着断断续续的画面。 终于，白光达到顶盛，她闭紧双眼，整个身子也投身进那抹亮光。 片刻后，周身粘腻的感觉褪去，手上滑溜的触感也消失不见，脚底下方适时传来坚实的土地质感。 她犹豫着睁开眼，放眼望去是灰蒙蒙的世界，好似五彩斑斓的颜色从未出现。 方榆知道她已经投身到某个人旧时的记忆，如今她既不知怎样出去，也不明白送她来此的目的。 她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观看这个人已经褪色的回忆。 人世中的地府渡井 此间世界好似黑白漫画一般，仿佛拥有它的人快要忘记这番回忆。 方榆视线四处打量着，墨色眼眸缓缓定在一口熟悉的井上。 是地府渡井。 可此处分明是人世？她眉头微皱，眼里充斥着疑惑。 此前她从未探寻过地府的由来，只以为是这个世界诞生之初便有的存在，但眼前未知的记忆却显现出一口在人世的地府渡井。 内心响起莫名的声音，一个劲的催促着她上前。 思索间，一道身影募然从身旁擦过，随即黯然无光的世界闯进了一抹亮丽的青衫。 方榆眼眸瞪大，愣愣的盯着那透出几分熟悉的沧桑脸庞。 阿川？不，不对，那不是他。 明明心中已然认定那不是他，可她仍是不自觉的跟在那人身后，因为那抹唯一的色彩。 跟随着来到渡井旁，她亦步亦趋的学着人的模样蹲下。 男人漂亮且骨节分明的手在清透的水中划动，引起阵阵波纹，方榆有样学样，却感知不到水的清凉柔和。 少女又尝试般的戳了戳身边人的手臂，不出所料的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作为记忆的外来者，方榆仿若一抹无人知晓的幽魂。 随着轻柔的波动，水的表面浮现出一方镜子，男人捞出古朴的铜镜，指尖滑落的水滴沾shi衣袖，他不在意的弓起手指轻敲了几下镜面。 刹那间，色彩轰的一下骤然袭来，回忆猛然变得生动起来。 “哈~”长长的哈欠声陡然响起，模样年幼的女童蓦地出现在镜面上方，细白的手指还在揉着困乏的眼睛。 方榆注视着与色彩同步出现的幼小孩童，心中明白此番回忆属于这个女孩。 器灵？真是神奇。 这个世界竟还有器灵存在。 半晌，女童终于清醒，稚嫩的声音中藏着几分高兴。 “谢然，你又来啦？”“这回你带了什么东西给我？”说话间，女孩从镜中顿出，直奔男人放置在身后的包裹。 仍是触摸不到。 女童的眸光里不复方才的兴奋，转而浮出了几抹黯然，她嘴唇抿紧，微弱的泣声还是从口中溢出。 男人没有上前安抚，他只是默默的打开包裹，一下一下的把带来的东西扔进镜子中。 手上乍然出现温热的触感，是馅饼，她之前念叨着想吃的馅饼，女孩狠狠的咬了一口，眼眶发红的转过身去。 “我下次想吃她给你吃的那个糖，你给我带。 ”往日里总是及时应声的人此时却低垂着眼眸沉默，见状女童吃着馅饼的动作一僵，强装镇定却仍泄出一丝颤抖的声音响起。 “是吗，你不会来了。 ”“小颜，我知道如何让你同轮回境脱离了。 ”“下次，自己去吃吧。 ”“真的！”“哇，太好啦！我能和你一起去找她啦！”女孩自顾自的兴奋，却忽略了男人带着笑意眼眸深处藏紧的绝望与死志。 作为一个那时不存在的旁观者，作为一抹无人知晓的幽魂，方榆注视着眼前注定的悲剧。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时间像是按了加速键一般骤然从黄昏来到了夜晚。 睡在阵法中央的女童缓缓睁开眼，一股从未有过的土地坚硬触感自身下传来，芬芳的气息也四面八方的扑进她的鼻尖。 女孩兴奋的起身蹦跶了几下，连忙转身，抑制不住的雀跃语气响起。 “谢然，你好厉害”声音乍然而止。 她呆愣的看着靠在树干垂着头的熟悉身躯。 “谢然？”闷咳声乍起，女孩猛地惊醒，焦急的往男人那里跑去。 “谢，谢然？”手上的温热的触感使得男人嘴角溢出笑意，眸子里是真切的期盼。 “真好啊，小颜。 ”微弱的音量响起，星星点点的亮光也不断的从男人身体中溢出，飘散在空中，仿佛一群萤火虫飞舞，女孩却无心欣赏这绚丽的画面，神情中是满满的震惊。 “你把你的地魄给了我？！”“你如何能这样做！！”生死之际，男人苍白的脸色扬起苦涩的笑容，眼底终是露出了一丝绝望。 “小颜，她不在了啊。 ”笃定的话语令女孩慌乱的动作蓦地停住，明明是两人早已知晓的事实却让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别说了，谢然，你别说了。 ”“我，我们一起去找，定能找回她。 ”“找不到了，小颜，找不到了。 ”“抱歉啊小颜，要留你一人了”话语停留在空中，男人的身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消散的虚幻身影和一缕微光。 微光中的熟悉气息让男人猛地一愣，他低头看了看快要彻底死去的自己又转头看了看亲密贴在自己脸颊的残魂，语气格外的焦急。 “小颜！小颜！快拿镜子固紧我的魂！！”女孩手忙脚乱的把铜镜置在男人上空，对方生魂这才停下散魂的脚步。 见状她眼眸中全然不复方才的悲伤，无语的指了指亲密绕着两人飞来飞去的那抹微光，语气冷静。 “还死不死了。 ”“不死了。 ”看不见的一边，方榆眉毛上扬，眼眸中划过几丝惊讶，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 她刚想接着看下去，困倦的声音猛然铺天盖地的袭来。 “萌萌，你乱送什么东西进来了。 ”话音刚落，方榆整个人又像是坠入深沉的潮水之中，霎那间便被人单手用力拉了起来。 “咳咳”分明不是切实的落水，还是使得她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缓过神来，她站起身在衣服周围拍打几下，视线落在始终不曾说话的人身上。 “抱歉前辈，多有打扰，还望您海涵。 ”少女低垂眼眸，拱手朝对方行了个礼，语气鲜少的有着恭敬。 “…别说敬语。 我无姓，单名颜，你喊我阿颜就行。 ”清冷中带着莫名别扭的声音涌入耳朵，闻言方榆也不推辞，顺从的抬起头喊了一声。 自得知记忆的主人是轮回镜的化身起，她心中的敌意就仅剩几分，因为眼前之人的本体仍在地府敬业的工作。 而地府的存在绝对与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 但现下还是其他人的去处更为重要，她这么想着紧接着也这么问了。 “阿颜，我进来之时与同伴失散，可否告知我他们的所在之处？”一句话除去名称带着的几丝亲切，剩下的话语只余陌生的正经，颜略显不满的轻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他们无事，正在林中寻你。 ”声音募得顿了顿，她又轻声开口，清冷的嗓音仿若冬日里击打的冰凌，透着几分不符合她容貌的冷气。 “…你叫什么？”“我是方榆。 桑榆的榆。 ”“方榆…阿榆，阿鱼。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啊，自是可以。 ”“…”布置舒适的房间内蓦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对方没有说话，连带着方榆也垂着眸开始思考如何询问眼前人同地府的关系，全然不知来自上方投下的目光。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问我？”周围的寂静氛围猛地破开，打断了方榆已经快在嘴边的措辞。 她有些尴尬的冲着长成大人模样的白衣女子笑了笑，言语闪烁。 “啊哈哈，这般明显吗？”“不曾。 ”她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简短二字。 “只是”这句话她说的又轻又柔，幽深的眼眸深处划过一抹怀念，好似仅仅想说给自己听。 只是，你指尖摩挲的动作太过熟悉。 方才的话方榆并未听清却不准备多加询问。 那抹一闪而过的怀念她捕捉到了，应是她的某些动作让女人忆起曾经的故人，正如她有时看着方遥一般。 对方很快敛去面上神情，视线缓缓的从高处望进方榆眼底。 “想问就问吧。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 ”“敢问阿颜同地府有何关系？”“往后你自会知晓。 好了，你该走了。 ”“身上的话本就作为你窥探我记忆的歉意吧。 ”方榆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女人随意的挥了挥手。 下一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席卷了她的脑海，意识渐渐昏沉，彻底消失之前，好似隐约听见喃喃自语的清冷声音。 “太好了，不用出去购置新话本了”送走方榆，白衣女子整个人顿时摊在柔软的床榻，身下还压着散落的零星书籍。 识海里，萌萌正不满的喳喳叫着，像是在抗议什么，吵得颜无奈的放下手中的话本，翻身闭上眼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识海。 “喳吱吱喳喳！”“干嘛一起走。 她现在又不知道我是谁。 ”“而且我可不同意让旧日的回忆干涉她新的人生。 ”“喳喳喳吱吱喳吱喳！”“还说我，你不也跟我一起睡了许久？”“再者，分明你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喳喳”“哼哼，我就知道。 ”“不过萌萌”“吱？”“过段时日，我们要去地府一趟。 ”“我得知道她因何入世。 ”“吱喳？”“我得先把新到手的话本看完。 ”“喳！”林中接连的流水声哗啦啦的响着，太阳当空的时辰却不见一丝日光。 空旷的树林里听不见丝毫鸟叫，也嗅不见泥土的芬芳。 浓密的雾中，几个被红绳包裹住的人正焦急的四处找着什么，传来阵阵的脚步回响。 紧张的气氛缠绕在众人身侧，每个人脸上都是难得的急切紧绷，终于一道颇为凛历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此处我们方才来过。 ”顾枫的视线死死的盯着前方树干处熟悉的符号，神情严肃，全无半分平日里的轻松。 “这下可真是庙里失火--慌了神了。 ”方影摇着头轻声叹气，手却警惕的放在身前。 “我们，还能走出去吗？”心中最信任、最依赖的人陡然消失，杨松年绷紧的情绪终是有了一丝泄口。 他略带泣声的话语刚落，两双柔嫩的双手就分别在少年些微颤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背后也传来阵阵安抚的暖意。 “当然能啊！真是的，杨松年，不许你小瞧我们。 ”“阿年，相信我们，也要相信阿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惹得他垂着头抹干溢出的泪水，重重的应了一声。 简短的情绪风波过去，众人又朝着此前未曾走过的方向小心挪去。 没走几步，前方苍白的雾气中猛地垂下一缕阳光。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金黄亮光肆无忌怛的打在郁郁葱葱的林中，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迷雾散去，这片树林终于露出它的本来面目，叽叽喳喳的嘈杂的声响也骤然出现。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几人并未放松，反而又提高了警惕。 顾枫扯下不断敲击她腰侧的红绳，握紧了手上的长鞭。 见状夹在中间的方遥似有所感，挣扎着往身后的空隙望去。 下一刻，她扯着身旁杨松年的衣袖，着急的声音顿起。 “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