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极光》 第1章 军区大院都知道,第一狙击手谢砚之唯一一次手抖,是为沈嫣然戴上婚戒时。 十年光阴,他把她宠成大院里最骄纵的姑娘。 可没人知道,这个爱她入骨的男人,竟三次将她推入深渊。 第一次背叛发生在暴雨夜。 他执行任务时被下了药,与那个女人痴缠整夜。 沈嫣然攥着离婚申请还未走到组织部,先一步被谢砚之拦下。 他拉开保险栓,枪口抵着下颌:“嫣然,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她无法看着他去死,只能作罢。 第二次,沈嫣然撞见他在陪那个女人买奶粉。 "江柔父亲是跨国军火商。"谢砚之跪在玄关,双眼通红:“就是他杀了你爸,现在只有她能让他回国。” “任务结束,我亲自送她走。” 她信了。 第三次,他在警局一个电话调走了母亲等了半年的心脏。 她找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就是一耳光。 谢砚之没有生气,他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她解释: “她是为了救我,才被人一枪击中心脏,对我,对国家都有功,她是无辜的,我不能不管她。” “但我保证,等她生下孩子后,他们不会再出现,一切都会回到过去。” 1 沈嫣然抬眸看他,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比陌生。 “谢砚之。”她颤声叫他,“我爸被人剖心剜肺,我就在柜子里,我不无辜吗?” 我们要怎么回到过去。 我要怎么容忍你和我杀父仇人的女人纠缠不清? 周围的人拉住了她,“嫣然,我们知道你的心情,但你冷静一点,谢谢他也不容易。” 谢砚之喉头上下滚动,刚要开口,手机先一步响起。 留在医院的同事张科急声说道:“谢谢!你儿子脐带脱垂,需要 rh 阴性血!” 他瞳孔骤缩,猛地将沈嫣然推开冲了出去。 他躲闪不及,头重重磕在荣誉墙的一角,头晕目眩。 恍惚间,她听到谢砚之急促地喊道:“我马上到。” 等她被人扶起,谢砚之已经消失,其他人还在劝她: “嫣然,江柔对砚之有救命之恩,你体谅一下他。” 她没有回答,沉默地接过纸巾,一点点擦掉额角的血。 救命之恩太重了,再加上那个早产的孩子…… 谢砚之,你欠她的还不清,而我们也回不去了。 警局门口,宋局已经等待多时,他身边的警卫上前递来两份文件。 一份是任务,一份是母亲的医疗签证。 他语气带着歉意:“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放心,你母亲的事情宋伯伯已经安排好……至于任务,你愿意接就接,不愿意就跟母亲去瑞典,好好休息段时间。” 沈嫣然接过两份文件,抬头望去,北城又下雪了。 白雪依旧,人已殊途。 三天后,她拿着拟好的离婚申请独自来到医院。 站岗的警察瞧见她,神色尴尬地瞥过眼。 门虚掩着,她抬眸朝里看去,谢砚坐在江柔病床前,正用调羹吹凉鱼汤。 “医生说,你只能吃点流食。”他声音温柔,与当年哄她吃药时如出一辙。 直到江柔喝完,才收拾碗筷离开。 沈嫣然后退几步,避开与他碰面,心脏止不住发酸。 等他彻底消失在楼道,她被警察拦在病房门口。 "沈小姐,您不能进去。" 沈嫣然伸手拨通了宋局的号码,怒吼穿透听筒: "让她进!谢砚之要是敢啰唆,让他来我办公室领处分!" 第2章 她终于要得到许可进门,在见到她的瞬间,江柔红了眼。 "心脏的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伯母需要的……" “砚之……谢队也是怕我出了意外,跟组织无法交代,才抢走那颗心脏。他都跟我说了,我只是他的任务,他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 “我不会,也不敢跟你争。” 她哭得楚楚可怜,陪同的警察面露不忍:“沈小姐,她也是无辜的……” 沈嫣然打断了他:“我就说两句话,请您到门口等我。” 见她坚持,警察最终还是退到门口,只是门却没关上。 真荒唐。 她父亲是烈士,她嫁的人是特警,可到头来他们却都防着她。 好像她才是那个潜在罪犯。 “别哭了,都是女人,你要什么我很清楚。” 江柔声音发颤:“我听不懂你再说什么。” “当天,谢砚之没有穿防弹衣,他的防弹衣去哪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江柔攥紧床单,指节泛白。 “帮我做件事。”她递出去一份离婚申请,“谢砚之不会同意跟我离婚的,你想办法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字。” “不……”江柔摇了摇头:“破坏军婚是犯罪……” “我没有起诉。”沈嫣然冷冷地看向她,“但不代表我不会起诉。” 江柔抿了抿唇,最终颤抖着接过:“多谢沈小姐成全。” 成全。 除了成全,难道要她歇斯底里地与江柔撕扯,与谢砚之哭闹,将北城支队蒙上桃色新闻,最后取消集体二等功吗? 她做不到那么自私,也做不到原谅。 沈嫣然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将谢砚之从自己的心口剜出。 江柔眉头微皱,眼中似有不忍。 沈嫣然下巴高高抬起,冷嗤一声:“不必客气,以后也不会再见。” 她的父亲,是宁死不屈的烈士。 而她,就算再狼狈,再可怜,也轮不到江柔看笑话。 回到军区大院,沈嫣然将这些年谢砚之送的礼物一样样放进快递箱。 八岁那年,谢砚之把盛满桂花的搪瓷缸塞进她怀里:"给你腌糖桂花,甜。" 十八岁那年,谢砚之揽着她的腰,将一枚子弹放在她手心:“送你的定情信物。” 二十二岁那年,他迫不及待提交两人的结婚申请,单膝下跪,想要为她戴上婚戒。 端的稳巴雷特的手,却拿不稳一枚小小的婚戒,花了几分钟才终于戴上。 他喉结滚动,笑得得意:"军婚离婚要我同意,你逃不掉的。" 最后……是一张泛黄的餐巾纸。 上面写着:"等我退伍那天,带你去看极光。—— 谢砚之 沈嫣然眼眶泛酸,如果没有江柔,或许她能等到那束极光。 可惜,没有如果。 沈嫣然打包好后,预约定时送到警局,特意叮嘱: “这是送人的生日礼物,请一定不要迟到。” 第二天,她是被门外动静吵醒的。 搬家公司的纸箱堆在客厅时,谢砚之正在给婴儿床装护栏。"这是儿童安全锁。"夕阳映在他的侧脸,向来冷淡的眸子多了几分温度。 江柔抱着孩子,轻咬下唇:“我住在以前的地方就可以了……” “那边不安全,你住这里我才放心。” 谢砚之不容置喙地开口。 沈嫣然靠在门框上看了许久,两人都没注意到,直到江柔拿起桌上的照片。 “谢砚之。”她冷声开口:“你还记得这是哪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带进来?” 谢砚之这才意识到她在家: “只有这里最安全,等过段时间安稳了,我再送他们走。” 四目相对,一个冷淡,一个疲惫。 沈嫣然率先挪开眼,淡淡道:“随你。” 江柔却走上前来,递上一个信封。 第3章 “沈小姐,这段时间打扰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打开一看,是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 末尾处谢砚之签名锋芒毕露,亦如当年他刻在子弹上的名字。 2 沈嫣然攥着那份离婚协议手指发颤。 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这么轻而易举。 既然如此,她也不该再沉湎于过去。 “什么东西?” 谢砚之伸手来拿,却被沈嫣然眼疾手快地避开,揣进包里。 他眉头微皱,轻声道:“嫣然,还给她。” “这是给我的。”沈嫣然寸步不让,“与你无关。” 他看了沈嫣然几秒,片刻后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塞给江柔: “拿着,密码是1124。” 密码还是沈嫣然的生日,银行卡却成了讨好她人的礼物。 沈嫣然讽刺地勾起唇角,语气发冷: “我在这里,是不是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了?” “嫣然!”他神色微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你懂事一点,江柔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活在危险中吧?” 说完,他余光下意识扫过江柔,声音更低: “就算有了孩子,我也只在乎你。” 沈嫣然目光转向江柔怀中的小孩。 在乎? 真的在乎,怎么会舍得让她在众人前沦为笑话。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江柔手忙脚乱地捂住他的眼睛: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那晚我真的不知道谢砚之有夫人,如果早知道他结过婚,我绝对会把这个孩子打掉,我不是故意的……” “但孩子还小,沈小姐,我求别用那种眼神看他……” 谢砚之立刻挡在他们母子身前:“他们是无辜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沈嫣然一一扫过三人,只觉得可笑,她拿起包转身要走。 谢砚之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嫣然,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别赌气,下这么大雪,我送你。” 说完,他又回头对江柔嘱咐道:“不要碰冷水,空调温度我已经调好了,如果腰酸就去床上躺一会儿,晚上想吃什么发给我……” 他事无巨细,比江柔这个孕妇懂得还多。 沈嫣然没有打断他,只是开门朝外走去,她已经打好了车。 直到她拉开车门,手腕被人从身后拽住,是谢砚之追了出来。 “说了我送你。” “谢砚之,现在需要你的不是我。” 谢砚之的瞳孔颤动,攥住沈嫣然的手越发用力。 “嫣然……” 滚烫的掌心,像一块烙铁,痛之入骨。 “美女,你跟你老公走吧。”司机见两人拉扯不清,取消了订单。 今天的雪,比往日要大,铺天盖地,要打车很难。 沈嫣然无奈地妥协:“好,你送我。” 谢砚之脸色这才好转,他牵起沈嫣然的手,十指一点点挤进她冰冷的指缝。 “手这么冷,出来怎么不记得戴手套。” “忘了。”她平静地说,一点没提因为谢砚之的车上就放着自己的手套。 路上谢砚之为了缓和气氛,主动提起以前的事情。 “说起来,我第一次出任务也是下午,走得匆忙只来得及随手扯张餐巾纸给你留言。” 沈嫣然没有说话。 谢砚之倒也不丧气,温柔地说:“等我退役,我们一起去看极光。” 第4章 目光缱绻,亦如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沈嫣然神情微动,她突然想直接告诉谢砚之,她决定离婚了。 可,手机铃声比她的话更快一步。 “砚之,宝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哭……我怎么哄也哄不好……” 江柔焦急的声音与孩子哭闹一同响起。 谢砚之瞬间变了脸色:“怎么回事?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立马开口:“嫣然,你自己打车去医院好吗?”“好。”她看着谢砚之,几秒后平静地应下,将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北城大雪纷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融化的雪湿了衣裳。 谢砚之留下的温度彻底被驱散。 她看着漫天雪花,只觉得命运弄人。 差一点,谢砚之就可以知道她做下的决定。 雪太大,下车的地方又偏,根本打不到车。 她独自蹚着雪前进,双脚逐渐没了知觉,泪水在脸上划过凝结成霜。 等她好不容易走到警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说话都没了热气。 “宋伯伯。” 她将离婚申请递了过去,纸张上带着稀薄的体温。 宋局心疼的立刻将军大衣披到她身上,叫人去端姜汤: “傻孩子,这么大雪怎么不叫宋伯伯来接你?快把姜汤喝了。” 她端起姜汤,水蒸气融化了睫毛上的霜,一颗颗砸进碗里像是泪水。 离开军队驻地,雪停了,世界变为一张白纸。 她静静地坐在车内往外看去,未来也会是这样,等着她重新涂抹。 回到家中,只有客卧的灯还亮着。 谢砚之低沉的嗓音从门缝钻出:“故事的结局,王子永远跟公主在一起……” 他正在哄孩子睡觉。 “孩子该叫什么好呢……”江柔轻声问道。 “谢景行。”谢砚之脱口而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那是沈嫣然曾跟他翻了一夜字典,定下的名字。 如今却轻易给了旁人。 沈嫣然自嘲地笑了笑,走进浴室将水开到最大,试图掩盖两人的声音。 可哪怕不听,不看,脑海还是止不住地去想象两人此时的模样,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在为孩子规划未来。 草草洗漱完,她回到房间睡了过去。 许久后,她嗅到了一阵甜腻的花香。 是谢砚之哄完江柔和孩子回了房。 炙热的鼻息洒在她的脖颈,微凉的唇一下下在她脖颈间游移。 “谢砚之!”她猛地起身将他推开,声音急促而抗拒:“你不嫌脏,我嫌脏!” “你嫌弃我?” 他愣了一下,眸色顿深,用力地掐住沈嫣然的脸,不顾她的挣扎去吻她。 3 “嘶。” 沈嫣然狠咬他舌尖,鲜血溢满唇间,谢砚之皱了下眉,仍旧死死抵住她。单薄的睡衣挡不住肆虐的双手,她只觉得被抚摸的地方犹如针扎。 不知不觉,她的泪掉了下来,砸在谢砚之的手背上。 “宝宝,不哭。”谢砚之终于停下,他心疼地擦去她的泪水:“是我不好。” 沈嫣然浑身止不住颤抖,她咬着牙看向谢砚之: “你说,一切都能回到过去……” “但谢砚之,以前你从不勉强我。” 谢砚之一愣,半晌后他低声说了句抱歉,带着枕头去了沙发。 沈嫣然拿起纸面无表情地想把泪水擦干。 可越擦泪越多。 许久后,她才终于止住泪水睡去。 沈嫣然睁开眼就看到谢砚之坐在她床边。 第5章 他眼底有淡淡血丝,语气焦急:“你昨晚发烧了……以后别赌气就把我赶走,好吗?” 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他吗?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在大雪中走了三个小时,不会在极度疲惫下哭那么久。 她懒得跟他多讲,沉默地撇开眼。 谢砚之叹气:“还不高兴?” “没有。” “别生气了,这段时间我休假,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沈嫣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开口说道:“那陪我去看我爸吧。” 谢砚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应下:“好。” 收拾好准备出门时,江柔抱着孩子正站在门口。 “砚之,沈小姐,你们是要去哪?” “烈士陵园。”沈嫣然不耐烦地开口。 江柔抿了抿唇,为难地看向谢砚之:“可以不去吗?” “不行,我答应了嫣然。”谢砚之眉头紧蹙,毫不留情地开口。 江柔垂眸看向孩子:“以前听人说,孩子才出生魂轻,家里大人要避白事,避陵园,否则沾染上什么东西,容易惊魂……” “你是说,我爸会害你的孩子?”沈嫣然被气笑了,音调猛地拔高。 “我怎么敢。”江柔眼眶又红了,“你爸爸是烈士,不像我……我只是太担心宝宝了。”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嫣然:“嫣然,等把他们送走,再去看爸爸。” 沈嫣然呼吸一滞。 从五岁认识,到现在二十六岁,二十一年,七千多个日夜。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从来都不了解谢砚之。 一点都不。 他自顾自地说着,手却始终拉着沈嫣然,像是怕她直接翻脸走人。 “之前你不是说想去打靶吗?今天带你去玩吧?” 她冷冷地看向谢砚之,勾了勾唇:“好。” 等谢砚之将车开来,她正要坐上副驾,却被江柔挤到一旁。 而他丝毫没有察觉,亲自下车,手垫在江柔头顶,将她护送上车。 下车后,更是鞍前马后,全然忘了沈嫣然还在身后。 “小心台阶。” “低头,我帮你戴耳罩。” “喝点热水。” 一字一句,像是枪林弹雨将沈嫣然贯穿。 她沉默地走到工作台,拿起一把沙漠之鹰,熟练地上弹瞄准。 这些技能,是谢砚之在她二十一岁那年,手握着手,肩并着肩教给她的。 而现在,他满眼都是另一个女人,唯恐她出了半点差池。 十几分钟后,谢砚之终于将目光放在沈嫣然身上,开口却是: “嫣然,你抱下孩子,我教江柔开枪。” 沈嫣然根本没有理会,又是砰砰砰几枪,孩子立刻被吓得哭闹不止。 江柔连忙劝道:“我不学了,砚之,你去陪沈小姐吧。” 他皱了皱眉,将孩子抱起走向外面,去让前台帮忙。 沈嫣然面无表情地换上新的弹夹,闭上左眼,连开十枪,枪枪命中靶心,这还是谢砚之手把手教出来的。 “沈小姐。”江柔握着一把枪走来,笑容甜蜜:“听说铅弹很安全,不过一米内射中会怎么样,我很好奇呢。” 她突然抬高枪口,扣下扳机,枪响与炸膛的爆裂声震耳欲聋。 刹那的现实在沈嫣然眼中无限拉长。 自当从手骨贯穿,血喷溅而出,江柔的尖叫同步响起,谢砚之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 “谢砚之!”沈嫣然大喊,可他却径直冲向江柔,将满手鲜血的江柔一把横抱,头也不回地朝外跑。 滚烫的热血从羽绒服中渗出,她恍惚间想起二十一岁那年,谢砚之握着手枪对她说:“嫣然,枪很危险,但有我在,就不会有任何意外。” 脚步凌乱,她无力地跌倒在地。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她看见的是他抱着江柔,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心疼。 尖锐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撕裂。 第6章 她分不清到底是伤口,还是那无止境的失望。 4 再醒来,已经在医院。 沈嫣然双手缠满绷带,她痛得倒抽了口凉气,身旁的谢砚之立刻惊醒。 “嫣然,你醒了。”他脸色苍白,眼底满是血丝:“是不是很痛?” 沈嫣然定定地看着他,只说了四个字:“我要报警。” 谢砚之立刻拒绝:“不行。” 随后,他意识到语气太重了,急忙放缓语气: “江柔不是故意的,那把枪走了火……” “不是走火,是她故意开枪。”沈嫣然沙哑地重复道。 “我知道你委屈。”谢砚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我替她给你道歉好吗?故意伤人的罪名太重,她还要照顾孩子。” 一句道歉,便可以抹消故意伤人的罪名。 凭什么? 沈嫣然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受伤的右手也缠上了绷带。 “这是怎么回事?” “江柔的手被炸得血肉模糊,医生说必须植皮,可是她对人造皮肤过敏……” 凉意一点点蔓延全身。 “你跟她的皮肤匹配,当时情况太紧急,我便签字替你同意为江柔植皮了。” 谢砚之语气轻描淡写,沈嫣然却如坠冰窟。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谢砚之的双眼,试图看清眼前的男人。 可她无论如何看都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那双她爱了二十年的双眸中只有冰冷的庆幸。 他是真切地为自己私自做下决定而高兴。 在她胸口中弹,尚不知是否能清醒时,那个发誓永远保护她的男人,取下她的皮肤,就为了让凶手获救。 沈嫣然怒极反笑,但不争气的泪却在眼眶盘旋。 谢砚之心头一紧,“只用了一小块手臂内侧的皮肤,我看过,不影响美观。” 他到现在依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就是她曾经想要托付终身的男人…… “滚。”沈嫣然垂下眼,轻声道:“我不想再见到你。” 谢砚之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抓沈嫣然,却被她侧身躲开。 “滚!”她歇斯底里地大喊,“滚出去!” 伤口被崩裂,血液渗出绷带,谢砚之的脸色骤然苍白,他连忙摁下呼叫铃。 “嫣然,冷静一下,伤口在出血……” 她什么都听不见,疯狂地挥动双手,手臂重重磕在护栏上。 原来心碎到极致,是感觉不到痛的。 护士冲进来将她死死地摁在床上,冰冷的镇静剂注入血管。 谢砚之红着眼不断叫她的名字。 沈嫣然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终于平静,她用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 “离婚。” 泪水划过脸颊,她彻底被黑暗吞噬。 第二天下午,护士来换药。 “沈小姐,你昨天那样子把你丈夫吓够呛。” 沈嫣然盯着天花板,沙哑地开口:“他不是我的丈夫。” 她说得笃定,护士诧异地开口:“可是,病历报告上写着……” “没事,她还在生我气。” 病房门从外推开,谢砚之提着保温桶,宠溺地看向她:“等我哄哄就好了。” 护士了然地笑了笑,推车离开。 沈嫣然沉默地闭上眼,屋里只剩下谢砚之的声音。 “还在为植皮的事情生气?”谢砚之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想摸她的头:“你还有我,但江柔以后只有自己,我不能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沈嫣然偏头躲开,他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下。 “江柔对那天事情特别抱歉,手还伤着就跑回家给你炖了汤。” 第7章 谢砚之收回手,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了满屋。 “喝点。”他温柔地哄道,“我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了,等你出院,绝对不会再看到他们。”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看爸爸。” 5 谢砚之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没有反应,无奈地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 门被轻轻关上,几分钟后再次听到开门声。 她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甜腻味道,睁开眼看了过去。 江柔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开口:“沈小姐,我是来告别的。” “砚之给我和孩子买了房,等出院我就会搬走,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争了。” 说着,她将胸前的手放下,鞠了一躬。 下一秒,沈嫣然的瞳孔骤然放大,她死死盯着江柔胸口上的军功章。 江柔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砚之说,这块军功章能保平安,所以送了我。” 沈嫣然太阳穴突突地跳,谢砚之。 祈求父亲保佑他平安归来。 当时,谢砚之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下:“嫣然,我这辈子绝不会辜负你。” 可现在,这块军功章被他亲手送给了旁人。 江柔上前几步,微微俯身:“说起来,我家里还有一块你爸爸的军功章。” “是我父亲亲自从你家拿走的。” 她浑身一震,不顾手上缠着绷带,抬手甩了江柔一巴掌,疯了似的将军功章往下扯: “那是我爸的东西!你不配!你不配!” 军功章扯了下来,江柔被她重重一推,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一双手从身后搂住了她,谢砚之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在病房响起: “嫣然,你在干什么?” 沈嫣然重重喘着气,她摊开鲜血淋漓的手,露出那枚军功章。 “谢砚之。”声音哑得像是刀片划过,“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 他松开江柔,解释道:“最近太累,我以为是我的。” “那是我爸的!”沈嫣然抓起柜子上的水杯,狠狠砸了过去,泪水也跟着滚了下来。 谢砚之愣在原地,玻璃划在他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江柔尖叫一声,伸出双臂挡在他身前,泪眼婆娑: “都是我不好,江小姐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求求你,别生气了,别再对砚之发火,他真的很爱你。” “你没做错。是她脾气太大。” 他伸手将江柔扯到身后,像是怕沈嫣然再次伤人,用身体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嫣然,你自己冷静下,我带江柔先走了。” 门再次被关上,沈嫣然这才发现,他替自己买来的饭菜散了一地。 就像是两人的感情,一片狼藉。 闭上眼,近一年的桩桩件件悉数涌上心头。 悲愤,委屈,痛苦,荒谬几乎要将沈嫣然溺毙。 她很想质问他,谢砚之,你真的爱我吗?为什么你的爱,带给我的却是无边伤害。 可到最后,她只是疲惫地抬起手臂,将泪水擦去。 她从小就倔,很少流泪,却在谢砚之受伤时哭了许久。 谢砚之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给了自己两记耳光。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攥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让你哭的人,我都要替你教训他们。” 那个当初舍不得流泪的男人,却让她哭得最狠的。 6 谢砚之一走,就再也没来过。 独自留在医院的沈嫣然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她也不敢去看母亲,怕她知道担心。 无聊时,她便刷刷手机,江柔的朋友圈更新得很频繁。 第8章 照片中,总有谢砚之的痕迹,有时候是他的手表,有时候是他的枪。 沈嫣然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在刷到时删掉一条曾经的恋爱动态,不过短短半个月,就已经清空。 出院那天,谢砚之亲自来接她回家,家里又恢复成过去的样子。 江柔和孩子的东西都不见了。 “江柔走的时候没哭?”沈嫣然没忍住讽刺了一句。 “哭了。”谢砚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走到她身前,“我提前做了饭,来尝尝我手艺生疏了没。” 他神色如常,可沈嫣然总觉得不对劲。 那种表情太奇怪了,像是他每次执行任务时,没有丝毫情绪。 她抿了抿唇,放缓声音:“谢砚之,你跟江柔的事情,我不会再管,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 “别乱想,去吃饭。” 谢砚之起身拿过她的碗,替她添饭,夹菜,舀汤。 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两人都没有说话,期间他时不时会低头看表,这是狙击手出任务的习惯。 沈嫣然越发觉得古怪,她草草吃了几口,刚起身便无力地跌回凳子。 谢砚之见状,缓缓放下碗筷,神色比霜雪更冷: “嫣然,不用试了,你站不起来的。” “什么?”沈嫣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为什么?” “这是给你的惩罚。” 他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凉薄。 “我已经把江柔送走,但你还是故意把她行踪泄露给别人,害她们母子险些被车撞死。沈嫣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行踪泄露?险些被车撞死? 沈嫣然咬破舌尖,用最后的力气说道:“我没有……” “我知道你不会承认。”谢砚之弯腰将她从椅子上抱起,“但那套房子,除了我跟江柔,她只告诉过你,难道是她自己找死吗?” “是我把你宠坏了。” 他步子很稳,就像当初结婚时抱起她走下八层台阶一样。 沈嫣然却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幸福:“你不信我……” “办案看证据,动机。”他声音发沉,“沈嫣然,好好改造。” 说罢,他将她亲手塞进狭窄的衣柜,世界霎时陷入黑暗。 沈嫣然的呼吸陡然急促,她拼命地控制自己不要去回忆。 都过去了,现在自己是安全的。 可越是逃避,恐惧越是清晰。 九岁那年的血色深夜缓缓展开,父亲被人抓着头发,跪在地上, “不要,不要……”沈嫣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在一瞬间回到了九岁,透过柜门缝隙,看见惨剧近在咫尺间重现。 “死条子,你以为抓得到老子吗?” 他的眼睛轻轻扫过缝隙,笑了下。 “妈的,搞得老子货都不好出。” 一把刀抵在锁骨之间,她拼命地用头去撞柜门,大喊着“救命。” 但没有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笔直而下。 刹那间,刺目的鲜血把生日蛋糕染得通红。 “爸爸……爸爸!!!” 沈嫣然浑身是汗,瞳孔已经失去焦点,眼前的噩梦还在不断重复,仿佛永无尽头。 她用仅剩的理智,拿出手机拨通谢砚之的号码: “砚之,杀我爸的凶手回来了,救命……救命。” 她记得,她的爱人,是警队第一狙击手,瞄准镜下从无错漏。 他说,“我永远会保护你。” 到最后,她依旧如此坚信。 “什么?”江柔娇媚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语速慢一点,说清楚一点。” 沈嫣然掐着手心,努力重复:“救我。” 谢砚之的声音从听筒远远传来:“是谁?” “恶作剧电话。”江柔笑了下:“砚之,你今天也是在这里睡吗?你在这里,我安心多了……” 第9章 手机无力地从掌心滑落,浓烟从缝隙钻入。 沈嫣然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脸色惨白蜷缩在角落,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四年前的婚礼,谢砚之身穿军装,右手握拳与肩齐平。 他郑重地对沈嫣然宣誓:“我以军人的荣誉起誓,直至咽气的最后一秒,绝不负你。” 浓烟肆虐。 曾经的誓言在火焰下化作灰烬。 7 等沈嫣然好不容易从那场噩梦逃脱,已经到了医院。 她伤得不重,但吸入过多二氧化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谢砚之小心翼翼地将吸管塞入她的嘴中,眼底通红。 “嫣然,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留在哪里,我没想到会发生火灾,对不起……” 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攥住她的手全是冷汗。 “我任你处置,只要你能消气……” 沈嫣然平静地看着他,笑着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谢砚之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就连上厕所也要跟着她,还把放在母亲家的相册拿了过来,一页一页翻看,讲相爱时的故事。 从八岁懵懂的告白讲到十八岁的少年心绪。 甚至,讲起了他陪沈嫣然去游乐园,帮她赢下气枪所有礼物,结果转头她就忘在公车上的糗事。 若是换过去,沈嫣然大概早就跟着一起附和,撒娇要他陪她去游乐园再玩一次。 可如今,沈嫣然只是沉默。 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两人的家,还有她心底最后的期待。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他的爱人,只是无关紧要的某某而已。 距离离开的日子只剩五天,她没忍住去了趟icu病房。 屋内一片昏暗,沈母浑身插满各种仪器,哪怕注入了镇痛剂在睡梦中也始终皱着眉。 她努力提起嘴角,用沙哑的声音说:“妈,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去瑞典。” “就是爸爸口中的那个地方,有会跳舞的极光。” “医院的地址离极光圈很近,说不定你待在医院也能看到……”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时母亲翻了个身。 她赶忙抹掉眼泪,踉跄着起身离开:“妈,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特意换掉病号服,一大早就跟谢砚之往楼下走。 昨晚做了个噩梦,她心里发慌,干脆提前来看望母亲。 但,还未走到icu,便先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沈小姐,你母亲情况很不好!” “我妈的情况不是一直很稳定吗?怎么突然会恶化?” 护士只让她赶紧去签手术协议。 电梯门在手术室外打开,沈嫣然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跑得这么快。 她将谢砚之远远甩开,几乎是瞬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了,无论要花多少钱,我都接受,求你一定救救我母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术室的灯灭了。 沈嫣然愣在原地,缓缓转动眼睛对上浑身是血的医生:“怎么了?手术不是刚开始吗?为什么出来?” 医生看着她叹息道:“抱歉。” 为什么道歉,母亲不还没出来吗…… 沈嫣然的大脑好像锈住了,无法转动。 “病人早该接受心脏移植手术,但……今天又受了刺激,我们已经尽力抢救,还是没救回来。” “沈小姐?!快把她平放在地上,她不能呼吸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像是按了加速键。 沈嫣然始终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站在灵堂,胸戴白花,看着进来悼念的人。 恍惚间会想,谁死了?为什么大家都要安慰她? 她越来越瘦,站在雪中像是即将枯死的树。 谢砚之心疼地将她扶到避风的角落,将一杯热水塞进她手中,才继续去前面接待。 他前脚走,后脚江柔就过来了。 第10章 “沈小姐。”她抱着孩子,笑容甜蜜而恶毒,“听说你妈妈死了,真可怜。” 沈嫣然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 她走近了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了,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死吗?是因为,那天我带着孩子去看她,坦白了这一切。” “你的女婿,谢砚之跟我睡了,还留下了个孩子……不仅如此,他为了我还差点将你女儿害死。” 沈嫣然缓缓转动眼珠,停滞许久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 还剩五天,她就可以带着母亲远走高飞。 但这一切都被江柔毁了。 “原来如此。”她声音很轻,却令人毛骨悚然。 江柔点点头,勾着唇角:“很生气对吧?可你敢动我吗?你敢动我,谢砚之还会把你锁进衣……”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沈嫣然攥住头发猛地拽倒在地。 沈嫣然面无表情地掐住她的脖颈,孩子重重摔倒在地上,凄厉地哭喊。 “我为什么不敢动你?” “你好像不知道,我就读于全球排名第五的心理学专业,全a毕业。” “杀了你,法律也审判不了我。” 8 所有人闻声赶来,看的正是这一幕。 江柔哭的梨花带雨求沈嫣然别杀她,而沈嫣然只是不断收紧手指。 整个灵堂乱作一团。 谢砚之一把将沈嫣然拽开,扯着她的手腕呵斥: “嫣然,你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他既愤怒又无奈。 “谢砚之,你知道吗……”沈嫣然悠悠开口,“我没有家了。” 谢砚之眉头紧拧,他没能听出她说的意思,强压着火气: “给江柔道歉。” “道歉?”沈嫣然疑惑地歪了歪头,他语气急切地重复了一遍。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低声道: “离婚吧,我不可能道歉。” “离婚”两个字落入谢砚之耳畔,他瞬间脸色惨白。 “嫣然!”他彻底慌了,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里:“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这件事,我绝不答应,如果要跟你离婚,不如让我去死。” 沈嫣然看着他猩红的眼底,扯了扯嘴角:“那你去死吧。” 谢砚之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才沉声说道:“我知道你很讨厌江柔和那个孩子,但我发誓,他们是无辜的,我只是想报恩而已。” “在一起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相信我对你的爱吗?” 他字字恳切,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沈嫣然看。 “爱?”沈嫣然笑出了眼泪:“如果你不说这是爱,我还以为这是惩罚,是恨。” 谢砚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可最终他只是伸手捂住了她空洞的眼睛。 “对不起。”他低声哄着,声音抖得不像话,“是我不好,求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现在都结束了,江柔和孩子我都已经送走,回到家,一切都会回到过去。” 回不去了。 谢砚之,往后余生,我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再无瓜葛。 经过组织特批,沈母最终得以与沈父合葬。 下葬那天,难得无风也无雪,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沈嫣然怀里抱着骨灰盒,手臂佩戴黑纱,谢砚之单手撑伞站在她身旁。 他另一只手始终搂着她的腰,掌心用力,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好。 “1,2,3” 墓碑被工人合力抬起,沈嫣然上前一步正要将骨灰盒放下,谢砚之却突然僵住。 他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 来电显示“江柔。” 他咬牙挂断,但下一秒又打了过来,几次下来,周围的人也多了几分不满。 他为难地看了沈嫣然一眼,最终还是离开去接电话。 再回来时,他满眼急切:“孩子发烧了,江柔现在在医院……” 第11章 沈嫣然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去吧。” 去到你选择未来,而我也要去到没有你的未来。 谢砚之毫无察觉,用力地抱了下她,“我等下来接你。” 沈嫣然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将骨灰盒放下,看着工人重新封土立碑。 几人离开后,她拿出一张湿巾蹲下仔细擦拭着墓碑。 许多年前,十六岁的谢砚之陪她坐在这里,他语气真挚而热烈: “沈叔叔,今天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嫣然。 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保护她。 她喜欢喝桂花酒酿,喜欢晚上回家有人留灯,最想去瑞典看极光,最讨厌被人冤枉,以及自己的生日。 我都记得很清楚,十年,二十年,等我老了我也不会忘。 我发誓,这辈子都会对她好,保护她,绝不背叛。” 她相信十六岁的谢砚之发誓的真心。 只是,真心瞬息万变,她能跟谢砚之走到这里已用尽所有力气。 结束后,沈嫣然打车直接去了机场。 宋局早已等候多时,他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她。 里面有新的身份,瑞典签证,手机卡,还有一张单程机票。 “孩子,祝你一路顺风。” 她点头接过,将婚戒脱下交给宋局,神色凛然:“保证完成任务。” 飞机穿破云层,雾散了,阳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他求婚时的意气风发,他说: "军婚离婚要我同意,你逃不掉的。" 谢砚之,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离开你,其实从来不难。 难得只是我曾经舍不得,而如今,有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再见,再也不见。 9 谢砚之赶到医院时,江柔正靠在病床边,轻声唱着摇篮曲。 “我来晚了。” 他肩头还带着未融化的雪,语气焦急:“孩子怎么样了?” 下一秒,江柔转身扑进他的怀中,浑身颤抖:“砚之……我真的好怕。” 她紧紧地攥住谢砚之的袖口,声音颤抖:“孩子哭着要找你,我怎么哄也哄不好,哭着哭着就烧了起来……” “去医院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要是孩子出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他是你,你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别乱想。”谢砚之顿了顿,轻柔地拍打她的后背,“只是发烧而已,别担心。” “我只是太害怕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任务结束后,我不可能再见到你。” 她抬眸看向谢砚之,笑声凄楚:“我努力克制过了,可是……” “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我控制不了对你的感情,所以才会不顾自己怀孕,奋不顾身地去为你挡枪。” “我试过放弃了。” “但你,总是会一次次地出现,砚之,我真的放不下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白炽灯照亮她潋滟的双眸,谢砚之仓皇地撇开眼。 “从刚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会安顿好你们母子,给你们一笔足以安享余生的钱,但再多的,我给不了。” 他眉头紧皱,却还是没能狠心将江柔推开,只说:“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这些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 江柔咬着下唇,拼命摇头,抱他的手更加用力: “砚之,你看看我,你真的舍得吗?” 谢砚之下意识低头看向江柔,不知为何,他却想起了沈嫣然。 她就连哭,也都从不肯服软。 “不行。”他猛地推开了她:“我已经有嫣然了,我发过誓,这辈子都绝不会辜负她。”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信你只是出于责任……跟她离婚吧,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不好吗?” 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显得越发惹人心疼。 “谢砚之,你承认吧,你心里也有我。” 第12章 江柔的话,犹如一道惊雷,谢砚之慌忙开口打断了她。 “江柔!我为你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报恩,虽然我们是有个孩子,但这不代表什么,我心中只有嫣然,至于你……别再自作多情。” 江柔脸色骤然苍白,她身子晃了晃,沉默许久后才哽咽着开口: “我知道了。” “但砚之,如果哪一天,沈嫣然不要你了,你要记得,我和孩子一直在等你回家。” 那颗只属于沈嫣然的心,慌乱不已。 谢砚之连告别都忘了说,大步离开。 “她救了我,我照顾她只是出于报恩。” 谎话说了一千遍,也能成真。 他不断在心里重复,随着时间推移,萦绕在他脑海中的风暴终于平息。 谢砚之并未瞧见,在他匆匆离开后,江柔骤然深沉的眼眸。 她不屑一顾地讥讽道: “把沈嫣然逼得ptsd发作,还说爱?真恶心。” 手机震动了下,她起身将病房门锁好,才解锁屏幕。 “出国手续办好了。” 回复过后,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砚之,幸好我从来不会把希望放在一个人身上。” 她把输液管的开关开到最大,眼神狠厉: “你不要我,我也该去找孩子亲生父亲了……这些日子,多谢了。” 10 谢砚之驱车赶到烈士陵园时,天色已晚。 工作人员正在锁门,他急忙上前询问沈嫣然去向。 “这么晚了,你是来接人还是接鬼啊?人又不是傻的,这么冷早走了!” 谢砚之有些不是滋味,打开手机,十几条未读却没有一条是沈嫣然发来的。 难道,又生气了? 可不是她让自己去医院的吗? 他烦躁地关掉手机,心中有根弦,不断跳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谢砚之立刻打开手机,入目而来的却是宋局的消息。 “速回警局。” 所有的心思都被强压下去,他调转车头往北城警局驶去。 北城警局会议室。 宋局便放下茶杯,清了清嗓: “上个月,我们成功打掉跨国走私军火的江氏团伙,但江成公的儿子,江宇却提前带着人跑了。” 众人面面相觑,宋局的话太重,像是暗示警局有内应似的。 宋局没有多作解释,只说了一句:“线报称江宇依旧躲北城,今日起,辛苦各位加班,尽快搜出其窝点,抓到他,咱们过个好年。” 接下来的日子,谢砚之几乎住进了警局,偶尔得空也只是去看一眼江柔母子便匆匆离开。 他也给沈嫣然发过几条讯息,可无一例外没有任何回复。 “她肯定还在生气,算了,等忙完再好好哄她。” 只要他愿意低头,沈嫣然总是会原谅的。 谢砚之正想着,突然警队发出一声惊呼:“查到江宇位置了!就在夜色酒吧!” 他收回思绪,神情无比严肃,立刻安排队员去领取装备,等待宋局指示。 出乎意料的是,在行动前宋局将所有人的手机没收了。 谢砚之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时间不等人,他没多想便背上狙击枪出发。 队伍分成三支,两支潜伏在夜色酒吧的前门与后巷,而谢砚之独自埋伏在一千米外的高楼上,瞄准镜中,江宇正独自喝着酒,醉眼蒙眬。 耳麦亮起,张科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宋局说要等所有人到齐,江宇和他的同伙都在,到底在等什么?” 谢砚之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服从命令。” 张科调侃道:“谢队,你跟江柔也这么说话吗?服从命令,把孩子照顾好!” 谢砚之垂眸看着狙击镜,忍不住勾起唇角,但很快他似乎想到什么,笑容收敛,语气淡了不少:“江柔很懂事,不需要我多说。” “是啊,她可比沈嫣然好多了。”同事连连咋舌:“脾气大得惊人,在警局都敢扇人耳光,也就仗着宋局撑腰。” 第13章 骤然听到“沈嫣然”三个字,谢砚之呼吸乱了几拍,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怎么了。 “她只是太生气了,是我不对在先。” “谢队你就是太骄纵她了,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张科喋喋不休地说着,许久后终于下了结论:“换我,我肯定离了娶江柔。” 娶江柔?这件事谢砚之从未想过,他的妻子只能是沈嫣然。 谢砚之没有回答,他再次调整准星,等待宋局命令。 狙击手最忌分心,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任务没有结束,他都必须确保目标在瞄准镜内。 就像最近的桩桩件件。 对于他来说,让江柔母子安稳度日是他必须做到的任务。 等任务结束,他再好好哄哄沈嫣然,一切都能回到过去。 谢砚之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夜色葳蕤,霓虹灯人流络绎不绝。 张科无聊地抽了好几支烟提神,只有谢砚之,始终盯着瞄准镜,两个小时没有挪动半分。 又是一辆白色轿车停下,女人穿着露背红裙,摇曳着走入舞池,所有人都未在意。 片刻后,女人的背影出现在二楼,迫不及待地钻进江宇怀中,仰头献上热吻。 “是她?”谢砚之疑惑地挑起眉头,这道背影不久前才见过。 但这怎么可能,她绝不会穿得如此暴露。 两人足足亲了五分钟才分开,一根银丝悬在空中,被女人妖娆地勾断。 江宇笑着勾起女人的下巴:“孩子真要留下?你这个妈妈好狠的心。” 露出的一小块侧脸,泛着动情的潮红,谢砚之瞳孔骤然紧缩。 他没有看错,这竟然真是江柔! 她跟江宇不是亲生兄妹吗?谢砚之心中翻江倒海,眼神却越发冷厉。 “哥,儿子跟着我们只能东躲西藏,但跟着谢砚之就不一样了。” 江柔笑得甜蜜而恶毒,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现在认定是自己的种,绝对不会亏待他的。等过几年,我们再去认亲,到时候有他做内应,爸爸的生意又能捡起来做了。” “毕竟,谁会怀疑警察的儿子呢?” 江宇听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戏谑:“还是你聪明。” “利用条子把老不死的送进去,又帮着窃取警方行动……还替咱们儿子规划好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伸手掐住江柔的下巴,再次深深地吻了上去。 “那个条子还真是愚蠢,被你吃干抹净还当你无辜。” 两人的交谈,一字不差的通过窃听器落入谢砚之耳中,托住枪口的手指不断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眼神冷的像一把尖刀。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孩子竟然是江柔乱伦的产物,更没想到…… “谢队……你刚才听到了吗?” 张科小心翼翼的关切从对讲机中传出, “你的儿子,好像不是你的……” 11 “裴先生,最近你睡得怎么样?还有做噩梦吗?” 沈嫣然窝在柔软的沙发上,她眉眼微弯看向对面高大的男人。 男人脸上闪过片刻空白,但很快回过神来,淡淡道: “有,醒来时总记不清楚,但梦里却格外清晰。” 听到这句话,沈嫣然眼神微动。 离开谢砚之近半个月,她的时间被密密麻麻的任务挤压到极致。 学习瑞典语,拿到心理医生执业许可证,制定目标任务的治疗方案,确保目标通过心理评估,可以携带关键证物回国。 她从不在白天想起他,却也逃不开在黑夜梦见那道身影。 梦中,谢砚之、江柔还有那个孩子,一家三口总是过得平静而有幸福。 而她,也总是被心脏尖锐的痛苦唤醒,泪流满面。 “裴先生,这是正常的。” 沈嫣然喝了口水,将略微翻涌的心绪压下,轻声道: “这就好比治疗过敏,想一万遍,也就习惯了。” 裴顷宇声音多了几分迷惘:“沈医生,你也是这样做的吗?” 第14章 她指尖颤了颤,语气坚定:“是的。” 裴顷宇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遮住了他过于冰冷的蓝眸,整个人再次恢复到拒人千里的模样。 沈嫣然见状,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是她为裴顷宇第三次治疗,但进度几乎为零。 孤立无援的十七年早让裴顷宇学会把所有痛苦都掩盖在平静的冰面下。 第一次见面,他就说过:“我不会跟你说任何事情。” “为什么?” “我父亲跟他心理医生说过一件事。” 男人语气冷淡,不带丝毫情绪:“第二天,他和心理医生自杀了。” “那我会努力让我们活下去。”沈嫣然坚定地开口。 但直到现在,裴顷宇依旧不信她,继续用沉默来保护自己和他人。 沈嫣然起身从抽屉中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 “裴先生,今天我们不聊那些了。” 她坐到裴顷宇身旁,男人下意识地移到沙发最角落。 “我们来制定一个心愿清单吧,如果清单上所有东西做完,你依旧想要解脱。” “我会帮你。” 她的目光坚定而温柔,裴顷宇转头看她,半晌才终于吐出一个字。 “好。” 隐约间,那 块冰好像多了一丝裂痕。 沈嫣然笑着把笔塞到男人手中,引导着他一项项写下, “裴先生,你有什么想吃没吃到的东西吗?” “母亲做的红苹果司康。” “写下来,说不定会实现呢?” “想要去看破冰?裴先生,明天我休假,有荣幸一起吗?” 随着时间推移,原本隔着不少距离的两人越靠越近。 天色渐暗,桌上的沙漏早不知道停了多久,裴顷宇落下最后一笔漂亮的花体字,沈嫣然正要看,裴顷宇却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龙涎香温和地将她包裹,沈嫣然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下一秒便听见裴顷宇的声音。 他说:“沈小姐,因为你,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语气依旧冷淡,他放下手,那张心愿清单已经被他折起放入包中。 “还有,明天见。” 12 北城审讯室内。 江宇得知坦白有机会改判无期后,要了支烟,咬在嘴里。 “老头子应该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我说点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吧……比如江柔。” 审讯的警察神色一凛,在抓到江成公后,江柔就被查过,但查来查去都很无辜。 江宇掀起眼皮凉薄地笑了下: “刀口舔血的人怎么可能养出小白花?你们都被她骗了。” “这些年我做的生意,其实都是江柔出谋划策,她读过大学,眼界比我宽,要不是老头子重男轻女,她大概也不会勾着我上床,故意怀孕。” “为了不被老头子拉去堕胎,江柔只能找人接盘,谢砚之是她费尽心机找好的刀,她利用他一步步把老头子送了进去。” 监视器后众人脸色一变,谁也没想到那个柔弱的江柔竟然是这样的。 谢砚之没有说话,冷冷地盯着屏幕,只是气压骤降,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连中弹也是她自己设计的,她故意没穿防弹衣,为的就是让谢砚之愧疚,把她留在身边,她才能把我和那批货送出去,过几年东山再起。” 听到这里,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谢砚之。 他面无表情,垂下的手却紧攥成拳,发出“咔咔”声响。 “沙沙”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响起,“谢谢,江柔要见你,宋局已经批准了。” 他眼神微动,转头大步离开,将所有窥视与同情关在门后。 片刻后,他站在江柔跟前,眼神冷厉。 江柔见状,身子晃了晃,凄楚地笑了声:“砚之,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是吗?”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江宇都交代了。” 这句话落入江柔耳中,她本就苍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显得更加无辜又可怜。 第15章 她咬着下唇,轻声道: “我今天去那儿,是想稳住江宇,让你去抓他,想说你第一个逮住他,是不是能多点功绩。” “至于孩子也是骗他的,当初强迫我,那个孩子我早流掉了,无论他说了什么,不过是想拉我下水而已……” 她边说着边伸出手去够谢砚之的衣角,手铐把白皙的皮肤磨得通红, “孩子真的是你的,砚之,你信我。” 泪水潸然而下,若是换作以前,谢砚之大概已经心软,将她搂入怀中低声轻哄。 可现在,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瞧着她,一言不发。 江柔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说道: “沈嫣然已经不要你了,砚之,你只有我和孩子了,你帮帮——” 话音未落,谢砚之突然暴起,他一把掐住她的脖颈。 怒火瞬间染红了他的眼尾,语气宛如尖刀:“胡说八道。” “放开我!”江柔脸色瞬间涨红,她惊叫着挥动手臂试图反抗:“你疯了?快放开我……” 谢砚之充耳不闻,指骨收紧,她那张柔弱的脸因缺氧变得发紫,青筋鼓动无比扭曲。 张科赶忙冲进来拼命拽住谢砚之:“谢砚之冷静一点,这是要遭处分的!” 但谢砚之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拽不动,江柔的反抗越发无力。 此刻她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谢砚之为了沈嫣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终于褪掉虚伪的柔弱,挤出一句话:“你打死我,这辈子都再也追不到她了!” 谢砚之瞬间愣在原地,张科连忙将他扯开。 江柔看着他愕然的神情,喘着粗气,报复似的勾起唇角。 “你还不知道沈嫣然已经走了吧?” “她恨你!所以连走都不愿让你知道……” 13 沈嫣然吸了口气,紧张兮兮地将烤箱中金黄的司康拿出,喃喃自语: “你是个很好吃的司康,你是个很好吃的司康,你是个很好吃的司康!” 她整整重复了三遍,旁边拿着食谱的裴顷宇被她逗笑了,忍不住叫道: “沈小姐……” “嘘。”沈嫣然制止了他,将炒好的花生碎均匀地洒在司康上,这才转头看向裴顷宇。 他眼中浅浅的笑意一下惹红了她的脸。 “这是食谱上写的,我们要尊重玄学。” 沈嫣然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裴顷宇神色微敛,认真点了点头,四目相对,沈嫣然自己反倒先笑了。 这段时间,裴顷宇没再去过医院,但因为心愿清单的缘故,两人见面的事件却比之前更多。 有时是沈嫣然故意接近,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他主动提起。 就像今天一样。 馥郁的苹果香味在两人之间弥漫,沈嫣然拿起一块微烫的司康递过去, “尝尝看,我做得怎么样?” 裴顷宇接过咬下,他顿了顿,动作忽然变快,但依旧透着优雅。 沈嫣然有些紧张:“会不会很奇怪?” 她也是第一次做司康这种东西,哪怕有食谱,心里依旧忐忑。 “很好吃。”裴顷宇吃完最后一口,转头看向她,眼中跳动着她看不懂的光芒。 沈嫣然笑了,随即也拿出一块吃了起来,微脆的黄油粒、大块的苹果果肉,还有焦香的花生粒,就像裴顷宇所说,真的很好吃。 沈嫣然满足地眯起眼睛。 裴顷宇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很像一个人。” “嗯?”沈嫣然疑惑地发出一个音节。 “不是说长相。”裴顷宇淡蓝的眸中泛起些许涟漪:“曾经有个中国人来过我家,那天母亲也做了司康,他吃完也是眯起眼睛笑,还有很多小习惯,跟你都很像。” 这是裴顷宇第一次对她吐露心声,她心跳顿时快了几拍。 他斜倚在原木橱柜旁,夕阳将发丝勾出金边,眼中多了几分怅然。 “他是华国的警察,跟父亲约定好等他上报政府,让外使馆出面保护我们回国,但直到八年前,父亲被迫自杀,他也没有回来。” “十七年了……”裴顷宇从钱夹抽出一张合照,“我很想知道,他还好吗?” 沈嫣然接过去,只一眼,眼眶瞬间通红。 第16章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在异国他乡看见父亲的照片。 与此同时,谢砚之终于从拘留所放了出来,张科拍了拍他的肩膀,递去一份报告。 谢砚之接过报告,攥住纸页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在看清上面文字时,他忽然笑了声。 “经鉴定:谢砚之与谢景行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 张科见状赶忙劝道:“你别冲动!江柔她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你没必要再搭上自己的前程,当务之急是找到沈嫣然解释清楚。” 他冷淡地应了声:“我有分寸。” 随即抬手将报告砸进垃圾桶中,勾起一个淡漠的笑容, “只是,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14 残阳如血,谢砚之脸色却越发苍白,片刻后他用力砸了下方向盘。 “嫣然……” 放在副驾的手机突然响起,他赶忙拿起摁下接听。 “谢警官,有你的快递!” 谢砚之心脏蓦然一空,他随口敷衍道:“放门卫。” 不等对方回答,他直接挂断电话,又一次点进那个熟悉的头像,霎时绿色照亮了他满是血丝的双眼。 密密麻麻的绿色写满他的悔恨,可沈嫣然始终沉默。 手机屏幕亮了又黑,就像打过去自动挂断的号码。 他抬眼,心底又是一阵绵延的钝痛。 被烧毁的家还未重建,关于他与沈嫣然的过去什么都找不到了,都化成灰烬又被白雪掩埋。 这些日子所发生的桩桩件件,不断在脑中重放。 他忍不住抬手用力给了自己一耳光,力气大到脸颊瞬间高肿。 “太可笑了,我竟然会被人骗得像条狗,还一次又一次让最爱的人失望。” 说着,又是一耳光,嘴角溢出鲜血,他才稍稍冷静。 他跟沈嫣然是军婚,未经自己同意,她不可能走的了。 她现在肯定躲在某个地方,一边生气,一边等他去哄她。 一定是这样的。 “她总是嘴硬心软,只要我好好哄,她会原谅我。” 他喃喃道,可脑中却不自主地响起江柔说的话:“沈嫣然已经不要你了。” “她恨你!所以连走都不愿让你知道……” 心中的那个洞越来越大,浑身血液仿佛都被冻住,冷汗打湿了他的背。 “不会的,不会的……”他猛地甩头,像是要把那些话都抛到脑后,“嫣然爱了我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就走……” 但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惶恐。 心底隐约有个声音在说,你凭什么这么笃信她失望这么多次,还会原谅你? “因为,她只有我了!”谢砚之眼角猩红,从牙冠挤出这句话来。 可话音落地,他却没有感到丝毫安慰,陷入更深的愧疚。 是啊,她的家被烧毁了,她最后一个亲人也已离世,在这个世界上,沈嫣然只有他了。 可他做了什么?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奔波在警局与江柔家中,除了几条不走心的消息外,他从未想过沈嫣然也需要她,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孤独地熬过无数个痛苦的雪夜。 此刻,谢砚之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沈嫣然有多么残忍,多么敷衍。 心脏仿佛要炸开似的,他重重喘着粗气,将油门踩到底。 “对不起,嫣然……等我找到你,我再也不会让你失望了!” 他调转车头朝警局驶去,红色尾灯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深渊,宛如永不愈合的伤口。 半个小时后,他匆匆下车往信息处跑去,门卫叫道: “谢警官,有你的快递,是……” 他脚步未停,连带呼唤一起抛到脑后,冲进信息处随手抓住一位同事,急声道: “帮我查沈嫣然,她现在在哪!” 同事愣住,随即想到两人是夫妻关系,点了点头:“好,不过要一段时间,你别着急。” 谢砚之怎么能不急,他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她的眼前,任凭她打骂。 只要不像现在,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好像她对自己已经没有一点期待似的。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谢砚之额角青筋鼓动,片刻后他强迫自己松手: 第17章 “兄弟,我在外面等你消息。” 说罢他缓缓拽着步子离开,刚推开门就遇上追来的保安。 “谢警官,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你夫人给你寄的快递。” 谢砚之一愣,双眸瞬间亮起,“你说什么?” “沈嫣然,你夫人给你寄了快递,还让快递员专程对你说——” “生日快乐!”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已经到了自己的生日,随即是一阵狂喜。 沈嫣然还会送自己生日礼物,这是不是证明,她还是狠不下心离开他? 谢砚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伸手去拆快递,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谢队,快拆开看看,嫣然送了你什么礼物?” “不会是枪支模型吧?哈哈哈,小心我们给缴咯!” “也许是b超照呢,去年不是谢队就说备孕了吗……” 快递箱被纸刀划开,他满眼期待地看去,却在看清东西的瞬间,被回忆钉在原地。 八岁的搪瓷缸,十八岁的子弹,二十二岁的结婚申请……还有那张写着看极光的卫生纸。 每一样东西,都是沈嫣然珍藏的宝贝,她曾说: “等我们有了孩子,我要拿给他看,你有多爱我。” 可现在,她全部还给他了,有关于他的东西她什么都没带走。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刹那间被他竭力克制的情绪,山崩地裂。 他红着眼,狼狈地跪在地上,声嘶竭力:“不……不!” 人生第一次,谢砚之在众目睽睽下,失了态。 15 “快看!” 黑夜尽头迸出一道绚烂的光芒,呼吸间,流光蜿蜒着将整个夜幕点亮。 “原来这就是极光,跟爸爸说的,一模一样!” 沈嫣然兴奋到手舞足蹈,裴顷宇举起拍立得,眉目间尽是温柔。 “咔嚓”一声,她这才发现他在给自己拍照,赶忙凑过去看。 拍立得上,两道极光像是两只手轻轻笼罩着她,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却有些想哭。 七岁生日,父亲抱着她说: “瑞典的极光很美,等妈妈身体好一点,我们一家三口去看。” 但到最后,约好陪她看极光的人,一个都没来。 “你说的那个警察,我认识。”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回国同年,他便被人杀害,只留下刚过完生日的女儿和有心脏的妻子……不久前,他妻子也已去世。” 裴顷宇神色复杂:“你是他的女儿?” 她很想应下,可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如果她没有吵着要父亲回家过生日,如果她不是爱谢砚之入骨只愿嫁他,如果,没有她…… 会不会父母依旧健在? 裴顷宇见状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当地传说。 “因纽特人说,极光是天上的灵魂在写信。” “二战时期有个女人为了保护孩子而死,她的孩子痛不欲生,独自来到这里,准备在极光下自杀,可在极光出现那刻,他突然放下了枪。” “那道极光里,有一道金纹,像极了他送给母亲的糖纸,就好像,母亲攥着糖纸跑过星河来见他,她没有怪他,只想告诉他……” 远处蓝紫色的极光突然如绸缎般展开,就像很多年前她和父母一起去看灯会。 那天狂风大作,蓝紫色的长灯随风摇摆,飞上了天,她被父亲一把举到肩头,母亲替他们拍照,那张照片,现在还在她的床头摆着。 “你永远不用愧疚,因为,我从未离开。” 他的声音比雪还轻,她眼中的泪还是掉了下来。 冥冥中,好像她听到了两道声音,“嫣然,不要被困在过去,要向前,一直向前。” 许久后,最后一缕极光也恋恋不舍地消散。 两人坐上汽车,她的唇冻得发青,裴顷宇递去一个装着热茶的保温杯。 几口下肚,被冻住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 第18章 她眼睫微颤:“抱歉,是来陪你完成心愿的,结果……” “我的心愿已经完成了。”裴顷宇笑了下,向来疏离的眼眸多了几分温度,“嫣然,你比你想的要更加强大,我很庆幸,没有拒绝走进你的办公室。” 两人靠得很近,沈嫣然的心跳漏了几拍,裴顷宇却没再礼貌地拉开距离。 “现在,我想完成第九十八个心愿……” “沈嫣然,你愿意听我告白吗?” 她下意识抬眼,结果猝不及防跌入他的双眼,鬼使神差之下,她点了点头: “愿意。” 另一边,江柔头上缠着绷带,身上不少青紫的痕迹。 短短一周,她瘦了许多,皮包着骨头,浑身淤青,眼中多了几分惊恐。 谢砚之却只是冷眼盯着她,不为所动。 “江柔,你的判决下来了,非法走私、泄露国家秘密、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数罪并罚,总和刑期在三十八年。” 她脸色惨白,慌张地贴在玻璃上,痛哭流涕: “我知道错了,我会帮你跟沈嫣然解释的,求你,帮帮我……三十八年,太长了……” “确实很长。”谢砚之勾起唇角,说出的话无比残忍: “如果你没有自作聪明,最多判决七年,可惜……” “我很想知道,等你六十四岁出狱,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还会不会认你。” “毕竟,他的未来已经注定了,会被所有人冷眼,排挤……”16 “谢队,沈嫣然的档案被升到了机密级,我们查不到她去了哪……只有宋局有权调阅。” “如果是我,大概也会求长辈帮忙,彻底跟这个人一刀两断。 谢砚之眉目颓丧,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在意识到沈嫣然彻底离开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没有吃饭,也睡不着。 心脏好像不会跳了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痛都是难得的感知。 他本想过干脆死了算了,可是…… “小谢,你来了。”宋局对他打了个招呼,目光依旧落在墓碑上的合照上。 死是最轻松不过的事情,他要活着找到她赎罪。 “宋局,我想知道嫣然去了哪。” 他语气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不急,先看看这些东西。” 宋局身旁的哨兵递来一份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谢砚之指尖颤抖,迅速打开。 他其实之前有过怀疑,沈嫣然向来坚强,温柔,怎么可能会突然变成一个疯子。 文件里装满了调查报告,白纸黑字写满了他对她的残忍。 在他扔下沈嫣然掉头回家的那天,她走了三个小时到驻地,冻到毫无血色,睫毛上挂满泪水结成的冰; 在他只顾着照顾江柔时,她就在一旁看着,而在他离开时,是江柔主动上前开枪,子弹穿过手臂,她痛得脸色惨白,可他却只看到了江柔被炸伤的手,任由曾经爱之入骨的女人,捂着心口的伤无力倒下。 甚至,江柔的车祸,也是假的。 是江柔自己安排江宇下手,故意挑拨他和她的关系,好把他留在那里窃听情报,可他却为此将沈嫣然关进衣柜。 他明知道她最怕的就是衣柜,在那里,她亲眼看见父亲惨死……可他还是做了,甚至险些令她丧命火场。 谢砚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人在极度痛苦下,是真的会失声的,他只能用力地攥住心口,像是要把那颗鲜血淋漓的心扯出来似的。 “我以军人的荣誉起誓,直至咽气的最后一秒,绝不负你。” “如果辜负了呢?” “就让我不得好死——” “那太重了,就让你这辈子孤独终老,看着我跟别人幸福吧……” “做梦。” 谢砚之眼角猩红,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他缓缓直起腰吐出一口浊气: “宋局,做错的我都认,我现在只想找到嫣然,好好弥补她。” 无论她是否原谅,他绝不会允许她跟旁人在一起。 “小谢,如果我说,你要去找她必须放弃警察身份……” 谢砚之愣在原地,宋局没有开口,就这样看着他。 垂落的双手收拢,几分钟后,他交出了配枪,脱下警服,警徽递给哨兵。 第19章 宋局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欣慰,他摇了摇头: “嫣然曾说,你在她心中,是像她父亲一样的英雄。” “现在看来,她看错了,你根本不懂她也不懂人民警察到底意味着什么。” “宋局。”谢砚之咬牙反驳:“我怎么不是英雄?我上过前线,做过卧底,解救的人民不下千名,你凭什么全盘否定?” 宋局只说了四个字:“因为责任。” 对小家,他没有尽到丈夫应尽的责任,忽视妻子感受; 对祖国,他没能尽到警察的责任,狂妄自大,感情用事。 谢砚之听不懂,一味追问沈嫣然的下落,丝毫不顾自己额头上还顶着枪口。 宋局神情复杂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决定给这个曾经立下赫赫功劳的下属一个机会。 “她在瑞典,正在执行一项任务……” 谢砚之没有听到后半句话,自顾自地走下台阶。 风雪这么大,他要去带自己的爱人回家。 17 离开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谢砚之再次申请探视,江柔面无表情坐在凳子上: “看到我这样你很开心吧?” 她的头发不知道被谁拽掉了一大块,脸也花了。 “监狱的女人都恨小三,我在里面过得生不如死,你很得意吧?” 谢砚之打开手机,将她的惨状录了下来:“当然。” 她勾了勾唇角:“看来你是要去找她了,但可惜,她不会原谅你。” “她早就想离开你了,我骗你签的离婚协议就是她拜托的。” “不仅如此。”往日柔弱的双眼此刻像淬了毒似的,“她妈妈是知道你差点害死她才突发心脏病而死,而你还要她跟我道歉。” “谢砚之,你凭什么认为她会原谅你?” “她会原谅我的。”谢砚之收起手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至于你,就在监狱忏悔余生吧。” “这里居然有华国辣椒?” 沈嫣然边说边拿起一包华国辣椒,放入购物车中。 “今晚提前训练下,北城爱吃辣,不知道你这个混血儿能不能行。” 她弯起眼朝裴顷宇挑衅,裴顷宇喉头滚动,牵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吗?” 沈嫣然讪讪地挪开眼,老房子着火还真是可怕。 结账过后,裴顷宇单手拎着食材,另一只手始终牢牢扣在她的掌心。 “等下次心理评估过后,就可以回国了。”阳光正好,她晃了晃两人交错的手:“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想想要说些什么。” “我早想好了。”裴顷宇将食材放入后备厢,转身将她拉入怀中:“我会问记者,怎么样才能移民华国,跟你结婚。”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结果转头就看见了谢砚之。 挂在唇角的笑意瞬间凝固,裴顷宇察觉到他的情绪,跟着看去,就看到一个浑身戾气的男人快步朝她冲来。 他立刻将沈嫣然护在身后,满眼戒备。 看着他的动作,刚下飞机的谢砚之脸色顿沉,挥动拳头朝他脸上招呼。 “滚开!” 可他的拳头却被裴顷宇死死攥住,用尽全力也不能再前进半分。 裴顷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问道:“认识?” 沈嫣然皱眉,她没想到谢砚之能追到这里,身为狙击手除非国家指派,他是不能出国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收回目光吐出两个字: “前夫。” “她丈夫!”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冷淡至极,一个愤怒无比。 裴顷宇点了点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露出一丝厌恶。 “原来是你。” “我没同意离婚!”谢砚之咬牙说道:“我们的离婚申请就不作数!” “谢砚之,离婚申请是你自己签下的,别在这无理取闹。” 第20章 话音落下,谢砚之脑中那根弦“啪”的一声便断了,他不再留手,疯狂地攻击眼前的男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她抢回来。 裴顷宇的力气虽大,但还是抵不过曾经身为特警的谢砚之,短短几分钟,俊朗的脸上便挂了彩,谢砚之却还是没有停下。 “咔嗒。”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最熟悉的上膛声。 “谢砚之,住手。” 他转头看去,沈嫣然双手握枪,瞄准了他的腿骨。 谢砚之一愣,笑了下:“不,你不会对我……” “碰——”子弹在地上溅起火花,谢砚之愣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真的会对自己开枪。 “谢砚之,下一次子弹会直接穿过你的腿骨。” 裴顷宇抓住机会将他摁倒在地,他的脸颊被地面划出血痕,可他只是不解地看着她: “为什么?” 沈嫣然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因为你在攻击我的爱人。” “我才是你的爱人!”谢砚之脖颈上的青筋鼓动,“我说过,你是我的,生死不论!” 这时,裴顷宇突然开了口。 “她从不属于任何人,她曾经选择你,是因为想要幸福,就像现在离开你,也是因为幸福。而你,如果真的爱她,应该尊重她的决定,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发疯。” 说完,他将谢砚之交给姗姗来迟的保安,转身看向沈嫣然: “走吧,回家吃饭?” 沈嫣然走上前,心疼地看向他流血的手背:“伤得好重,上车我给你涂药。” “嫣然,”谢砚之不死心地喊道:“我也受伤了,你回头看看我,为了你我连警察都不做了……嫣然别走……” 裴顷宇安抚地吻了下她的侧脸,低声说了句没事,随后两人一起上车。 那双爱了他十多年的眼睛,再也没有分给他一道眼神。 18 “嫣然,对不起。” 谢砚之站在办公桌前,清隽的脸上还包着纱布。 沈嫣然面无表情地将沙漏翻转: “开始计时,您可以阐述您遇到的问题,还有请叫我沈医生。” 说完,她拿起一支钢笔,低头写起病历。 看着她公事公办的样子,谢砚之苦涩地笑了下:“好的,沈医生。” “我来是为了追回我的爱人。”他语气放得很轻,“我们很相爱……” 一个画面飞速从脑海闪过。 十八岁的少年将子弹放在少女手中:“定情信物。” 少女看了眼,弯着眼故意说道:“送我子弹干嘛呀,我是去读书的。” “国外很乱。”少年声音略带沙哑,“我想让你永远比别人多一颗保护自己的子弹。” 女孩沉默片刻:“我还以为你会求我留下来。” “那是你的梦想,我不会那么自私困住你。” “那你要记住这句话,毕竟大学四年,读研三年,博士更长……你要一直等我啊。”女孩没心没肺地说道。 “我会的。”少年语气坚定,“你在我这里永远可以任性做自己想做的。” 可到头来,少女为他放弃了深造的机会,收敛跳脱的性子,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军嫂,日复一日地等他回家…… “曾经?那谢先生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 沈嫣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回忆,她语气平静,仿佛眼前只是个陌生人。 谢砚之下意识低头,一滴泪砸了下去,他深呼吸想要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可眼泪却越来越多。 “纸巾。”她将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他跟前,飞快地收回手。 简单的动作却让谢砚之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哽咽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情。” “比如?” “我被人骗了,一次次对我爱人失约,让她伤心,崩溃,甚至险些丧命,还害死了她的母亲。” 光是说出自己对沈嫣然的伤害,他已经费尽全部力气,而遭受这一切的沈嫣然该多痛。 他不敢细想。 “怎么骗的?” “从一开始就是她给我下药,孩子也根本不是我的,还有那些我曾以为爱人无理取闹的时候,也都是她在里面故意挑拨……” 第21章 沈嫣然笔尖一顿,“孩子是谁的?” “逃犯江宇。”谢砚之连忙解释道:“江柔的亲哥哥,怕被打掉,她才接近我。” 沈嫣然点头,目光放在快要落完的沙漏上。 谢砚之加快了语速:“她被判三十八年刑期,我特别关照过一些囚犯,她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说完,他又将那枚沈嫣然留下的婚戒推到她眼下:“我知道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跟我回家,让我用余生来弥补。” 最后一粒沙在此刻落下,沈嫣然盖上钢笔,语气冷淡: “谢先生,您可以离开了,咨询时间已结束。” “嫣然……”谢砚之踌躇地站在门口,不肯离开,沈嫣然终于肯正眼看他: “谢砚之,你说你要弥补。” 她缓缓挽起左手的衣袖,举到他眼前。 手腕内侧有一道两指长的疤痕微微隆起,与旁边白皙细嫩的皮肤截然不同,像是一条恶心的蚯蚓。 “你告诉我,我的皮肤怎么复原?” 谢砚之沉默了半晌,哑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的道歉。”沈嫣然语气淡淡:“疤痕不会恢复如初,人死也不能复生,就像你跟我,也回不去了。” 谢砚之扣在门框上的手指越发用力: “那就不回去了,嫣然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就当过去不存在……” “抱歉,我已经有了新的,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沈嫣然扔下这句话后,离开了办公室。 在她身后,谢砚之眼眸漆黑如墨:“做梦。” “除非是我死,否则绝无可能。” 19 沈嫣然被门铃声吵醒,她迷迷糊糊拉开门: “你怎么来得那么早?” “来给你送早餐。” 谢砚之坦然地开口,随即侧身挤进门内,沈嫣然骤然清醒:“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快趁热吃吧,凉了伤胃。” 他将一份份亲手做的早点摆在桌上,沈嫣然刚要发火,他便先一步离开。 “明天,给你做豆浆油条。” 他果然如约而至,但沈嫣然这次死活都不开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提着包去上班。 一进办公室,她便察觉有些不对,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插满玫瑰的花瓶。 “我的办公室不需要这些。” “嫣然。” 谢砚之再次出现,跟之前的狼狈不同,他做了造型,将头发全部梳到脑后,帅气到锐利五官一览无余,许多人都在偷看他。 他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接过花瓶:“已经不喜欢玫瑰了吗?那下次我换茉莉。” 此时,正巧裴倾宇也带着玫瑰走了进来。 沈嫣然想也不想地接过花,踮起脚吻了一下他的侧脸,转头对谢砚之说道: “不是不喜欢,而是你送的,我都不喜欢。” 她本以为这样便能让他放弃,可当她再次踏入办公室,谢砚之已经捧着一个箱子等待多时。 他笑得温柔,有几分过去的模样: “今天所有时段,我都包了,嫣然我们有一整天时间在一起。” “现在可以开始计时了。” 沈嫣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抱起手臂。 谢砚之毫不在意,他将箱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 “这个瓷缸腌多了桂花,现在都还有香气。” “子弹是你留学那年我送的,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担心你会不会遇到意外,好几次都想干脆退役来陪你。” “还有这个,那时候提交结婚申请的人很多……” 日复一日,他每天都会出现在医院,有时是上午,有时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好几次,他晕倒在医院的长凳上。 她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也不关心。 这天,裴顷宇的心理评估终于通过审查。 沈嫣然拿着资料准备去大使馆办理手续,离开时,她给裴顷宇发了条消息。 第22章 “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得到回复后,她忍不住笑了,看着明朗月色,只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开了枪。 沈嫣然一愣,她还没看清是谁,便被人揽腰重重往后一拽。 是谢砚之。 他攥住沈嫣然的手腕狂奔进一条暗巷,身后子弹擦过砖墙迸出火星,他反手开枪,有人发出痛呼。 沈嫣然终于回过神来。 “往右跑,那边在办活动,他们不敢追!”她加快脚步对谢砚之大喊道。 话音未落,子弹再次破空而来,谢砚之下意识将她撞开。 子弹擦过他的手臂,滚烫的血渐上脸颊,沈嫣然声音颤抖:“谢砚之!” 他闷哼一声,染血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带着她继续往前。 每跑一步,伤口涌出的血就会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滴在地板上,心跳与杀手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是临近巷口,枪响越发频繁。 谢砚之凭着本能不断带着她躲避,躲不开便用身体去抗,巷口近在咫尺,他却忽然踉跄了一下,紧握的手也随之松开。 沈嫣然回头,染血指尖匆匆拂过她脸颊,他轻声说: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下一秒,沈嫣然被推向游行的人群,而谢砚之举枪冲入黑暗。 欢呼声盖过了撕心裂肺的求救,她浑身是血,拼命穿过人流抓住警察求救。 等她好不容易带人逆流冲回暗巷。 只见满地弹壳,谢砚之的衣角浸透鲜血,垂落的手仍保持握枪姿势。 看到她的瞬间,他勾了勾唇,释然地闭上了眼。 20 沈嫣然坐在医院的长凳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室门上亮起的红灯。 掌心中的血已经干涸,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护士神色慌张地冲了出来。 她几乎是瞬间弹起:“他怎么样了?!” “患者是 rh 阴性血,库存根本不够!” 身旁的裴顷宇立刻起身,挽起袖口:“抽我的。” 沈嫣然惶惶地回头,他含笑点头:“没关系,我很健康。” 猩红的血,顺着透明管道淌入袋中,很快便抽到了献血的极限。 但还是不够。 “继续。”裴顷宇摁住针管,神色坚定:“我还扛得住。” 400l600l800l 他唇色惨白,冷汗悬在额角,沈嫣然看着他的模样,霎时红了眼。 裴顷宇抬手想要安慰她,但指尖却无力垂落,只好笑了笑: “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沈嫣然攥住他冰冷的双手,顿时泪水决堤。 晨曦破晓,沈嫣然熟练地拆开无菌布替谢砚之上药。 他垂眸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今天粥里放了苹果?闻着好甜。” 沈嫣然睫毛微颤,“嗯,是做苹果司康剩下的。” 自从受伤以来,每天沈嫣然都会到病房亲自照顾她,替他上药,喂他吃饭。 十几颗子弹就换来她的心软。 谢砚之觉得很值。 甚至如果不够,他可以再次为她陷入濒死的危险。 他伤口愈合情况不错,沈嫣然很快上完药,一圈圈将纱布缠好:“好了,晚饭我再来看你。”谢砚之几乎是下意识地扣住她的手腕。 “下周我就可以出院了。” 谢砚之几乎是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语气温柔,“我们去看极光吧。” 他眼底泛着细碎的光芒,满是期待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可沈嫣然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片刻后轻声说道:“我已经看过了。” 他呼吸骤然一滞,喉结上下滚动,慌乱地说道: 第23章 “你一个人的不算数。” “我们约定过,等我退役,陪你看极光的。” 沈嫣然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又不容置疑地从他掌心抽回了手。 “不用了。” 那个瞬间,谢砚之觉得胸膛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抽空。 “下周太久了是不是?只要你想,明晚……不,今晚有的话也可以。” “我都可以的,嫣然……” 他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容,声音颤抖 “我说的是,想跟爱人一起去看极光。” 沈嫣然心平气和地看着他:“可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他耳中却像一把刀,伤口的刺痛突然变得格外尖锐。 她向来倔强,认定的事情从无回转的余地。 可为了他,她不断放低自己的底线,一次次原谅,一步步后退。 到最后,她变得面目全非,他也一样。 直到,她遍体鳞伤,失去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软弱。 又怎么会重新走入那条差些溺死她的河? 沈嫣然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谢砚之彻底慌了神: “嫣然,我伤口很痛,帮我叫医生好吗?” 他下意识不想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 但,有些事情从来不会因为抗拒而改变,对于曾经的沈嫣然是,对他亦是。 “谢砚之,在离开你后,我常会梦到你。” 她认认真真地看向他,眼神中没有恨,也没有爱: “梦到那天靶场,只是运气很差,子弹穿胸而入,也梦到抢回军功章那天,你站在江柔身旁骂我是个疯子,还有那天的衣柜,葬礼……” “我很想忘记,可是我做不到,我想了一万遍也只是让自己不要陷入绝望。可单单如此,你为我险些丧命,也算扯平。” “但,我们之间,还横着一条人命。”她望着他的眼底,一字一句道:“我不能再让她担心了。” 字字句句,如枪林弹雨,让谢砚之的灵魂变得千疮百孔。 他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拼命摇头。 “我跟裴顷宇会在任务结束后,在华国结婚工作,没有你的未来,我不会再做噩梦了,而你如果真像你所说那么爱我,那么愧疚,就答应我,这辈子别来找我,永不相见。” 话音落地,她退到门口,转身离开。 日光正好,谢砚之却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终于回过神,拿出手机发去一条消息。 “查最近去华国的航班,另外我要买一支aw。” 他说过,除非他死,否则绝不放手。 21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拿出枪械开始组装。 嘴里的冰块被咬的嘎吱作响,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受伤更是没有丝毫血色。 在受伤前,他就想过沈嫣然如果不原谅他怎么办。 几乎立刻有了答案。 为此他接下不少暗网任务,前不久终于凑够这支枪的金额。 三千米外,沈嫣然什么都不知道,她半仰着头替裴倾宇整理围巾,“你下飞机肯定就有记者采访,记住我说的,别问结婚的事。” 裴倾宇眸色顿沉,“为什么?” 沈嫣然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失笑道: “你只要提了结婚,咱们后面就没有安生日子了,那些记者,网红肯定会大肆宣扬,把你说成绝世恋爱脑,为了我才愿意站出来……但你明明不是。” “不重要。”裴倾宇低头看她,“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为了送这些证物回国,你父亲被谋杀,你被监视多年,被迫变成一个心理疾病患者。” “你们是为了被掩藏的正义,是为了真相才会受到迫害。”她目光灼灼,“我不希望任何人误会你们,所以,你答应我。” 裴倾宇听着她的声音,心底最后的空洞也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不再透着冷风。 十七年漫长的等待,八年的自我封闭,他终于被人真正看见,而不再是揣测他别有用心。 他伸出手用力抱住沈嫣然:“谢谢。” 第24章 谢谢是你,来带我离开。 沈嫣然终于笑了,声音又轻又软:“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对谢砚之余情未了,但我保证,没有。” “我在病房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他不会……”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枪管上。 谢砚之趴在雪中,脸颊冻得发麻,而瞄准镜下的两人却在吻。 他吻得很深,谢砚之无比清晰地看见,她柔软的双唇都被挤得微微变形,眼角弥漫出一点水光。 眉心猛地一跳,眸光更冷。 枪托抵住了还未愈合的伤口,那是他为沈嫣然受的。 在最危急的时刻,是他用命为沈嫣然杀出一条路来。 他裴倾宇凭什么吻她? 十字准星已经对准裴倾宇的后脑勺。 “杀了他,你就只能留在我身边。” 谢砚之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喉间溢出近乎偏执的呢喃,“就算恨我,我们也要纠缠到死。” 他手指微动就要扣下扳机,余光却瞥见一抹猩红。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此刻还有人在狙击。 他绝不允许沈嫣然出任何意外! 谢砚之几乎在瞬间完成枪身转动,对准不远处的杀手,对方也立刻发现了他。 “砰!” 两声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透过瞄准镜谢砚之看到那人眉心绽放出一枝红梅,随后重重倒地。 他松了口气,后知后觉感受到胸膛的钝痛。 原来,他也被击中了啊。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他挣扎地撑起上半身凑到瞄准镜前,视线已然模糊。 瞄准镜下,沈嫣然恰好回头,扬起的笑颜被夕阳镀上金边,比记忆里任何时刻都要明亮。 “咳咳……” 谢砚之不受控制地咳出血沫,身体越来越冷,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了勾唇。 “以后……保护好自己啊。” 他在大雪纷飞中闭上了那双不甘的双眼。 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你说得对。 我们回不去了…… 爆款声响起的刹那,沈嫣然心里忽然一空,就仿佛永远地失去了什么似的。 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看见金发小孩攥着爆掉的气球放声大哭。 “怎么了?” 裴倾宇关切地问道,她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她脚步轻快,踏过舷梯,舱门关闭的瞬间,将冰天雪地的寒意隔绝在外。 十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华国首都京北。 舱门打开,裴倾宇站在过道回头看向沈嫣然。 “快去啊!”她催促道,眼中没有丝毫阴霾。 裴倾宇终于下定决心,大步向前,他的背影消失在光中。 沈嫣然激动到眼角湿润。 整整十七年,两代人的约定,终于在此刻画下句号。 曾经被恶意掩盖真相,在裴家数以千计的证据下,再无狡辩的机会。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细雪将歇。 沈嫣然弯腰将白菊摆在墓碑前,眼眶泛酸。 “爸。”她声音颤抖,带着几分释然:“当年你对裴家许下的约定,我替你完成了。” “它是历史证明的不二铁证,它能证明几十年前的战争中侵略者的谎言。连海外留学生都举着资料复印件在街头宣讲被掩盖的真相。”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回过头,裴倾宇正朝她走来,怀中还抱着一沓文件。 “刚从复印店出来。” 他蹲下身,将那份文件摆在墓碑前,深深凝视着那张黑白照片,郑重地鞠了一躬。 再次挺直脊背时,目光坚定而温柔: 第25章 “伯父伯母,我是嫣然新的爱人,我叫裴倾宇……” 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清晨回荡,坚定而不失真诚,沈嫣然没有打断,就在一旁静静等候。 直到他最后话语落下,她才笑着对父母说道: “没关系,他要是对不起我,就让他孤独终老,看着我跟别人幸福吧……” 裴倾宇回头看向她,浅蓝的眸光犹如天际线。 他重重点头:“好。” 忽然一阵风吹了过来。 纸页翻飞着被卷入半空,就好像无形中有人正在翻看过去,亦有人在期待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