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与玫瑰》 第1章 1980年,北京。 我叫许云雅,是个歌星。 今天是我出道十周年的演唱会。 唱完一曲后,我拿着话筒,走到了贵宾席里最亮眼的那名年轻俊秀的军官面前。 “陆营长,唐突地询问你一个问题——请问近年是否有结婚的打算呢?” 全场瞬间泛起一片起哄声。 我的心脏有些急促地跳动起来。 却听陆言行淡漠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一切服从家里安排。” 闻言,我的心狠狠一沉,像是坠入深海海底。 但意识到有镜头在拍,我又很快撑起一个得体的笑。 没人知道,今年是我和身为军区营长陆言行自由恋爱的第十年。 因为我们两各自身份的特殊性,所以这份感情一直是秘密。 这次演唱会之前,我和陆言行有小半年没见面了。 十年前,我无法放弃自己如日中天的事业,为陆言行洗手做羹汤。 但现在我想要一个家。 所以我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想给这十年来一个交代。 可陆言行的答案像把刀扎进我的心口。 尖锐的疼痛从心脏传来,但还好没人看得出来。 可就在这时,陆言行身旁的一个兵抬声调侃:“许小姐快三十了,是不是急着结婚生子啊?” 这一声吼下来,场馆都安静了几分,场面一下尴尬起来。 我压下心里的刺痛,强撑淡定地笑笑:“这位同志的话太偏颇了。” “如今是新时代,连国家都倡导男女平等,我就不能事业爱情两手抓吗?” “其实我本职工作做的还是蛮好的。” 台上的主持人立刻接话:“没错,这次云雅的演唱会是巡唱。” “欢迎各位再来听云雅唱歌!” 我从余光里看向陆言行。 却见他淡漠垂眸,分明是对我的事毫无所动。 演唱会继续,但之后我都不敢再看向陆言行的方向。 我不知道是怎么唱完最后几首歌的。 演唱会结束后,我留在现场给很多粉丝签名。 等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住在很新的一栋小楼里。 而我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这栋楼马路的对面,就是庆南军区—— 陆言行所在的军区。 突然,门被推开。 我转身望过去,只见陆言行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我刚想叫他,他却在关上门后问我:“你没吃药吗?” 我一愣,回神后嘴里都是苦味。 没几个人知道,其实我在前年得了抑郁症。 他以为我今天是没吃药,才会当众问他那个问题吗? 我吸了口气,压下心脏上翻涌的疼:“吃了。” 不想再聊这件事,我立刻转移了话题:“你休假吗?这次可以陪我几天?” 陆言行一顿,却是说:“区里有任务,我只是回来拿衣服。” 说完,他就进屋去拿衣服。 看着他的背影,我眼神一黯,颓坐在沙发上。 这时,门却再次被忽然被推开。 我的经纪人丽姐大步走进,神色焦急地朝我道:“云雅,出事了!” 我怔愣抬眼看去,就见眼前的报纸上赫然一行黑字—— 【知名歌星许云雅隐恋多年,男方身份曝光!】 第2章 照片上是我上个月和陆言行吃饭的画面。 我的脸比陆言行清晰了数倍,而陆言行只是能依稀看见一张模糊的侧脸。 丽姐怒骂着这个报社的记者不懂规矩。 而我还没回神,就见陆言行走出来座机电话拨了个号码。 他声音淡漠:“拦下鑫华报社的照片。” 挂断电话,陆言行就带着衣服离开。 大门一关,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怔怔的,心里像给戳了个大洞。 我知道以陆言行营长的身份,没人会再敢报道那张照片。 可刚才有那么一刻,我本想询问陆言行能否就将这件事直接认下。 毕竟下个月……就到他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我拿起报纸又看了几眼,看出了问题,心忽然就沉了下去。 那天我和陆言行去的是私人餐馆。 店主是我相识多年的好友,绝不可能有记者混进来。 只有一个人——那天吵着要看姐夫,非得跟着去的我的妹妹,许卓兰。 我立刻给她拨去电话:“兰兰,那张照片是不是你拍下来,卖给报社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并不清晰,但我还是听出许卓兰无所谓的语气。 “是我做的呀,谁让你不肯借钱给我男朋友投资,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赚钱了!” 我竭力压住火气:“兰兰,那个人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他根本就不爱你……” “陆言行也不爱你啊,姐姐。” ——嘟! 说完,许卓兰直接挂了电话。 而我浑身发僵,心脏被最后那句话穿了个透。 我闭了闭眼,拿出药赶忙吃了几颗。 躺在床上,我想起十年前。 我和陆言行确认恋爱关系后,他说等到三十岁我们就结婚。 就是这句话,让我挨过了这十年。 可现在,这承诺还算数吗? 两天后,我的巡回演唱会开始了。 现场聚集了天南地北的粉丝。 每一场演唱会我都认真对待,有人说我像是给所有人织造了一场场华丽绚烂的梦。 第一场演唱会刚结束,我就收到了做慈善义演的邀请。 就像是天意,第一场义演,选在了陆言行所在的庆南军区。 上次照片事件一别,我和他又是半个多月没见。 而我给他发的短信,和写过去的信,他都没有回复。 或许有任务。 我每次都这样劝慰自己。 终于回到北京,可刚回到家,我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那一年多没见的妈。 “云雅,你刚开了演唱会又赚了不少钱吧!快给妈寄点过来!” 跟这蛮横的命令语句一起传来的,是麻将被搓动的声音。 我呼吸一窒,就像是被掐住脖子。 “你又在打麻将?”不等她回答,我握紧电话:“妈,我说过只有你不再碰这些东西了,我才会给你钱。” 说完,我就狠下心挂断了电话。 静坐了会儿,我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马路对面的庆南军区。 想见陆言行的心情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于是我立刻将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去了军区。 手里还带着拜托朋友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巧克力。 在外国,情侣之间很流行送巧克力,于是我特意为陆言行带了过来。 传令兵知道我和陆言行的关系,直接将我带我去了训练地。 第3章 很快,我就看见人群中被团团围住的陆言行。 他看起来刚刚结束一轮操练,军绿色的背心湿得彻底。 我刚想上前,却有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更快地走到了陆言行身前。 女孩同样穿着军装,是区里的文艺兵林月舒。 她掂着脚给陆言行擦汗,笑意盈盈:“辛苦了!” 旁边一群兵立刻发出掀开屋顶的起哄声:“果然还是嫂子心疼咱们营长啊!” 这一声起哄让我瞬间僵立在原地。 嫂子?!他们管那个女孩叫嫂子…… 那我是什么? 我掐紧手心,却又看着林月舒剥出一颗糖果递过去,而陆言行弯下腰,方便她将糖放进了他嘴里。 有人在旁边戏谑出声:“陆营长可从来不吃这些甜了吧唧的东西,只有嫂子给的才吃。” 又是一阵起哄。 我站在阴影里,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带我过来的传令兵有些尴尬地挠头:“他们只是在开玩笑,许小姐别介意……” “没事。” 我摇了摇头,拦住传令兵想叫陆言行的动作,转身离开了这里。 离开军区,我才终于觉得自己喘得上气。 我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最后还是反手将它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屋里空空荡荡。 孤寂的气氛让人觉得发冷。 我颓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我和陆言行前几年的合照,不由发愣。 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色的礼裙微笑,被一身军装的他拥在怀里。 两人的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 我摸出一个红木盒子,展开从前我和陆言行来往的书信。 “云雅,今日天冷,勿忘添衣。” “云雅,我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想和你见一面。” “云雅,半月不见,如隔三秋。” …… 陆言行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可寥寥数句也能看出对我的爱意。 但后来我们都有了手机,变成用手机发短信,他对我的关心却越来越少。 陆言行最后一次给我发的短信都已经是两周以前。 他说:“军区事多,勿念。” 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 异常的静谧让我很不安,心脏突突的跳。 我抱着那些信蜷缩在沙发上,窗户玻璃反射出来的我脸色苍白。 “我没有生病……言行最爱我了……” 我低声呢喃着,渐渐头脑昏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忽然,门被推开。 听见声音,我恍惚看去,只见陆言行站在门口。 我顿时起身,心情雀跃:“言行,你怎么回来了?” 陆言行却皱眉看着我:“昨天晚上你去了军区?” 我顿了顿,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有些手足无措:“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陆言行的眉眼间似乎添了几分烦躁。 “下次别去了。” 我愣了愣,只觉得他的语气就像平时对下属那样命令一般。 我垂下头,心脏又开始发紧。 这时陆言行才又补充一句:“这次训练很快就结束了。” 我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结束了,就会陪我吗? 可我已经不敢有期待了…… 第4章 我只能垂下眼睛,喃喃应了声:“好。” 然后我站起身,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我去给你烧水洗澡。” 陆言行看着自己身上滴水的军装,默许了。 站在灶台旁,我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深深呼出一口气。 待了很久,我才走出去。 “言行,水烧好了……” 话没说完,我看见陆言行捏着一个药瓶,沉着脸转身看向我。 开口就是冰冷的质问:“你骗我?” 我愣在原地,认出那是我已经吃完了的阿米替林。 而陆言行却从中倒出了几颗维c片:“抑郁症?” “许云雅,骗我有意思吗!” 我脸色一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不是的言行,你听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吃那个药……” 可陆言行对我的状态视若无睹,满是讥讽地打断了我:“我看你不该去做歌手,该去演戏才对!” “骗也该骗像一点,吃维生素未免太假!” 他说着把瓶子一扔。 “砰”的一声响,像块大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话也说不完整:“不……不是的。” “我最近演唱会,我吃了药后就睡不着,我觉得头痛……” 我感觉浑身难受,开始无意识去抓自己的头发。 那个药只要吃下去,我就会觉得心跳声在耳边放大了无数倍。 我总是头痛,还没来由的流鼻血…… 所以我停药,给换成维生素。 可陆言行脸色冷沉地看着我,一个字也不信。 随后沉默着转身就要离开。 我害怕他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连忙上前拉他,苦苦哀求:“言行你别走……” 可陆言行看着我,迟疑了两秒。 最后还是甩开我,大步离开! 门被粗鲁地甩上。 我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过了很久,我抓起那些维生素,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 合着眼泪,刮过嗓子,生生咽下去。 …… 演唱会继续,一场接着一场。 北京是我巡演的第一站,最后又回到这里举办最后一场。 算是完美的句号。 演唱会开始前,我的母亲却突然出现,将我给拦住。 她蓬头垢面,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唉声叹气地哭喊。 “云雅,你可怜可怜你老娘吧!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要砍我一只手啊!” 我心头颤动,可还是退后一步。 “当初你为了打麻将,让邻村的周大爷两万块钱把我买走。” “半夜偷偷给他开门,差点连兰兰也一起害了。” “我带着兰兰逃跑,你却到处跟人家说是我要卖妹妹好去大城市读书……即使这样,成名后我依然好吃好喝地养着你。” “可你还想把兰兰卖给有钱人当你的下一台提款机……” “我不会给你一分钱的!”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 母亲神情扭曲,一巴掌抽在了我的脸上。 “我是你娘!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娘辛苦把你养大,你赚了这么多钱,为什么不给我一点?” “许云雅!你敢这么对我,你一定不得好死!” 我双手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5章 但皮肉的痛楚完全比不上心中的苦闷。 丽姐终于带着保安来,将她拖下去。 而亲妈对女儿的狠毒诅咒,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安静下来,丽姐担忧地看着我:“云雅,演唱会……” 我深吸了口气,坐到梳妆台前:“替我盖住巴掌印,我会唱完。” 音乐声响起时,我提着华丽的裙摆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每一步,都有更加厚重的光芒覆盖我的身体。 演唱会的如期举行,让天南地北的粉丝们热情沸腾。 到了最后一首歌,我看着台下的歌迷,突然心中一动。 我拿起话筒:“今天是巡回演唱会的最后一场,对我来说,这一刻很重要。” “此时此刻,我想和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分享。” 说完,我拿出手机给陆言行打了过去。 台下的欢呼突然安静下来,他们也在和我一样屏息等待着。 可是一秒,两秒…… 嘟声持续不断,直到电话自动挂断,那边也没有人接起。 我的心狠狠沉下去,站在台上,我茫然又无措。 突然,有粉丝大声喊:“云雅,你还有我们!” 我怔了怔,眼睛被泪冲得温热。 几秒后,我强撑着笑起来,:“谢谢大家……其实我很想和一个人,一直一直走下去。” “但似乎,并不能如愿了。” “最后一首歌送给大家,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爱自己。” 歌迷们再次听到那柔美的嗓音。 “谁无意提起,及时被记起,放在回忆某一刻老去……” “满路荆棘也走向你。” 最后一句词的余韵中,我站立在舞台边缘。 我闭上眼,往前迈出一步,从高处坠落! 满场霎时响起尖叫。 这一场事故将我推上了风口浪尖。 病房内,丽姐已经拨出了第十个记者的电话,声音时而暴跳如雷,时而谄媚讨好。 我翻看着放在床头的那些报纸。 《十年歌坛女王一朝跌落舞台,疑似为情而伤!》 《许云雅十周年演唱会事故另有其因?现场观众为您揭秘!》 所幸这次的舞台不算太高,我跌落后只受了轻伤。 看着丽姐沉重的脸色,我神色抱歉。 “抱歉丽姐,这次都是我的问题……所有经济损失都从我账户上划吧。” 丽姐叹了口气,摆摆手:“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不能再断药了。” 她没有提演唱会上我打的那个电话。 我也知道,在我进医院后,丽姐联系过陆言行。 但接电话的是他手下的兵,说他没时间接电话。 这么大的事,陆言行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我盯着手机,盯着空荡的来电和信息,满心失落。 丽姐看着我,似乎又叹了口气。 …… 这件事直到两个月后才渐渐消退下去。 我在医院养了两个月,伤势没完全好。 但当初答应的慈善义演不能再拖,我便强撑着出了院。 也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想见陆言行。 至于为什么受伤的时候没有电话问候一声,为什么之前不信任我的这些问题。 我通通不想再去纠缠了。 第6章 我只想见陆言行,想看到他,想听见他的声音。 仅此而已。 第二天到了庆南军区。 负责接待我的,是陆言行和另一个营长。 我看着陆言行,轻声喊了句:“言行。” 陆言行却眸色一沉,语气疏离:“许小姐。” 我一下怔住,只觉得苦涩从心头蔓延到舌根。 还想再开口,陆言行身边的男人出了声:“许小姐,陆营长这个人不爱说话,有什么事你就找我吧。” “我叫宋明澈。” 我回过神,客气伸出手:“你好,宋营长。” 另一旁,林月舒欢快地走过来:“陆营长,原来你在这,我找了你好久!” 看见她,我心头一颤。 陆言行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林月舒又看向我,笑得像太阳:“许老师好!我特别喜欢您的歌,今天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她开朗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年轻的自己。 这时,陆言行抬手轻敲了下林月舒的额头:“别闹。” 这一幕让我这次狠狠愣了愣。 这么亲密的动作……他们的关系,这么好吗? 林月舒以让陆言行搬器材的理由叫走了他。 两人并肩离开。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翻涌着苦涩。 身旁宋明澈忽然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嘿,别看了,没人能打扰他们俩。” 我有些惶然地收回目光:“什么意思?” 宋明澈笑笑:“只是想提醒许小姐,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好男人多的是,别把心思放在有妇之夫身上。” 有妇之夫? 我一瞬间如坠冰窖,喉咙也像是被堵住,说不出话。 我掐紧了手:“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宋明澈伸手指向了林月舒:“你看她的右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林月舒右手的无名指上—— 一枚朴素的银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右手无名指,是求婚。 陆言行已经对林月舒求了婚?并且已经成功了? 一瞬间,我只觉五脏六腑被人掏了个洞。 下一秒,我胃真的抽搐起来。 疼得我没忍住,扶着旁边的树干呕出声。 宋明澈见状脸色瞬变,伸手想去扶我。 我拜拜手避开他,拒绝道:“我没事,只是胃病犯了,吃药就好了。” 说完,我就离开,回到丽姐那里吃药。 之后的义演,很顺利,也很成功。 可演出结束,我又没看见陆言行的身影。 我坐在休息的办公室里,心脏空了一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我很想问陆言行,如果他和林月舒求婚了,那我到底算什么呢? 我们分手了吗? 难道陆言行已经和我提过了分手,只是我不记得吗? 越想,我的头就又开始疼。 我捂住太阳穴,知道自己又发病了。 每次发病,我都记不住很多事情…… 丽姐在这时推门而进。 看见我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丽姐立刻关门上前。 第7章 “云雅,你还好吗?” 我缓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事。” 丽姐却还是不放心:“刚才程副司令邀请你后天一起吃饭,陆言行肯定会去的,毕竟那是提携他的恩人。” “但你现在这样……还是别去了。再受点什么刺激,你真就要被折磨疯了。” 我深吸了口气:“程叔叔是父亲的朋友,在父亲壮烈牺牲后,他一直对我照顾有加。” 长辈邀约不去的话,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 周二晚上,我提前到达吃饭地点。 说来,我和陆言行认识也是因为程副司令。 我和程副司令聊了会儿后,陆言行才姗姗来迟。 对此我感到很奇怪,不由得皱眉,因为十几年来陆言行从来不会迟到,军人的素养已经刻进了他的灵魂。 何况这次还是长辈的邀请。 我站起身,正要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下一秒,却看见了跟在陆言行身后的林月舒。 我顿时僵住。 程副司令约了我和陆言行,就是看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不对劲,所以特意组了这个叙旧的饭局。 陆言行带林月舒来是什么意思? 林月舒怯生生的,在陆言行的介绍后,她才敢站出来和程副司令打招呼。 程副司令眯起眼睛,并没应声。 而陆言行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我们只是陌生人。 就带着林月舒坐下。 我心头刺痛,坐下时满心落寞。 明明我们是最亲密的爱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陌生? 之后的一顿饭吃得格外不自在。 程副司令和我聊,和陆言行聊,唯独冷着林月舒。 吃到一半,程副司令忽然气定神闲地开口:“言行,你去给我买包白糖糕。” “云雅知道店在哪儿,你俩一起去吧。” 没叫林月舒,她就只能坐着。 楼下的街道是我和陆言行以前最常走的那一条。 那时候我还不是大歌星,他也不是营长。 我们两人都没多少存款,陆言行每次送我花,都是从路边采了,洗了扎好给我。 路过那片花丛时,我忍不住停了下来。 “言行,你还记得这里的花吗。” 我陷入回忆中,久久出不来。 一转头,却看见陆言行皱起眉:“这些?都是些野花而已。” 我茫然无措地抬起头。 是吗,原来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野花。 那我们的回忆是不是也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我不甘心,还想引起他的回忆:“虽然是野花,也很漂亮。” “你可以采给我吗?” 陆言行眉头皱得更紧了:“以你的名气,不是每天都有一堆人给你送花吗。” “赶紧走吧,副司令还在等着。” 说完,他就大步向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头被扯得鲜血淋漓。 是副司令在等着,还是林月舒在等着? 他还记得吗? 最开始的那一捧花,是他送给我的…… 这句话到了我的嘴边,却再也说不出来。 回到饭店。 推门进去,就见林月舒正举着酒杯:“副司令,这杯敬您……” 第8章 她抬手就要喝。 陆言行却上前一把将酒杯夺了下来:“副司令,林同志喝不了酒。“如果您想喝酒……” 他转头看向了我:“许小姐酒量很好,又算是副司令的半个女儿。” “林同志比较娇气,就麻烦你陪好副司令了。” 我心头一紧,怔在原地。 陆言行明明知道的,我这两年熬坏了胃,不能喝酒…… 场面一度寂静。 我感觉空气压迫着自己,压得我喘不上气。 没有人能与我感同身受。 林月舒从陆言行身后露出小半张脸道谢。 “谢谢你,许小姐。” 我回神,见陆言行看着我,我没有再说别的话。 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上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瞬间,胃部骤然缩紧,疼得我当即就忍不住。 我夺门而出,冲进卫生间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不多时,陆言行跟了过来。 他递给我一杯温水,语气反而不悦:“不过只是句客气话,你不用真喝。” 我脸色苍白。 听见这话,暗哑地笑了:“那你为什么非得说这句话?” 让我代替林月舒,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陆言行神情微滞,语气有些生硬起来:“程副司令把你当女儿,不会为难你。” 我双眼泛红,盯着他,突然说:“你的林同志来找你了。” 陆言行转头,就看见林月舒走过来。 他莫名有点心虚,心里烦躁更盛,皱着眉道:“别乱说话。” 我云淡风轻地笑笑,没有接他的水,直接擦身而过:“我有事,先走了。” “程叔叔那边,你随便帮我找个理由吧。” 这一次,注视背影的人变成了陆言行。 我想,我不能再看着他不断地离开我了。 …… 离开饭店,我一步步往家走。 走到家楼下时,天色早黑了。 一转头,听到对面庆南军区有人在说。 “陆营长和林同志感情真好,每次都会给林同志买花。” 每次? 我有些恍惚,不明白为什么陆言行总有时间买花送给别人。 我有些不甘,又或者是攀比心作祟。 我又走回到了那片开满野花的地方,亲手给自己采出了满满一捧。 这些只是随处可见的花朵,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连这样的花也没有。 因为母亲的滥赌,我和妹妹的童年都是在纸板房中渡过的。 更何况住在一处废弃的化工厂附近,无论如何周边也开不出这样美丽的花。 每天,我只有在那一条花团锦簇的上学路上才能看见这么鲜亮的颜色。 直到遇到陆言行,我告诉他:“我很喜欢这里的花,又漂亮又有生命力。” 陆言行那时候不擅长说什么甜蜜的话,只会用真心讨人喜欢。 他回答道:“那我以后都给你送这么漂亮的花。” 十年过去,我以为自己拥有的越来越多了。 现在才忽然发现,其实我根本一无所有。 透过玻璃放光,我看见自己正无声落泪。 真狼狈啊…… 我抹去眼泪,回到家。 附近的小电台里专属于我的那个频道,今晚突然毫无预告地打开了。 第9章 我哼了一首简短的歌后,轻轻说了一句。 “或许我们本就是没有未来的,只有我一直看不清而已。” 说完,就关掉。 我并不知道,在我关注不到的地方,这一条音频已经辗转过了无数报社主编的手。 没过多久,陆言行突然回来了。 他开灯才看见沙发里蜷缩着的我,桌上花瓶里的野花不在鲜活。 陆言行注视了一会那团在他眼里不算漂亮的花,语气平静却不缺乏威慑力:“许云雅,你说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我拨动着花瓣,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安静地盯着那束野花出神。 陆言行忽然抬高声音:“有病就吃药,一定要这样逼我吗?” 我一顿,声音染上悲凉:“我只是……突然想说。” 屋子里空荡荡的,他和我沉默地对峙着。 陆言行觉得烦躁至极,深吸了口气:“你是在气林月舒吗?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 送花、擦汗、挡酒……哪一件都不是朋友关系会做的事。 我倏然抬头笑了笑:“恐怕我们也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吧。” 一句话,将陆言行的怒火点燃。 他忍无可忍,留下一句:“不可理喻!” 就转身想要离开。 我下意识站起身拉住了他。 “咣当——” 花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划伤了我的小腿。 陆言行顿了顿。 下一瞬他狠狠锤了下门,脸色阴沉地回身把我抱了起来,牙关紧咬。 被他抱起的瞬间,一张烫金的名片从我的外套里掉出。 我和陆言行一起看过去,定睛一看,只见名片上写着一句话。 “明晚八点,华鑫酒店不见不散。——你的柯晓。” 陈柯晓是个绯闻不断的大老板。 可他的名片怎么会在我这里? 我慌乱抬头,陆言行也抬起眼睛看着我,神色阴沉得吓人。 “许云雅,你真是毫无下限!” 窗外此刻正风雨交加。 我惊慌失措地解释:“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胃里仍残余着疼痛,手抖个不停。 陆言行沉着脸,直接拨通了丽姐的电话。 电话那面,刚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丽姐立刻道歉。 “抱歉陆营长,那个陈柯晓的人买通了云雅的助理,往她包里塞了名片。” “是我管教不力,我这就辞退那个助理。你和云雅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陆言行挂断电话,就看见我掐着胳膊闷不吭声。 我的手臂被自己撕扯得鲜血淋漓,脸色苍白,眼球却布满红血丝。 很明显,我发病了。 陆言行皱起眉,上前强行按住我的手臂。 又扯开桌上的药袋给我喂进去,再给我清理伤口。 刺痛感传来,我才发觉自己发了病。 我望着陆言行,无措和害怕涌上心头,不知不觉眼泪流了满脸。 我颤抖着抓住陆言行的衣服,控制不住地开口:“言行,我们结婚,好不好?” 陆言行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而后又低下头去:“这件事等你病好了再谈。” 可对我来说,这句话足以压垮我。 巨大的悲伤顷刻间席卷四肢,我竭力抑制着哽咽:“我知道,因为我有病,总是要不停地麻烦你,要你照顾我……” “可是言行,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第10章 我擦着脸上的泪,然而那些眼泪就像流不完一样,打湿了陆言行的衣服。 陆言行扔掉棉签,烦躁地站起来看着我。 “我没这么想过,但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你看看你现在哪里像个正常人的样子?” 我面容惨淡地看着身上的痕迹: 手臂上堆叠着过往发病留下的疤痕,指甲的缝隙里都是血污,指尖还残留着她我扯下来的头发。 每次发病,我都要近乎疯狂地自我伤害一遍,也不怪这幅样子惹人厌恶。 我的表情逐渐变得绝望,心口疼得要命。 最后心脏,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很久,我轻声道:“你走吧……我累了,想睡了。” 这是我们两人的家。 可陆言行每次都只停驻一会,就像是把这当成旅馆一般。 陆言行沉默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末了,他将一切都收拾干净,然后拿起衣服离开。 他走了。 我再一次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个从不留恋,每次都走得干脆的背影,浓重的绝望又一次将我吞没。 让我连呼吸都觉得痛苦。 下一秒,我直接拿起水果刀,锋利的刀刃逼上了颈侧。 却忽然被一声烟花炸响的声音惊醒。 我第一眼落在了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陆言行的生日,十二点了,他的生日到了。 我猛地清醒。 我怎么能让爱人的生日,变成自己的忌日? 这个念头落下,我丢掉了手里的刀。 落地窗外的夜幕中,一簇又一簇的火焰花束盛开。 可楼下,忽然传来女人的欢呼声。 “生日快乐,陆营长!” 那样雀跃的声音,让我不得不走到窗边。 然后看着陆言行一步一步走向了扶着烟花筒的林月舒。 看着他们在我的窗下拥抱在一起。 我感觉自己已经碎裂的心被彻底烧成了死灰。 我怔怔地盯着这一幕,很久很久。 直到两人离开,我才拨通陆言行的电话。 陆言行声线有些不稳:“又怎么了?” 我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温柔的。 宛如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心一般,轻声开口。 “陆言行,我们分手吧。” 在他回应之前,我就挂断了电话。 我害怕听到回复,害怕心会碎掉。 然而说出那句话还是让我的大脑空白一片,混沌席卷而来。 药丸一粒一粒滚进喉咙,眼泪也一颗一颗往下掉。 在难熬的长夜和并没有停歇的烟花爆炸声中,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仿佛将自己困在了另一个世界。 等再醒来,是被门铃声惊醒。 我去开门,只见丽姐满脸焦急:“祖宗,你怎么不接电话?” “出事了!找不到你,我急死了!” 我顿了一下,慢慢地说:“我……没听见。” 丽姐这才觉得不对,垂眼看到我满胳膊的疮疤,呼吸一窒:“……昨天晚上发病了吗?” 我把手臂藏去身后,转移话题:“出什么事了?” 第11章 丽姐打开手里的报纸,是今天早上刚刚发布的《明光日报》。 “这该死的报纸,把你接受采访的话牛头不接马尾!” 我看过去,只见上面的内容和我采访时说的话大相径庭。 “q:许小姐,请问你当初决定唱歌是为了什么? a:当然是赚钱,赚不到钱还做这行干什么呢。” “q:许小姐这次十周年演唱会开完,有什么感想吗?想对粉丝说什么? a:感想是能不能每年都开一次啊!” 报社将我的回答删减,听起来就像是我想每年都开演唱会赚听众的钱一样。 可我明明说的是:“我最开始唱歌就是为了赚钱,因为家里条件不好。” “妹妹生病的时候我没办法帮到她,一度自我放弃过,觉得赚不到钱还做这行干什么呢。” “后来上了一档节目之后才开始赚得多一点,也帮妹妹治好了病。” “我想感谢大家,能让我这样渺小的人也能站到那么高的舞台上。” …… “我的感想是,希望每年都能开一次这样的演唱会,我自费也可以,不要门票的那一种,我就是想让大家听我唱歌。” 当时丽姐在场,知道我都说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当时采访,应该有录音才对。” 丽姐愁眉不解:“看来是有人要整你,要不然就是这家报社想要点什么话题。” “明光日报和我们公司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丽姐叹了口气:“傻孩子,那都是利益往来,如果眼前有更大的利益,关系再好也没用。” 我从窗外看下去,楼下挤满了记者与愤怒的民众。 他们每个人脸上表情不一,少数是带着被欺骗的愤怒与失望,更多人看起来只是想看好戏凑热闹。 “我们现在去公司,先召开发布会澄清,然后和明光日报那边沟通一下。” “如果不能和谈……我们就报警。” 我点点头,本就昏沉的头更加痛。 其他报社的记者都找来,围堵在楼下。 既然要开发布会,就不用畏惧楼下的记者和群众了。 然而我们刚刚下楼,就有个人影猛地冲上来。 丽姐拦住,那人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定睛一看,便皱起眉:“妈?” 我的母亲哭喊声震天:“云雅,妈妈把你养到这么大,付出了所有。可你对妈妈不管不问,还让人教训我!我不活了,我要去死!” 这个时代,孝道为大。 记者们一拥而上,杂七杂八的提问和镁光灯的热度照得我头晕目眩 下一秒,我双眼发黑,晕了过去…… 一周后的傍晚,病房内。 我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整个人消瘦又苍白。 那澄清的发布会没开成,这几天,关于我的事闹了不小的风波。 那个明光日报,就是给我塞名片的陈柯晓手下产业之一。 丽姐忙于和公司沟通,每天只有晚上才能过来看看我。 并不让我询问一切关于外面的事情。 “云雅,你就好好休息,等过几天我们再澄清。” 说这话时,丽姐眼底划过愧疚的神色。 其实我大概已经猜到,公司准备已放弃我了。 丽姐不打算把这个糟心事告诉我,大概是怕我再受刺激。 我木然点头:“好。” 沉默了会儿,我又说:“那个电台……我想继续。” 丽姐犹豫:“要不还是停了吧?” 我执拗地看着她。 我有一条专属的电台频道,以往是用每天空闲的时间在上面唱一首歌。 虽然有时候也会有听众来电,但出于公司的要求我从来没有接听过。 丽姐拗不过我,只能答应。 第12章 电台频道里,我唱完了一首歌。 突然有听众来电,我看了一眼录音室门外背对着的丽姐,按下了接听。 出乎意料的,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声音。 “云雅姐姐你好,我叫郑来娣。” “自从我弟弟出生之后,爸爸妈妈好像就不爱我了。爸爸用凳子砸我,把我关起来不让我上学,妈妈也斥责我不该吃弟弟的鸡蛋。” “云雅姐姐,我好痛啊,如果活着永远都这么痛的话,我已经不想活着了……” 我愣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声音柔婉:“小郑妹妹,人生不是永远都这么痛的。” “你不能死,因为你将来会遇见很多重要的人和事,会有人爱你,把你当成珍宝。” “而首先,你应该好好爱自己。” 刚说完,电话那头突兀地挂断了。 我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而紧接着,我自己的电话响起,是陆言行打来的。 我迟疑接起,却被对面传来的声音当头棒喝。 “许小姐,言行说他的药在你那里,可不可以麻烦你叫人帮忙送一下。” “我们的地址是君和酒店1301……” 是林月舒。 我眼前一阵眩晕。 只能狠狠掐住手,忍着哽咽和心痛:“陆言行呢,让他自己跟我说。” “好吧。”林月舒撒娇去喊,“言行,别洗啦,许小姐说让你接电话。” 洋洋洒洒溅落的水声停住,陆言行的声音很快响起:“什么事?” 听到这,我再也忍不住,泪掉了下来。 我竭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言行,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再过两天,我就三十岁了。” 十年前,他信誓旦旦:“云雅,我们三十岁就结婚好不好。” 那时候我笑得眉眼弯弯:“好,我只爱你到三十岁。” “但如果你那时还不娶我的话,我就再也不要你啦!” 陆言行愣了一会,没有回答。 听到对面的沉默,我扯起苦涩嘴角:“放心,我没想逼你娶我的意思。” “陪我再过一次生日,好吗?明天晚上九点,我在我们第一个家里等你。” 旁边林月舒在催促,陆言行压下心中不安,语气平淡:“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独自离开了电台。 夜深,街上没几个人。 我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没人认出来。 身影孤单。 我走进一家蛋糕店,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奶油蛋糕。 又兜兜转转,去了一栋破旧的居民楼。 爬到房子顶楼,我用怀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拧开锁。 屋子里已经布满了灰尘,昭示着无人来过。 我把蛋糕放下,独自将整个房子打扫干净。 就好像,我和陆言行从未离开过。 我在这里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 钟表显示晚上十一点半,我的生日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陆言行还没有出现。 我将蜡烛插上,点燃。 然后用固定电话打给了陆言行。 那边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心头苦涩:“原本还想听你说最后一声生日快乐!” 趴到桌上,我的眼泪汹涌落下:“陆言行,你又失约了!” 从搬出这里,陆言行就对我越来越漠不关心。 一次两次三次…… 第13章 直到我不得不习以为常,再也数不清。 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我的陆言行,不爱我了。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 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希望下辈子的许云雅可以活得单纯一点、快乐一点。” 说完,我睁开眼吹灭蜡烛。 下一瞬,起身走去了阳台。 身后,是一口都没动的蛋糕。 走去阳台,我打开了录音的程序,安静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小姑娘,妈妈滥赌成性,还总是打她和妹妹。那时她就发誓,将来一定要赚很多钱。” “可后来她成了大明星,她一直保护的妹妹,却在谈恋爱后也开始讨厌她。” “她们把她当作摇钱树,每次只是要钱,没有一点关心。” “直到她遇见了爱她的男生,他说等女生三十岁的时候他们就结婚。” 说到这里,我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个女孩就是我。对不起,我所有的粉丝朋友们,我真的很累了……” “我没办法等到三十岁了……” 我轻声哼着歌,将这条消息被发送到了电台频道。 包围着心脏的绝望像啃食的虫子,将我心如刀割。 天台的风好大,我张开双手。 在风中,纵身一跃。 砰—— 时间定格在11点58。 许云雅死在了29岁的最后两分钟。 离30岁,只差两分钟。 也是她与陆言行约定的十年里,最后的两分钟。 …… 陆言行坐在车上,山路崎岖颠簸。 他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紧缩。 身旁的士兵问:“陆营长,您刚结束任务,怎么这么急着回来?” 陆言行只觉得莫名心悸,却找不到原因。 沉默半晌,他沉声道:“今天是我未婚妻三十岁生日,我答应陪她一起过。” 士兵顿了顿,有些讶异,但什么都没说。 看着漆黑不知道还有多久的山路,陆言行烦躁地解开了一颗扣子。 降下车窗,沉闷的夜风也没让他觉得多畅快。 士兵见状,打开了车上的电台。 轻柔的音乐声传出来。 但没几秒,音乐戛然而止,变成主持人哽咽的声音。 “今日凌晨,著名歌星许云雅发表自杀遗言后,于城南某小区跳楼身亡……” 士兵小心翼翼地看向陆言行的方向。 从那句话开始,陆营长就一直在盯着收音机的方向怔怔出神。 他开着车,内心似乎发现了什么,紧张地注意着他的动静。 这时候收音机里的声音已经换了个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直到她遇见了爱她的男生,他说等女生三十岁的时候他们就结婚……” “我没办法等到三十岁了……” “……谢谢所有喜欢我的人……也谢谢那个男生,谢谢你保护过我。” 车停后,许云雅的声音也恰好落下。 刚从训练中结束的所有人都开到,陆营长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后,猛然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面的碎石上,却好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只是紧紧捂着胸口,感受到了氧气被抽离的感觉,似乎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终于懂了,刚才那一阵烦躁的感觉是什么。 第14章 却已经晚了……不。 陆言行看着收音机抬起头,那头被他扯开那个士兵呆呆地看着营长的表情狰狞得不成人样。 却又突然扯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他利落地跳上了车横冲直撞地开走,伴随着收音机里沉痛的哀悼。 小兵们不知道平时严肃冷淡的营长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从下午开始就心神不宁,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手表。 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吧?可惜上面的团长临时布置了紧急任务,他们全都没时间看表了。 刚刚更是像疯了一样开车离去,握方向盘的手都在抖,难道陆营长也喜欢听许云雅的歌? 陆言行倒是觉得自己很正常。 肯定又是那个女人搞的什么幼稚至极的把戏,连谎造自杀这种蠢办法都想出来了。 那些电台天天播她的歌,替她放个假消息轻而易举。 还专门买通自己身边的人特意播给他听…… 不就是想让他陪她过生日吗,明天一整天、后天、整整一个月,他请假去陪她还不行吗。 陆言行想着许云雅当面被他拆穿后气恼的样子,发出一声哼笑。 嘴上笑着,眼睛却红得阴狠。 车开得更快了。 …… 城南的梨花小区大门口。 人群将大门挤得水泄不通,吵嚷着要进去看,却被一列军人整齐地拦住。 陆言行一脚刹车踩下,像是看不见他们一样大步向里面走去。 领头的军人大喊着:“程副司令刚刚说的话没听见吗?今天除专业人员外谁都不许进去!” 陆言行拿出了自己的部队证,周围十几个军人却都将军刀转向了这边。 “抱歉,陆营长。”领头兵站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司令说了,谁、都、不、许、进。” 陆言行看了他一会,突然开口:“我是许云雅的丈夫,也不能进?” “空口无凭,陆营长。”领头兵表情严肃,“除非你能拿出证据,不然只能算你恶意毁坏许小姐的声誉。” 陆言行红着眼睛,猛地一拳挥出。 领头兵丝毫不让,立刻还了回去,其他军人也一涌而上,将陆言行团团围住。 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或是乘机溜进去。 直到救护车缓缓开出,红蓝的灯光交叠闪烁。 人群之中,传出了哭声。 陆言行直愣愣地看着后车厢,脸上又挨了两拳也没有发觉,被几个兵押在了地上。 车内的收音机恰好地播放讣告:“沉痛哀悼,许云雅女士于昨夜二十三点五十九分逝世,目前无法联系其亲属……” 背景音乐中,许云雅哀婉地唱着:“我融入地下三寸,温养枯槁灵魂……” “长眠之中生长愚钝……” 陆言行合上眼。 鲜红的生日礼盒里摔出的水晶球碎了一地,中间捧着鲜花的白裙小女孩滚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他惨白的脸上,深红色的泪珠缓缓滚落。 五天后,合通医院门口。 “程副司令好,宋营长好。” 医院门口站岗的士兵对着走出来的两道人影纷纷敬礼。 程海川缓缓踱步而出。 他威严的脸上却有未拭去的泪痕,走到门口时叹了口气,拍了拍身后人的肩膀。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不强求能把云雅带走了,毕竟人是你救回来的。” “但你一定要对她好,这孩子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这个老头连她生着病都不知道……” 宋明澈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也满是严肃,站直向程副司令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司令,不把她照顾好我也没脸来见您了。” “算了,好歹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对于你,我还算放心……月底你就该退役了吧?”程海川问。 宋明澈点点头:“家里说送我出国找个大学读两年,许云雅醒了我会问问她想去哪的。” 程海川看着他,有些欣慰,但一想到里面还没渡过危险期的许云雅就直叹气。 他又突然想起了那个害他干闺女躺在里面的罪魁祸首:“陆言行人呢?” 宋明澈冷笑一声:“还在训练场发疯,您别担心,我已经按您的意思把讣告发出去了。” “从今以后,他再也别想见着许云雅。” 第15章 …… “陆言行,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因为我想要看到你。 “陆言行,你为什么给我带早点?” 因为我希望你能看到我。 “言行,为什么给我买这个?好漂亮哦……” 因为想让你开心。 “言行,为什么要睡沙发上?” 因为怕你真的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 “言行,为什么昨天没有来?” “言行,她是谁?” “你还爱我吗……”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生日快乐,我们分手吧。”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陆言行却已经习以为常。 那些欢笑的、哀愁的、气愤的脸。 全都是许云雅。 走投无路的,将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他却没有回应的许云雅。 军营里,那个唯一知道他们关系的传令兵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憎恶。 但至少许云雅会来梦里见他。 陆言行的脸上挂上了虚假的笑容,又按了按无名指上的戒指,低头将已经震了半天的电话挂断。 备注为“母亲”的屏幕熄了下去。 没过一会,父亲也打来了,这次他直接拆下了背面的电池,将手机扔在房间就离开了。 他请了一个月的假,上面看在他过往好几年都没怎么享受过假期的份上,痛快地批了。 只不过批准之前询问了一下理由是什么。 陆言行说:“去找我的妻子。” 上级奇怪地看了一眼他身后走进来的林月舒,他们的关系明明整个军区都快传遍了。 陆言行却说:“我的妻子叫许云雅,她失踪了,我要去找她。” 这下,上级的眼神变了,却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看着他走了出去。 离开办公室,陆言行突然被人拽住了衣袖。 “言行……你等等我。” 他回头只看见林月舒怯懦的小脸:“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订婚礼……为什么礼堂那边说停止了?” 陆言行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声音低沉嘶哑:“林小姐,我们的合作结束了。” 林月舒脸一白,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什么……什么合作?” “我父母或许没有说,但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吧。” 林月舒点点头,神情有些不安:“是、是许小姐吧,但你们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不然你也不会和我订婚……” “没有结束过,”陆言行打断了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和许云雅,从来没有结束过。” 林月舒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连着往后退了两步:“那你说的是什么合作,我们明明都已经快要订婚了……” “订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你手上那个戒指吗?”陆言行瞟了一眼她的手指。 林月舒把手举起来给他看,上面的戒指格外显眼:“上个月你父亲叫人交给我的,他说你在筹备订婚典礼的事所以不能亲自给我……” 陆言行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订婚典礼?他确实在准备这个,但那可不是给林月舒的! 他父母,明明知道他心里的人是谁…… 林月舒继续说:“而且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我们要订婚了,你现在这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也太奇怪了吧……” “你说整个军区?” 陆言行声音大得让她颤抖着往墙后躲:“我不知道……而且许小姐每次过来看到了你也没有解释……”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还、还在她面前维护我吗?” 林月舒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第16章 陆言行身形摇晃,支撑着墙壁缓缓地从这里离开了。 这个走到哪里都要被夸一声年轻有为的男人此刻甚至无法直起腰背行走。 巨大的痛苦已经将他压垮,而更令他无法承受的是,许云雅的死亡是他亲手造成。 那个他一直不肯直面的事实,被林月舒狠狠砸在了脸上。 自从许云雅出名以来,他惶恐、不安、欣喜若狂…… 却从没有想过会被她彻底留在这世上。 他所恐惧的一切成了真,许云雅没有等到他的求婚,许云雅觉得,他的心已经落在了别人的身上。 她是带着这样的痛苦死去的。 “咚”的一声,已经被吓走的林月舒回了头,却看见陆言行脸色苍白地倒在了地上。 林月舒吓得大叫一声,慌慌张张地去找了人。 …… 许云雅的葬礼是程副司令一手操办的,他没有收到邀请函。 别说邀请函,连葬礼的位置都没有人告知他一声。 他丢下脸面地上门求问,差点没被老当益壮的副司令打断腿。 最后还是那个小传令兵看不过去,偷偷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写明许云雅埋葬的位置。 陆言行带着一身的伤,在去往墓园的路上买了一束开得艳丽的红玫瑰。 他买了无数次的玫瑰,却始终没有送出去过。 因为许云雅曾收过的花束,不管是别国空运来的,还是亲手采摘的,他都从歌迷们手上见了无数回。 花店里普通的花束,比得过那些吗? 于是,在他纠结的时候、冷眼旁观着许云雅收下那些名贵花束的时候。 他随手将花束一直盯着看的林月舒怀里,却没考虑到会被误会。 林月舒觉得他浪漫多情,部下认为他疼惜美人。 天知道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因为最喜欢红玫瑰的,是许云雅啊…… 陆言行将玫瑰花束放在了墓碑前,注视着那块冰冷的石头上绽放笑容的许云雅。 这张照片上的许云雅穿着红裙,只有十八岁,而现实里的许云雅永远不满三十岁。 前些天,陆言行自虐一般找来了所有能找到的现场图片。 却看到许云雅穿的是他三年前送的最后一件衣服。 一件米色的大衣,时间过久,已经有点旧过头了。 对于许云雅这样国民级的大明星而言更是与破烂无异,陆言行都数不清自己曾在她身上看到过多少条华贵的礼服。 到最后,这件衣服也被染成了血红。 仿佛一朵未曾送到的红玫瑰,拥簇着她失去温度了的躯体。 两年后的机场,早上七点到的第一趟航班缓缓降落。 机翼上落着一些清晨的白霜,许云雅提着个不算小的行李箱,费力地往下搬。 身后伸出的一只手替她握住提手,许云雅回过头,对着宋明澈展颜一笑。 宋明澈回以笑容。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本就高大的身形被衬得器宇轩昂,气度不凡。 看得许云雅迷迷糊糊的。 宋明澈像是会读心一般,笑容更加灿烂,两颗虎牙露了出来。 “怎么样,迷上了吧,早就让你跟哥在一起……” 许云雅见他又老生常谈,逃避似的急匆匆往下跑。 却忘了自己脚下半寸高的鞋跟。 宋明澈正想提醒她,却因为手上的行李跑不了太快,正想给它扛起来—— 只晚了这么一瞬,许云雅就猛地滑到,宋明澈看得心头都紧了一下。 还好被人接住了,他正想上前道谢,却看着那边两人静默地跌在一起却一动不动。 宋明澈心中涌现出一个不妙的猜想,快步上前把两人拉开。 果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杂种陆言行。 宋明澈忍住心中的不爽,捧着许云雅的手腕把她搂了回来,却不知怎么,许云雅仿佛被扯着一般动不了。 他低头一看,一条狗爪子正正压在许云雅腰上。 陆言行也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她…… 第17章 他刚下飞机看见了一个相似的侧脸就失魂落魄地跟了上去,以为那是再次出现的幻觉,自愿被操纵着。 现在对他来说,连幻觉都已经是一种奢侈…… 两年前。 头一段时间还能让陆言行在梦中见到的许云雅,第二个月开始,就再无踪迹了。 不管他一天思念多少遍,对着照片看了多久。 都无法再继续梦到她。 就像是她连他的梦境也不愿再踏足。 所有人都觉得,那场事故之后,以往把训练当饭吃的陆营长一蹶不振了。 他现在无法集中注意力,并且时不时就会看到一帘许云雅的影子引着他走过去,追上后却又空无一人。 为此,无数次的演习与训练都让这一个人耽误了。 但上面的领导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一根好苗子,直到某次任务,战场上失神的陆言行被人射穿了右手的手腕。 他再也端不起枪了。 办公室里的一群老人吵吵嚷嚷,为他的伤残抚恤金争执不休。 毕竟他是因为自己的失误才受的伤,没有连累其他战友就已经是万幸了。 直到程副司令走进来,冷冷地问道:“他这几个月,被记了多少次过?” 其他人沉默着没有回答。 “既然这样,陆言行同志因自己的严重失误负伤,任务状态下走神,这笔钱就当你缴的罚款了。” 陆言行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对着程副司令鞠了一躬,很长时间都没有直起腰。 程副司令却不愿意受他这一礼,背过身不去看他。 陆言行离开了。 他的退役申请很快被通过,医院也为他签下了安东综合征的诊断书。 陆言行拒绝了治疗,只有在这样的病症所产生的幻觉下,他才能再次见到许云雅。 他收拾了东西,带着自己不多的行李回到了许云雅那套房子。 不对,这是他和云雅的家。 空荡荡的房子里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许云雅离开前将这里收拾得格外干净,他的衣服还整齐地叠在衣柜里。 她自己的衣服却只剩下了那么几件,都是几年前陆言行送给她的。 那些点缀着细碎钻石的礼服被随意地堆在储物间,不名贵、也没那么漂亮的那些倒是全都仔细护理过。 陆言行知道许云雅不喜欢假手于人。 他站立在衣柜门口,二十几年来未曾落下的眼泪串珠一般往下掉。 陆言行这两年有多少次被人从楼顶上拽下来?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似乎有人问过他:“你会不会觉得每天都在无止境地训练的生活太无聊了?” 当时他用手指点着对方已经做好了造型的头发,并不敢太用力,怕把那些簪花戳散了:“可是每天都能看到你,一点都不无聊。” “那我以后赚到钱就在你们军区附近买套房子好不好?这样你就可以随时回来,我也能从窗户上看到你了。” 他笑着回答:“好,我就等着许老板养我了。” 他们最好的那几年,每一分钟都是浸泡在幸福里的。 只是后来,他看着名利场中许云雅身旁来来去去的人,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的冷淡像是刀刃一般,一次次割开许云雅纤薄的皮肉,剖出她的痛苦与眼泪。 再以此证明他在许云雅的心里无可替代。 曾经,他真的为此得意不已。 却忘了人心本就脆弱,哪经得起这样反复无常的刀刃。 在许云雅离开之后,他又想起了这个问题,重新得到了一份答案: 没有许云雅的日子,无聊得让他恨不得去死。 陆言行脚步往前,试图模拟出许云雅曾经迈过去的一寸寸步伐,却又再一次被人掼下。 被警察严厉地训斥的,陆言行一言不发,结束了就毫不停留地往下走。 没关系,总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去死。 这栋曾经许云雅跳下的楼层似乎格外得他钟情。 每一次从上往下看的时候,都会让他生出一股曾经准备和许云雅约会见面前的紧张感。 却又会因为担心对方不愿意见他而徘徊。 直到再一次地被人拽下来。 第18章 出过许云雅的事情后,这栋楼连带着整个小区的管控都严密了起来,不仅是保安,就连警局的常驻巡逻地点都重点划出了这一片区域。 他麻木地下楼。 天台的下一层就是他们曾经租住过的房子,也是让许云雅从天亮到天黑都没有等到他的那一所房子。 房主是许云雅本人,她过世后除了陆言行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这里两年来,这里一直保持的原本的样子。 但他第一次回来这里时,还看到了放在桌上的一只蛋糕……还有一封单薄的信笺。 那份蛋糕放了很久,奶油变质后的味道像是一块恶心的泡沫板,但他还是吃完了。 腹部传来意料之中的疼痛时,他想:这样能抵消许云雅胃病时喝下的那杯酒吗? 好像不能吧,毕竟他是自愿的,许云雅是被他逼迫的。 这时他似乎才明白了林月舒那副表情的含义。 她认为自己战胜了男友的前任,正在为此洋洋得意。 而他只是因为她是邻居叔叔家的小妹妹,而按照吩咐诸多照拂而已。 却没有人告诉过他,父母为了渡过这次商业危机,已经用联姻的理由把他卖了。 卖给了从小喜欢他的林家小女儿。 把林月舒调到自己的营里、陪她逛街、告诉他林月舒被人欺负了要他去帮忙…… 连把不小心落水的林月舒救起来,带去酒店换衣服也都是他们安排好的,培养感情的剧本而已。 陆言行吃完了一整个的变质蛋糕。 他在曾经的训练中被对手对着腹部往死里踹过无数次,这点小小的痛感当然算不上什么。 所以他是笑着看完许云雅留给他的那封信的。 逐字逐句读完后,他第一次站上了顶楼天台的边缘。 从这里看向了许云雅的眼中曾看到过的城市。 陆言行看到了远处的庆南军区,他的训练场在视线的最中心处。 他的这一次跃下,是被恰好抱着花上来悼念的丽姐拦下的。 这位叱咤风云的经纪人这段时间却憔悴了不少,眼睛高高肿起,用墨镜挡住了。 但也能一眼认出天台边缘那人正是害死了她最得意的艺人、也是多年朋友许云雅的凶手。 那一瞬间,她甚至疯狂地想要推他一把…… 但是不行,云雅爱他爱得要命,她不愿意让陆言行死。 云雅不想看到的,她就不能去做。 所以她一把抓住陆言行的衣领把他拽了下来,手中艳丽的玫瑰花瓣砸了他一身。 “要死你死远点,别来打扰云雅安息。”丽姐几乎是怒吼出口的,却在看到那双无光的眼睛时哑声了。 那样的眼神,她并不是第一次看见。 每一次许云雅伏在她的肩头哭完,漂亮的眼睛总是这样失神又空茫。 记者手中的那些长枪短炮并不能令她动容,完美的微笑面容永远都无懈可击。 却总是因为陆言行的一个冷淡的眼神、一句伤人的话语而掉下眼泪。 她从前并不是个爱哭的人,不管是在录音室被训斥还是在节目现场被刁难。 姐最初记得那个女孩就是因为她的坚强,但在结识陆言行后…… 丽姐第一次看到了许云雅的眼泪就是那天。 陆言行不喜欢她所有在演艺圈中的朋友,包括丽姐本人也是。 那时她刚交到第一个朋友高兴地告知陆言行时,却意外地收获了一张冷脸。 她只能失落地疏远了自己的朋友,以换来陆言行短暂的笑容。 可他总是忙,他的训练没日没夜。 许云雅又没有朋友,只能将自己蜷入沙发里以对抗一个又一个孤独的长夜。 她渐渐发现,她的身边越是空无一人,陆言行越是高兴。 而在她无爱的人生之中,陆言行是第一个对她伸出手的人,也是给她最多爱意的人。 那样的爱怎么会作假呢? 于是这个可怜的傻瓜驱散了自己身边的所有人,连丽姐都只是保持着工作关系。 只要能让陆言行更开心一点,什么事她都学着做…… 做饭、做家务、洗衣服、按摩…… 却开始被陆言行训斥太过粘人、不给他自由的空间。 在之后,许云雅看到了那些冲着外貌而黏上陆言行的女人,虽然都被陆言行的冷脸吓退了…… 第19章 那些训斥的话就此扎根在了她的心里,她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日复一日地,抑郁症自然就找上了门。 丽姐回忆着那些日子,只觉得她至今都没对陆言行动手都是看在许云雅的面子上。 而这个罪魁祸首却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际才做出这副深情追悔的模样,真是令她……恶心。 许云雅那时的样子,原本只是普通同事的丽姐都看不下去了会上前安慰。 陆言行却能继续铁石心肠地冷言冷语,甚至是在他走后许云雅才敢哭出声来。 因为陆言行说她老是哭,很烦人。 想到这,丽姐低头看着愣怔地流着眼泪的陆言行,嘲讽地笑了一声。 这个最让许云雅伤心的人…… 却在得知自己的女朋友患上抑郁症之后,跑来质问她这个同事是不是逼着许云雅做了她不愿意做的事。 那时丽姐只是骂了他一句“没有担当的男人”就被许云雅的哀求的眼神逼退了。 她现在只恨为什么死的不是陆言行。 陆言行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在丽姐那双仿佛将他看透的眼睛逼视下,陆言行败下阵来。 他狼狈地后退了几步。 他可以质问林月舒,可以挂断父母的电话…… 却唯独无法面对程副司令和丽姐。 “你要是真的后悔,就去把她那个吸血的妈和那个叫陈柯晓的处理了。” “他俩可是让云雅吃了不少苦头。”丽姐看着他如今这副败犬的样子,好心地给他指了条明路。 “总不能在云雅死后还要带着被泼的一身脏水吧。” 丽姐一边整理着花瓣,一边把陈柯晓让明光日报篡改许云雅采访回答的事说了出来。 以及许云雅上次检查出来的病——那根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血癌。 真可笑,这个云雅身边最亲密的人却还要她来提醒有关云雅的事。 ——不,许云雅住院期间,这个正牌男友可是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他似乎从来没有主动关心过许云雅的事。 这样的人,也配和云雅死在一个地方? 听见陆言行下楼时急促的脚步声,丽姐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嫌恶 …… 只过了一周,明光日报就公开承认了报纸上对已逝歌星许云雅小姐的报道有不实部分。 语言被剪裁缝制后的影响竟然能够这样摧毁一个人。 在许云雅逝世的影响下,愤怒的民众几乎淹没了明光日报的大楼总部。 逼得明光日报背后的实际董事上电视台道歉,向着许云雅忏悔。 他甚至连自己当初是因为骚扰她不成才恼羞成怒,吩咐明光日报更改许云雅采访实际内容的事也说了出来。 那时丽姐带着手上两个小艺人去参加同台的节目,这个恶人道歉时正好也在现场。 她落下眼泪的那一瞬间,摄像机一扫而过,无人能注意到。 节目播出后,一时间,明光日报的口碑骂声更甚。 其他曾经跟风发过许云雅虚假报道的报纸也在被陆言行逼到失去退路后,也纷纷下场道歉。 丽姐翻过一份份报纸,讽刺地想:原来陆大少爷长这么轻易就能把她努力了这么多天的事情翻盘。 看来之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正牌女朋友的事。 又过了几天,她又收到了许云雅的妈妈被关进监狱的消息。 那个疯女人打麻将又输了钱,跟人起争执时拿着刀到处乱捅人,警察来时还敢大放厥词。 “我女儿是大明星,许云雅不知道吗?这到处都是她的海报!” “过不了两天她就能把我放出来!” 被捅的人满心怨气,冲着她大喊:“你女儿早就死了,就算没死也不会救你这个疯女人!” 据放消息给她的人说,那个女人直到被警察押走的时候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为许云雅的逝世而伤心的时候,却看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哀嚎。 “那我不就没钱花了——” 接着是一阵一阵的哭声。 …… 许云雅的粉丝们仍旧在日夜致电着那个再也不会传出声音的电台频道。 第20章 他们只是想要表达,许云雅依旧是被思念着的。 仍是两年以后的机场,许云雅沉默地看着面前死死抓着她手臂的陆言行,微微皱起了眉。 “您好,你弄疼我了。”她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陆言行如梦初醒,慌乱地松开了一点,却依然握着她不放,两具身体近得几乎贴上。 “是真的……”他低头喃喃着,神态竟有些可怜。 许云雅只感觉一头雾水。 在法国的这两年,宋明澈从未停止过向她求爱。 然而之前的阴影太深,许云雅始终没有答应。 宋明澈无奈下,只能同意她想回来看看程叔叔和丽姐的请求。 “我哪斗得过你那些歌迷啊,有比我帅的把你抢走了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他摊着手十分无奈,逗得许云雅笑个不停。 前段时间,血癌治疗的最后一个流程结束后,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启程了。 虽然许云雅身体状态还欠佳,更是需要每个月回去做一次治疗。 宋明澈却财大气粗地表示:“为了你,花点小钱算什么。” 怕她在飞机上不舒服,他找了一路的话题逗许云雅。 却没想到在下机时会碰到这个……本该已经彻底沦为记忆的人。 宋明澈有自己的心思,他没告诉许云雅,在国内,她的身份已经死了。 她的海报再也不会贴满大街小巷,歌声也不总从收音机里冒出。 两年过去,逝世时轰动一时的歌星许云雅已经沦为提起时需要思考才能记起的名字。 …… 许云雅看着陆言行。 两年的颓废没能压垮这个男人,经历过一次清洗后,他身上的威慑感更甚,看人时总让人觉得阴冷。 却在面对许云雅时强行让自己挤出僵硬的笑容,脸色也苍白得不像个活人。 然而和身后意气风发的宋明澈比起来,陆言行还是显得沧桑了许多。 他在大热天也要用外套遮掩的长袖下,腕间的疤痕一闪而过。 许云雅摇了摇头,将探究的想法尽数甩了出去。 过去他的这副模样或许会引得她心疼不已,如今却只能心疼一下自己被攥着的手臂。 她没注意到陆言行特意将自己的右手藏了起来,想了想问他:“你想谈谈的话就先去外面,这里不方便。” “我们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办。”她补充了一句。 “对啊,陆营长,抓着别人女朋友的手不放,这不太好吧?” 宋明澈强硬地把他扯开了,身体虚护着身后的许云雅,回过头冲她笑:“没事吧?” 许云雅赶紧摇头。 陆言行看着他们的互动,只觉得刺眼。 如果这是一场许云雅再次眷顾他的梦境,那也应该是噩梦吧。 他这样想着,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见状,许云雅往前找了片空地,一回头,两人都紧紧跟在她身后,宋明澈手上还抓着她的行李箱。 许云雅率先看向陆言行,这一眼居然让他有些紧张。 “抱歉,之前一直在国外,没来得及祝你新婚快乐。” 一开口,就是陆言行竭力想要逃避的过去。 从许云雅说出那句话开始,这场谈话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陆言行看起来是想解释什么。 许云雅继续说:“你在为当初的事生气吗?我可以道歉,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有哪个地方做错了……” “不,没有,”陆言行眼眶血红,声音哑得像是这两年来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听我解释,云雅。” “当初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是也有很多都是误会,我没有说清楚,都是我不好……” “抱歉,陆先生,我不想听。”听他说起这些,许云雅的神色冷了下来。 陆言行愣住。 “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个的话,我们就没有必要谈下去了。” “不,我……” “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今天你做的事让我很困扰。”许云雅皱着眉。 “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我自认为应该没有什么地方时对不起你的。” 第21章 “走吧,阿澈。” 她并没有给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机会,转瞬就消失在了人流中。 仿佛刚才她的出现只是专属于陆言行的一场梦幻泡影,一旦伸手触碰,就会马上碎裂。 那些话剖开了他心中的疮疤,将陆言行这个人所做的恶全部剖开在阳光底下。 没错,许云雅什么都没做错。 而那些属于陆言行的错误,却已经被驳回了更正的请求。 …… 宋明澈拎起她的行李箱扔进后备箱里,许云雅坐在副驾驶上往后看了一眼。 只见陆言行和坐上了身后一辆她不认识型号的车里,驾驶坐上的年轻人喊他老板。 “回神了。”宋明澈已经把车启动了,许云雅赶紧坐了回去。 她看不到的地方,那辆车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司机担忧地回过头,看着身后一言不发的老板。 陆言行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但司机跟着他的时间不短,知道他的失眠严重到了哪种地步。 他的老板现在除非每天服用固定剂量的安眠药,才能偶尔睡上一会儿。 时间不会太长,大概是因为梦中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这种情况并不是生来就有,陆言行自己清楚,失眠只是因为梦不到许云雅。 他的眼球上分布着无数的红血丝,眼下青黑色的痕迹佐证了这一事迹。 陆言行也是刚从飞机上下来,但和许云雅那趟不是同一航班。 一年前,他就像疯了一样认为许云雅没有死,一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就像那一晚一样。 ——明明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许云雅墓前,上面的玫瑰丽姐扔都扔不完。 于是,他开始天南地北地往各个国家飞。 总有人发来似是而非的照片索要致谢金,而陆言行只要觉得有可能是她就一定会过去找一趟。 这一次虽然一无所获,却真正地看到了—— 许云雅。 这个名字,似乎已经成为了陆言行终生的诅咒。 今天之前,他已经接近50小时没睡过了,在车上也只是摩挲着他仅剩的那一张少年时期的照片。 红裙的许云雅,张扬又耀眼。 他嘴角挂笑,即使已经被明确地禁止打扰。 但至少,他已经亲眼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肝肠寸断的人。 咖啡馆里,许云雅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见丽姐笑着向她走过来。 她开口就哽咽了:“丽姐……” 丽姐前几天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就捂着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边哭边训斥:“这两年来你都没联系过我,还有没有把我当朋友了!” 许云雅正想安抚,听到这只能赔罪。 “对不起丽姐……我也是到国外才醒的,那里的电话也打不进国内……” 丽姐大概也能猜到这一点。 许云雅解释了好半天,到最后才犹犹豫豫地说出她回国的真正想法。 “丽姐……我想复出。” 约出来见面后,丽姐拿起还有些烫的咖啡,跟她的焦糖玛奇朵轻轻碰杯,哼笑了一声。 “要利用我的时候才想起来联系我,我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小白眼狼。” 许云雅知道她只是想用玩笑让她们回到那段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光,配合地把头低了下去。 丽姐看出她没有什么忏悔的诚意,把话题接过快速进入今天的正事:“你都想清楚了?” “我先提醒你一下,国内可还没有歌手‘死而复生’再登台演唱的先例。” 许云雅点了点头,她的心里早就做好了决定。 当初是她一时钻了牛角尖,才会放弃血癌的治疗,又因为和陆言行十几年的感情变质感觉找不到依托。 她才做下了跳楼自杀的傻事。 但她心里,却一直留存着舞台上那一道聚光灯的痕迹。 现在复出可能会招惹无数接踵而来的唾骂,但许云雅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不愿意再让真正关心她、爱她的人伤心。 丽姐看她这幅样子,大概也猜出了她心里想的是些什么,借着咖啡杯掩饰自己的担忧。 第22章 她太清楚许云雅是何等心软的人了,不然也不会忍受陆言行那么久…… 想起这个人,丽姐心中一阵厌恶。 她想起陆言行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又忍不住发怵,连忙对着许云雅询问::“那个……陆言行,他来找过你了吗。” 许云雅一愣,丽姐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起机场中遇见的憔悴得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的陆言行,心中已经无法再起波澜。 咖啡勺在她手里转着圈搅动,她抬起脸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碰到了,但我没和他说什么话。” “也没有复合的打算。”许云雅又补充了一句,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出了一段名叫林月舒的阴影。 尽管当时陆言行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怪异,但她还是坚持相信以那两个人情比金坚的程度…… 应该早就结婚了吧。 丽姐看着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原本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如今她却是欲言又止了一番后,又沉重地叹了口气,只留下一番告诫。 “陆言行他现在已经疯了,云雅,他已经完全看不出从前那个人的影子了。” “碰见他,你要离他远远的,不然就一定会遇到危险。” 许云雅倒是有点好奇为什么陆言行身边的人会叫他老板。 听到丽姐这么说,她忍耐了一会,还是问出口了:“他现在是在做什么生意吗?” 普通的生意又怎么会让她如此讳莫如深,丽姐打拼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她又叹了一口气,看着许云雅的神情有些悲伤:“别问了,云雅,就让他彻底成为你人生的过客吧。” 意料之外地,连这个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许云雅心中有些凝重了。 丽姐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又和她商量了一会复出的一些相关事宜。 许云雅买完单,目送着丽姐提上包离开。 却又听见门口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丽姐愤怒的声音在其中格外清晰。 出于好奇,许云雅推开咖啡馆的大门查看情况。 却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陆言行单手抱着一捧艳丽得像是吸食鲜血而生的红色玫瑰,神色冰冷。 另一边,丽姐被几个着装统一的人控制着,嘴里却还在痛骂陆言行假惺惺。 陆言行像是听不到一般,目光一直向着咖啡馆附近搜寻着什么。 许云雅看见控制着丽姐的那群人,领头的那一个走到陆言行身边,神情恭敬地说了些什么。 陆言行随着那人的话语转头,目光捕捉到她,弯起嘴角和眼睛绽放出一个惊艳至极的笑容。 许云雅只感到身上一阵寒意,无法控制地有些僵住了。 陆言行步伐缓慢,脚下的皮鞋在地砖上反射出阴影,一步一步将她逼到没有退路。 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带着让人无法不感到惊悚的温柔。 “云雅,我来找你认错了。” 他举着一捧红玫瑰,站定在许云雅面前。 许云雅看着眼前的男人,脚步再一次后退。 陆言行从发型到着装都精致修缮过,一改上次见面时颓废瘦削的样子。 纹理流畅的黑色西装衬出了他的宽肩窄腰,脚下那双是意大利手工设计的定制皮鞋。 他的脸色苍白不已,配合这张曾经令许云雅深深眷恋的脸—— 就像是在国外的名流舞会上,向她款款地伸出手邀舞的精致贵族一般。 许云雅却记得,自从入伍后,陆言行那号称晒也晒不黑的皮肤可是深了两个色号的。 但即使是上学的时候,陆言行再白也是看起来健康的肤色。 而非现在这副……如同腐尸一般美得让人恐惧的样子。 许云雅胸口起伏着,压下心中带着怒火的质问,却还是没有忍住,向着陆言行伸出手—— 陆言行的眼睛亮了起来。 ——“啪”!清脆的巴掌声,轻而易举地粉碎了他的幻想。 只是,许云雅伸出去的那只手,却是怎么也收不回了。 陆言行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红痕,他却抓着许云雅的手,按在脸颊边,笑容温和:“云雅……” “我好想你。” 补充在后面的这句话,却是带着哽咽的。 许云雅冷眼看着他,只感觉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令人作呕。 那些他与林月舒亲密无间时,她独自熬过的一个个夜晚; 第23章 那些在他失约时,她按压着手臂上的烫伤,却只能空等的一桌桌饭菜; 那捧已经枯萎的野鲜花; 那瓶被误解的药盒; 那些拨出去却无人接听的电话…… 那个枯坐的生日夜晚。 许云雅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才让陆言行认为这样一捧花就能抵消她的痛苦。 还是这样一捧,他无数次赠送给另一个女人的红玫瑰。 玫瑰很好,但陆言行手上的玫瑰只会让她恶心。 这不能带给她什么美好的回忆,却被陆言行认为可以拿来道歉。 仿佛这个名叫陆言行的人天生就享有能够随时划开许云雅的心脏,然后堂而皇之住进去的特权一样。 这份特权是我给他的吗?许云雅想。 是她自己将名为爱的刀柄送到陆言行手上…… 以至让他产生了,她永远都温顺驯服地跟在他身边的错觉的吗? 陆言行依旧将那捧失约的血红色玫瑰举在她的面前。 许云雅失神了一瞬,下一刻,花束就被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那些糜艳的花瓣沾染了污泥,从根茎上断开的花骨朵滚进了下水沟,再也不见天日。 就像是一颗已经发臭了的真心,得不到除了厌弃以外的一点东西。 许云雅再一次推开了他,目光平静:“你想把丽姐怎么样?” “……云雅,”陆言行的目光从地上的花束上抽离,看着她,似乎连声带都在颤抖:“我不会伤害她……” 他做了个手势,压制着丽姐的那群人立刻松开了。 丽姐揉着手腕似乎想要往这边过来,却被身前的一个个人拦住。 “我抓她也只是想问你在哪里而已,没想到你就在这里。”陆言行继续说着,他不再上前,任由许云雅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我没有想要对她做什么,相信我云雅……我不会再让你痛苦了。” “呵,”许云雅声音带着讽刺,“我也很难想到能有什么事会比从十楼跳下去痛苦呢。” 陆言行如她所愿地僵住了:“云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让我离开。”许云雅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她想听的话。 毫无预兆地,陆言行看着她,一滴眼泪滑下了脸颊。 许云雅挑眉,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了。 陆言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倒是平静了很多,“你不是想重新回去唱歌吗?” “我会帮你的,云雅。” “我可以给你别人都给不了的东西,无条件的。”他像是恢复了以往波澜不惊的样子,“只要还能看到你……” “这可算不上‘无条件’。”许云雅打量着他,像是评估什么商品。 胸口剧烈的跳动让陆言行知道自己还活着,但许云雅的眼神却让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许云雅乘机将自己的手挣脱了出来,陆言行也没再强行拽着她。 他像个患病已久的心脏病人一样,嘴唇上的血色褪尽,扯出个笑容继续往下说:“总之,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你给我一个月时间……” “她为什么要给你时间?”不远处的声音响起,宋明澈悠闲地走过来。 许云雅回头看见他带着笑意的眼睛,也松了一口气,朝他点头微笑。 陆言行那些不知道是打手还是保镖的人似乎也没有拦住他,对上老板阴郁的目光纷纷低头。 “陆营长,不,陆老板,昨天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要纠缠别人的女朋友了吗,怎么不长记性呢?” 今天稍长的头发被他束在脑后扎了个狼尾,又穿了身简便的休闲服,收起对上陆言行的戾气后瞬间青春了许多。 许云雅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感,连宋明澈说她是他女朋友都不让她觉得生气了。 她拽拽宋明澈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别和他吵。” 宋明澈顺从地牵上了她的手。 陆言行冷眼看着眼前刺眼的一幕,心中无数阴翳生出:“她什么时候是你女朋友了。” 而宋明澈只是晃了晃那只紧牵的手,挑衅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二人之间已经弥漫起浓重的火药味。 许云雅深觉不妙,这样下去两人必定会动手,于是拽着宋明澈就想走。 出乎她意料的是,陆言行突然冲上来,紧握得青筋暴起的拳头猛然打在了宋明澈的脸上。 第24章 宋明澈自然不甘示弱,用手背蹭了把脸颊跟着一拳击中他腹部。 许云雅知道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是她能拦得住了,自觉地退到了一边避免被波及。 她目光担忧地在两人之间梭巡,却只是让他们打得更加拼命而已。 两人都有过丰富的军队经验,曾经对练的次数也不算少数。 但那毕竟是训练,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狠劲。 许云雅心里很清楚结果。 她虽然不知道陆言行的情况,但关于宋明澈却是一清二楚。 他本就是为了留学出国,那两年里,所有学校之外的休息时间里,他都在医院里陪同着许云雅治疗。 即使偶尔还会锻炼保持肌肉,战斗素养却已经大不如前了。 果然,一番激战后,宋明澈败下阵来。 陆言行的情况也不算太好,嘴唇破口,上身的西服外套下满是青紫肿胀的伤痕。 他却强撑着自己直起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宋明澈,眼中满是蔑视。 那或许是一种胜利者的眼神。 但在抬头找寻许云雅的时候,这样的眼神就消失无踪了。 因为许云雅正扶着被他打倒的宋明澈急切地询问他有没有事,纤细柔软的手掌在宋明澈身上寻找着伤处。 他看着宋明澈笑着按下她的手说了些什么,许云雅愣了一下后捂着嘴掉下了眼泪。 然后闷不吭声地将宋明澈扶了起来。 陆言行看得出神,这样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到。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学,许云雅因为家庭的原因时常带着一些淤青和疤痕过来上课。 十六七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漂亮的校花和校服底下的伤痕,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讨论。 众多猜测中不乏污言秽语,于是那时候只知道闷头学习地陆言行,一个一个找上门把他们都打了一顿。 他并不是天生就会打架的那种类型,打赢全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式的打法。 那时候他身上受的伤比造谣者的还要多。 许云雅知道之后,就像现在这样,流着眼泪为他包扎。 陆言行满目迷茫。 他不明白那个只要许云雅眼睛一红就恨不得把惹她生气的人全部揍一遍的自己去哪里了。 明明他曾经是最见不得许云雅流泪的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从主角沦为了旁观者。 他看着许云雅将宋明澈扶走,小心翼翼为他披上外套的手时刻注意着不能碰到伤痕。 陆言行捂着伤痛复发的手臂想,明明是我赢了。 为什么输了的那个看起来却比他更像胜者。 精心装点过的舞台上,数架摄影机严阵以待。 台下数万观众只喊着一个名字,一个曾经叫他们流泪流到心碎的名字。 本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但“许云雅重生归来”的新闻报纸却如同雪花一般洋洋洒洒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眼中。 聚光灯一盏盏亮起,所有目光的焦点处,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依旧穿着一身耀眼灼目的红裙。 丝滑的绸缎如同流动的血浆,将那具躯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是时隔两年的,许云雅回归演唱会。 美到极致的脸颊上画着鲜红的彩绘,身后的投影屏中缓缓投射出这次演唱会的主题—— “血肉”。 听起来诡异又残忍的名字,却在那道清丽婉转的歌喉下变得美轮美奂。 就如同一个个娓娓道来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唱的都是一个名叫许云雅的人的一生。 这次除却以前的老歌以外,最重要的就是三首全新的作品:《生长痛》、《一场终醒的梦》和《我的血与肉》。 第一首歌,讲了一名贪婪的母亲,在钱财挥霍殆尽后,那永不满足的目光渐渐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许云雅赤足走在舞台边缘,嘴角挂着浅笑轻轻哼唱。 “剥开外皮成就你的美丽,可曾听见我枯槁灵魂哀泣……” “寄生虫标榜弱势汲取生机,供给她养分又何止一朝一夕……” 她将这首歌送给了最开始那二十年的许云雅。 第二首歌所讲述的是,一个陷在名为爱情的繁华梦境里再也无法醒来的女人。 “情书成灰,坠落高楼的爱又怎可挽回。” 这一句是她对自己三十岁之前的十年所下定的判词。 第25章 第三首歌却是唱了一副枯萎的骨架如何长出血肉的过程。 她想将这首歌送给未来的自己。 在国外治疗的那段时间,她一度痛苦到支撑不下去。 但死过一次的经历告诉她,死亡无法带来救赎。 只会给真正爱着她的那些人带去地狱而已。 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化疗室,医生与病友都夸赞着她的乐观与坚韧。 那样温暖的环境里,即使再过痛苦,也没有复发过抑郁症,哪怕一次。 临回国前三个月,她才第一次被告知,自己已经有了治愈的希望。 她欣喜若狂,宋明澈却比她还要高兴。 于是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几乎全都在日复一日地治疗。 她复建时,宋明澈坚持要放下工作自己辅助她,哪怕他已经找了最好的护工。 她弯着泪眼看向台下对她微笑着鼓掌的那个人,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只有他才知道,许云雅为了回到这个舞台花费了多少努力; 也只有她才知道,宋明澈为了许云雅的今天耗费了多少心血。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安静坐着的陆言行目睹了这一切。 罕见的是,他没有对此感到愤怒。 此刻,心中的痛苦远远盖过了他的嫉恨之心。 他知道许云雅的第二首歌唱的是谁,没有人比陆言行更加清楚。 他也比所有人都了解为什么会有这首歌。 陆言行抬着头,目光黯然地看向会场最中心。 他终于及时听到了一首许云雅唱给他的歌。 很可惜,是最后一首。 很可惜,是这一首。 三个小时的演唱会让每个人都尽了兴。 许云雅回到休息室时尚且带着笑容,即使很累也让她累得心甘情愿。 但这笑容也只维持到了这里。 “你怎么来了。”许云雅看向门口站着的陆言行。 陆言行将外套挂在手臂上,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目光却眷恋无比地缠绵着她。 但也实在心疼她那样疲惫的嗓音。 他侧过身,露出刚才被挡住的礼盒:“这是我父亲家乡那边的枇杷膏,对嗓子有好处,不介意的话希望你能收下。” 不愧是陆营长,送礼时都一副命令的语气。许云雅讽刺地想。 “我不敢收,毕竟上次陆叔叔送我的一份‘大礼’可不怎么讨人喜欢。” 陆言行知道她指的是他和林月舒的那些照片,脸色白了一瞬。 “云雅你听我说,我和林月舒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许云雅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再次重申一遍,陆营长,我对你的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她叹了口气。 似乎回国之后,她叹气的时候越来越多了,而且几乎每一次都是因为陆言行。 她并不想在结束演唱会后这样疲惫的状态里再去一次一次地和陆言行呛声。 又实在是反感他这副纠缠不清的样子。 这个时候,她突然体会到了当初陆言行看待她的感觉,于是声音更加冷淡。 “你跟林月舒订婚也好,跟张三李四之类的鬼混也好……” “这些我都不在意。”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一种分手两年之后还可以挽回的错觉。” “难道是为你跳过楼的女人还愿意回到你身边会显得你格外的有魅力吗?”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可以清晰地、明确地告诉你。” “我不会跟你重新在一起,也不会再爱上你。” “甚至只是想到你也会让我反感,所以我也不会再想起你。” “我许云雅再没有尊严也不会到那种地步。过期了的花我就不会再要。” “不要再对我说你要解释什么,毕竟你也从来没有听过我的解释。” “我们也不是什么可以把酒言欢的关系吧?我说完了,可以放我回去休息了吗,陆营长?” 第26章 一口气说完后,许云雅才感受到自己对陆言行的抵触已经到达了何等地步。 她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 而陆言行随着她每说一句话,脸色就会苍白一分。 他甚至来不及告诉她,云雅,我为你摘了花,你以前喜欢的那种小野花。 是我亲手摘的。 因为宋明澈已经走过来了,手中抱着一束普通至极的满天星。 他玩笑似的对着许云雅抱怨:“不知道是哪个大明星在这开演唱会,搞得我连送女朋友的玫瑰花都买不到了,都被他们买走了。” “就剩下这点不太漂亮的小白花了,还请大明星勉强收下吧?” 许云雅被逗得笑个不停,连忙将他手里的花束接过来。 “我哪敢怪你啊。” 她将宋明澈牵了进去,门在陆言行的眼前关上。 全程,那两人没有看过他一眼。 陆言行站立在门边,听着另一头传来的笑声,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半晌,他才终于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 快走吧,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你已经看到她幸福的样子了。 快离开这里,你对她来说只是个麻烦而已。 …… 那些一阵阵的耳鸣,将他推回了自己的车上。 公路上,一辆辆车疾驰而过。 这两年已经开始流行起简单轻便的车辆,但陆言行还是开着他那台不算灵便的老式车。 两年前,陆言行在报复完陈柯晓那些人后,就再一次站上了那栋楼的天台。 他睥睨着这座城市,眼神却空洞茫然。 造谣的人已经道歉,归还了许云雅的清白;父亲向他坦诚了自己做过的事,但他无可奈何;许云雅的母亲进了监狱…… 然后呢?他该做什么? 陆言行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动到了天台的最边缘处,若是有人旁观,绝不会认为他是在看风景。 他按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存在着跳动,又似乎早已空寂一片。 她带走的不只是那些祈愿着能飞向天国的哭声,还有一颗日益腐烂的心脏。 许云雅离开得越久,他就越是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魂正在抽离的感觉,那样的痛苦,只能用一寸向前迈进的步伐来解决。 只要迈出去就好了…… 陆言行注视着眼前的幻象。 许云雅穿着血红色的大衣,浑身残破不堪,但她还是用那双温暖的眼睛对着陆言行露出了一个微笑。 陆言行回以笑容,正要张开双臂回应那个拥抱…… 又是一只讨厌的手,拉住了他的衣服,接着几人一起使劲将一心求死的少爷拽了回来。 几个年过三十的男人硬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陆言行不悦地回头扫视一圈,看着父亲安排来“保护”他的这几个人。 应该是监视才对吧。陆言行冷笑。 从陆言行退役之后,陆家父亲的惧怕就日益增长。 他既害怕自己唯一的继承人那颗从未放弃过的求死之心,也害怕儿子在一个已逝去的女人的注视下…… 挥刀向他那些出卖了儿子才保住的财产。 那天陆言行从墓园回来时,手中捏着一沓照片。 陆父永远也无法忘记儿子那双血红的眼睛。 因此,安插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也越来越多。 对此,陆言行嗤之以鼻。 但后来,陆父又干了人生中最糊涂的一件事: 他找来了了一个和许云雅有几分相像的女人。 将她带到陆言行身旁时,陆父故作高傲地说:“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我花点钱随便一找就有一大把。” 那一天,陆言行对他的生父动了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已经忘记了那时的触感。 但他记得那时的感受,他想起了许云雅。 第27章 他也曾经对许云雅冷嘲热讽,指责她不该一味地给那个有名无实的母亲寄钱。 那时候的许云雅多么憧憬他,仔细思考后,虽然还是不忍心完全不给,但也限制了次数的份额。 他对此感到满意,却不为自己随口的指责负责。 直到后来看到那些许云雅母亲在演唱会和记者面前为难她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挥刀向父母是有代价的。 哪怕是不合格的父母。 几个保镖将陆言行拽下来后也是心有余悸,他们低估了情爱这档事的影响力。 如果就这么让陆言行死在面前,那他们也别想完完整整地回家了。 而这只是第一次而已。 两年以来,陆言行的自杀尝试从未间断过。 他从许云雅的沙发上找到了一把藏得匆忙的水果刀,上面残留着细微的血迹。 陆言行想起了那天几乎要把天空都炸碎的烟花里,他眼前姹紫嫣红,耳边却哽咽的一句话。 她说生日快乐,我们分手吧。 于是陆言行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他将那柄水果刀压在了颈侧,一丝血线涌出—— 当然还是被打断了。 再之后的高压电、割腕、把自己压在水里窒息…… 他所能尝试的条目数不胜数。 保镖们数次面临失业危机,到最后已经有些习惯了。 半年前,陆言行逼得父亲不得不让权后,他们终于获得了解放—— 去看管被困在老宅里的陆老爷。 陆言行蚕食权力的速度飞快,他似乎天生就有这方面的天赋,却又屡次三番抛下家族的产业天南地北地跑…… 只为了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到现在,幻影成为了实质,却再也不困于陆言行的掌心。 飞速疾驰的车辆遇上了沿河的弯道,陆言行双眸之中跳动着名为疯狂的情绪。 有一项崭新的项目,正在等待他尝试。 他松开了方向盘。 “轰”的一声—— 车身侧翻进了河里。 那是一个从高楼坠下的噩梦。 但是这次的梦境中,许云雅看见随着她坠下的,还有另一个人—— 许云雅再一次惊醒。 窗外的月光像是一件惨白的丧服,湿漉漉地披在身上。 她的身体也已被汗液浸透,不知所以的噩梦让她的心停留在了那个已经破碎的地方。 这次更是看见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跟着她跃下——是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陆言行。 是她从十五岁爱到三十岁前夕的那个人。 许云雅摇了摇头,驱逐了自己满脑子悲切的恍惚。 房门突然被敲响,她走过去将门打开,却见宋明澈端了一盘早餐站在门外。 “不知道我能不能获得一个和许小姐共进早餐的荣幸呢?”他笑着说。 许云雅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现在明明还是晚上…… 想起自己闹出的动静,她急忙道歉:“是我吵醒你了对不对?不好意思阿澈,我没注意自己那么大动静……” 宋明澈叹气,把她扶到餐桌边:“我早就醒了,不是你的关系……” 他解释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突兀地闭上了嘴。 许云雅假装没有注意,惊喜地看着满盘子她喜欢的早餐:“这是你做的吗?” 她以宋明澈未婚妻的身份回国,二人理所当然地住在一起。 按宋明澈的意思,套上这个身份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他家医院治疗。 而他也可以借此缓解父母那颗想让他结婚的心。 “互相利用一下而已,你不需要有什么负担。”宋明澈笑嘻嘻地说。 许云雅却在心里知道这代价不对等。 尽管宋明澈说能让他当上许云雅的未婚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是他赚大了。 或许是军人习惯影响,同住这么久以来,宋明澈鲜少与她有肢体接触。 第28章 许云雅心中无不动容,但也明白自己现在这样子很难再去爱上什么人。 如果只是因为感动而在一起,那对宋明澈并不公平。 昨天,演唱会后的休息室内,宋明澈再一次对她表白了。 他手中捧着那束寡淡却清新的满天星,与他张扬的性格格外不符。 却在递给她的过程中悄悄红了耳根。 “许云雅,你现在有一点喜欢上我了吗?” 一米八五的男人开口却这样小心卑微,她心中发笑,又有些哀愁。 如果她没有遇到陆言行,那么和宋明澈在一起会是再开心不过的。 他耿直又风趣,任何想说的话都不会憋在心里,不会像陆言行那样让她整日整日地猜测。 为此,她已经耗尽心血,现在连爱人的能力的失去了。 在她拒绝的同时,远处也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震动声,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 再然后便看见火警车开过去,宋明澈知道她心里害怕,开着车带她绕路回的家。 将她安置回房间后,宋明澈接到了一个电话。 回来时,那对俊朗的眉眼就带上了郁色。 他生得高大,脸上天生就带着戾气,这样的神色或许在别人看来有些可怕。 然而许云雅与他相处了两年,早就不会再被他冷脸吓到。 她捧着一碗宋明澈做的海鲜粥,笑着问他:“怎么了?” 宋明澈却只让她好好休息,而后一言不发地出门了。 许云雅有些担心,本想在这里等他回来,但身体实在太过疲惫,不一会就睡着了。 再然后,就是今天。 许云雅往嘴里塞进一块鸡蛋,一边咀嚼一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好半天才听见那道低沉的嗓音犹豫地开口:“许云雅……陆言行出车祸了。” “昨天晚上在第三大道,就是演唱会附近……连人带车,一起栽进了河里。” 淹没他的,是无穷无尽的水。 陆言行后仰在车里,安全气囊似乎撞碎了他的肋骨。 下肢被卡住,他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无法求生的死路。 污浊的湖水顺着汽车歪折变形的部分同时涌入车厢,发动机嗡鸣着将汽油拼命燃烧,车轮却只是飞速滚动里了一会就没了动静。 水从底部开始往上涌,车顶漏下的部分淋在他精心挑选的白衬衫上,整个人都湿了个彻底。 这套着装不算亮眼,却是他所能找到最接近十二年前那一套的了。 十二年前那场文艺汇演…… 他背后被偷偷贴上了“校草”的标签,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位样貌家室都不凡的新生来上一段足以捕获全校女性芳心的演出。 尚且只是少年的陆言行就已经开始用冷脸面对所有人了,按照他的性格,与学习无关的事本不该排放在日程栏里。 出乎意料地,他报了名。 家里希望他是个争气的孩子,于是那一手早早练成的钢琴技每每只有各种隆重的晚宴、饭局中才被强迫展出。 曾经陆言行不明白为什么,随着他渐渐长大,父母的“良苦用心”也慢慢展露了出来—— 几乎每一个被“张老板”、“陆老板”带来的小女孩都会拿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 那些眼睛里,盛满了娇气的占有欲——如同看一只美丽的芭比娃娃所应拥有的小马驹。 陆言行弹奏的手指顿住,琴声戛然而止。 而后,他一言不发地下了台。 父母为此勃然大怒,父亲甚至挥起了手杖。 然而,陆言行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脸上不带有丝毫的畏惧。 第二日,陆言行依然在所有人的目光环绕中走进学校。 只不过这一次,他也带来了满身的淤青。 他走进了报名处,携带着父亲的怒火和一颗开始反叛的心。 报名处的人不怀好意:“陆同学介意有个搭档吗,我们这有个报了唱歌的同学也是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回答道:“随便。” 在他身后,一声怯生生的“报告”响起。 陆言行回过头,愣了一下。 一个样貌清丽的女学生站在门口,校服裹紧她伤痕累累的躯体。 却仍能让他看见那纤细的颈项上,血色抓痕遍布;努力缩进袖子里的手背上有新添的烟疤。 第29章 这就是他和许云雅的第一次见面,或者说他单方面的遇见。 身上还带着父亲手杖所留下的伤痕,他却对着另一个千疮百孔的女孩产生了怜惜。 但她看也不看他,校内无人不知的校草被目光轻易略过。 她只走向了那个报名处的学长:“抱歉,下个月的汇演我不能参加了。” 学长急了:“都给你找好搭档了,怎么能不参加呢?” 许云雅愣了一下,神色有些黯然:“我妈说给我找了份工作,以后放学之后去金华饭店里洗盘子,攒下学期的学费……” “你今年多大?”陆言行突兀地开口,学长目光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料到他还没走。 “我吗?今年十五……”许云雅绞着自己的衣袖,不安地回答。 “没到工作年龄,他们不会让你去的。” 看着她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模样,陆言行果断补充了一句:“那是我家的饭店,我说不会就不会。” 许云雅很是意外,盯着他一张一合的浅色嘴唇,像是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 但她在心里偷偷地夸赞他长得好看,应该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了。 “所以,文艺汇演,你要参加。” 陆言行没有思考过失去一份工作对这个家境算不上好的女孩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让她参加而已。 所以,就这么做了。 看着她慢慢出现了神采的眼睛,他还以为,那是感激和高兴。 学长在旁边猛拍手掌:“这不就解决了嘛。” “正好你俩都在,我去给你们安排练习室的使用时间……哦对了。” 他笑眯眯地对着两个人分别点点。 “你们正好认识一下吧。许云雅同学,这是和你搭档的陆言行。” “陆言行同学,这是和你搭档的许云雅。” 俩人愣住了。 还是陆言行先反应过来,忽略掉心中暗自的庆幸,面容故作冷淡地伸手:“你好。” 许云雅不太熟练地握了上去:“你好,我是许云雅……” 这样就算是认识了。 校花和校草搭档表演的事,对这所不算大的学校来说也算是个大新闻。 顿时,各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谣言都传播了出来。 围绕许云雅的声音显然更多一点,但那其中并不全是善意—— 毕竟许云雅本来就是一个有争议的学生。 校园霸凌,教师骚扰,家庭暴力……即使她扮演着完全的受害者,那些台下的观众也不介意再添一道新的印记。 “听说她妈妈好像在给有钱人家当小三。” “那她怎么攀上陆言行就不好说了。” 然后接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以往的许云雅或许会为此痛苦一阵。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伤心难过的时间。 陆言行是个自我实现标准极高的人,连带着对搭档的要求也严格了起来。 许云雅每天一下课就会被陆言行拽走,那些窃笑的声音来不及传到耳朵里,她就已经到了练习室。 陆言行拿着本乐谱教她辨认,许云雅之前唱歌只凭着一把好嗓子,连乐谱是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却已经能七七八八地记下来了。 两人训练着配合,在陆言行专心弹奏的时候,许云雅偶尔会对着他的侧脸出神。 那对眼睫扇动着,像是一只停驻在他脸上的蝴蝶。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言行也会静静注视着她,仅仅只是注视,不带任何意味。 一个月的训练时间不足以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暧昧靠拢。 陆言行家教严格,在同年龄的孩子面前举手投足都需精心控制。 许云雅则是单纯地还没长出那样的神思。 她早了一年上学,早先成绩很好,在低年级时尚且会被老师称赞学习认真。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开始了白天上课,夜间打工的生活,成绩一落千丈。 母亲折下校门口的柳枝,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抽打到鲜血淋漓。 她说:“我花大价钱供你上学,你就考这个成绩给我?” 许云雅只能沉默地忍耐,就像是之前的十几年一样。 第30章 洗盘子的工作被拒绝的第二天,她再次带上了满身的伤痕来到学校。 她对陆言行的解释是摔倒了,陆言行信以为真。 如果是后来的陆营长,轻而易举就能看出对方身上的痕迹布满全身,根本不像是摔伤的。 这样的观察能力不是现在一心扑在学习上的陆言行能够拥有的。 所以在那一场演出结束,面对穿着漂亮礼服裙明媚动人的许云雅,陆言行正想说些什么…… 大概是“和你搭档很开心”之类的话吧。 但他没来得及开口,许云雅已经被扇倒在了地上。 尘土弄脏了她的白裙,那个浑身都是烟味的女人不觉满足,脏污的布鞋狠狠往她身上踹。 “你还敢早恋,还敢偷老娘的钱买衣服……” 陆言行算是知道为什么许云雅拒绝了他送的裙子。 已经习惯了沉默着忍受的许云雅却在听见这句话时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委屈的声音能听得人心碎。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个小孩子哪来的钱,那都是我……” 女人的话语被截断,她发疯般打在许云雅身上的手臂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陆言行的心脏已经被怒火点燃了,但他任然忍耐着只是将那个女人推离了两步。 地上抿嘴抽泣的许云雅被他扶起,她低着头,没有看见陆言行递给女人的一沓纸币。 在他冷淡的驱逐声中,女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许云雅终于忍耐不住,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仿佛一个从来没有哭过的孩子,第一次释放出了自己的声音。 不久之后,陆言行对她告白,而许云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陆言行躺在车里,呼吸声拉得又慢又长。 将死之际,越来越多的事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下肢疼痛到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却在想,是不是云雅那时候也想到了…… 那些或许已经被他遗忘了的曾经。 许云雅在他的人生中所占据的比重太多,多到让他以为已经足够。 他习惯了这个人存在,像是心脏跳动一般安稳又舒缓,于是遗忘了关心和爱,忘了她那满是创痕的灵魂。 也忘记了自己所许下的,要将她身心都治愈的豪言壮志。 到最后,那道最痛最深的伤疤却是他留下的。 湖水已经没过了胸口,泡到浮肿的手掌拿起了副驾驶座上的红色礼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束皮筋扎的野花。 陆言行惨白的脸上浮现出虚弱的笑容,关上盒盖将它抱在怀里。 既然许云雅不需要他的弥补,那他最好还是再也不要出现,免得无休止的纠缠惹她心烦。 他要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那个梦里摒弃他狭隘的嫉妒与自卑,只给爱人最纯粹的爱。 …… 许云雅不记得自己守了多久。 陆言行车祸后没一会就有他的部下因为联系不到他而报警,捕捞设备很快抵达了第三大道。 所幸捕捞及时,救上来的时候,陆言行竟然还有极度微弱的生命体征。 急救了一整夜后,首都最好的医疗设备也差点没能勾住这个求生欲极低的患者的命。 直到宋明澈带着许云雅赶来,那些无限模糊的呼唤声却将手术的成功率大幅提升了。 绿灯终于亮起时,整日都心神不宁的许云雅终于倒下,在宋明澈扶过来的手臂上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她再度醒来时,自己也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医生训斥她自己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要尽量避免过大的情绪波动,宋明澈站在一边替她应是。 没过一会,丽姐的电话打到,告诉她昨天演唱会的反响很好,等她休息结束就必须回去参加活动。 不然这次为她回归所造的势就浪费了大半。 许云雅只来得及休息一天,就返回公司应对她已经生疏了不少的工作了。 临走前宋明澈告诉她,陆言行已经转入了重症看护房,人虽然还没醒,但情况已经好多了。 只是状态依然不佳。 许云雅这次的回归并非一帆风顺,报纸上对她的质疑从来没有消减过。 无非是对重生一事的质疑,以及咖啡馆外陆姓富商与某权贵公子为她大打出手的桃色绯闻。 只不过先前有陆言行的手按着,那些不吐不快的嘴已然收敛了很多,大部分揣测报道在发表前就已经被卡住。 第31章 现在陆言行仅仅只是失踪了一个晚上,报纸版面已经变成了关于许云雅这三个字的一场狂欢。 宋明澈本想插手,却被许云雅阻止,对她而言,这只是复出路上最微乎其微的一场挑战而已。 许云雅向来不喜欢假手于人,如果她现在仍然任由这些媒体将她当成软柿子拿捏…… 那她怎么对得起这两年来的自己。 她亲自主持召开了发布会,全场录像,对着每一声奚落都反唇相讥,所有的质疑声也都准备好了足以反击的答复。 丽姐在现场看着她,心中无限感慨。 在这之后,她照样开着演唱会,上着节目,接受采访时永远多要一份录音备份。 等她再次回到医院,已经是两周之后了。 陆言行的病房中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宋明澈站在门口看向她,笑容轻松愉快。 许云雅听到他说,陆言行的那两条腿在水里泡了太久,又被车座卡住,伤到了关键神经…… 以后再也不能用了。 陆言行安静地坐在病床上,仿佛许云雅在门外听到的那道碎裂声只是个幻觉。 许云雅对上他漆黑的眼珠,看见一个几近虚无的笑容。 那道笑容令她失神地走近,指尖轻轻触碰上他苍白的脸颊,目光中带着悲悯与怜惜。 陆言行显然对此十分高兴。 他轻轻偏头将半边脸颊都置于许云雅的掌心,凉意的呼吸洒上了她的手腕:“你来看我了,云雅……” 这样的陆言行,让许云雅感觉他只是一抹无法停留在人间的鬼魂。 “你还愿意来看我,是不是证明,我做对了?”他笑容更深。 许云雅却在这样的笑容中清醒了过来。 她叹了口气,避开陆言行那样黏腻而病态的目光,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门口皱着眉看向这边的宋明澈。 陆言行的目光瞬间消失了。 他将脸偏过去不看他们,指尖却悄悄搭在许云雅撑在床边的手上。 那样温暖的皮肤几乎要把他冰冷的身体都融化。 宋明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嘲讽地一勾。 他将手中厚厚一沓病例递给了许云雅。 许云雅接过,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上都印有陆言行的名字。 这些繁杂的条目只证明了一件事:陆言行的双腿神经损伤不可逆转,国内外均无治疗可能。 他的感知神经只能到达大腿,双腿从小腿到脚尖的部分都毫无知觉,从此再也不能行走,也没有痛觉。 还有夹杂在其中的几张精神问题诊断证书。 抑郁症。 这就是医生对他心理情况及自杀行为的全部判断。 一年前被她治愈的病症,如今已经全然转移给了曾经那个让她患病的人。 许云雅将每一张都看完后,将手掌放在了陆言行的手背上:“你只是病了,言行,很快就能治好的。” 你只是病了,云雅,很快就能治好的。 陆言行看着她,心中回忆当初许云雅听到他这样不上心的安慰,是什么感觉呢? 他看进许云雅的眼睛里,里面盛装着他的一整个倒影。 但那里面只有关心与怜悯,并不残留一点对他的爱意。 他早就已经彻底失去许云雅了。 许云雅看着他空茫的眼神,替他掖好了被子。 宋明澈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可不是来给情敌守门的。 陆言行众叛亲离,父亲乘着他倒下的时机从老宅里跑出来要回他的财产,将贪婪写在了脸上。 毕竟他那点小资产在陆言行手里可是膨胀了一倍不止。 陆言行也狠得下心,醒来之后直接吩咐建所养老院,好将父亲关进去,气得陆父直呼要断绝关系。 宋明澈呆在医院等许云雅回来,也就没错过陆家父子俩演的一出好戏。 但他可没准备让陆言行就着这事再对许云雅扮一次可怜。 宋明澈冷笑着上前:“我看也就断个腿而已,又没截肢。” “陆营长边防的时候都敢冒着枪林弹雨往上走,怎么现在就柔弱得不行了?” 嘲讽完,他拉起许云雅的手就准备走。 却又在门口让人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 第32章 清脆的声音响起,许云雅总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她抬起被撞得有点晕乎的头,和正准备扶她的女兵目光撞在一起,双方都愣住了。 “林月舒?” 林月舒看起来比两年前成熟了一些,身形也丰腴了,不再是从前那副清瘦的模样。 许云雅注意到对方的手指上戴了一枚全新的戒指。 她看起来已经知道了许云雅没死的事,见到是她也只是愣怔了一瞬,小声说了句抱歉就绕过他们进了陆言行的病房。 两人正准备离开,却听见林月舒秋惊慌的叫声:“言行……你在干什么?” 许云雅和宋明澈对视了一眼,身后没关紧的病房门缓缓打开了。 陆言行狼狈地半跪在地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让他看起来堪称羸弱。 林月舒正扶着他,他的目光却从内穿透,直直地落在许云雅身上。 陆言行嘴唇颤动着,两条没有知觉的腿只能累赘地拖行,他却似乎想将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一般。 “云雅……” 可不可以别走,再多陪我一会,只要一会就可以了。 那些他不曾开口的话语,却被许云雅从神色中读懂了。 她的心中也弥漫出了苦涩,那毕竟是她爱了十五年的男人…… 许云雅转过身,想要劝说宋明澈先回去,却见宋明澈已经神色如常地坐回了病房的沙发上。 这样的贴心令许云雅感到愧疚,只有宋明澈会这么对她了…… 但她还是将宋明澈拽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说:“又回来干什么,不是说好要回家吗?” 她狠了狠心,拉上宋明澈要走。 曾经她也会用卑微不堪的姿态请求陆言行留下,留在家里。 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如果现在因为陆言行的请求留下,那对曾经的自己是一场辜负。 陆言行看得心中一痛,“追悔莫及”四个字仿佛镌刻进了他的骨骼之中。 他无法生出再去挽留一次的想法,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只会拖累许云雅而已。 还是林月舒冲上去将他们拦住了。 许云雅看着这个女孩有些不忍又愧疚的模样,停下脚步。 “许小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吧?”许云雅只感觉疑惑。 “不……当年的误会,我必须和您解释清楚。” 林月舒神色坚定,语速也飞快,似乎生怕她等不及走了。 许云雅只能停下听她说。 “我和陆言行当年,并没有订婚。” …… 林月舒将曾经的两人误打误撞的误会解释清楚之后,许云雅却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和她回到病房。 她甚至只感到了久违的厌恶。 拉上宋明澈,两人并排地离开了医院,任由林月舒在后面怎么叫都不回头。 宋明澈看她神色紧绷的样子,自觉地闭上嘴专心开车。 许云雅后靠着椅背,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放空。 林月舒所说的事,是她从来没有预料到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只是陆家父子之间的争斗,却让她们两个无辜的女人被迫卷入。 就只是因为她们都爱着陆言行,因此她成为了牺牲品,而林月舒成为了供陆父耀武扬威用的战利品。 军队的风言风语、两人之间总是出现在她面前的亲密动作…… 都只是让她远离陆言行的推手。 甚至怕刺激不够,用一沓照片推着她跳下楼顶。 而陆言行纵使对他父亲的谋划不知情,却也依旧用他的薄情寡义、迟钝木然心甘情愿地跳进了陷阱。 这样的两个人,差点毁了她的一辈子。 陆言行望着许云雅离去,自嘲一笑。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所以许云雅回来这么久,他却无法辩解些什么。 无罪的人才可以辩解。 而他……哪里都做错了。 第33章 无力的双膝跪在地上,他双手的绷带尚未拆除,一番动作下来早已有血迹渗出,自己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 但那双眼睛中所盛放着的无意识的笑容却一直保持着,投射向许云雅离去的方向—— 病房门口处,同样摆放处一张许云雅的海报。 并非是什么广告或电影,而是她作为热心捐助者出镜,为全世界的血癌患者发声。 ——这就是他的云雅,如此赤诚善良。 世界上除了陆言行以外,谁都无法对她那么狠心。 眼眶之中的热意无法催生出眼泪,只是暖了一遍冰冷的瞳孔。 一对无意识转动着的眼球挟着林月舒的影子归来,身后一列神情肃穆的医护人员。 林月舒面带虑色,焦急地询问陆言行这是怎么了。 后颈一痛,陆言行只能感觉到血液中药物的注入,遏制住氧气的运输将他脑内的幻境全部熄灭。 仿佛许云雅来看过他的事实也只是一场梦境而已……而他甚至无法生出力气反抗。 他已经彻底地安静了,垂着苍白的布满针孔的手臂,眉眼也低垂,两名成年男性护工才将他按回了床上。 陆言行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病床这么远。 那他刚才在干什么? 纵使是两条无法使用的腿,再添上一只提不起力气的手臂…… 他仍然如同一条追寻伴侣气味的兽类一般,追着一路栀子花的香水味,撑着身体找了那么久。 耳边林月舒细微的泣声越来越模糊,陆言行抵抗着意识的恍惚,紧攥着手掌上一点不属于他的温度。 就仿佛他真的能攥住什么一样。 …… 许云雅的步伐停住。 他们此时已经到了宋明澈家楼下正准备上楼,她却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指尖发麻,皮肤刺痛。 宋明澈疑惑地看着她盯着自己的双手,视线来回巡梭,皱着眉跑了两步追上她。 “怎么了,哪不舒服?” 许云雅听见他关切的询问,微微摇头:“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抬头却又看见宋明澈那副比她还紧张的样子,心中一暖。 许云雅想了想,将指尖轻轻搭在了宋明澈的袖口,试探着询问:“你愿不愿意,周末和我约一次会试试?” “约会”是他们在国外时常听闻的一种对于男女间增进暧昧时见面的浪漫式表达。 宋明澈在浪漫之都法国巴黎留学了两年,自然知道被邀请约会是什么意思。 一捧带着露水的绯色玫瑰、烛光映照出的晚餐、铁塔下的拥吻…… 还有一样至关重要的,名为爱的情感。 但他看起来却没有许云雅想象中的那样高兴,她有些困惑地看过去。 宋明澈只是挑了挑眉靠近她,颇为绅士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许云雅身上,将她推入了一旁意大利样式的餐馆。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刺激他,但我很高兴能被你利用”他说。 “不过你不介意的话,我认为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演习一遍。” 许云雅笑得眉眼弯弯,面容中却仿佛带有一缕无法洗去的哀愁。 “好,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刚才有一瞬间,她真的考虑过戴上宋明澈为未婚妻所准备的戒指,带着满腔对陆言行的恨意走入婚姻的礼堂中。 但宋明澈太过聪明,只一瞬就惊醒了她。 他告诫了许云雅,不允许再用她伤痕累累的躯体踏入以陆言行为名的情绪陷阱之中。 那太不值得。 之后几天等待着许云雅的依旧是无穷无尽、数不完的工作。 往往上一件还没有忙完,下一次的行程就已经敲定。 无数的镁光灯环绕下,许云雅只能打起精神,用最无懈可击的姿态来面对记者与镜头。 等到她真正抽出时间来履行和宋明澈的约会,离约定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而这期间,她再也没有探视过陆言行。就如同她在机场中所说的那样,互不打扰。 等她换好衣服关上房门,宋明澈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待了。 他用目光扫过她的长发与明艳的浅色纱裙,微微一笑。 许云雅同时也在打量着他。 半长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短辫,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一样。 宋明澈依然不喜欢穿西服,黑皮夹克拢住里面同色的背心,套了条当下时兴的牛仔裤…… 第34章 看起来像个刚满二十岁,还在臭美阶段的毛头小子。 许云雅噗嗤一笑,款款迎上去挽住了他的手臂。 “许小姐,您今天真美。”宋明澈学着那些法国人的腔调,用低沉的嗓音赞美。 “谢谢宋先生,您也很英俊。”许云雅回敬了一句。 宋明澈笑着将她扶下楼。 许云雅小声询问着他约会的安排,却被拒绝回答了。 因为宋明澈说:“惊喜就是要保持神秘。” …… 再度成为国民级女歌星的许云雅身边,自然少不了嗡嗡飞舞的苍蝇。 因此一顶缠着花朵的遮阳帽几乎挡住了她大半的面容。 即便如此,那些响了一路的摄像声也从未间断过。 “直击女星许云雅约会现场,对象竟是他”。 许云雅都能想象到明天的报道内容大概标题是什么。 她和媒体打交道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因此而心烦。 宋明澈像是注意到了她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 不同于西方惯常的约会习惯,宋明澈先带她去的是前不久才建成的游乐场。 京都不缺少富人,他们到的时候场内已经人满为患。 无数人携伴而来,每一项项目前都排起了长队,数量最为庞大的当然是携带着孩子的父母。 无处不在的广播播放着象征欢快的歌曲,漆成糖果色的马匹在圆盘上腾飞,船只样式的摆件载人直冲云霄…… 这样的场景,许云雅从未见过。 她又看向那些被牵着蹦跳的孩子,手中举着一串串裹着糖衣被串起来的山楂球…… 那样的落寞的神色撞进宋明澈眼中,令他心头止不住的颤动。 虽然欧洲的游乐场已经建起了一座又一座,但许云雅长期身处医院,从未去见识过。 此刻她满是新奇地排在旋转木马的长队后,宋明澈将她的手松开,独自去向了售卖糖葫芦与棉花糖的摊贩前。 孤身一人排着长队的许云雅按捺住兴奋,自嘲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排在孩子身后玩玩具,实在是有些羞耻。 在她未曾察觉的地方,一阵滚轮声滑动至乐园的角落,接着阴影将她笼罩。 宋明澈一手捏了几串糖葫芦,除了山楂口味的,、苹果、青提…… 摊前所有的种类都让他买了一串,够许云雅吃上几天的。他暗自得意。 却没从长队中找出许云雅的身影。 就连旋转木马的圆盘上也未曾看见。 宋明澈压抑着不安,几乎将整个游乐场翻过来找了一遍—— 都没有许云雅的踪迹。 仿佛人间蒸发。 许云雅置身于一片黑暗中。 她双手被捆在身后,眼前,黑色的绸布细腻地捆缚住她的视觉,让她的大脑只剩下药物残留出的幻觉。 她已经有些记不清来时发生了什么,似乎是一块堵住她呼吸的布匹将她送入了晕眩的漩涡之中。 而后她直直倒下,一具冰冷的躯体接住了她,而后身体被盖上了某件外套,将她伪装成晕倒了的游客。 她被运送出来,迷蒙中能感受到脸颊上带着爱意抚过的指尖…… 那只手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狠狠碾磨。 原本清晰的呼唤也越来越远,眼前看不清脸的人低声笑着,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都让她感觉分外的熟悉。 许云雅背靠着墙壁,不寒而栗。 她原本应该是被平放在身下这张床上的,但在惊醒之后,柔软的床铺就变成了食人的牢笼。 许云雅脑海中无数曾播送出来的绑架案浮现而出,却未曾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手臂被捆缚得极其严密,她尝试过挣扎,但那样轻微的幅度无法令它松动。 最令人绝望的是,手腕上不时渡来一阵冰冷触感的环状物体。 那是一把手铐,连着铁链。 而链条的尽头接在墙壁上,告诫她如果没有钥匙,即使终身被禁锢在这里也不算奇怪。 她从未如此思念宋明澈过…… 思念到眼眶中的湿意浸透了绸布。 第35章 在她正对着的地方,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随着眼泪的涌现而溢出。 这笑声令许云雅惊慌不已,仿佛全身的血管都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心脏以几乎要突破胸腔的频率冲撞起来。 有人在?怎么会有人在! 恐惧哽住了她的咽喉,身体竭力地后缩:“你想要什么?钱吗,我会给你的。” 许云雅仰着脸,神色尽力被压制得平静,除了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外,谁也无法剖出她的紧张。 但那没有用。 那股陌生的温度愈发靠近—— 眼睛上所裹缠的布巾被揭开,展露在她视线中的那张脸熟悉得令她感到陌生与憎恶。 “是你……”她颤抖的声音却奇异地平复了下来,看着陆言行那张脸在她面前展露笑容。 “云雅,你不愿意看到我,我只能来找你了。”他似乎叹了口气。 那股病态的气息一直萦绕在他身周,似乎已经将这具病态渗透了一般。 他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抚过许云雅紧绷的脸颊,又被厌恶地甩开。 这就是昏迷后抚摸过她的那只手,她却怎么都无法想到……陆言行能干出绑架这样的事。 因为,无论曾经的陆言行怎么对待她……他都始终是一个正派的人。 至少在许云雅的记忆里是这样。 长期的军队生活已经洗礼了他的灵魂,即使是退役之后…… 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陆言行的脊背也始终笔直着,如同一颗永远也无法弯折的青松。 她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与她面前,坐着轮椅满眼痴迷的人共享着同一具身体,同一个名字。 却又想到丽姐曾经所作出的警示。 她说,陆言行已经疯了,如果不远离他,你一定会遇到危险。 原来如此…… 几十年来历尽千帆的丽姐当时能做出那样的评价,她却还是把他当成那个带着一身伤在学校里对着她微笑的少年。 以为他有所坚守着的正义,以为他至少懂得尊重。 她恍惚地低下头,想起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差点成就了一场让她永不清醒的美好梦境。 只是这场梦境再次被同一个人终止了。 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看清过他。 陆言行安静地看着她,身体陷进轮椅的包围中,似乎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很久很久。 不管许云雅的眼中已经轮转了多少种惊愕复杂的情绪,他都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态。 只是目光紧紧黏连着许云雅的脸颊,痴迷毫不掩饰。 瞳孔中所倒映出的身影,像是已经停驻了一生那么久……他怎么也看不够。 许云雅合上眼,眼睫在皮肤上扫出蹁跹的阴影,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我为什么要去看你?” “又不是我让你自杀的,陆言行。冤有头债有主,你难道想用这件事来威胁我?” 陆言行像是被凝固在了那架轮椅上,许久都没有抬起眼睛看她。 许云雅却无法怜悯这具伪作神像的恶鬼。 她在心中冷笑,冷得刺骨的目光将陆言行从头到尾地扫视,却奇迹般地令陆言行感到慰藉。 也许是因为记忆中的许云雅也曾这样寻找过他全身的伤势吧。 尽管神态不同,但总归是她…… 这就够了。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问,声音泄露出皲裂的冷淡下所燃起的怒火。 许云雅不想再看见他这副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 这样的表情只在受害者身上时可怜可悲,加害者做出只会显得虚假又恶心。 和一只永远贪婪地吸血掠夺的食腐动物没什么两样,可她早已将自己的心肝血肉都奉献过一次了。 陆言行哪来的脸面在她面前惺惺作态。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已在心中明了。 事业有成的陆老板脱离了家庭的桎梏,不需要再与一名不相称的女子相携度过一生。 于是那双只属于豺狼的眼睛将注意打到了她这早该被遗弃的旧爱身上。 妄想让这朵足够匹配他,恰好皮相也正令他心喜的富贵花朵再次自愿别上他的胸口。 最最重要的事,还能全了陆老板的一腔痴心。 第36章 “别这么看我……云雅。”陆言行在她的目光下,心尖痛得快要窒息,脸上却依然笑着。 “我总不能看着你和其他人结婚……” “所以你就把我绑到这来……” “你想要,所以就必须要得到是吗。” 许云雅残忍撕开了他伪善的假面。 “陆营长,我跟你过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哪一次你任务结束,我不是冒着被粉丝和记者发现的风险亲自接你?” “但你当时说,没有必要。” “因为你嫌要送我回家麻烦,哪怕我把房子买在了你军区的对面。” “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陆营长,我对你来说,只是个麻烦而已。” 许云雅微微侧着脸,汗液将几缕长发浸湿后贴住了脸颊,精心挑选的漂亮裙子也已经凌乱得不行了。 她在歌迷面前,从来没有过这样不得体的一面。 却总是在陆言行这里破例,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 许云雅不再恐惧将他激怒,被捆紧的手腕挣扎中蹭破了细嫩的皮肤。 一线血迹悄无声息地滑入衣袖,她的表情丝毫不变,依旧陈列着陆言行的罪行。 一字一句,楔住陆言行的手腕钉在他自以为是的爱情中。 所有他自认为美好的幻象在他眼前泡沫一般地碎裂着,每一幕中都只剩下一个伤痕累累的许云雅。 他的话语,他的举动。 他的失约,他的拒绝。 陆言行恍然一低头,却见他深爱的那个女人早已泪流满面。 陆言行曾用林月舒当做将他与许云雅的生死分割开的借口。 因此,他惩罚了贪心不足的父亲,却依然身处极端的苦痛之中。 刀刃屡次划开他的皮肤,但陆言行如今才发觉,那并非是他的忏悔。 而是偿还。 他偿还了这么久,却依然没有还清。 他也曾认为,许云雅从楼顶上那一跃是对他的惩罚。 于是他模拟着她所看见的光景,仰视天空,俯瞰地面,想要投入曾经盛出一个血泊的地面。 惊醒后才知道,那是许云雅对自己无望人生的解脱。 而他满身污秽不堪的欲望,并不能够踏入她所在的世界。 许云雅的眼泪如同分离人性的刀刃,让陆言行自我认知都震荡了一次。 他似乎想要张开自己冰冷的怀抱去拥抱她,又在触及她避之不及的厌恶中被烫得后退。 陆言行沉默了很久,久到让许云雅看出他不想给出答案,也不想给她自由。 既然如此,她也就没什么好跟他沟通的了。 许云雅闭上眼睛,后靠着墙壁,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房间的门却被打开了。 许云雅在与陆言行说话时偷偷打量过,这间屋子几乎是个完全封闭的结构。 除了一扇门以外,没有留出一扇窗户。 无法透光,只剩下头顶似乎全天开着的白炽灯。 她的手腕渐渐松动,链子似乎只够她走到床沿,看来陆言行根本没做好长期关着她的准备。 即使如此,被禁锢的空气也是多呼吸一秒都让人恶心。 进来的人端着两份餐盘,里面的菜式是她上个月和宋明澈去过的那家意菜馆。 “云雅,这个你好像很喜欢吃……”陆言行像是想要喂她,却被毫不留情地避开了。 “你跟踪我?”许云雅凶恼地盯着他。 陆言行却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我们以前也一起吃过西餐……” 究竟有没有这回事许云雅懒得回忆,她冷笑了两声,目光像是看透了他:“那你今天怎么找到我的?” 陆言行沉默了。 送饭的人识相地离开了房间。 在门被关上后,许云雅迅速挣开手上的布条,抓起餐盘中的叉子快速挥向陆言行的脸。 陆言行下意识截下了。 第37章 那柄银叉距离他的眼球极近,许云雅反应很快,位置也找得准,那份决心连他看了也胆寒。 但在那之前,痛苦更快地淹没了他。 “云雅……”他声音颤抖,缓缓松开了被他紧紧抓着的手腕。 你真的想杀了我吗……? 问题已经哽在了喉口处,他却不敢问出口。 陆言行害怕着那份答案。 许云雅倒是不觉得以外,她本来也只是想试探一下而已。 以陆言行的伸手,被拦截住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但许云雅并不打算就这样结束自己的抗争,再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去和他共进晚餐。 她再也做不来委曲求全的事。 于是当陆言行从黯然中抽离,硬挤出笑容望向她时—— 却看见那道他亲手拷上去的手铐连着链条,被一圈圈缠在了许云雅的颈项之上。 许云雅真情实意的笑脸毫不作伪,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最怕我死在你面前。” “对吧?陆言行。” 链条束着许云雅那段纤细的颈项。 在陆言行的眼中,只需轻轻一扯就能碾碎一节脆弱的气管,再将他失而复得的爱人送入无间地狱。 那只因畏惧而伸出的手蜷起了指节往回收,陆言行闭上眼,不敢再面对这样的景象。 可两只血迹尚未凝固的白皙手腕依旧交叠着在最后一刻呈现在他眼前。 提醒他铭记,许云雅再一次因他受了伤。 许云雅维持着这样就义般的姿势,脸上的笑意不曾退却。 “言行,放了我吧。” “我也不想这样的,当初阿澈为了把我救回来花了不少功夫,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轻叹着,循循善诱,自认为已经足够温和,痛恨却早已藏在了嫣红的舌尖。 她恨陆言行。 从他谋划的这一场绑架开始恨,从站在最顶楼的天台上那一刻开始恨,又或者是从林月舒的那枚戒指开始的恨? 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很后悔,言行。”她轻声说着,恶意却已从唇齿之间递送进陆言行的耳蜗。 “我们不应该遇见的,从筹备那一次的文艺汇演开始就不应该。” “如果我那个时候坚持退出就好了,我就不会爱上你了。” “现在我被你毁了,你也把自己毁了。” 陆言行缓缓睁眼,眼眶中所蓄积的透明液体呈现出他千疮百孔的灵魂,干干净净地奉在了许云雅面前。 但许云雅只是笑着继续说,她不再渴求从陆言行身上剥离的任何东西。 她的声音格外清晰,将他们的过去全盘否定。 那些陆言行仅有的慰藉,也已经成为了她不愿去面对的腐烂疮疤。 “言行,你看,我身上有好多伤口,对不对?” “这些都是国外的医生给我做手术的时候留下的。” “因为我的骨头碎了很多块,像一根根小小的针一样扎在肉里,他们做了很多次手术才全部取出来,拼回骨头的接口上。” “我的身体里现在也留着很多根铁钉呢,不出意外的话,它们应该要跟着我一辈子了。” “言行,你看到了吗?” “这些都是你留下的伤痕。” 陆言行已经从轮椅上跌落了。 他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大脑中成千上万的声音帮助许云雅阐述,将他拖入了永世都难以拖出的梦魇之中。 他的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无非是一些关乎许云雅的话语。 她的恨意,足以让他千刀万剐。 许云雅餍足地舔着一整日滴水未进后已经干裂了的嘴唇,眯起弯弯的笑眼看着地上的人。 她的手臂已经放下,链条也无法再纠缠颈项不放,这样不堪一击的陆言行不需要再让她用死亡威胁。 手铐的钥匙不知道藏在哪里,她正准备下床去翻找,那扇仅有的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警惕的目光看去,来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衣服皱得不像样,身上几处不易察觉的地方都烙印着淤青。 宋明澈目光搜寻过她全身仅有的两个伤痕,这才松了口气。 第38章 他带着一双笑眼,叮叮当当的钥匙串在手中转了一圈。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早已擦拭干净的眼泪,在见到宋明澈后不要命地开始往下掉。 一见她哭,宋明澈立马跑进来,游刃有余的样子也不装了。 许云雅这才注意到一道刀口从他的大腿掼到了膝弯,即使伤口不算太深,血也流得吓人。 宋明澈顺着她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想起忘了遮住这里,眼看她眼泪掉得更凶了,赶紧挤出笑脸。 “别怕,不疼。” 转头却看见了地上陆言行死死盯着他的阴狠目光。 一整天的怨气压在宋明澈心里,把手铐解开之后就冲上去往对方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记。 陆言行早已不是咖啡馆门口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的样子。 此刻他生生受了一脚,内脏仿佛都碎裂了,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遑论反击。 许云雅匆忙地跑过来将宋明澈拉住,双腿之间还在发软,却依然坚持地拉紧了宋明澈的手。 “我们回去吧。” 宋明澈回头看着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后再次看向陆言行。 “我不跟瘸子打架,欺负人。” “但是今天这账我先记住了,以后咱们慢慢算。” 许云雅赶紧又拉了他一把,她现在只想回家。 宋明澈牵着她走了。 陆言行紧紧捂着腹部,冷汗汇聚成溪流从额角落下。 他毫无声息地盯着许云雅离去的那道门,就像那一次的病房之中一样。 宋明澈再一次牵着她,离开了他的视野。 他的胸腔还有呼吸起伏,脸色却和尸体没什么两样。 他和他腐烂的心,都被彻底地扔进了垃圾箱里。那个人不要,这一切就再无意义。 又过了一会,房子的周围就只剩下了尖锐的警笛声。 …… 天空被压成一片暗色。 乌云滚滚,席卷着日光吞入腹腔,将自己虚幻的肚皮撑得鼓鼓囊囊,只等着下一场酣畅的暴雨。 风雨欲来。 这座城最近不太平。老一辈观测着天象已能得出结论。 而新一辈则忙着观测或参与那些富人间的争斗。 譬如新贵陆言行和老望族出身的宋明澈最近就打得不可开交,听说是因为女人。 ——报纸上已经宣传得铺天盖地,言论高度统一。 都说陆言行绑了宋明澈板上钉钉的未婚妻,被宋明澈找到后两人打了一架,宋明澈还报了警。 只是关于事件的女主角,她的名字却始终众说纷纭,讨论的声音驳杂到至今无法下一个定论。 和陆言行做邻居的林家小姑娘林月舒也曾被提名。 不过很快就有人反驳道:“林小姐去年就已经和陈家的公子结婚了。” 接着又有人说是女歌星许云雅,但那样的声音很快就被掐灭了。 陆言行那边,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没过两天,他就被放出来了。 据说这位手段了得的新贵出狱那天穿了一身全黑的西服,像是要给谁奔丧。 他瘦得厉害,又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来的,照片登报的同时也熄了一片名流商贾准备挑女婿的心。 而风暴正中的宋明澈,此刻却正在陪许云雅挑选婚纱。 一套又一套嵌满钻石又或是撒上了金箔的巨大纱裙从货架上被搬出,导购员们从他眼前穿流而过。 最后只剩下缓缓进入店里的一个男人,与他面对面交汇,视线触碰时,陆言行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恭喜。” 窗外一道雷声照亮了夜色,随即,大雨倾盆而下。 许云雅穿着她最满意的那条婚纱回到大厅。 覆盖双眼的白纱阻碍了视线,以至于让她看不清蜿蜒的血迹。 她有些疑惑,为什么大厅的灯熄灭了 第39章 又一道惊雷落下,这一次,她总算看清了地上白与黑分隔的界限。 以及满身血迹的两个男人。 许云雅被宋明澈救出来的那天,看见天色已经擦成了浓墨般的黑色,地平线的缝隙中升腾出了银蓝色的辉光。 重获自由的实感这才降临她的身体。 许云雅撑着两只发软的腿,手中的电话被清查过一遍。 她早前和丽姐说了今天的安排,所以里面只塞满了来自宋明澈的未接来电。 许云雅突然意识到她的腹腔一片空空荡荡——毕竟从上午出门开始就滴水未尽了。 宋明澈带她进了路边狭小的餐馆,虽然地面上裹着油污,但菜品的味道意外地不错。 尽管因为宋明澈那一身血糊糊的伤口差点把他挡在店门外。 点菜的过程中,许云雅拉着宋明澈将他浑身的伤口都细细打量了一遍。 “你老实说……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宋明澈看着她整张脸都皱着一起的样子,思忖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陆言行那孙子安排了两个守门的,我跟他们打完才找到的钥匙……” 他本想说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 却看见许云雅眼睛亮晶晶的,抓着他衣服的手掌都攥紧了:“你一个人打两个都打赢了?” 把宋明澈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我有武器。” 这两年来,许云雅少有能够见到宋明澈害羞的时刻,看着他绯红的耳根一边包扎一边忍笑。 “所以你找了我一天吗?” 说到这个,宋明澈立刻皱起眉,把脸别过去不愿让许云雅看到他的神色。 许云雅却已经注意到了他泛红的眼眶,也跟着停下了调侃,语气艰涩。 “抱歉……我让你担心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宋明澈摸了摸她的头,他很少做这样逾越的举动。 许云雅却从这熟悉的温度中感到了一丝,从来不属于她的温暖。 有人会担心她,会寻找她,会安抚她的自责。 这样的感觉,不管是亲人还是在一起十年的恋人,都鲜少让她拥有过…… 因为母亲总是嫌她太没用,因为陆言行总是很忙很忙。 那些急匆匆经过她人生的人,并不愿意留下一丝暖意的火光,以安抚她再渡过一个冬天。 但宋明澈说,不是她的错。 是的,这样的人生,并不是她的错误所造成的。 许云雅心头一阵酸涩。 宋明澈在她看来,一直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帮了她很多,她也从没有一天忘记过,因此这个孩子的另一面身份,只写着“恩情”。 却在此刻,用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她潸然泪下。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阿澈。” 宋明澈眉头紧锁,目光困惑。 “哪对你好了……?” 他似乎是真的在疑惑自己有哪里对她很好,好到值得她一场眼泪的程度。 在宋明澈眼里,第一次救她算不上好,因为那是程副司令的命令,也是他作为军人的指责。 只不过他比救护车快上一步而已。 在国外给她治疗也算不上好,因为许云雅自己的积蓄不是不能填上。 他只是乘这之前交了点钱博个好感,这样算倒是他占了便宜。 让许云雅住在他家算不上好,他又没给她买房子。 朝夕相处的这点时间可比房租划算多了。 再一次救出许云雅算不上好,因为人是他带出去的。 所以,宋明澈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他到底哪里对许云雅好了。 他们家世代相传的观念是,对女朋友好,就要给女朋友买大房子,买珍珠钻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应该给她一切想要的才是对她好。 哦,许云雅上午在游乐场的时候想吃糖葫芦。他突然想起来。 于是许云雅看着他在一个背包里翻了翻,提出一捆裹着什么东西的塑料袋。 宋明澈把袋子剥开,里面那几串晶莹剔透的各种水果糖葫芦紧紧黏在了一起,糖衣已经微微化开了。 第40章 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不好,我明天重新给你买……” “阿澈。”许云雅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 “嗯?”宋明澈回头,挑眉表示他在听。 “我们结婚好不好?” …… 沉寂之后,许云雅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好。” 她没有想过宋明澈会这么回答。 “云雅,你现在只是因为我把你救出来了,太感动了,所以想跟我结婚。” 宋明澈伸手拆分着那些糖葫芦。 他的人看起来有些沉寂,嘴唇却仍在开合着。 “这对你不公平。” “如果我现在答应你,乘你还不够清醒的时候乘虚而入,真的跟你结婚了……” “你会后悔的,云雅。” 得到这个答案,许云雅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感。 “你这个笨蛋……” 她紧咬着牙,自从那次惨烈的三十岁生日以来,就鲜少大幅波动的情绪初次高亢起来。 宋明澈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却被一个吻打断了。 许云雅掂着脚,双眼紧闭,声音有些颤抖,带着要哭不哭的泣音。 “我三十二岁了……谈过十年的恋爱,我比你更了解什么是心动。” “我怎么可能,只是因为感动就想嫁给一个人啊……” 宋明澈瞪大眼睛,直到这个亲吻结束都没有回过神来。 …… “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得到什么,让我祝福你吗?” 陆言行打断了宋明澈回忆的话语,保持了一路古井无波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愠怒。 没有关紧的窗户往里吹进了咸味的风,那些裹挟着雾气攻入这座城市的暴徒将婚纱馆紧紧缠入自己灰白的身躯中。 陆言行的肩膀落了些许眼泪般的雨珠,他穿了一整套的黑色——黑西服、黑衬衫、黑领带。 如同某种不详的征兆一般站在他面前。 宋明澈扯着嘴角笑起来,嘲讽的目光落在他的双腿上。 他看起来早已从那些足够醉人的记忆里清醒了过来,因此尚有余韵应对这个警察局也无法轻易拿捏的访客。 “需要我来提醒你离别人的未婚妻远一点吗?就不怕再招一顿打?” 陆言行成功被他的眼神激怒了,却又很快平息了下来。 宋明澈对此感到有些惊奇,毕竟陆言行自从腿断了之后就很少再有脾气这么好的时候了。 他看着陆言行慢慢靠近他,即使坐着轮椅目光也丝毫不惧。 甚至,在两人近到了一定距离后,那人冷淡的脸上慢慢勾出了挑衅意味的笑容。 “你不想知道,那十年里,我和许云雅都经历过什么吗?” 他缓慢地,用那口仿佛掺着冰雪的嗓音对宋明澈复述起许云雅说过的那番话。 只不过替换了主语的名称。 “……她那个时候,很绝望地缩在那张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束花,她亲手摘的。” “因为我从来没有给她送过花,但是一直给别人送,她伤心了,所以亲手摘了一束。” “摘得手上都是血……”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房子的装修都是她自己弄的,我没时间布置,她叫我去看也总是拒绝……” “那天我在沙发里发现了一把刀,其实她从那个时候就不想活了。” “但是那天是我的生日,她不想让我的生日变成自己的忌日,哪怕那个时候我在她楼下和别的女人看烟花……” 陆言行讲述着,说得咳嗽起来。 但他的神色依然平静,一句一句地从自己心口剜着肉,将它们喂给了不曾吃过人肉的鹰。 宋明澈听得也很平静,但那只是看起来而已。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拳头紧紧捏着,陆言行每多说一句,都会更加颤抖。 而后,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了一般,拳头猛地挥出,正砸在陆言行的侧脸。 他连人带椅,一同翻倒。 第41章 “阿澈、阿澈!” 宋明澈血红着眼,耳边却忽然传来许云雅的呼唤。 他像是突然惊醒,却发现陆言行满身是血地被他压制着,已经意志不清地闭上了双眼。 对方嘴唇鲜红,淌血的嘴角不时吐出内脏颜色的碎片。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还过手。 宋明澈侧过头,看见许云雅慌张焦急的神色,冒雨闯入的警察持枪对着他,威严的声音叫他放弃抵抗。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紧跟在他们身后。 宋明澈看着许云雅,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却被下意识躲开了。 他终于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看见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深浅不一的斑驳血迹。 指关节处甚至因为下手太用力破开了皮。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陆言行要说那样一番话,也明白了他这一身丧服是为何而穿。 许云雅跪倒在他们两人面前,纯洁又美丽的白纱裹住她的身体,如同一捧易化的雪般捧着脸哭泣着。 头纱笼罩下,将她衬得如梦似幻。 宋明澈伸出手,仿佛他们真的已经步入了神圣的殿堂,他庄严地宣誓会永远爱她、保护她…… 那她又为什么而流泪? 他血红的手,最后也只是弄脏了她纯白的婚纱而已。 在那一颗颗掉下的眼泪中,宋明澈毫无挣扎地被带走了。 …… 重症监护室中,许云雅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窗望向里面仍然紧闭着眼的陆言行,疲惫地叹了口气。 陆言行不睁眼,陆家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从宋家这座庞然大物身上啃下一块肥肉的机会。 婚期理所当然地被延误了。 那天的大雨封住了许多来不及从婚纱馆回去的路人。 她一身红白混杂的华丽婚纱,自然不能逃出其他人的眼睛。 女主角的身份瞬间被揭晓,比两位男主角在群众中更具知名度的许云雅瞬间将舆论推向了新的高潮。 血泊之中,婚纱被染红后她仓皇回头看向镜头的那张照片已经在诸多报纸的头版上常驻了好几天。 这一次的两名男主角一个在看守所,一个在医院中昏迷不醒…… 现在已经无人能阻拦媒体们喂不饱的嘴了。 但丽姐焦急的电话打来时,许云雅却已无法再为这些小事伤神了。 陆言行醒来。 她一大早感到医院,就听说了陆言行已经被转入普通病房的消息。 并非有多么关心陆言行的安危,而是…… 陆言行向警方要求了对宋明澈从严处理。 他半垂着虚弱的眼睛,呼吸闷在氧气罩中。 许云雅却发现自己还记得他中学时喜欢打篮球,投完蓝后会找到她的位置,微微一笑。 那个时候,健康的、喜欢运动的、从不屑于阴谋诡计的陆言行。 而眼前的这个人,仿佛已经更换过了灵魂,越来越像他痛恨的父亲。 “所以,你是为了宋明澈来找我,还是因为担心才来看我?” 陆言行执拗地提问,仿佛她说了就能够证明什么一般。 许云雅轻轻叹息,看着他的眼神早已不带温度。 “就算我说了你想要的答案,你也不会相信的。” 毕竟她自己都不相信。 “我相信。”陆言行深深地看着她。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许云雅看了他许久。 直到又一声响雷扎在窗外,银白的电光映照着她红色的、张合的唇。 “我说什么你都会听话吗?” “嗯。” “离开这里吧,言行。” “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咔哒”一声,病房门重新被关上了。 第42章 陆言行看着窗外的风雨出神,他身前的监护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若非栀子花气味的香水久久不散,刚才许云雅来过的景象就如同是一场他再次臆想的梦境。 桌上却还摆着一只兔子形状的苹果。 许云雅的手很巧,以前他不开心的时候偶尔也会削出这样形状可爱的果子哄他开心。 现在也是在哄他吗? 陆言行自嘲一笑,胸腔仿若被凿出了一个空洞,随着许云雅的一言一语越扩越大。 虚无的风穿过,将他残损的内脏冻成了无用的顽石。 “我现在相信了,你是个疯子,陆言行,而且无可救药。”许云雅说。 “或许你真的爱我吧,但我不想要一个疯子的爱。” “你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已经不择手段了。” “即使我重新和你在一起,也只会每天都想着怎么才能杀了你,坐牢也没关系。” “你会把我也逼疯的。” 她的脸上流露出漠然的笑容,丝毫不在意眼前这名已经被她确诊的疯子会不会突然暴起—— 往她的腹腔捅入一柄钢刀,再搅烂她体内所有的血肉。 “你用你自己的命做威胁,但是唯独这次,你不是真的想死。” “你还拉上了宋明澈一起。” “这就是你最后的底牌了吗,言行?但是没有用的,我还是会和他结婚的。” “我不会给你发请柬,因为你没有资格看到我幸福的样子。” “所以还是离开吧,言行,反正你的能力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去一个不会让你伤心的地方,带着你的伤痛一起,别再让我看见了。” 许云雅过分地贴心,甚至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张别国的机票。 月色朦胧了她的眉眼,许云雅看着出神的陆言行,不再去打扰他。 高跟鞋敲打着地面,她离开了病房。 陆言行恍惚着,借着月色注视那张机票,他的名字模糊不清。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兔子形状的苹果直到氧化才被塞入口中。 栀子花香随着记忆的斑驳而远去,黑暗终于彻底吞噬了这间惨白的病房。 …… 宋明澈已经被关了一周,这个时间是他凭着感觉大概估量出来的。 看守所中无法分清白天与黑夜,直到今天,狭窄的牢房中才突然泄入了一线暖色的灯光。 那一线光直直投向他的右眼,从此处切割了他的身体,他近乎失明。 “宋明澈是吗?”警察查看着名册。 “你运气不错,原告说是跟你家里人私下解决了,出来吧,有家属在等你。” 他被松开了束缚,身上仍然是那天的衣服。 亮着灯的接待室里,许云雅穿着朴素的碎花长裙,头发散着,未做任何遮掩。 “阿澈,我们可以回家了。”她笑着拉住了他的手。 离开警局之后,许云雅向他说明了谈判的过程。 “你给他买了下个月月底的票?”宋明澈问。 “嗯,我们婚礼那天的。” 他们撑着伞,一路走了回家,紧握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过。 天空从阴沉的墨色逐渐减淡,仿佛所有的乌云都在前夜的那一场雨里散去了。 地面带着湿润的草腥气,踩过时嘎吱作响,许云雅突然将手伸出了伞外感受了一阵。 “阿澈,雨好像停了。” 那一场北方少有的大暴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月后才终于结束。 筹备婚礼似乎是个很累人的过程,至少许云雅是这么觉得的。 丽姐那边已经给她放了无期限的长假,但她实际上已经三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宋明澈更甚,光是家里那些需要一名一名解释过去的亲戚就够他目不暇接了。 等到准备好婚礼的全部布置与流程,距离当天的日期竟然也没有几天了。 …… 六月的最后一天,令人晕眩的阳光将整座城市都烤得彻底,人们甚至开始怀念起那场暴雨。 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唯一一架停驻着的飞机已经嗡鸣了半晌,此刻机身终于开始震动,滑行着升上了高空。 第43章 机舱最左侧的一名男性乘客样貌出奇的出色,却似乎藏有什么心事,目光始终注视着窗外。 平展的机翼削开了朦胧的云海,直行的航线下,一场婚礼正在举行。 …… 这时候的西式婚礼已经算不上稀罕,但新娘身上的纯白婚纱整个都城可再找不出一件了—— 据说这是宋少爷花了大价钱找国外的设计师专门定制的。 宾客们目光交流了一阵,纷纷相视而笑。 然而在他们心里,那张血色婚纱的惊艳程度可要超过这身百倍。 毕竟再华贵的礼服,也不会有豪门之间绯色的秘闻惹人好奇。 深红色的地毯上,新娘挽着新郎,款款走来。 他们像是中式婚礼的流程一样走向尽头的新郎父母,而非由新娘的父亲交托给新郎,显得这场仪式不伦不类。 然而在这里,还没有人敢说宋家一声不是。 就连这样从没见过的在草坪上举办的婚礼…… 宾客们也只能用新郎新娘都在国外待过,他们做的肯定是对的之类的理由搪塞自己。 许云雅脚步轻缓,隔一层面纱望向宋明澈的脸,相视一笑。 忽然,她似有所感似的抬起头。 视线中只有一架渺小的白色巨鸟从高空飞过。 时兴的婚礼进行曲响起,许云雅收回目光,迎着再次亮起的录像设备语笑嫣然,美得让人心颤。 留音机里播放起她旧时的歌,令人疑惑的是,里面居然一首情歌也没有。 直到播放在最后才出现了一首新发的歌,此时也恰好是宣誓的环节。 “亲爱的新郎、新娘,请问你们是否对彼此的爱忠贞不移?” “是否已将自己全部的身心都交予对方,此生再不爱另一名男子或女子?” “你们是否愿意在对方的疾病时予以陪伴、艰难时不会退缩、痛苦时相互抚慰?” 牧师庄严的声音宣读着,手中一本未展开的圣经置于他们二人面前,声音肃穆。 “我愿意,”宋明澈看向她。 “我愿意宣誓,我这一生对许云雅小姐的爱都忠贞不移。” “我的身心都全权交给她,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需要,我都会陪伴她,永远不会退缩。”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有力,仿佛贯穿了三十年的光阴,将一个梦境做到了最后。 许云雅也回看着他,微微笑着。 “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