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阁之囚》 第01章 长清城每三年的八月一过,天南地北已在秋闱中举的学子们便都纷纷赶赴来此准备参加春闱,因而从九月到来年三月间最门庭若市的莫过于长清各大酒楼、戏园。 不管是富户豪门还是寒门子弟,此时节也要咬牙凑出这一笔应酬的费用,只为求见达官显贵,附上g谒诗文。 清雅的消遣去处不少,只是,有人ai轻歌曼舞,就有人ai欢歌yan舞,仙音阁就是长清一枝独秀的两者兼而有之的一处风月地。 仙音阁地处朱雀北街西侧,临街一座主楼,主楼后西北角又设一座副楼。主楼分三层,底层摆十二张八仙桌,偏北处置一台子,而东西两侧各辟出四间雅间,门前挂珍珠帘,方便雅间客人敞着门听戏又掩去。一层不封顶,故二层为回廊设计,四边各置三间雅间。南北各自朝外的窗户开得极大,北临河,东西南三临街,这样凡有节庆的花车花船经过,雅间的客人便可临窗眺望街景、河景。二层每间雅间门前挂水晶帘,方便客人穿帘观看戏台上的表演。 仙音阁之所以为仙音阁,自然少不了仙音,搭着的台子少唱戏,多是奏乐演舞。因阁主出身教坊司,养了一批能歌善舞的少年少nv,每日日暮后,阁中仙音妙舞,故名仙音阁。 不得不承认,在长清,除了皇g0ng大内,再也找不出第二处的乐舞能与这里的b拟。而从未有人踏足过的第三层,据传豢养了几名姿容才艺皆顶尖的伶人,而可以一观其歌舞的豪贵,至今无人知是谁。 今天,阁中二层北二间内的两名身着青衫、气度不俗的年轻男子在雅间内饮酒消遣,两人心思却全不在台上的歌舞。 “疏桐,看来看去也不过就是这些,不如今日你就同我去副楼游玩一番?” 秦疏桐喝下一口酒,轻笑道:“你知道的,我不沾那些。” 简之维尴尬地笑了笑,自觉刚才的提议冒犯了他,歉疚道:“我明白……其实……我也不常来宿的。” 秦疏桐为他斟满空杯:“君子ai美,人之常情。我难道还要因为这些小事训斥你?天气渐凉,这酒入肠暖身,再喝一杯吧。” 简之维一扫愁容,端起杯来和他一碰,一口饮下,果然身子暖和不少。 “一会儿你要去副楼便去,我自回府就是了。” “疏桐……”简之维还想再游说他一番,“我虽问过你多次,但你是不是对我有所隐瞒,骗我说没有心仪之人,其实已经心悦哪家姑娘了?所以才如此清心寡yu。” “没有。”秦疏桐答得毫不犹豫。 简之维噎了片刻,又道:“你若看不上那些已经破了身的,阁里也有不少雏儿。我们与阁主也相熟,你要是放不下身段召……”他顿了顿,把“妓”字咽回肚里,“不如让她给你安排?” “我真没那个兴致罢了,之维不用费心了。”秦疏桐并不生气,他与简之维相交已有不短时日,对方那种天真的示好他并不讨厌。 “好吧……”简之维一向看重的就是秦疏桐那种纤尘不染的气度。人总有这样一种那天边白云,又想把白云摘下染上w浊。不过他的心思还没到那份上,秦疏桐作为京官里的寒门清流,那副孤傲清高的风骨是真让他心向往之的,他是真心实意想和对方做知己好友,所以也不好再多唐突。 仙音阁明里暗里、两楼各行其事。主楼是正经酒楼生意,而副楼则做着皮r0u买卖。然而说副楼是暗也不尽然,教坊司是什么内里,盛朝人尽皆知,仙音阁的人,说好听了叫伶人,说难听了,就是官妓。仙音阁做的什么生意,大家心照不宣。而b起副楼那些半遮半掩的风月情事,倒是楼主背后的靠山b副楼的风月生意更引人遐想。 两人揭过刚才的尴尬,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些琐事,说到这届举子,简之维便朝楼下望。往后几个月的时间里,仙音阁都会像现在这样,一方是权贵寻欢作乐,一方是举子拜谒献才,只会有这两种人将仙音阁充盈。他和秦疏桐……算是稀有的例外…… “做官有何好?不仅案牍劳形,还要时时谨小慎微。在官场,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就有杀身之祸。” “你说什么案牍劳形。”秦疏桐打趣他。 简之维的父亲是当朝翰林大学士,今上为太子时任过太子太傅,后任尚书左仆s,位及左相。前几年辞去相位后便任了翰林大学士,算是急流勇退的典范了。 因着这份家荫,简之维得特许在礼部供了份闲职,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既无才学、又欠壮志,要不是不愿辜负父母期许,本来是不愿踏足官场的。因此,他不是很明白那些争抢着要入朝为官的举子们,抱的是怎样一种想法。 秦疏桐自己出身寒门,太明白那些寻觅伯乐的考生们的那份焦急与不安了,他曾经也如他们这般,甚至典当了全部家当,就为能踏进这仙音阁的门内。 “十年寒窗,皆是为了能一朝高中。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秦疏桐缓缓道。 简之维有些脸红,缩了缩脖子面露愧意:“疏桐说的是,是我x无大志,让你见笑了。疏桐是寒门出身,与我不同,你是凭真才实学考来的功名,强我百倍,我一向敬服的。” 这就是为什么两人云泥之别,还能似挚友之交,简之维把他奉作清流名士仰慕不已,平日最少五句里要有一句夸他,秦疏桐很是受用,便“允”了他来亲近。虽然他不明白他装出来的那些做派有何好仰慕的。 秦疏桐正想接话,却听到重又望回楼下的友人惊呼:“晏邈怎么来了!?” 他一顿,也跟着往下看去,见门口进来一颀长身影,正是尚书左丞晏邈。 他二人哪怕隔着水晶帘,也可将一层各处看得清楚,但楼下的人要看清楼上雅间内的情况就不太容易了。因此秦疏桐暗自松了一口气,晏邈应当看不到他们,他并不想与这位晏大人有过多交集,最好是一点都没有。 不知道晏邈来仙音阁做什么,毕竟他平日光风霁月,没听说过他喜欢来这种地方。 秦疏桐的视线紧随着晏邈,只见他踏进门内后并不入内,随侍的一名侍从以及一名护卫分立其两侧,也是同主子一样的挺直端正,周身一gu凛然不可侵犯之气。扫视了一圈一层概况后,晏邈抬头去看二层,自西向东环视一周,像是单纯扫视,又像在找什么人。 秦疏桐本没觉得他在找人,但晏邈的视线移至他这间时,停驻良久,甚至微微皱眉,让他怪异地觉得……对方在看他?但这不可能,他二人同朝三载,秦疏桐记得自己与晏邈单独对话的次数不会超过一只手,现在又隔着帘子,由下往上要透过帘子看清雅间内人的相貌,说是本朝百步穿杨的谢将军倒有可能,晏邈?可能么?再说晏邈又不知道他今天在仙音阁。 然而晏邈真就径直进到北二间,惹得房间内两人皆是一惊。 “下官拜见晏左丞。”两人心怀讶异,一同向晏邈行礼。 尚书省直辖六部,尚书令下置左右仆s并左右丞。左丞佐尚书令,总吏、户、礼、工四部;右丞佐仆s,总兵、刑两部。秦疏桐属吏部、简之维属礼部,自然不敢怠慢晏邈这位左丞。 晏邈一时没有回应,片刻后才道:“非在朝上,不必如此拘礼。” 两人闻言,毕礼回道:“谢左丞。” 见过礼后他们也不敢随便坐下,直到晏邈开口:“两位坐吧。” 秦疏桐眼皮一跳,晏邈仗着身份横cha一脚他们的聚会,顺带着颠倒主客,便宜的好事他占得倒快。 两人犹豫着先坐了下来,晏邈反而后入座,邻着秦疏桐。 “晏大人……” “不是朝上,私下不必称什么大人,我字子巽,微风之巽。” 晏邈语调平和,饱含善意,但秦疏桐不傻,此时他要真越了上下级,这三年他在官场的0爬滚打就成了笑话。 看看一旁呆愣住的简之维,他对晏邈道:“还是称晏兄吧。” 晏邈微微一笑,似无不悦,问道:“两位常来仙音阁?” “没有的事,不常来、不常来。”简之维忙应道。 晏邈顿了一顿,笑着又问:“我虽不常来,但听说二层的雅间只让熟客订?” 简之维被噎住,他忘了这事了。 “是我订的。”秦疏桐接下话,又转向简之维,“之维,你不是还有事么,方才刚与我道别要走。”他说着看一眼晏邈:“你与晏兄说一声便是了。” 秦疏桐是在帮他找机会离席,简之维看了看晏邈的脸se,没有要留他的意思,他便借坡下驴:“啊,对。那下官只好怠慢大人了,望大人见谅。”说完低声对秦疏桐道:“疏桐,我先走了。” 晏邈朝他笑了一笑作回应,简之维脚底抹油般匆匆离开。 雅间内只剩秦、晏二人,秦疏桐便少了许多顾忌,直接问道:“晏大人今日怎么有雅兴来仙音阁?” “我竟不知你和简之维关系这么好。而且你不是说称我晏兄的么?” 晏邈怎么答非所问?而且追究起j毛蒜皮的小事来,不太像他的作风。 “下官不敢。” “我是来寻你的,你府上的人说你在这里。” 秦疏桐一怔:“大人寻下官……何事?” 晏邈不作答,转头看到身后的窗敞着半扇,他站起来靠过去临窗俯瞰,正好看到简之维往副楼走。 “我听说,你每月要来仙音阁七八趟,这样算下来三四日就要来一回。”他仍看着窗外,话却是说给秦疏桐听的。 秦疏桐惊觉,这绝不只是听说的程度,晏邈查过……还是跟踪过他? “难道盛朝禁了官员吃酒,下官来仙音阁犯了律法?” 晏邈走回他身边坐下,笑望着他:“那倒不是,只是朝廷可不准官员宿妓。” 盛朝其实并没有列明律条严禁官员狎妓,只是今上曾说不可助长此等风气。虽然如今这句话成了笑话,但明面上众人还是要遮掩些。 “晏大人,有话直说吧。” 晏邈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没有别的意思,殿下关心你,便希望你得空去拜见一二。” 晏邈口中的“殿下”他当然知道是谁,但他一点都不想和这位“殿下”有所交集。 “大殿下t弱,下官不敢叨扰,怕扰了殿下静养。殿下若有事,直接传召下官便可,还劳烦晏大人传话。” “殿下无事,就是想和你亲近亲近。”晏邈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示意。 秦疏桐更惊诧,愣愣地看了晏邈良久,直到晏邈挑了挑眉,他才僵y地举起酒杯和对方碰过。 “少容明日可有闲暇?” 他一抖,晏邈记得他的字?听晏邈这么叫他着实让他一阵不自在。 “……下官明日在吏部当差。” “那后日呢?” “……当差。” “大后日吧。” “大后日下官……” “可别说当差,没有连当四日差的规矩,今日你也在吏部吧。” 秦疏桐咬了咬牙,道:“大后日下官空闲。” “那便大后日来吧。” “……是。” 两人再喝了几巡酒,看看天se该作别了。 仙音阁正门外,秦疏桐恭敬地拜别晏邈。晏邈今日出行低调,没坐马车改乘轿。他身边侍从唤人抬轿来,秦疏桐看着,yu待他上轿自己再走。晏邈却回过身,突然凑近过来,朝他x前伸手。他反应极快,反手一挡,将他的手拍开,两人一时都怔住。 “结要散了。”晏邈收回手道。 秦疏桐低头一0,x前的披风带子的确没系牢。 “多谢晏大人。”他略感尴尬地理好系带。 “秋风扫落叶,秦大人出门多穿些吧。” 他天生肤白,大概因此让晏邈误会他受冻了。 “谢大人关心,天气寒凉,也请大人快回。” 他是客套地赶晏邈,晏邈却好像挺高兴,笑着转身乘上轿。 待晏邈走远,他才看着远行的轿影露出厌恶之se。晏邈用“来”这个字?说得大皇子的含德殿像他自个儿的府邸似的。是他看走了眼,漏了这个天大的隐患。 第02章 翌日,秦疏桐到东明殿去见白汲,说明昨夜偶遇晏邈之事。 “是么……”白汲歪坐在椅中把玩着一对玉镯。 “殿下,大皇子虽然病t难支,但晏邈身居要职,他若是站队大皇子,即表示左相一党是大皇子一派。若是左相一党进言,难保皇上不会改立太子。” 白汲将手镯往桌上锦盒中一扔,两镯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本g0ng也不喜欢晏邈。这个人,颇有谋算,又整日围着皇兄转,他要是真想挡我的道,是得尽早铲除。”白汲起身,走过去拉住秦疏桐一只手:“少容,你说该怎么办?” 白汲,当今的太子殿下,今上的第三子,素有玉颜之称,承了母亲的绝se姿容,一双明眸桃花眼盛满愁se时,能教佛也动凡心。 秦疏桐只觉得手心滚烫,他用拇指反扣住那玉白的指节,安慰似的抚了抚,笑应道:“殿下放心,我会注意他的。” 两人对望着,情丝流转,白汲正yu开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汲儿!汲儿!” 白汲听出是阮云梦的声音,松开手忙迎过去。 “母亲,怎么了?”他接住扑过来的nv人问道。 阮云梦撞进儿子怀里,满面焦急,两人往殿内边走边说起来。 秦疏桐往边上一让,向阮云梦行礼:“参见妍贵妃。” 阮云梦却像看不见他似的,只和白汲絮絮地说话。 秦疏桐习惯了,也不觉得如何。 这位妍贵妃天生丽质,容颜绝se,深受今上宠ai。自从皇后病逝,儿子白汲得封太子,才稳重许多,但骨子里的怯懦却改不掉。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往东g0ng跑,万事只指望儿子替她解决。虽说她从前就如此,但近两年尤甚。 “汲儿,你说、是不是你父皇厌弃我了?啊?”阮云梦脸se都见白,可见是真的害怕。 也不知为何,明明白汲已经是太子,母凭子贵,将来白汲得登大典,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却整日为可能失宠而担惊受怕。 “母亲不用担心,父皇现下正宠ai仙音阁的舞姬楚腰,您也知道,仙音阁是儿子把持,楚腰时时回话,父皇还未厌她。” “那就好、那就好……但是,我听说你父皇前些日子去了苏若兰那儿一趟!他去了苏若兰那儿……苏若兰……”阮云梦显然魔怔了。 “母亲。”白汲扶住她双肩唤她,“母亲!” 她醒过神来,怔怔看着他:“汲儿?” “母亲忘了?父皇一年只去怡景殿两次,正月一次,八月一次,形式罢了。”白汲柔声道。 “八月……哦,是了,是八月……” 阮云梦总算平静下来,白汲拿过桌上的锦盒递给她:“这对羊脂玉镯是不久前外邦进贡来的,送予母亲。” 她一眼识出那对玉镯通透莹润,成se极好。她一向最ai钗环钿翠,见了这样好的对镯便浮现喜se。 “母亲可喜欢?” “喜欢!还是汲儿孝顺。” 阮云梦笑着当场就将玉镯一手一只戴上,配上她雪肤葇荑,一时美不胜收。她虽年近四十,但养尊处优地过了二十多年好日子,保养得极好,看着还如刚过双十的少nv般t态婀娜、容se娇yan。 白汲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母亲回颐华殿休息吧。” “好,我回去休息、回去休息。”阮云梦便恍恍惚惚往外走。 秦疏桐仍恭敬行礼:“恭送贵妃。”自然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白汲见阮云梦走远,才对他道:“少容也习惯了吧?” 秦疏桐轻轻点头,不多说什么,这对母子间像刚才那样的互动,他看过无数次了。 “殿下,后日我将去拜见大皇子,届时……” “你说什么!?” “晏邈昨夜强邀我去含德殿见……” 白汲的脸ser0u眼可见地y沉下来,刚才还和煦如暖yan,此刻却恶狠狠地瞪向秦疏桐。 “我原也不想,但他态度强y,我推脱不得。” 白汲踹倒身旁的一只座椅,原地踱了一会儿后一pgu坐回主座,暴躁地啃起指甲来。 秦疏桐略微吃惊,他还没见过白汲如此暴怒,但他又生出一种隐秘的快乐,他想,白汲应当是怕他被白淙“抢”过去吧?白汲对他的这种强烈依赖让他不能不快乐。而且白汲这样不雅的习惯也只有他知道…… 不过,若白汲啃坏了指甲,他b白汲更心疼,还是得阻止他。 啪! “……” 四目相对中,静默无声蔓延。 白汲还是第一次打得他这样痛,虽然平时偶尔会耍些小脾气、推搡他几下,但打是从来没有的。 白汲像是反应过来做错了事,握住秦疏桐僵在半空中的手,那多情的桃花眼蒙上一层水雾。 “本g0ng一时气急,才不小心打痛了你,少容可否原谅本g0ng?” 秦疏桐只觉x口发烫,手背的痛全无感觉了。 “殿下……”他耳中有些嗡嗡的,并未完全听清白汲的话,朝白汲伸手过去,却一顿。 虽然是两情相悦,但这段关系不能为人知,这样光天化日下,些微的逾矩都要小心翼翼。 白汲辨出他没有生气,便道:“少容要记得,去过后,巨细无遗都报给本g0ng。” “我明白。”他应下。 第03章 应邀到含德殿,秦疏桐原本做好了应对各种可能的威b利诱的准备,结果……只有一桌酒菜等着他。 “秦大人,请坐。”白淙一脸和蔼地笑望着他道。 秦疏桐微蹙眉,状作恭敬道:“殿下折煞微臣了。”他坐下后,两人的视线才齐平,只因白淙坐着轮椅。 上次遇到白淙,还是在政事堂外,当时他交完公文,正要离开,就见堂外晏邈正将白淙抱回轮椅,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为何白汲将晏邈视为眼中钉、r0u中刺。只以这两人的亲密程度而言,如果白淙要取白汲而代之,晏邈的确是最有可能的合谋者。 回忆中的身影和眼前人忽然重合,原来是晏邈的真人上前来给他倒了一杯酒。 “多谢晏大人。”秦疏桐淡然道。 白淙笑起来:“子巽,秦大人似乎很不喜欢你,我看你不如回避一下?” 晏邈没有丝毫动摇,笑道:“殿下莫玩笑了,少容是恪守礼节惯了。” 是他忘了他和晏邈关系很好?还是晏邈确实没皮没脸?秦疏桐想了想,觉得后者更有可能。晏邈这个人从某方面来说,脸皮是真的够厚。 且不说晏邈对待他的态度怪异,他还真不知道,原来眼前这两人的亲密程度,已经到私下可以不分尊卑的境地。 “少容?啊,是秦大人的字?那我也这么称秦大人,可否?” “殿下怎么叫都是可以的。” 这位大皇子倒是如传言一般温文尔雅,对他一个五品的吏部郎中都如此客气。 “今日少容能来,我很高兴。听子巽说,你公务繁忙,难得得了空才来的。” 秦疏桐感觉自己的脸僵了一瞬,勉强牵动嘴角笑道:“臣不过一介郎中,不敢说自己公务繁忙。” “那便多来我这儿走动吧,除了子巽,这含德殿几乎无人踏足,平日甚是冷清。” 客套?试探?拉拢?堂堂的今上长子,人称贤王的楚王殿下为什么突然对他如此上心? “少容可是不愿?”白淙见他没有回应,又问一句。 秦疏桐压下疑心:“蒙殿下厚ai,臣遵令。”反正不过场面话。 白淙对他公事公办的态度不甚满意,但还是笑盈盈地举杯:“我的病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吧。子巽、少容,你们都随意些,我们共饮一杯。” 晏邈神态自然地与白淙一碰杯。 秦疏桐则谨守规矩,道了句“谢殿下”后yu饮下杯中酒,却被晏邈伸手过来也碰了一下杯。他一怔,看向晏邈,晏邈并不解释,只对他微微一笑,不带旁意,单纯的示好。 到最后,一顿席面,只秦疏桐一人心中忐忑,吃得食不知味。 待撤了杯盏,白淙忽道:“少容,午后无事吧?陪我去庭中坐一会儿,最近子巽寻了几幅极好的字画,望你能品鉴一二。” “……”他突然明白了白淙这副态度的好处,能把别人想说出口的拒绝都堵回肚子里。 晏邈推着白淙到庭中葡萄架下,g0ng侍们早将桌案座椅、一应用具都摆好。白淙招呼秦疏桐到案前,打开一轴画给他看。 画是极品,前朝赵执的丹青,是他的画作中评价最高的一幅,名为雪松迎客。当年赵执被贬灵州,常登灵州名山灵云峰,作下这一副传世名作。赵执家境清贫,遭贬后更是困顿,他的墨宝大多散佚,也不知这幅画要花多少心力才寻得来。 秦疏桐骨子里很有几分文人的清高和风雅,又极ai赵执的书画,大概掺杂了些同为寒门的惺惺相惜。桌上的画作,他只一瞥,便移不开眼了。 微微俯身,细细观摩这幅画,他一手悬于画纸之上,手随眼动、缓缓描摹画布上jg妙的布局与笔触。 “少容可喜欢这幅雪松迎客?”白淙问道。 他头也不抬:“自然喜欢,赵临溪的笔法用se是极好的。jg品,不,是绝品。” 白淙抬手yu触画纸,秦疏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别碰!人手上有油汗,会w坏画作!”但须臾便反应过来,此举冒犯皇子,忙缩回手,跪下请罪。 “殿下恕罪,臣失仪了。” 白淙并不怪罪他,反而道:“你快起来。” 秦疏桐确认了白淙确实没有责罚的意思,才缓缓起身,但站得恭敬拘谨,再无半分逾矩。 “既然你喜欢,便送你吧。” 秦疏桐惊讶之下一时无言,半晌才道:“此画贵重,臣不能收。” “我并不喜欢字画,你既喜欢又会品鉴,送你正好。” 不喜欢为何去搜罗,总不会是为了专程讨好他吧?哈哈。 他脑中划过这个闪念,用目光去白淙眼底探寻答案,换来白淙温柔的回望…… 说来,白淙和白汲虽是异母而生,但两人都与今上相像,故两人的面容也有几分相似。他知道他不该这么想,但眼前人越看越像白汲…… 他抿了抿唇,把那些妄念撵走,不敢再与白淙对视,偏过头语气生y道:“多谢殿下美意,臣不会收。” 三人一齐沉默,晏邈便在此时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我之前在玉福酒楼留了三幅上联,少容好文采,全对上了。” 秦疏桐不记得自己与别人对过对子,仔细回想,才想到之前有一天去仙音阁核对账目,徐蓉说起对面玉福酒楼一位客人留下三幅上联,第三联已过去一个多月还未有人对上。他一时兴起,对完账去玉福酒楼看那几幅上联,的确jg妙,想了半日将三联都对了一遍,留了下联就走了,竟然是晏邈的上联。 “下官不知是晏大人留的雅意,唐突了。”他向晏邈拱手道。 晏邈不太高兴:“难道你知道是我出的上联,就要避而远之么?” 秦疏桐很想直言说是,他最不想和晏邈纠缠不清,要知道是他,他绝不去凑那个热闹,一时技痒对什么对子。 “下官只是……敬大人。” 这番说辞全无诚意,晏邈显然不信,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个打断。 “禀殿下,太医署送药来了。” 那立在秦疏桐边上静候白淙的吩咐,白淙便看向秦疏桐:“少容,要劳烦你将药碗端来了。” 不明白他为何不让服侍,但不过喂个药,也不麻烦什么,他便捧起托盘中的药碗行至白淙身边。透过碗壁感觉药温正好,他用匙舀起一勺来,弯腰送到白淙唇边。 药碗被拿走时就退下了,在场只剩他们三人,见他如此动作,晏邈和白淙都是一怔。他不明所以,来回看二人神se,手还悬在半空。 白淙笑了笑,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口药。晏邈却变了脸se,两步上前抢过碗,递到白淙手中。 秦疏桐才算明白,白淙只是要他把碗端给他,没要他喂。白汲平日偶感风寒,他都是亲手喂药的,把这习惯暴露了。 一时气氛又陷入尴尬,秦疏桐僵在原地。 白淙一口气喝完药将碗搁在一旁,不忘安慰他两句,又叫人拿剩余的字画来给他看,更殷勤起来。但秦疏桐只觉得不自在,他虽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对白汲却是真心的,旁人对他再好也没用。 赏了一会儿字画,秦疏桐估算时辰不早,准备告辞。刚抬头,却见白淙嘴角洇出一团黑红se的血。 “殿下!?”他绕过桌案疾步到他身边。 晏邈异常镇定,从怀中ch0u出一方巾帕捂到白淙嘴边。白淙接过帕子缓缓将血吐在上面,又缓缓拭净唇角。 这一幕着实诡异,秦疏桐差点就要叫侍卫,但当事人八风不动,连擦血的动作都十分熟稔,不像是第一次。 “吓着你了吧?”白淙竟还在笑。 晏邈接过巾帕,叠好了收进袖中,缓声道:“这药是化瘀用的,殿下吃三四回总要吐一回淤血,三年半了,并无好转。” 对于白淙的病,他略有所闻,大半是从白汲口中得知。这位大皇子四年前突发弱症,g0ng中御医诊遍了也没诊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拿温补的药材先续着命。然而没过半年,腿又不好了,这次诊明了是心肺孱弱以致血脉不通,伤了腿上的经脉,从此便只能坐轮椅,还要常年服用化瘀活血的药。 但服药至吐血,看来这药x很烈,对白淙的身t应该也有损害。 他对白淙没有怨恨,只是厌屋及乌。白汲因为防备白淙,兄弟两人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虽然那画面应该算是白汲对白淙剑拔弩张,白淙则如一潭si水对白汲视若无睹。但看到一个刚刚对自己十分礼待的人在自己面前吐血、显出病弱之态,他不可能不恻隐。 “这药……”真的不会伤及身t么? “这药方还是太子殿下当年寻来送予本王的。” 什么? 白淙神情淡漠道:“我的病症不能服用普通的药,会伤了心脉,所以太子送了一张药方给本王。” 今日从踏进含德殿起,他第一次听到白淙自称“本王”,对白汲的疏离昭然若揭。 “时候也不早了,少容该回去了。我服了药必要休息,不能再招待你。”白淙恢复温润姿态,对他柔声道。 “请殿下保重身t,臣告退。”秦疏桐惴惴地行礼告退,慢慢走出含德殿。 “我送你。”晏邈忽然在他身后喊道。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只见晏邈已到他身后两步处。本想拒绝,却又见白淙坐在轮椅上笑yy地在目送他,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在他停顿的间隙,晏邈已步至他身侧,两人无言并肩。 “所以说,我只有像大皇子那样以退为进,你才不会拒绝我么?” 晏邈不知为何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秦疏桐被他吓了一跳,停下来用几乎是瞪的眼神看他。 “大人何意?” 晏邈也停下脚步,微侧过身俯视他,神情十足坦然地反问:“我的话哪里难懂么?” “大人不必屈尊来亲近下官,下官也并无攀附大人之意,那日在酒楼对上下联时,下官并不知那是大人出的联。” “我不是从那时才开始想亲近你,是更早的时候,大约是你入仕后一年。” 晏邈是在开玩笑?还是眼前的晏邈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晏邈?他三年前登科,才开始在长清为官,晏邈是在说,从两年前开始,他就在注意他了? “下官才学浅薄,不知大人……” “呵。”晏邈嗤笑一声,“暂且不说才学浅薄之人如何得中探花。我只想问问,你对我无知无觉是因为太子么?” “晏大人慎言!” 晏邈仍是笑,拢袖端手、微扬起下巴,轻蔑意味更重。 “我一说太子,你就听不见旁的了。” 秦疏桐很想揪住眼前这人暴打一顿,但他不能,所以除了火冒三丈地怒视他,他别无他法。 他疾走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回身道:“大人,送至此处便该分别了,告辞。” 才刚踏出一步,只觉身后一gu力量拉扯,待他站稳,人已被晏邈拉着退回原处。 晏邈紧贴上去与他对视,两人x贴着x,脸也仅有一拳之隔。 “你气成这样竟也不愿质问我?不问我为何提到太子?不问我说的亲近是什么意思?你不问我就直说了,我知道你ai慕太子,你不喜欢nv人,只喜欢男人,对么?” “晏邈!”他用没被钳制的那只手边推眼前这人边吼道。 晏邈手上再加几分力道,将秦疏桐抓牢,脸也愈发贴近过去:“你头一次叫我的名字……上次我让你称我的字你不肯,看来还不如惹你生气。你就是这样,除了你喜欢的,其他人都入不了你的眼。表面上恭敬,其实我在你眼里不过是草芥。”他说完,另一手环过去,将秦疏桐抱进怀中。 秦疏桐这下是真的懵了。心中百味杂陈、脑中思绪翻涌,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来。晏邈对他的奇异态度,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是这种。 “太子一定没有这样抱过你,你也可以选我的。” 秦疏桐虽然没有习过武,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也是个实打实的男人,用上全力挥出一拳,晏邈血r0u之躯不可能无动于衷。 见他果然痛呼着捂住腹部,秦疏桐理了理衣袖,后退一步眼神轻蔑地看向那捂着肚子弯着腰的人。 “晏大人,大家同朝为官,不是官职高就能随意欺压下属的。大人还是回府好生休养吧,下官就不去探望了,告辞。” 秦疏桐掉头就走,晏邈在原地捂了半天肚子才直得起身,虽然被打,但他心情不坏,面露笑意。 他自然不会回府,而是折回含德殿。 庭中白淙还坐在原处闭目养神,他还未靠近,白淙已开口:“送了许久。” 他毫不避讳道:“我唐突了他,被打了一拳。” 白淙新奇极了,睁开眼探究晏邈的神态,笑道:“果真像你说的,一眼就能看透。” “这就是他纯良之处,他却自以为能扮恶人。”晏邈说着也笑,两人不言自明话中之意。 “以后若是伤了他的心,我怕是会愧疚。”白淙语调平淡,听不出有愧疚之意。 晏邈移开视线,思绪飘飘然远去想着秦疏桐,道:“若是能把他从白汲手中夺过来,殿下伤他的心又何妨。” “好处留给你便是。送我回屋,我要睡会儿。” 晏邈无奈笑笑,将轮椅推至正殿门口后,把白淙抱进屋中。 第04章 秦疏桐并没有回府,他念着白汲,一甩开晏邈便赶到东明殿。白汲早就在殿中等他,见他步履匆匆而来才松开绷紧的嘴角。 白汲遣退所有g0ng侍,秦疏桐才上前坐到他身侧道:“让殿下久候了。” “少容回来了便好。如何?白淙召你何事?说了什么?” 秦疏桐斟酌着道:“大皇子只招待我吃了一顿饭,然后拿出几轴字画给我看,还要送我,我没收,其他的就没有了。” 白汲似是不信,紧盯着秦疏桐的脸看了片刻,忽笑道:“白淙这是要讨好你?” “也许是吧,但那与我无关。”他握住白汲的手。 “本g0ng当然明白,不过白淙那样的风骨,少容不动心么?”白汲把玩着手中白皙的指骨问道。 秦疏桐笑得笃定,他最喜欢的就是白汲时不时的小x子。白淙的确自有一番仙人气度,但白淙只是楚王、是大皇子,再多一点的关系也就是白汲的兄长,又不是他的心上人。就算白淙拿这世上最名贵的字画送他,也b不上白汲对他一句温言软语。 “这世上,我只会对一人动心。”他说得极认真,以致白汲都微怔。 白汲捏了一下他的掌心,显出些柔情来:“本g0ng相信。那在含德殿,可生出什么枝节?少容探出白淙多少底来?” 其实今天含德殿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在秦疏桐看来都不值一提,而白淙从头到尾,也没露出半点马脚,连晏邈也不过与他突发了些私人纠葛。可以说完全看不出白淙有逆反太子之意。特别是他还亲眼所见,白淙长年服用白汲提供的药方,若他不服白汲,怎会这样甘愿吃下白汲给的药方。 “说来,今日我见到大皇子服药,他直言,是殿下给的药方。服下药后片刻,他还吐了血……” 白汲顿了一顿,双目微阖:“那方子的确是本g0ng给他的,他怎么说?活血化瘀的方子?那其实不是治他病的方子。” 秦疏桐一惊,静待白汲的下文。 白汲笑容诡异,道:“他那年显出弱症,后来又伤及双腿,本g0ng正好寻来一张药方,能控制他的病情,不是治愈或者防止恶化的,而是让他一直就这么不好不坏的一张方子,以此钳制住他的人。那药吃得时间长了,往后他会一辈子都这样病下去,si不掉罢了。” 原来他一瞬猜想当年或许有过的兄友弟恭是假的,白汲彻头彻尾地厌恶白淙。 “可还有其他?”白汲问道。 他回了神,想到出含德殿时和晏邈一番纠缠:“没了。” “……”白汲想要确认些什么,无声看了他一会儿,终笑道:“那少容就先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让徐蓉物se些上等货来,过几日要招待一个重要人物。” “……谁?” 如果是进献给皇帝,那不必聚在仙音阁中,直接挑拣了送到g0ng中便可。 “骠骑大将军谢雁尽。” 盛朝似乎从开国就一直被军神所庇佑,从太祖征西,身边周、杨两名大将,到太宗时的安西将军魏长泽,睿宗时魏长泽的次子魏迟旻。中间隔了几代,到显宗时,又出了一位人称战鬼的纪不屈。现在则是为白鸣祎效力的谢雁尽。盛朝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天佑之国。 相b于显宗时为世人三分敬、七分怕的纪不屈,谢将军名声要好太多,不仅战功赫赫,于私德上也从无负面风评。众人交口称赞其:治军严明,战功彪炳,忠君t国,雄将之风。 谢家并非名门望族,祖上最多也就得过县伯的爵位,又因睿宗革旧立新,谢家的爵位传传到谢雁尽的父亲便尽了,到谢雁尽承袭父业时不过还沾一点祖辈的余荣。他年少时看透家业兴衰,弃文从武,十三岁少年投军,十五年拼杀,竟无往不利,间有救驾之功,被他一飞冲天,官至于此。骠骑大将军兼山南节度使,战时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全国兵马任其调度。 秦疏桐翻着账本,脑中将谢雁尽的信息梳理了一番。 “秦爷……秦爷?” “嗯?”秦疏桐才听见徐蓉唤他,“晚娘?” “秦爷在想何事?”徐蓉将账本慢慢理好,问道。 “这次殿下要‘招待’谢将军,但谢雁尽常年在南境戍边,他的信息我们知道得太少。他喜欢什么样的人?男的、nv的、纤细的、丰腴的?我们一概不知。你可做好了万全准备?” “秦爷放心,教坊司挑出的拔尖的人加上仙音阁这些年储备的各se美人,必有能让谢将军满意的。” “楚腰带走了四个仙音阁最好的伶人进g0ng服侍皇上,仙音阁剩下的人还够用么?” “不如……秦爷先亲自检视一番?” “也好。” 天光将暗,徐蓉协同秦疏桐从一暗处楼梯直达仙音阁主楼三层。片刻后,约二十名舞者乐师鱼贯而入,男nv尽有。个个姿容出众,环肥燕瘦,一时乱花迷人眼。 领头的白衣男子行至秦疏桐右手边跪坐下,向他行礼:“秦爷安好。” “季白,倒是许久未见你,近来如何?”秦疏桐笑着抚了抚他的眉眼。 季白身t微颤,轻声道:“小人一切都好,劳秦爷挂心。” 徐蓉坐在秦疏桐左手侧,给他倒上一杯茶,笑道:“这次的人选,季白已jg心调教过,他们各自所长,一会儿季白会为秦爷一一说明。” “嗯。”秦疏桐抿一口茶,抬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先是一出舞曲,十二人作舞,剩余八人奏乐。季白凑到秦疏桐耳边,向他指名各人姓名及年岁。 一舞毕,秦疏桐大致将二十人的姓名、才艺记下。表演中有两三个少年少nv不住往他们这边看,他看得出,这几个是年岁尚小,没藏好对他的探究之心和对季白的羡妒之情的。徐蓉掌管仙音阁主副楼的经营,而季白帮着她调教副楼的货品,他是除了徐蓉之外唯一一个不用出卖身t就能久居仙音阁的人。而副楼的人也都知道,这都仰赖于秦疏桐的特许。 季白此时击掌两声,场上的人往两边退下一半,将大件乐器一同搬离。场中十人各取一件乐器,三人执箫、两人执笛,另有两人抱着琵琶、两人抱箜篌,剩下一人含着口笛,十人边合奏乐曲边再舞起来,相b刚才中规中矩的舞曲轻快不少。 秦疏桐看了一会儿也颇觉有趣,夸赞道:“这舞编得有意思。” “秦爷过誉了。”季白心中欣喜,耳际微热。 舞过0,乐声渐弱,十人渐次腾跃、旋转,最后众星拱月将含着口笛之人围在中间舞出最后一个谢幕动作。 季白再一击掌,十人退到场边暗处奏乐,场边的人替换上来,四人各拔出一对短剑,一人取长剑,用的都是无锋的白玉剑,剩余五人水袖飞舞,又换了一出舞。 最后这场舞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飒爽。剑影与袖影翻飞,烛光中场上的白衣身影又与舞者脚底斜映的人影交错,眼花缭乱中不禁让观者沉醉其中,一时不知是该被舞姿x1引住目光还是该被黑白光影晃了眼。 秦疏桐见识过季白的手段,也看过不少他排演的令人惊yan的歌舞,但像今日所见这般独特的还是头一回。他瞥一眼季白,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真像白汲,想到白汲托付他时的郑重神情,他知道,这次笼络谢雁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季白,你也上去。” 他这一声很轻,只有徐蓉和季白能听得见。徐蓉只微顿,神se依旧如常。季白圆睁双目,本不信,待确认过秦疏桐的神情,他才真正si心,眸光黯淡着垂下眼睫,深x1一口气后站了起来,拿起备用的白玉长剑旋入舞池中与另一柄长剑对舞起来。 徐蓉不是不怜惜季白,这么多年,季白在仙音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两年半前他本该被高价卖出初夜,是秦疏桐将他救下——说救或许言重了,秦疏桐是看重季白的能力才决定留用,更甚者说,是季白这张和白汲相似的脸……但季白不在意,在他眼里,秦疏桐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原本si灰一般的心被燃起那么一小撮火焰,却又被秦爷亲手掐灭,这孩子不知该如何的心灰意冷了。但像他们这样的人,这辈子都没有资格去奢求真情。 待此曲终了,所有伶人一齐跪在场中,等着秦疏桐的品评,季白颓丧地垂手而立,迟疑片刻后将剑一扔也跪下来。 “乐舞俱佳,辛苦晚娘了。” “不敢称辛苦,白公子要办的事是最要紧的。仙音阁里的人都承着公子的庇佑,为公子分忧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且要说辛苦,季白才是最辛苦的那个……”她还是想帮他一把。 秦疏桐看向季白,他跪在人群最前头,恭顺的样子和他身后二十人没什么不同。 秦疏桐招招手,季白会意,走回他身侧坐下,他拍拍他交叠在腿上的双手,笑道:“季白辛苦了,刚才最后一场舞最好,你的剑舞得也最好。你要明白,这次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你是仙音阁最出se的那一个,所以这次我才决定让你也上场。但如果谢将军没相中你,你还是可以像现在一样留在仙音阁。” 季白心中沉痛,心si了大半,蔫蔫道:“小人明白,愿为秦爷分忧。” 见他仍旧闷闷不乐,秦疏桐又道:“一共二十一人,谢雁尽未必选你。如果当晚谢雁尽没有挑中你,你就到雾雨居来找我。” 雾雨居是副楼顶层独一间厢房,这间房是秦疏桐专用。他恋慕了白汲这几年,可碍于身份、情势,最多也就是0过白汲的手,平日里多是言语上调弄,甚至称不上耳鬓厮磨。他为了白汲清心寡yu是有,但在季白顶着一张与白汲七分相似的脸第一次扑到他怀里的时候,他的坚守终究还是出现了一处裂口。在这间房里,他也尝过一点白汲的幻影所带来的欢愉滋味。 季白闻言才算起si回生,眼里又重燃了些光,不自觉露出略带羞赧的笑来,重重一点头。 “谢秦爷。” 第05章 十一月初,距秦疏桐亲自视察仙音阁的准备工作过了十日,谢雁尽如期回到长清。归朝当日,满朝文武尽列于承平殿,谢雁获得特许,着甲佩剑骑马进g0ng城,一路策马驰行,意气风发。 行至殿外阶下下了马,他也并不卸甲解剑,两旁侍卫目不斜视,只牵住马便退到一旁,他就这么大步流星跨向殿中。 龙椅上,皇帝白鸣祎大笑着将谢雁尽唤入殿内,谢雁尽上前单膝而跪,高声道:“臣谢雁尽,参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朕安,雁尽快起来!” “谢陛下。” 他起身,将一年多来南方边境情况详细陈述。白鸣祎对他向来信任有加,他又算无遗策,百战百胜,故一个虽讲得慎重,但另一个听的却并不关心战况,只听到他说边境无虞便直笑着与他说洗尘宴的安排。 “雁尽,明日洗尘宴,务必早些进g0ng。先到御极殿来与朕聊聊。” “臣,遵旨。” “父皇。”白汲怕皇帝忘了答应他的事,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嗯?哦,对了。太子私下还准备了宴席为你接风,后日你去东g0ng见太子吧。” “是,臣遵旨。” 这久违的君臣相见,皇帝对这位得力大臣倒是热络,可惜谢雁尽从头到尾公事公办,无动于衷,虽然恭敬,但这场景任谁看了都明白是皇帝拿热脸贴了将军的冷pgu。 秦疏桐列位在大殿后半不起眼的人堆里,将殿上一切纳入眼中,暗笑白氏皇族这一朝着实令人看不懂。先皇后薨逝,皇帝二十年未立新后;宠ai阮云梦,赐了封号又封她的儿子做了太子,却从不派人医治她的疯病;表面上宠信太子,关ai楚王,却未见多少真正父子亲情,反而极器重这位谢将军。照今日殿上光景,如果有人告诉他,谢雁尽才是皇子,他也会相信。 那头君臣话毕,谢雁尽受下封赏,谢恩告退。秦疏桐想得出了神,恍惚了一阵才被临近的脚步声惊醒,谢雁尽正好从他眼前走过,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一怔,下意识0了0脸颊,他忘了收敛脸上讥讽之se,被看到了…… 翌日入夜,乾元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谢雁尽被众人团团围住,敬酒一杯接一杯,他一一接下,态度客气而疏离。 酒过三旬,也不见他有醉意,秦疏桐适时起身过去敬酒,他特地换了大一号的酒杯,满斟了一杯以表诚意。 “下官吏部郎中秦疏桐,敬谢将军一杯,恭贺将军南疆无虞、平安归京。将军的英勇事迹下官也略知一二,久仰将军战神之名,今日得见将军风姿,十分拜服,还请将军受我这一杯酒。”他说完,将酒一饮而尽。 “我记得你。” 酒ye辛辣的灼意还未尽数入腹,他就听到谢雁尽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在说昨日殿上之事。 “昨日下官……” “探花郎。” 忽然想到,两个月前晏邈也提起他当年得中探花,难道他中探花算得上是国家大事?一个两个都记得这么清楚。 谢雁尽没再说什么,也满饮了一杯。 秦疏桐坐回原位,心中惴惴,不明白他刚才是什么意思,便忍不住频频觑他。 “少容,我也敬你一杯。” 秦疏桐猛然回头,晏邈已立在他座前,他赶忙起身相迎。 “晏大人,大庭广众之下,请自重。” 晏邈言笑晏晏,也不等他举杯,便主动将酒杯往前递,碰了一下他的酒杯。 “悄声些,别人便听不见。再说,我不过是敬你酒,又不是轻薄你,怎么不自重了?” “晏大人!” “嘘……喝酒。”说罢他先将酒饮尽。 秦疏桐不能发作,恐被人发现这边的异状,克制着依言喝了酒。 “你一直在看谢雁尽,怎么,对他有意?” 他不作声,甩晏邈一张冷脸。 “看上去,太子殿下对谢将军甚是殷勤,是否超过对少容呢?” 晏邈侧首看向谢雁尽的坐处,秦疏桐闻言也看过去,白汲已坐到谢雁尽边上,歪着身子与他攀谈,看上去的确十分亲热。秦疏桐知道白汲是单纯地想拉拢谢雁尽,但这画面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泰然视之。 他铁青着脸回过头来,只道:“晏大人,您该回座了。” 晏邈笑了一笑,留下一句“少容许久未去含德殿,大殿下甚是想念。”便不再为难他,真坐了回去。 &中这场洗尘宴到深夜才罢宴,g0ng门特此一日开特例,到子时才落钥。群臣赶在子时前出了g0ng,白鸣祎有意留谢雁尽在g0ng中过夜,却被他严辞拒绝。 秦疏桐回府后喝过解酒汤,将明日安排在心中默念数遍确保妥帖后才睡下。 依照白汲的安排,谢雁尽去东明殿拜会过他,他再安排人送谢雁尽直接去仙音阁,而秦疏桐只需在副楼暗处静待结果,事后将谢雁尽选中的伶人告知白汲即可。 算着时辰,秦疏桐准备赶赴仙音阁,刚出府门,却见一辆奢豪马车停在门前。 驾车之人迎向他,他才认出是白汲的心腹太监之一,曹运。 “曹公公?” 曹运行过礼,说道:“秦大人,奴婢奉命接大人赴宴。” “赴宴?是……仙音阁的洗尘宴?” “正是。” 白汲不会主动把他暴露在谢雁尽面前,怎么会让他在洗尘宴上现身,这不就等于告诉谢雁尽,他是太子的人? “是殿下的意思?” “是,但不全是。实是谢将军提出,想要一位熟悉长清的人做向导,最后指名秦大人陪同他饮宴,殿下答应了。” 不知谢雁尽为何指名他,也不知他有没有猜出他与白汲的关系,但现在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我明白了,有劳曹公公。”说着乘上马车前往仙音阁。 谢雁尽已经先一步到了仙音阁,被安排在北二间,秦疏桐进雅间时就看到他已怡然自得地在喝酒,全看不出还需要别人引导的样子。 “参见谢将军。”秦疏桐立在帘内一步。 谢雁尽抬眼,淡淡扫他一眼:“秦大人来了,坐。” 算来他们见面次数不过四五次,秦疏桐当年春闱中第时,南方还算安定,谢雁尽还在长清。秦疏桐进g0ng受赐官职,两人在殿上第一次见面。很快,南境起战事,谢雁尽便领兵南征,其后大半年甚至一年多才回长清述职一次,三年下来,秦疏桐甚至都不太记得这位战神的长相。 落座后,秦疏桐仔细打量解雁尽,不得不说,解雁尽长了一副标准的将帅之才会有的容貌,剑眉朗目、龙骧虎步,又生了一双薄唇,更显得冷厉而薄情。 “不知将军为何指名下官陪同?” 谢雁尽从秦疏桐进雅间开始就没用正眼看过他,此时才真正直视他:“秦大人一直在长清任职,难道还不熟悉长清?” 回答熟悉也不是,不熟悉也不是,秦疏桐一时语塞。 “仙音阁不是长清最有名的酒楼么?怎的就只有些歌舞表演?秦大人,阁中必定有过人之处吧,大人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明明是请求的话,却半分客气都没有,十足十的命令语气。 秦疏桐敷衍着笑道:“下官不常来,也不甚清楚,殿下应当为将军安排了别致的节目,不然也不会特地安排在g0ng外。我让小厮去将老板叫来问问吧。” “嗯。”又是冷y的一声回应。 很快,徐蓉上楼来,报上姓名行过礼后便道:“早几个月前,就有一位贵人公子来订了宴席,说是招待贵宾。妾身不敢怠慢,安排了几出特别的乐舞招待贵人,本yu等贵人吃过饭食后再请贵人观赏,既然贵人已觉无趣,便请随妾身移步吧。” 谢雁尽停杯起身,秦疏桐见状紧随其后。徐蓉领二人从暗处楼梯拾级而上,三层已经布置妥当,二十一个伶人分在两边跪伏相迎。谢雁尽踏入时顿了顿,很快又提步入内,在主座上坐下。 秦疏桐立到谢雁尽身侧,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忽闻谢雁尽道:“秦公子坐下一起观赏吧。” 秦疏桐略有迟疑,但仍依言坐下。 他等秦疏桐坐定,低声问他:“刚才我在雅间,透窗看到主楼后面还有一座楼,也是仙音阁的产业?” “听说是,并不确定,一会儿问问老板便知。” 谢雁尽叹出一个尾调上扬的疑声来:“连你也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但听谢雁尽话中语意,他觉得他该知道? 乐舞开始,谢雁尽没再多问,也不再看他。 几出舞曲,秦疏桐是预先看过的,所以并不觉得惊yan,但身边的谢雁尽也波澜不惊,全程面无表情,只时不时喝一杯酒,秦疏桐的心渐渐往下沉。 舞毕,几个伶人上来献酒,谢雁尽不为所动,挑挑拣拣两三杯里喝一杯,秦疏桐看看隐在角落里的季白,向谢雁尽笑问:“谢公子,他们似乎都十分倾慕您,您就没有觉得哪一个特别出se么?” “倾慕?难道我还要娶回去?” 谢雁尽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秦疏桐一怔,想了想后,朝徐蓉使了个眼se。 徐蓉机敏,上前道:“谢公子似乎好奇仙音阁副楼的营生,长清多少销金窟,妾身敢说,仙音阁就算不是百里挑一,也是世间首屈一指的一处地。” 她一扬下巴,场边即有一名舞姬飘然而至,十指灵动,短短几步已褪了两层外衫,仅着一件鹅h肚兜,一条水滑的绸k,面上覆纱,手脚各着一副银铃,翩翩起舞。 秦疏桐还记得季白说过,这nv子名绿萝,是楚腰离开仙音阁后徐蓉培养的楚腰继位者。 随着绿萝的动作,另一侧响起琵琶仙音,季白在为她伴乐。 弹到一段缠绵之音,绿萝背对着谢雁尽下腰,身子近乎对折,但她似毫不费力,还能盈盈一笑,唱起名曲相思意。 秦疏桐装作惊讶,陪着谢雁尽看完这一场短暂的独舞,笑道:“原来如此,谢公子,方才一舞,这舞姬se授魂与,可见她对公子钟情。” 谢雁尽不置可否,仍面不改se,对绿萝没什么表示,却夸起琵琶音:“琵琶弹得不错,边境荒芜,不闻丝竹,将士们思乡情切之时偶尔弹铗作唱,琵琶嘈嘈之音与铗声有几分相似。” “弹琵琶的是谁?”秦疏桐向徐蓉问道。 谢雁尽对绿萝不屑一顾,难道是不好nvse好男se?如果是真的,那他也有信心季白能入得了谢雁尽的眼。 季白闻言走到场中,跪拜道:“小人季白,见过两位公子。” 然而谢雁尽依旧不为所动。 季白看一眼秦疏桐的脸se,取过一杯酒,膝行至两人面前,将酒杯捧到谢雁尽面前。 “小人身无长物,若公子喜欢刚才的乐曲,小人愿单独为公子再奏一曲。” 这杯酒,谢雁尽若是接了就是要了季白。 秦疏桐揣摩着谢雁尽的神se,见他似乎有所动摇。 还真是偏ai男se么…… 季白的手举了半天,酒杯还没有被接过去,谢雁尽忽的嗤笑一声:“呵,原来真有男人愿意雌伏在男人身下。” 就算季白浸y在仙音阁多年,这样的话已听过不少,一时也有些怔忪。而秦疏桐陡生怒意,绷不住笑脸,神情扭曲。这是打季白和徐蓉的脸也顺带打了他和白汲的脸。 “怎么脸se如此难看。”谢雁尽不知什么时候偏头看着他道。 “……并没有。烛光昏暗,谢公子错看了。” 谢雁尽一笑置之,转向徐蓉:“徐老板,这是招待我的那位公子的意思么?” “这……贵人公子并未明言,算是妾身的一点心意吧。谢公子若不喜欢,只观赏歌舞便可。” “看来那位公子有意用这样的厚礼招待我,客随主便,就刚才那名nv子吧。” 季白松了一口气,指尖发颤地放下酒杯。徐蓉也放了心,好歹算是完成了白汲的交待。 谢雁尽起身便走,像要去完成一桩任务。秦疏桐y恻恻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不屑,前一刻讥讽断袖龙yan之风,最终还不是耽于美se。 待谢雁尽走远,季白贴近秦疏桐,伏低身子靠在他膝上,柔声道:“秦爷,您说过,今夜雾雨居……” 秦疏桐想起承诺,轻抚他一段后脖颈,应道:“我没忘,走吧。” 第07章 这晚后,秦疏桐如坐针毡般等了好几天,谢雁尽竟然真的没有动作。 他想起和白汲详述那晚发生的事时,白汲脸sey沉地斥责他。他是该担责,万幸的是谢雁尽还不知道白汲和他的关系。而且,尽管挨了骂,但他也不致全然沮丧,白汲还多问了一句有关季白的话。 “那个季白,你说过很能g,本g0ng还以为只是做事的能力,怎么……他那方面也很‘能g’么?” 白汲吃醋了,少有的,也是让他心动的。 “你放心,我没真的动过他,他还是清白之身。” 白汲闻言笑起来,十分愉悦的模样。 “别碰那些不g净的东西,少容就还是本g0ng的少容。” 回想到这里,秦疏桐临帖的手有些不稳,一笔回锋没写好,他缓缓回味那后半句话…… “但是谢雁尽手里的兵权,本g0ng不能放弃。” 而最后这一句,他听得出白汲的郑重。他也不能光顾着风花雪月,白汲要的东西,上天入地他也要想办法给他弄来。谢雁尽再如何油盐不进,也是个凡人,是凡人就会有,一个人渴求的东西就是他的软肋。 秦疏桐思忖良久,决定去将军府向谢雁尽赔罪。 报上姓名后,侍卫客气地将他让了进去,他以为谢雁尽正闲着,结果坐在厅中还等了许久。趁着空档他暗暗观察这座府邸,按理说,骠骑大将军位高权重,府中奴仆应该不少,但从他进门一直到前厅,一路上统共也没看见几个仆人。谢雁尽的亲族他不了解,但他本人还未成家,应当不会分府别住,却也不见府中有其他的谢家人。 约莫又过了一刻,解雁尽姗姗来迟,见他坐等,还解释一句:“我刚才在后院练武,换了身衣服才来,秦大人久等了。”话是客气,只脸上依旧冷冰冰的。 侍从将两个酒坛捧上,秦疏桐笑道:“不过稍坐片刻,算不得久等。今日下官来,是特地来向将军赔礼道歉的。前几日在仙音阁,莽撞冒犯了将军,还望将军恕罪。” 谢雁尽收下酒,多看了两眼,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的情绪从来都让人看不透。 “那件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秦大人也无须再介怀。” “是下官有错在先,将军宽宏大量,下官惭愧。” 见他面上冷y的线条松了些,秦疏桐趁热打铁:“方才进将军府,发现府中人丁稀少,将军俭省。” “不过伺候我一个,用不了那么多人。” 原来府里真的没有其他谢家人。 “听闻将军是桂州人士,桂州山川秀丽,气候温和,是宜居之所。谢县伯与伯爵夫人留在家乡颐养天年也是好的。” “家父家母驾鹤已有八年了。” 秦疏桐愣了一愣,低声道:“下官失言,望将军见谅,节哀顺变。” 谢雁尽没有回应,秦疏桐接不下去话,顿感尴尬。 “这两坛是十五年陈上好的西凤酒,不知将军可ai饮酒?” “军纪森严,我为将领,应做表率,便少沾酒,对酒只是略知一二。” 还以为蒙对了谢雁尽的喜恶,结果却是一掌拍空了马p。 秦疏桐抿了抿g涩的嘴唇,觍着脸又问:“将军回长清后,平日有些什么消遣?” “虽然回长清暂时休养生息,但我平日还有军务要处理,每日再练两个时辰武,并没有玩乐的闲暇。” “……” 简直是铁板一块。 他已无话可说,只得向谢雁尽告辞。 回到东明殿,秦疏桐发现白汲似乎在等他。 “少容回来了,和谢雁尽相处得如何?” 秦疏桐有些惊讶:“殿下知道我去将军府了?” 白汲笑笑,撑着下巴问:“所以结果如何?” “谢雁尽在长清没有亲族,他本人又不钻营交际,可说是滴水不漏。” “难为少容了。”白汲放下手臂,随意拿起桌上一块玉佩来把玩,“谢雁尽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就是长清人。” 秦疏桐倏然抬首:“什么?” “他十三从军,二十岁时父母双亡。谢家从三代之前开始人丁凋零,一直都是一脉单传,到谢雁尽这一辈,主族只剩他和他的一弟一妹,旁支也所剩无几,都留在桂州,无人入仕。” “原来殿下都调查清楚了……”秦疏桐垂首,他竟还只身去探查谢雁尽,却什么都没问出来,显得有些可笑。 “察事台现在为本g0ng所用,要查个官员的家底没什么难的。少容可以猜猜,那nv子是谁。” 既然是指腹为婚,那两人应该年龄相当,但解雁尽已年至二十八,长清超过双十还未出阁的大户人家的nv儿并不多。 “吴县伯的长nv?还是刑部尚书杜大人的独nv?” “再与少容说一件事,这门婚事,是父皇所指。nv方的门户,可不低。” 谢家何德何能?二十多年前的谢家,不过是家道中落的一个小小伯爵府,连爵位也要断在谢雁尽的父亲这一辈,皇帝怎么就偏ai至此? “难道是陶县侯家未出嫁的那个nv儿?但年龄……似乎小了些,才十六,时间对不上。” “本朝唯一的公爵——齐国公,国公家的小姐,裴霓霞。” 他不是没想过裴霓霞,裴霓霞年芳二十,年龄尚在可能范围内,只是齐国公的门户着实太高,他没敢猜。 “谢雁尽八岁时,父皇亲指了这门婚事,当时还留下一道口谕,如果裴夫人诞下的不是nv孩儿,就等谢雁尽成年后再由父皇为他赐婚。” 白汲一下道出许多,秦疏桐略一思索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可以从裴小姐身上入手……” “少容好聪明,但是怎么用裴霓霞,本g0ng还没想好。还好再过不久就是除夕宴,齐国公会举家赴宴,到时便可以试探谢雁尽对裴霓霞的态度。” 计划虽已定好,但秦疏桐官位不高,不够资格列席除夕之宴,只好在东明殿等白汲。 除夕当晚,刚及亥时,太子舆驾回东g0ng。 秦疏桐等在偏殿寝屋中,见白汲由两个太监一同架进屋内,忙上去扶。 “怎么回事?”他问着白汲身后曹运。 “殿下与谢将军投契,饮酒过了些。” “可……可恶的……谢雁尽,真当、真当本g0ng……喝不过你?” 白汲摇摇晃晃地嘟哝着,秦疏桐从太监手里将他接过,脚底踉跄一下。 “秦大人!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他隔开那两个太监的手,道:“没事,放心,不会摔着殿下的。” 曹运抬手示意,小太监便退到他身后。秦疏桐和白汲的关系别人不知,他是知道的,什么时候该帮主子清退四下,他一向拿捏得很准。 退出殿外前,他提醒秦疏桐:“谢将军陪同殿下也来了,宴席上,殿下喝醉后将酒盏打翻在将军身上。将军送殿下回来,也顺便在东明殿换了衣衫再回去。” “知道了,请公公去服侍谢将军吧,殿下由我来照看。” “奴婢明白。”曹运说罢领着人退下,也将偏殿伺候的g0ng侍一同遣退,只留屋中二人密话。 白汲身量b秦疏桐稍矮一些,分量却不轻,喝醉的人自己脚下立不稳,就将全身重量压到了帮扶的人身上。秦疏桐费了些功夫将白汲安置在床上,看他难受地蹙着眉,他伸手覆在他额上轻轻抚平那些褶皱。 掌心的温热暂时驱散了醉酒后额际的闷痛,白汲蹭了蹭那掌心,恢复了些清明,微微睁眼。 “原来是少容……” “殿下……” 他握住额上的手腕,示意秦疏桐凑近些。 他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本g0ng已探明谢雁尽对那裴小姐的态度,他很看重这门婚事,你说,如果本g0ng将这桩婚事掌握在手中,不就拿捏住了谢雁尽……”说完便笑起来。 白汲痴痴笑了片刻,大概是困意上涌,头一歪,闭上眼睡了过去。 秦疏桐看着他醉酒的情态,一时也看痴了…… “白汲……汲儿……” 曹运安排了人去备解酒汤,西配殿内只留三两个小太监服侍谢雁尽,他换好衣服顺嘴问道:“殿下呢?” “想来应在东配殿寝屋卧下了。” “那我去探望一下殿下再走。” 小太监不敢拦他,任他走了。 等曹运回西配殿,不见谢雁尽的人影,一问才知道被几个小太监放走了。曹运暗道不好,却来不及了,将那几个小太监一人一脚踹倒在地,一通怒斥。 “蠢货!你们的脑子是被狗吃了!” 要是让白汲知道他任谢雁尽发现秦疏桐是太子党,恐怕会坏了白汲的谋划,到时他怎么si的都不知道。 夜深人静,谢雁尽又会武功,他恐惊扰太子,便放轻了脚步,一般人察觉不了。行至门外,却发现寝屋周围一个g0ng侍都没有,这倒奇怪。他刚想叩门,就听见屋内传出一道极轻的人声,但不是白汲的。如果不是他有武功、耳力过人,还真会漏了这一声异响。 转到半开的窗户旁往里看,只见床上平躺着一个人,应当是白汲,而他身上伏着另一个人,看背影只能辨认出是个男人。而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正在亲吻睡着了的白汲…… 谢雁尽惊立在窗边,如果让他确认这人是对太子不轨的贼人,他保证一息之间就能让此人毙命于此。 转眼那人已直起身,他才看清那人容貌,是秦疏桐!? 他将窗板抬起,吱呀一声故意惊动屋内行轻薄之举的人,他分明看到,秦疏桐周身一抖,惊恐地看向窗棂处。 “秦大人。” “谢……谢……” 谢雁尽缓缓放下窗板,回到门前轻推门而入。 秦疏桐如临大敌般伫立在床边,面sey沉,实则早已六神无主,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被看到了!?还是没看到?肯定是看到了!不然谢雁尽不会用那种语气叫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大人要谢谢我。”谢雁尽站定后,还有闲情调侃他。 秦疏桐一口浊气憋在x口,沉声道一句:“将军,请移步殿外说话。” 两人脚步轻缓走到偏殿外,秦疏桐才发现这人走路不出声。 “秦大人,刚才在屋里,你趁殿下醉酒,冒犯殿下。如果殿下醒后知道,可是罪责深重。” 白汲不会因为他的逾越就责罚他,但如果让谢雁尽在明面上捏住了他的把柄,让白汲因此不得不从身边驱逐他,他绝对不愿。 秦疏桐万念俱灰,缓缓跪在谢雁尽脚边,伏低身子,抖着声求他:“谢将军,求您。” 在他看不到的脑后上方,谢雁尽目光森然,盯着他弯曲的脊背,冷冷道:“求我什么?” “求您……当作没看见……” 秦疏桐心头狂跳,等着谢雁尽的回应,忽然手臂一痛,被从地上猛然拉起。 “是因为和男人b和nv人更好么?” 谢雁尽紧盯着他,让他愈加恐慌。 “在仙音阁,你狎弄一个小倌,今天又轻薄太子。在你眼里,男人更好,是么?” “你闭嘴!殿下尊贵,你怎么能把他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那你呢?” “……什么?” 谢雁尽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说不能相提并论,你对太子的心思不一般,是这个意思么?” 事已至此,他瞒不住了。 “是……我心悦殿下,所以我没有想轻侮他,只是……”情不自禁。 谢雁尽另一手扼住他的下颌,将他容貌仔细观瞧一番。秦疏桐短促地惊呼一声,握住他的手腕却挣不开。 “秦大人的样貌也算俊秀,你喜欢太子,但想将他压在身下,而不是雌伏,是么?” 他问得直白,秦疏桐不禁脸热,咬牙道:“哪个男人对心ai之人没有这样的念头……将军是觉得我总有一天会辱了殿下?若是因此,我可以向将军保证……保证……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我……不处上位……” 大概是这话让他显得太卑贱,谢雁尽闻言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谢雁尽长久地沉默着,似不信,他只好羞愤地再解释道:“殿下身边护卫之人众多,只要殿下不愿,难道我还能强迫他?” “男人有那么好么。” 他又怔住,谢雁尽总问些他听不懂的问题。 “秦大人是只喜欢男人么?男人的身子bnv人更舒服?” 他脸上更烫,谢雁尽老围着这种问题打转,是为了羞辱他?正题却避而不谈,他只要他一个回答就行,饶过他,他会感恩戴德;不放过,他辞官便罢。 不论si活,不给白汲添麻烦就是。 “我是只喜欢男人,那又如何!我也没碰过nv人,如何b较!”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喜欢nv人,不试试nv人的感觉?也许你会发现nv人更好。” 这是什么狗p理论?喜欢男人还是喜欢nv人,本来就是天生的,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哈,那将军为何不试试男人?也许你也会发现男人更好。” 谢雁尽一根指节在那紧实白皙的脸颊上滑动两下,忽道:“或许吧。” 秦疏桐惊异于谢雁尽的反应,但还未接话,已被放开。 “今日之事,我可以为秦大人保密。” 秦疏桐0着下颌愣了愣,理解对方的话意后他才反应过来,道:“多、多谢将军……有什么条件将军尽管提吧……” “没有条件,我说了保密就会保密。”说完,谢雁尽转身,“说起来,今夜秦大人为何会在东明殿、殿下的寝屋里?” 秦疏桐僵在原地,寒意涌遍全身。 “今日……我来向太子殿下请罪。我先是在仙音阁的宴席上惹怒将军,虽然至将军府谢罪……但将军似乎并不领情。宴席是殿下安排的,我败了将军的兴致,就是对殿下不敬,故来请罪……”好不容易编出一个理由,也不知道谢雁尽会不会信。 “原来如此……”留下轻飘飘一句应答,谢雁尽径直离开。 他看着这个男人黑沉沉的背影,惨白着脸低声喃喃:“完了……” 第08章 “秦大人,最近似乎jg神不振?” 下朝出g0ng路上,秦疏桐被一个声音拦下。他近来是有些恍惚,全都是因为那晚与谢雁尽之间发生的事。抬头去看,发现是晏邈挡在他身前。他谨慎地后退一步,揖道:“晏大人。” “我上次和你说大殿下很想念你,你没放在心上吧?这都一个月了,不见你来含德殿。” “大殿下召下官的话,下官自然就去。” 晏邈笑起来:“原来你不是吃软不吃y,而是软y都不吃。今日没有公务吧?随我去含德殿。” “若非公事,望允下官辞谢。”上次去含德殿他已经后悔了,其实他本就没有义务非得被晏邈和白淙牵着鼻子走。 “秦郎中,如果说这是左丞的命令,你也要违抗么?” 秦疏桐一惊,强忍下怒意:“下官不敢。” 晏邈轻轻哼笑一声,忽然感应到什么,缓缓将视线上移寸许,似笑非笑看着远处某一点许久。秦疏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七八步远处,谢雁尽立在那里。晏邈收回视线,走到秦疏桐身侧,拍了一下他的背:“走吧。” 来到含德殿,白淙正坐在厅中等候,一副早知秦疏桐会来的架势。 “少容总算愿意来看我了么?”白淙笑yy道。 “殿下折煞微臣了……不知今日,臣能为殿下效何劳?” “嗯?子巽没和你说么?许久未见你,想念你罢了。” 秦疏桐徒劳地陷入尴尬,此情此景显得他尤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不必为难,若以后不愿来,就不用来了,反正以前我这里也只有子巽会来。”白淙说得落寞,语气却十分诚心。 “臣……并没有不愿。”他不太会应付白淙的怀柔手段,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来。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因为厌恶我,所以每次都来得勉强。” “没有没有。” “你与太子殿下交好,竟然不讨厌我么?” 这一句里所含的首尾,任谁都听得明白,但又不好辩驳。 “殿下多虑了……” 白淙连笑都有些哀戚,垂下眼睫整理心绪后,抬首道:“我不该说这些让你为难,不巧的是,今日我要招待另一位客人,不方便招呼你,想来他也该来了。” “那臣……” “说曹c曹c到,人这就到了。”白淙打断他,望向门口。 秦疏桐回身去看,这人的身份出乎他的意料。 “参见大皇子。” “谢将军,请坐。” 谢雁尽泰然自若地就座,期间只看了秦疏桐一眼。 “谢将军回长清后,父皇与太子都为将军备下宴席接风洗尘,唯独本王疏忽,慢待将军了,故今日延请将军来含德殿一聚,算是迟到的心意,望将军不弃笑纳。” “殿下言重,臣一介武夫,蒙殿下挂心,已是感激。” “将军虽久不居长清,但应当是认识晏左丞的吧?”说罢,白淙又看向秦疏桐,“这位是吏部郎中秦大人,本王与他投契,不论身份,只论情谊的话,他算是本王一个朋友。” “秦疏桐秦郎中。”谢雁尽冷不防抖出一句。 “哦?听将军的语气,和少容相熟?” “算是。” “不熟。” 两人一齐出声,回答却截然相反,惹得白淙玩味起来。 “自从谢将军归朝,臣与将军不过说过几句话,不能算熟……微臣不才,是将军高看了……”秦疏桐心虚气短,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晏邈本站在一旁作壁上观,此时忽道:“看好?将军归来不过一月有余,何时之事?” “不过一点私交,要向晏大人交代么?”谢雁尽冷冷道。 谢雁尽的冷言冷语好歹把晏邈的嘴成功堵上,秦疏桐已觉情势不妙,当即决定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既然殿下要招待将军,那臣就先告辞了。”说罢直接退出含德殿。 他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已走到含德殿正门外,停下身形时喘息已急,他立在门边稍作休息,然而身后却紧接着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 “晏邈?”他的心情瞬间降到谷底。 晏邈明显是追着他来的,却不见仓促之态,气息平稳,游刃有余地凑近他。 从在厅中见到谢雁尽的时候,秦疏桐就想通了很多事,现在四下无人,他也无需再顾忌,抬手照着那张端正的脸就是一拳。 大概是因为上次吃了亏,晏邈这次像是早有防备,一掌接住秦疏桐狠劲十足的拳头,保下半边脸颊,再顺势将他拉到边上幽静的暗巷里。 “晏邈!” “少容还是小声些,虽然这里没人,但保不齐外面的人会听到你的声音进来察看,那就不好了。”说着,他握住秦疏桐另一只手腕,将他两手反制在其身后。 “放手!你g什么!” “放开了岂不是要白白挨打,少容不如就这样问吧。” “呵,你知道我要问什么?那还需要再明言么?反正不管我问不问,你在谢雁尽面前诽谤我与太子殿下关系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依秦疏桐的猜测,晏邈必然是想为白淙拉拢谢雁尽,晏邈必对谢雁尽说了“太子结党,秦疏桐是太子党羽”一类云云。 “没有。” 好一句没有,如果晏邈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那他就b三岁孩童都不如。秦疏桐讥笑起来:“事到如今,你承不承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你晏邈不像是敢做不敢认的人,装什么装?” 晏邈也笑起来:“原来少容还是有些了解我的,我当然不会敢做不敢认,我没有把你的事告诉谢雁尽。再说你和太子的关系?你们是什么关系?我能告诉他什么呢?” “……无耻。” “哦?这一句是说太子么?”眼见秦疏桐脸sey沉,晏邈才收起调侃之心,“在殿中,你一见谢雁尽就神se大变,我才该问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谢雁尽说你们有私交,你私下接近谢雁尽是为什么?让我猜猜,你为了太子去拉拢他,太子想要谢雁尽手里的兵权,对么?” “晏大人,你可知你如此w蔑太子殿下,可是逆上的重罪。” 晏邈闷笑着垂下头,差点就要靠到秦疏桐肩上:“你能对谁去告我的罪?你这么自信,是觉得太子结党营私、擅揽兵权就不是罪;还是觉得太子地位稳固,皇位唾手可得,所以帮他做什么都不要紧?” 看吧,所以说晏邈此人两面三刀,更是敢做不敢认的小人! “……” “不反驳?觉得我说的有几分道理?那你再想想,太子如今稳坐东g0ng,反正这皇位是他囊中之物,谢雁尽又忠心于盛朝,根本没有反意,那他急于要谢雁尽手里的兵权做什么?” 诚如晏邈所说,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横竖白汲是下任新帝,不管他要兵权g什么,总不会是倾覆朝野。既然不影响天下民生,白汲要做的事便止于朝野或白氏皇族,这朝中和皇室中,他也只在意白汲一个,那他帮白汲拿到谢雁尽的兵权,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不妥。 “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些?照这样说,大殿下单独会见谢雁尽是不是也可以说有私揽兵权之意呢?” “哈哈哈,所以少容是说大殿下有谋夺太子之位的嫌疑?大殿下待你如此亲和,知道你这样想他,可是会伤心的。” 秦疏桐喉中一哽,晏邈这句倒是没错。 “再说,世上哪儿有不良于行的人能做皇帝的道理?大殿下也从来没有觊觎过皇位,他以前就请过旨就藩,被驳了罢了,而且当时他双腿还与常人无异。” 晏邈说的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而这反指向了白汲不为人知的目的,指向了白汲对他的隐瞒。 “太子到底哪里如此好,让你对他si心塌地?总不会只因为他是皇位继任者。今上未崩,下一任天下之主便不能盖棺定论,要说择明主,其他皇子也不b太子差,该说你本来就不是会钻营结党的人,不站队才像你会做的事。要说情ai,我b不上太子对你好么?” “笑话!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晏大人做过什么?再说这世上好人那么多,难道每个我都要喜欢?” “知遇之恩?不知道你会不会永远这么觉得。没错,这世上b我、b太子好的人有很多。而反过来说,b秦疏桐好的人也有很多,但我先遇上了少容,所以眼里容不下别人了。” “但我先遇到的是太子殿下。” 晏邈沉下脸,与他对视良久,而后毫无预兆地俯身那唇。 秦疏桐倒x1一口凉气,吓得赶紧缩脖子,却撞在身后坚y的墙壁上。他惊呼中被晏邈钻了空子,连舌也伸入他口中。勉力扭转脖颈抵抗,手腕也一同挣扎,晏邈却一身怪力,桎梏得他动不得分毫。 纠缠中,终于抓住一个机会,秦疏桐叼住他的下唇用力一咬。 “嘶……”晏邈抬起头,痛得直x1气。 “放手,就算只用脚我也能踢废你。” “少容对我总是如此狠心。” 晏邈笑着松了手上的劲,秦疏桐也松了一口气,冷不防的,眼前一黑,唇上剧痛,被反咬了一口。 “唔!”他吃痛地捂住嘴。 “礼尚往来。” 晏邈轻轻掸了掸袖子,扬长而去,徒留他在暗巷里无处发泄怒气。 含德殿里,白淙也不急,时不时抿两口香茶,等着晏邈回来。刚才晏邈一言不发跟在秦疏桐后脚离殿,他猜到两人必然私下聊了些什么。谢雁尽不声不响,客随主便在一旁静坐。 过了片刻,人回来了,两人都看到他唇上那个明显的咬痕。 白淙一时讶异,笑道:“你嘴上……” “被一只野猫挠了。”晏邈说着去看谢雁尽,对方沉默着蹙眉,并不说什么。 秦疏桐不敢多留,离开暗巷后仓促出了g0ng。 隔天,白汲密召他去东明殿,他头一次有些犹豫,不自觉触到唇上还未结痂的伤口,然而白汲的要求他从来无法拒绝。 白汲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他一进偏殿就见桌下碎了一副翠玉九连环。 “殿下不是最喜欢这副九连环么……” “从前稀罕它解不开,如今觉得厌烦。”白汲露出一点冰冷的笑意,不像刚摔了玉器,倒像刚杀了仇敌。 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他想起昨天含德殿四人荒诞的相见场景,心底不知从何而来一阵恐慌。 “少容的下唇怎么有伤。” 他以袖掩唇,低声道:“昨日不慎绊了一跤,磕到石阶。” “是么,在哪儿摔的。” “吏部门口……” 白汲起身,踢开脚边九连环的尸身,走近秦疏桐,微仰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而后用力一推。 秦疏桐身后不远处正好有一张太师椅,他踉跄两步跌坐到椅中。 “殿下?” 白汲顺势上前,一腿踩在椅面上,一手从秦疏桐脑后揪住他的头发用力往下扯,迫使他仰起了头。 “殿……下……”秦疏桐不敢挣扎,只好去抓白汲垂在他身侧的衣袖。 白汲倾身向前,又贴近一寸,居高临下看着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另一手钳着秦疏桐的下颌,拇指恶意地抠弄那个伤口。 “少容为何要骗本g0ng?你昨日不是去了含德殿么?” “我不是有意……有意骗您……” “那你说说,是为什么呢?” “我不想让殿下徒增猜忌,这伤口……不过被条狗咬伤,不足挂齿。” 头皮上的刺痛忽然减轻,白汲松了些力道,面se也缓和不少:“你总不会把白淙叫作狗,所以是谁呢?嗯?” 他犹豫着是否要实话实说,突然想到还必须把白淙与谢雁尽私下有所来往的事告诉白汲,话锋一转,便道:“昨日,大皇子在含德殿见了谢雁尽。” 白汲似乎并不惊讶,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想了一阵什么,忽问:“所以是谢雁尽?” 关于晏邈的麻烦事纯属私事,他不想让白汲知道,能只他一个人解决最好,不如就让白汲误会。 “是。” 白汲笑得诡异:“少容不是回报说谢雁尽看上的是绿萝么?他喜欢男人?” “或……或许吧……”他一怔,想起不久前谢雁尽也说过这句话…… “这样的话……”白汲放开对他的钳制,退开一步,“裴小姐似乎会出些小纰漏。” 疼痛渐褪,秦疏桐呼出一口气,默默理好发冠,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上巳那天,g0ng中摆曲水流觞宴,百官自然齐聚,nvx官眷则在永明殿饮宴。到时候裴霓霞进g0ng,会在g0ng中见到谢雁尽。本g0ng不便随意离席,到时少容可要替本g0ng好好看住谢雁尽。” “看住?” 大概是注意到秦疏桐唇上渗出的血珠,白汲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拇指,上面果然也沾了些血。他慢慢伸出舌尖,t1an去拇指上的殷红,那模样,简直与x1人jg气的妖jg无异。 “少容会为本g0ng办好此事吧?” 秦疏桐只觉得脑中断了某根弦似的,一片空白,满眼全是白汲妖冶的媚笑。 第10章 秦疏桐吓了一跳,赶紧把他口中的布团取出,见人还是没动静,再探了探鼻息,还好尚有呼x1。 他一连被两个人的昏迷吓到,真恨不得自己也昏过去算了。 就在此时,那nv杀手醒了过来,捂着头sheny1n了一声。 秦疏桐惊得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还算g净的那只手捂住那nv子的嘴,nv子也吓了一跳,但她毕竟训练有素,转瞬便从发间拔出一根细长银针抵在秦疏桐颈上。秦疏桐咽了口口水,缓缓收回捂着对方的手,伸出食指放到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就这一个动作,nv子便明白了,这人大约也是主人的人。 &子收回银针,起身后第一时间就往床上望,在看到床上的人和一床痕迹以及身边这人赤身0t的模样后,又猜出七八分。 秦疏桐一下涨红了脸,迅速将地上衣物捡起用最快速度穿好,而后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又顾忌可能被谢雁尽听到,一时不知该如何。 &子见状倒是先开口,轻声道:“给他下的迷药,在春药药x过了后会让他昏迷,可以出声,他听不见。” 秦疏桐这才开口:“我知道你是……那位派来的,在下秦疏桐。”他表明身份,就是想看看白汲有没有向这nv子交代过他的事。 &子闻言定定看着他,片刻后道:“秦大人,主人没说你会参与这件事。” “我进房的确是意外,那位托付我在旁注意,若不是我听到房内异响进来查看,今日你本也是事败。” &子面上冷漠,但心中明白对方说得在理,她低估了谢雁尽的实力:“确如秦大人所言,多谢秦大人相助。但现下,我的任务仍是失败了。” 秦疏桐红着脸轻咳一声,道:“谢雁尽被蒙着眼,我从都到尾都未出声,他应当不知道……” &子惊异地看着秦疏桐,秦疏桐又指向她的衣摆:“我想过此计的可行x,故而在你的衣服上留了……这些……” 这nv子也是个聪明的,马上明白了秦疏桐的意思,补充道:“光是把他的痕迹留在我身上还不够。”说罢,她走到昏迷的谢雁尽身边,抓住对方的右手,将口脂胡乱蹭在那掌心里,“此事需要编造一个完整的过程,秦大人也需记得,以防万一。谢雁尽药x发作,未及将我脱衣就压住我yu与我jia0g0u,此时他捂住我的嘴,所以我的口脂就蹭在他掌中,我见抵抗无用,便求他手下留情,他就将这瓷罐里的膏脂涂到我下t,而后与我行事,事后和膏脂便沾在我衣摆上。”她说着将外衫脱下扔在谢雁尽身旁,又将谢雁尽的手脚和脸上的布条解开,检查了一番,而后对秦疏桐道:“大约是因为隔着k子的布料和靴子,他腿上没留下捆绑的痕迹,手腕的捆痕,我会说是我挣扎时捏住他手腕造成。” 做完这一切,nv子拿过瓷罐,抠了一块,当着秦疏桐的面就往自己下t塞。秦疏桐本就被她一番果决言辞和雷厉风行的行事所震惊,又见她无所顾忌地做这种事,全然呆立在原地。待涂完膏脂,这nv子又抓住秦疏桐的手,从他手上刮了些余jg,依旧往下t塞。 “你……” &子头也不抬,旁若无人地做完这一切,见秦疏桐惊得要掉下巴的样子,才多解释了几句:“我的身份是妍贵妃g0ng中的,一会儿我会回到颐华殿,主人已安排了验身的人,作为日后的人证之一。而这里作为现场,需要留够能够当场挟制谢雁尽的证物。”她指着那件外衫。 秦疏桐十分佩服这nv子的决断力与缜密心思,刚想开口,对方打断他:“秦大人可知,从你进房到现在,过了多久了。” 秦疏桐明白她要算时辰,便将前前后后大致经过的时间告知对方,nv子思忖片刻,道:“谢雁尽大约两刻后会醒,再过半刻,开锁的人就会来,大人去床后藏好,待我走后等片刻再离开。” “我明白了。”秦疏桐对她一拱手,刚想依言而动,不禁问她:“姑娘,可否告知姓名?” “……”那nv子沉默着不说话。 “我随口一问,罢了。”秦疏桐明白她们这类人,本就不能透露身份,因今日之事,他心底对这nv子暗生钦佩,才生了结识的念头,但对方既不便言说,他就不该多问。 “我没有名字,在妍贵妃处叫翠云,您可以叫我小红。” 这名字显然也只是个代号一般的存在,但秦疏桐还是记下了。他走到床后蹲下,依稀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小红在布置现场。 过了半刻,门外果然响起锁被打开的声音,待门外之人走远,小红立刻推门而去,秦疏桐照她的指示,等了一会儿后也赶紧离开。 乾元殿上,白鸣祎挂心谢雁尽,见他离席已久未归,忽道:“雁尽不是说去去就回?他做什么去了?久久不回。” 太监总管刘安立刻上前回话:“皇上,今儿的宴席,齐国公举家赴宴,裴小姐也来了。” 皇帝听后,大笑着频频点指刘安。 刘安跟着笑道:“万岁,谢将军此次平定南方战事,蛮子少说有一两年不敢进犯,谢将军的年岁……和齐国公家的婚事本就是您亲指的,他二人愿意多往来,想来万岁也是乐见的。那边也来报过,裴小姐托了贵妃娘娘给谢将军送点心,此时两人喝茶叙话,必有伺候的人看顾着。万岁若觉得不妥,奴婢这就叫人去把将军叫回来。” “刘安,你现在是连朕的玩笑都敢开了?”白鸣祎笑道。 “奴婢不敢。”刘安当然明白白鸣祎的意思,恭恭敬敬退到一旁。 下座离得近的几位臣子能听到上座的谈话,其中晏邈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云淡风轻,心中暗暗揣摩此事。 白汲此时上前低声道:“父皇,您若挂怀,不如儿臣去永明殿后殿暂候。母妃与国公夫人亲近,更方便询问一二,待儿臣向母妃问得,来回父皇便是。” 白汲用确保下座没人能听到的声量说完这番话,果然看到白鸣祎满意的神情,白鸣祎应了他的提议,他即刻离席往东明殿方向而去。 方向是往东明殿的方向,但白汲又怎么会真去东明殿,半道一折,直往国子监nv学而去。今日g0ng城内值勤的太监、兵丁都已安排过,自然不会泄露白汲动向。刚才殿上就算白鸣祎不主动提起,刘安也会找个时机提到谢雁尽。白汲算好了时间,确保能在派来的nv人完成任务而谢雁尽未醒之前,自己亲自来“人赃并获”。 就在他行往小花园的途中,曹运的心腹小太监来报,说是刚去颐华殿拿了消息,已给翠云验过身。白汲g了g嘴角,不急不缓地向小花园继续前进。 秦疏桐惴惴不安地回到乾元殿,自然没有人注意他一个品级不高的小官儿的动向,只他自己颇有杯弓蛇影之感。他落座后时登时下身一痛,接着感觉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他惊惧着泌出一身冷汗,颤巍巍端起杯来猛吞了一口,辛辣灼喉而过,他才后知后觉杯中是酒,半掩面压着声咳了好几下。吏部对面是礼部的座席,他对面正坐着简之维,唯一一个从他落座开始就注视着他的人。他一抬眼对上简之维担忧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不敢与对方对视,偏过头去。 此时,下座尚书令徐湛向皇帝不知进了什么言,忽惹得白鸣祎斥责起他来。与秦疏桐品级相近的官员们离得较远,故没有听见原委,只见刘安上前笑着说了几句,应当是劝诫徐湛的话,反激得徐湛反驳道:“此乃皇上与群臣之宴,刘公公,你一介侍人无圣命而cha言即为扰宴,你反倒诬我触怒皇上,是何用心?”他这话说得很重,有些将刘安架在火上烤的意思。徐湛不依不饶,仍要进b,这次竟是对皇帝去的:“皇上,侍人侍奉有失,便该以失论罚。” 白鸣祎霎时面se一沉,刘安未及皇帝开口便跪下请罪,白鸣祎睨刘安一眼,又看向徐湛,看了一会儿才道:“徐卿说得是,刘安,你自去领罚吧。”待刘安退下,白鸣祎也没有了饮宴的心情:“实是扫兴,便罢宴吧。”说罢起身便走,太监们都惊了一惊,险些没跟上皇帝身影。 席上百官鸦雀无声,直到片刻后,一个内侍官来言:“诸位大人,还等什么呢?皇上已经说了罢宴,诸位便各回各家去罢。”语调yyan怪气,摆明了是讥讽朝臣。 徐湛领头,第一个离席。 这盛朝现如今除了皇亲国戚和谢雁尽,也没谁高过徐湛,众人见徐湛走了,便也跟着离殿。 出殿离g0ng的路上,各人各怀愁肠,有惶然不知所措的,也有苦思不得其解的,甚至还有不少隔岸观火的,而少部分人此三类皆不属,秦疏桐是其中之一。他现在顾不得帝相之间的冲突,只想着两件事,一是白汲的计划是否顺利完成,二是尽快回府……他身上……实在不好受…… “少容,你身t不适么?”简之维从出殿门开始就跟在秦疏桐身边,他刚才宴上就发现对方脸se极为难看,自然关心起来,更觉自己应该在旁看顾一二,免得秦疏桐力有不支。 “我无碍。” 简之维是不信的,仍紧跟着他,随时准备搀扶的架势。 秦疏桐脚步急促,两人走着走着,便发觉前方不远处有另外两人脚步缓缓,正边走边说话,明明是最先离殿的那一批人,却被后离殿的他们遇上,正是徐湛和晏邈。秦疏桐脚步一顿,不知该加快步伐越过去,还是放慢脚步跟在这两人后面,也有好奇二人谈话内容的成分,但主要还是不想被晏邈注意到。就在他迟疑间,晏邈因侧首之故,余光瞥见了驻足的秦疏桐,他向徐湛一揖,转身朝秦疏桐走来。 “左丞大人。”简之维有些惊慌。 “晏左丞。”秦疏桐则镇定许多,哪怕这镇定有一多半是强装的。 晏邈也做足样子:“简郎中,秦郎中。” 而此时,前方忽传来人声。 “徐相爷,今日说到底还是您冲动了。” “我们知道相爷是忧国忧民,可皇上不会这么看,谢将军立了大功归京,荣宠正盛,这婚事就是个赏赐。您要牵扯些谢裴联姻、两家势大、谢将军功高震主的理,不就成了不解圣意嘛。” 说话的两人正是尚书左右仆s,左仆s钱忠,右仆s全坛。 全坛说罢,钱忠又接两句:“再说,这婚事是早二十年前就定下的,那时裴大人刚刚得了齐国公的封号,谢将军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谁又能料想到两家今日光景呢?您曲解了这桩婚事的x质,不就是在曲解谢、裴两家的忠心么。” 晏邈听到钱忠这番话,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徐湛恼怒:“你们又是哪里知道的这是二十年前定下的婚事?且不说是不是二十年前所定,此一时彼一时,就算谢雁尽是忠臣、良臣,盛朝就没有过能大过天去的臣子!哪怕是太宗、明宗时的梁相爷,太宗托为顾命大臣、居尚书令之位、爵至国公、勋封上柱国,也是行有不当,辙受御史弹劾,上以律法严处之。而现在御史台的言官,哪个敢到皇上面前说一句谢雁尽的不是?荣宠太过,反为其害。钱公、全公,你们不敢对皇上说便罢了,我身为盛朝的宰相,为我盛朝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向皇上进了逆耳忠言,你们反倒来责我,我看你们也与那些只敢夹着尾巴的御史无二。” 第11章 徐湛说完转身就走,全不顾同朝之谊,钱忠、全坛两人相视一叹,无奈地摇摇头后也离开了。 晏邈见秦疏桐蹙眉,笑问道:“秦大人、简大人,你们怎么看?” 秦疏桐久久不语,简之维颇为心惊胆战,目光游移道:“钱大人和全大人说得在理,然而徐相也是出自为人臣子之衷心,今日……” “简大人!”秦疏桐断喝一声,递给简之维一个颜se,对方立刻领悟了,官场之上,人后的议论可是会成为话柄的,便马上噤声。 “不过是闲聊,少容的戒心未免过重了,我现在可不是以左丞的身份与你们说话,而是朋友聊天。” “晏大人,我们是盛朝的臣子,是天子门生,有一句老话不必我多言,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难道晏大人不这样想么?”秦疏桐道。 晏邈意味不明地一笑:“我自然与少容想得一样。天子门生,便是盛朝的臣子。但我问的,可不是圣上。” 不是宴席上的事,那就是在问刚才口角的那三位尚书省最高官职官员了。这是晏邈的试探或是误导?秦疏桐吃不准,但这是不应让简之维牵涉之事。 “简大人,劳你给我家中管事带个话,让他去城南漱流轩买二两墨,是我急用的。” “你与我客气什么,我自帮你带到。”简之维知道秦疏桐是要他先离开的意思,秦疏桐想独自应付晏邈,他是感激的,但想到秦疏桐身t似乎有恙,临走前不由多问一句:“秦大人,你的身t……” “我身t无恙。” “那……”简之维瞟向晏邈,晏邈示意他可以离开,他才道:“下官先走一步……” 秦、简二人拱手道别,当下便成秦、晏二人对峙,恰如仙音阁那日情景。 晏邈先开口道:“少容身t哪里不适呢?” “下官没有不适,是简郎中误会了。” “是么?”晏邈说着伸出手去。 秦疏桐见状反应迅速地后退两步,惹得身下一痛,面上显出痛se,被晏邈抓个正着。 “哦?秦大人身上有伤?” “并没有,只是酒气上涌,一时犯了头疼。”秦疏桐嘴y得坦然,反正晏邈又不能强行给他验伤。 “说来,此情此景,是否很像那日?” 秦疏桐一惊,没想到晏邈跟他想到一处,但晏邈越是有意诱导他接话他就越不想顺对方的意。 晏邈这次却没有等秦疏桐的回应,自顾自道:“不知秦大人是否记得前朝文帝时期的那次zb1an?” 这就是胡诌了,前朝文帝时哪里有过zb1an?秦疏桐不解。 晏邈继续道:“文帝的幼子继承皇位,却被其皇姑,也就是文帝之妹挟为傀儡,那位大长公主以垂帘听政之法把持朝政数年。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早年因出生时双腿残疾,被其父早早打发去了封地,后以‘清君侧’之名举事,进京‘勤王救驾’,当然,这只是名头罢了,实是谋夺皇位,与那位公主并无不同。幼帝在虎狼环伺之下,依靠着宰相及自己培养的文武官员集团的扶持,拨乱反正,将一姑一叔双双正法,保得皇室与江山。” 秦疏桐心头突突狂跳,这哪里是前朝之事,分明是本朝太宗及明宗时的实事!此事算得一桩惊天的皇室丑闻,流言无数,也有对真相的各种猜测,但在台面上,少有人敢议论。晏邈胆子可真大,竟敢在可能是敌人的人面前说这种禁忌。 晏邈道:“你看徐相,是否很像是想效仿那位贤相,做忠君ai国的典范人物?” “那按左丞的话意,难道是将大殿下b作那位叛乱的、同样身负腿疾的王爷?”秦疏桐说罢忽然抿紧双唇。 晏邈y谋得逞地笑起来:“是少容觉得我这样想,还是少容自己这样想?但观少容对我敬而远之,对大殿下倒是很和善,你必不会觉得大殿下是那位王爷之流的人物吧?” 秦疏桐断然道:“那是自然。”一时没有悟到晏邈的弦外音。 他现在想的是,要说残疾之身不能做皇帝是l常的话,那本朝曾经发生过瘸腿王爷谋逆之事的现实又给这条l常的锁链加了一把重锁,所以他毫不怀疑白淙的清白,但晏邈对白淙是否有利用之嫌可就不好说了;退一步说,就算白淙做不了皇帝,但也不排除晏邈、甚至连同白淙,这两人有不想让白汲当上皇帝的想法的可能…… “左丞又如何,难道只是想讲故事?左丞是想将谁b作故事里的瘸腿王爷或是逆l公主呢?” “怎么少容觉得王爷和公主是一样的么?” 这不是晏邈自己说的么?“与那位公主并无不同”,怎么一副反诘的口吻? 晏邈道:“有一种传闻说,公主其实是以身为盾,下了一盘大棋。她为了帮幼帝铲除异己、巩固皇权,故意做出反皇姿态,由此收拢反皇势力,最后自断后路,让幼帝名正言顺将她连同她的‘公主党’一同剿灭,她才是真正帮幼帝坐稳皇位的人。连谋反的王爷,也被那位公主借谋逆之罪一同拉下水,幼帝借着给公主定罪之由,将王叔‘清君侧’的虚假名号撕破,才得处置了逆贼。” 秦疏桐听完,久久不言……如果这是事实,那也太过怪诞离奇,甚至可以说耸人听闻!只有话本才编得出的情节。他g笑两声,喉结一滚,犹豫道:“左丞也说是传闻……左丞大人,你总不会要说这是事实吧……” 晏邈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你方才问我,将谁b作王爷和公主,我觉得,我有几分像那公主,至于大殿下……不像文帝么?” 秦疏桐冷嗤一声:“左丞大人好大的胆子,也不怕我将你这些话说出去么?” “说出去?说给谁听呢?说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你总不会去皇上面前说。既不说给皇上听,那除了太子殿下,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人。”晏邈说得气定神闲,笑意不减,显然是预料到了这结果。 秦疏桐语塞,确实被晏邈说中了。 晏邈说白淙是文帝,那文帝那个谋反的弟弟,不就指白汲?笑话!白汲是得位名正言顺的太子,能谋哪门子的反? “左丞如此笃定,不妨把话说完,所以谁是幼帝?” 晏邈看着秦疏桐许久,直看得秦疏桐心里发毛,才开口道:“重要的不是我认为谁是幼帝,而是那王爷认为谁是幼帝,不是么?” 秦疏桐心下一惊。 不等秦疏桐开口,他又道:“又然而,谁是幼帝根本不重要,甚至那位王爷要夺的是不是皇位也不重要。人事流转,今人不过是将来的古人,如月圆月缺交替轮回。历史就像拓文,史书不过是换了几个字的拓印。因那位王爷想要的是皇位,而当时占了这皇位的人正好是他那侄儿,所以他将矛头指向幼帝,如果幼帝当时被大长公主完全架空,公主甚至有废帝取而代之之能,那王爷的矛头就会指向公主,而这种种,又皆因王爷所yu之物恰恰是皇位。” 晏邈这一通快把秦疏桐绕晕了,他暂时只能听明白晏邈在再次暗示他白汲要谋反。这不是晏邈第一次这样暗示,但这又是最不可能的事,因为太子就是皇位继承人,说太子谋反等同于说太子要杀了皇帝做皇帝,可这是不需要谋反就能等到的结果。纵观古今,唯有两种情况下,太子会选择谋反,第一种是皇帝有更换太子人选意向时;第二种是皇帝在位日久,有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可能时……这两种,现在看来,仍是第一种可能x更高。 等等……或许是他钻牛角尖了?一味揪着“谋反”不放?晏邈以逆王所yu之物是皇位来作b,即暗示……如果他想要的不是皇位,那他就不是行谋反之举了,然而那位王爷也必会为了所求之物做出相应举动。 汲儿要什么?兵权?可那已是皇权的附属品。皇权?谁不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可那是他囊中之物。所以他想要的是一样……一样以他现在的太子身份都得不到也等不到的东西?呵,普天之下会有这样的东西么? 然而秦疏桐忽然回过味来:“左丞是否在宴上喝醉了,对下官竟胡言乱语起来!”他又被晏邈牵着鼻子走了!晏邈说的他怎么就当真了?这完全可能是对方的计谋,就是要他疑神疑鬼,甚至利用他的动摇来达成某种目的。 晏邈哈哈大笑,笑过后带着几分赞赏道:“少容好聪明,如此气愤是想明白了什么?哎呀,是我多问了,你自有你的考量,若还有想不明白的、想知道的,我随时恭候你之探询。” 秦疏桐被晏邈这副调侃的姿态气得牙根发痒,就在此时,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其他人都走光了,两位大人还在此地,是聊了许久?在说何事如此欢愉?本g0ng也想听取一二。” 第12章 晏邈抬眼、秦疏桐猛回头,只见在不远处的阶下,白汲和谢雁尽并肩立在那里。 秦疏桐此时顾不上白汲的冷言冷语,只盯着谢雁尽,想从他的神态中探得哪怕一点端倪,然而谢雁尽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片刻后即看向晏邈。 白汲看晏邈时似笑非笑不动声se,却在发现秦疏桐没看他时压不住怒火,凌厉的目光在秦疏桐脸上割过去,终发现他定定看着谢雁尽。 白汲迈步向秦、晏两人走去,谢雁尽紧随其后。 “晏大人,在说什么呢?”白汲站定后问道。 晏邈看一眼局促不安的秦疏桐,笑道:“观殿下应是从乾元殿来,那内监们应当回禀了宴上之事。徐相与全坛、钱忠两位大人在此发生些口角,我与秦大人正巧遇上,秦大人,你说呢?” 晏邈说出前半段,是暗示兼威胁,秦疏桐明白对方的用心,要看他怎么续说后半段。 “是,而后我与晏大人说起……”秦疏桐面上不显,实则正搜肠刮肚找托辞,忽灵光一闪,“说起谢将军凯旋之事,毕竟宴上发生的事与谢将军有关。聊至忘时了。” 白汲一哂:“看来只有本g0ng与正主错过了这场好戏,连秦大人都看了全本。” 晏邈敏锐品出话意,但没等他发问,谢雁尽竟抢先一步:“这个‘连’字是何意?” 秦疏桐闻声一抖,只听白汲淡然道:“若本g0ng没记错,秦大人是离席过的吧?按时间算,应当是秦大人归席、本g0ng离席后不久,徐相就与父皇起了冲突。按民间的话来说,这是否叫‘赶早不如赶巧’?”说着,他瞥见晏邈略微茫然的神se,加了一句:“晏大人没注意到也是正常的。” 白汲虽说的是在别人听来没什么要紧的话,但此时此刻秦疏桐却紧张得冷汗都快下来了,因为他和谢雁尽之间发生了一些十分要紧……不对,应该说是十分要命的事。 “秦大人离席去哪儿了?”谢雁尽忽问。 晏邈不明所以,白汲则是惊诧,秦疏桐x口一滞,强自镇定道:“自然是更衣。” “我随口一问,秦大人为何如此紧张?”谢雁尽又问。 秦疏桐双手交握在身前,宽袖掩住颤抖的指尖:“谢将军说笑了,下官不过如常姿态,何有紧张?” 晏邈帮腔道:“秦大人面se苍白不过是身t略有不适……”他本想借此把秦疏桐带走,再到无人处逗弄一会儿,但没等他说完,谢雁尽又抢道:“秦大人哪里不适?” 秦疏桐此时已从紧张转为愤怒,冷然道:“并非将军所想那般,下官不过是饮酒过度。此事下官向晏大人也解释过,将军不信就问晏大人。” “我不过关心你的身t,你却生气,岂不奇怪。” “你!将军意思是我发的是无名火?到底是我无缘无故还是将军先来挑衅!?”秦疏桐说完,惊觉这样的场合他不该这样,特别是“太子”在场的情况下,“臣失宜,望殿下恕罪。”他揖道。 谢雁尽趁势一把擒住秦疏桐手腕,强y地将他拉近,另一手将他指节抻平,边摩挲边端详那掌心。 秦疏桐吓了一大跳,连挣都忘了挣,晏邈和白汲当然也惊,晏邈是惊中带疑,而白汲更多的是怒。 “两位大人这是不把本g0ng放在眼里,又要演一出闹剧么!” 谢雁尽充耳不闻,但也知道该收敛,他在那掌心上最后抚了一下:“文人的手是否都如秦大人的手这样。”而后,他主动放开秦疏桐的手。 秦疏桐将被0得发烫的手掩进袖中紧紧攥住,脑中一片空白。 晏邈沉了脸,口气却还能温温和和地:“将军常年戍守边夷之地,恐怕不太适应京中氛围。在京中,朝臣同侪之间,也有交往之礼。”说罢,他转向白汲:“殿下,我与秦大人本也话毕,正准备出g0ng,臣观谢大人似乎也无他事,不知殿下是否还有何事要与我及秦大人说?若没有的话,臣等告退。”他知道白汲与谢雁尽之间肯定有些什么,说不得白汲还要留下谢雁尽再有些后续。他现在不便试探,又料白汲不会强留秦疏桐,行过礼后yu带秦疏桐一道走,然而…… “秦大人身t不适,不若暂留在g0ng中歇一歇再走吧。反正今日父皇罢宴早,离g0ng门落钥还有小半日,多留一会儿也无妨。各位大人都是朝廷栋梁,本g0ng身为太子,也该多多效仿父皇t恤关ai臣子之心。” “微臣……”如果是其他日子,秦疏桐必会遵从,但今日特殊,他甚至觉得b起面对白汲,顺着晏邈的话跟晏邈离g0ng更好。 白汲怎么会看不出他的拒意,打断道:“谢大人既然关心秦大人的身t状况,同秦大人一起留下如何?本g0ng传御医来为秦大人诊断后,谢大人是否才能安心?” 谢雁尽行事有些直,但并不傻,他是有私事想从秦疏桐身上确认,可那是不能为外人知的事,太子口风也是以退为进的意思,他更不能顺着那话意真留下来,只好道:“殿下言重了,臣与秦大人并无过节。臣告退。” 来了这一出,晏邈也只得一齐告退。 秦疏桐跟着白汲到东明殿时,已泌出一层薄汗。入了偏殿后,秦疏桐有些惶恐,照平日,白汲要先发一通火,但今日他心情似乎极好。 “少容怎么不坐?” 秦疏桐不是不想坐,而是不敢坐,便岔开话题:“观殿下之se,是说服谢雁尽了?” 白汲低笑着:“少容的措辞真有趣,区区谢雁尽,本g0ng要拿捏,不过反掌。” 秦疏桐忽然想起和晏邈对谈时的推论,喃喃道:“是啊,这世上有什么是殿下得不到的呢……” 白汲敛笑,撑着半歪的脑袋审视着反常的秦疏桐:“所以你和晏邈到底聊什么了?” 秦疏桐还在出神,怔了片刻耳中才听明白白汲的话,躲躲闪闪地说道:“不过一些子虚乌有的事,不值一提。” 白汲往后一靠,双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掌相交虚覆在腹上,目光锐利:“少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也遮掩起来了。” “殿下,我没有……” “好,我不问你与晏邈的事了。”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那么,你去小花园的时候,和谢雁尽也没发生什么么?” 秦疏桐就是怕白汲问这个,但白汲会问恰恰说明其不知实情,那他就得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如果我说没什么,想必殿下是不信的。” 白汲g了g嘴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巧看到了……全程……” “哦?那少容便说来听听,‘全程’是怎样呢?” 秦疏桐把跟小红对过的口供复述一遍,白汲听完什么都没说,秦疏桐熟悉他每一个神态,知道他不疑有他,便松了一口气。 “晏邈要与裴家解除婚约了,但你看他像惋惜的样子么?”白汲像在自言自语,边说边想着些什么,忽而,“上次他连你的嘴都咬破了,今日他……”白汲悟到了什么的模样,轻快地从椅子上下来,快步过去搂住秦疏桐。 放在平时,秦疏桐必雀跃起来,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被白汲发现他身上有异,吓得推了一把白汲。白汲没想到会被拒绝,登时怒目圆睁,y是将人又抱了回来,掐住对方下颌,y恻恻地:“少容也生了一副好容貌,也不怪谢雁尽会看上你。本g0ng说可以为他查出那nv子的身份,让他把人带走的时候,本以为他会‘慈悲为怀’答应下来,没想到他根本不顾那nv子si活,也是,一个陷他于不义的人,他不亲手处决已是大度了。他答应退裴霓霞的婚倒答应得快,本g0ng还以为是他自觉对不起裴小姐,看来……可是本g0ng怎么肯将少容送给他呢?” 秦疏桐有些不可置信地:“殿下已经拿到想要的兵权了不是么?” 白汲改为轻抚对方面颊:“他不收下那个nv人,本g0ng只要一天没有坐上皇位,这兵权就一天拿不稳。” “汲儿……” 白汲一怔,这是秦疏桐第一次如此僭越地唤他,他还不及反应,就被反抱住,接着眼前一暗,温热的触感紧压在他唇上,他再一次怔住,却不确定自己是惊更多还是怒更多。 秦疏桐退开时不敢看白汲的表情,他本想深入那双唇掩藏之处,与心ai之人唇舌交缠一次,当是道别也好,但生怕白汲不喜,还是作罢,只是这样单纯的亲吻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我会尽力为殿下一试,只是成败与否尚未可知,只望……殿下心中有我。”秦疏桐颤着声说罢,行过礼转身就走。 直到确认人走远,曹运才从外入内,上前道:“殿下不传御医为秦大人诊治么?” “怎么,显得本g0ng薄情了?什么身t不适,本g0ng看是借口,他与谢雁尽定有些什么。他想瞒着本g0ng,本g0ng便顺他的意,只要他们之间的事不会坏了本g0ng的事。顺了他的意,他才能把事情办好,少容不是一向如此么?” 至此,连曹运都不由得同情起秦疏桐来。 秦疏桐回到府中,即刻沐浴更衣,自己在浴桶中大致清理了一身w浊,也包括……那处后,紧绷的神经才算放松了一些。到夜间,他辗转反侧,想到花园中发生的事,又想到与白汲的对话和那个吻,还想到晏邈似是而非的暗示话语,烦乱不堪、心绪不宁,竟一夜不眠。到了五鼓天明,他一个翻身坐起,以极快的速度洗漱后即吩咐人备了轿子,至谢雁尽的将军府登门拜访。 另一边,晏邈也正往含德殿去。 白淙已知道了昨日宴席上发生的事,甚至皇帝因此气急攻心病倒了的事,他应该也是这g0ng里第一个知道的。晏邈隔天又来g0ng中,倒让他诧异。 “子巽是有重要的事来告诉我?”能有什么是他还不知道的? “昨日皇上罢宴后,殿下猜猜,我看到谁与谁同行了?” 白淙神思敏锐:“你这样问,是白汲和谢雁尽?” “正是,我料到太子会加快步调,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制住了谢雁尽。” 白汲不慌不忙地:“他怂恿裴霓霞本就在意料之中。现在白汲可能会立刻动手,那我们按照原定计划行事便可,不必担忧。” “殿下。” “嗯?你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 “如果太子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您也知,太子与妍贵妃有七分相像,疯起来没道理可讲,如果太子兵行险着……不,该说是他突发异想,自以为能控制局面,实则丢出个他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会炸的pa0弹呢?” “子巽在说谁?” “秦疏桐。” 白淙一惊,而后笑道:“白汲根本不让他参与核心谋划,而且他又天真如此,能激起什么水花?” 晏邈难得有些急躁起来:“但难防意外,我亲眼所见,谢雁尽对秦疏桐态度怪异。” 白淙不由笑出声:“子巽竟也有为某人焦急的一天。“ 晏邈笑得无奈:“殿下是在取笑我么?但我是认真的。” “子巽与我说这事,就是要我帮忙了?” “是。” 白淙想一想,应道:“好吧。” 这一边,秦疏桐与谢雁尽对峙着,气氛紧张。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倾慕你。” 谢雁尽闻言不语,想了一会儿才道:“秦大人先时还偷偷轻薄太子,怎么现在又倾慕我了?” “人心可变,将军难道对我无心么?那为何昨日对我咄咄相b呢?昨日在花园中,将军与太子发生了什么?” 秦疏桐b大多数人都聪明,因而看低了谢雁尽,他想了一夜也就想通了,谢雁尽种种行为背后所指是什么。 谢雁尽有些恼怒,但自觉不能对不相g的人发火:“你说昨日花园中发生了什么?你明明知道,对么。” “我、我看到了……你和一个……”秦疏桐在说谎,也是他的yan谋。 “好,你不说,你要说是个nv人,就是b我说!我难道连男nv都分不清?你现在还要说你看到的是个么!” 谢雁尽原来真的对他有意。 秦疏桐故作隐忍状:“你这也是在b我!我可以承认……但是将军要先告诉我,你和太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谢雁尽上前擒住秦疏桐的双臂:“你先告诉我,你是太子的人么?” “我说了将军就会信么?” “那就别说谎,你可以对无数人说无数次谎,但就这一次,你别说谎。哪怕你说你是太子的人,我也不会如何,既不对你如何,也不对太子如何。我本就无意与太子作对,他能做到什么都是用了他太子的权力,我不迁怒你,但你就这一次,对我说实话,可以么?” 秦疏桐违心地点点头,继而道:“我与太子没有瓜葛。还有,我不是看到你和一个,而是……那个人……是我……” 谢雁尽就这么直gg地看着秦疏桐,看了很久,久到秦疏桐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久到秦疏桐以为谎言被识破下一秒就要身首异处时,谢雁尽笑了。 秦疏桐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还没等他看清谢雁尽的笑颜,就被紧紧抱住,虽然被抱得心不甘情不愿,但这出戏开场了他就必须唱下去。 第13章 “什么时候变心的?” 谢雁尽声音低沉,秦疏桐只觉耳根发痒,勉强忍住了没往后躲,笑应道:“就是……将军说会帮我保守秘密那次……” “你说移情,昨日生气可不像假的。” “这……发生了那样的事,将军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刨根问底,换谁都会气急的吧。”秦疏桐又想到花园之事的目的,接着装模作样地问道:“将军昨日怎么会与太子殿下同行?” 谢雁尽沉默片刻才道:“你不妨猜猜,就按你所见来猜。” “那……我猜不着,将军的意思是那与太子有关?” 谢雁尽笑了一声:“猜一下都不敢?你为什么替了那?” “我……我见你中毒,怕你毒发身亡……”这句倒是真的。 “你入朝为官,为的是什么?” 谢雁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文人入仕,自然为将治世之才报效国家。” 谢雁尽低笑起来:“还要与我耍花腔么?你真心这么想?就没想过入阁拜相?” 秦疏桐羞臊着:“为官的谁没想过……”看来谢雁尽是不想听他说场面话的意思,但此时谈及此又有什么意义?谢雁尽自以为看透他的钻营之心,那他也不屑于让对方知道他还是为了心ai之人。入仕之初心是为了权力与名声不假,现在有一半是为了白汲。 “我都直问你与太子有无关系了,你都不疑心我所指为何么?太子昨日来到我被人暗算的房间里,明目张胆以‘闱’之罪威胁我,要我解除与裴家的婚约,并卸去骠骑将军及兵马大元帅之职。你说那与太子有没有关系呢?皇上昨日突发急病,相信不久之后就会下旨命太子监国。太子为人、以及对我之忌惮,由此可见一斑,你现在还要与我在一处么?怕是升迁无望。” 原来是指这个,秦疏桐还真不怕这个,毕竟他是白汲的人。 “我本就出身寒微,不求位极人臣,只要能与心ai之人在一起,升不了职便升不了职吧。” 谢雁尽松开他,扶住他双肩与他四目相对,确认着什么似的:“秦疏桐向来清高,这样的人说起好话来,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摇吧?” 秦疏桐拿不准谢雁尽的意思,只得咬咬牙将脸凑过去,直到唇瓣相触,谢雁尽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秦疏桐下意识垂下眼皮躲闪着目光。 两人就这么进退不得地僵了一会儿,秦疏桐想到昨日还拥着ai人,今日却对他人示好的自己,有些装不下去,往后退开。对方这时忽然有了动作,一把揽住他压近,略微凶狠地他的唇,滚烫的舌长驱而入,g住他的翻搅起来。 秦疏桐含糊地惊呼一声,边往后躲边推拒那不断压迫过来的健硕身躯。他虽然不怎么在意世俗规训,但亲吻具有别样的意义,眼前的毕竟不是他ai着的那个,哪怕他喜欢男人,哪怕谢雁尽唇舌了得,他也无法觉得受用。对方也许意识到他的抗拒是认真的,终于放开那两片已sh润殷红的唇,但脸仍贴得极近:“躲什么呢?” 秦疏桐微微侧头,装作羞赧的样子,掩盖着不自在:“你这样不说一声,也太突然。” “那以后每次亲近都要先询问一下才行么?我们现在都已两情相悦,这种事你难道不会时时刻刻都想与心上人做么?”谢雁尽语气有些发冷。 是啊,他是想时时刻刻与心上人亲近,可他的心上人又不是眼前这个。 就在秦疏桐思索时,对方忽又凑过来,叼住他的下唇,他感觉得到那齿关的力道,就在他以为要被咬伤的时候,对方又退开了。 “如果不是你喜欢的人,你就会这样反击么?” 秦疏桐以为他在拿话本的桥段取笑,讥讽道:“这算什么反击,如果到了会被人这样强迫的地步,这就不过是徒劳的、无用的想挽回一些尊严的可笑举动罢了。”那些个才子佳人的杜撰,总ai写这样的桥段,把强迫美化成某种ai。现实中或许有这样的夫妻,他们把彼此间的关系称为“姻缘”、把曾发生过的类似情境称为“年少轻狂”或“情不自禁”,恕他不能苟同。这样的情境若更进一步,甚至可称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那是不需要动作甚至不需要言语的,只是权力站在那里,被压迫者只得跪伏的绝望。 他忽然回过味来,谢雁尽说的哪是什么话本桥段,是那天在含德殿,他和晏邈…… “那是……”如果不是谢雁尽提起,他已经忘了这事,现在提起来,他刚才没反应过来把自己连带着嘲讽了一番,好不尴尬。转而想到,谢雁尽连这种事都记着,那他……“将军又是何时有意于我的?” “初遇。” “啊?”那不就是大殿上他被他瞪的那次,谢雁尽不会是在说笑吧?“等等,那将军真的……喜欢男人?我是说,不喜欢nv人的那种。” 谢雁尽嘴角扬起一个奇异的弧度:“你要问和男人,我有过经验,让我选,我还是选nv子,但你是例外。” 这话就算出自谢雁尽之口而非白汲,也足以让秦疏桐心神一震,以至于他现在就有些不忍起欺骗谢雁尽的行为。 眼见气氛愈加暧昧,秦疏桐挣开谢雁尽的怀抱,退后一步道:“我今日先回府了。” “你明日来,我等你。” “明日……我当值。” “那就晚间来。”谢雁尽强y道。 “……”秦疏桐只好点点头。 翌日,谢雁尽进g0ng面见皇帝。 白鸣祎已有口谕,不见任何朝臣,除了谢雁尽。刘安深明圣意,守在殿外就等着谢雁尽来,如果谢雁尽今日不来,那小太监会马上去将军府送信。 还好辰初谢雁尽便来了,刘安几乎是迎上去地接了他往殿内引。 “刘大人,皇上尚清醒么?” “醒一时、睡一时,要说神志,醒着时思绪清明着呢。皇上现在能开口,但起不了身,将军快进去看看吧。”说着将殿门开了一半,两人一前一后入内。 谢雁尽走近时,刘安便唤小太监搬了凳子放在榻边,谢雁尽自然只站着。白鸣祎闻声半张了眼,见到来人心中大喜,即道:“雁尽来了,坐下说话。”至此,谢雁尽才依言而坐。 两人先是一番君臣问候,而后谢雁尽直奔主题:“皇上,臣有两事奏请,望皇上允准。” 白鸣祎看谢雁尽的架势,就知道他要说的可能是不会被准的事:“你先说来听听。” “第一件事,请皇上撤除臣与裴小姐的婚约。” 白鸣祎有些疑惑,原本谢雁尽本人也是极力促成这桩婚事的,他本以为谢雁尽有意裴霓霞,或是对齐国公府的门第十分满意,没想到是他想岔了,但他也并不怎么生气:“你不喜欢,朕自然不勉强你,朕即刻下旨便是,京中未出阁的小姐,你喜欢哪个你自己挑。第二件呢?” 谢雁尽顿了顿,道:“臣力有不逮,自认无法胜任骠骑大将军与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望皇上允臣卸去这两项职务。” 白鸣祎登时半坐起,粗喘道:“是谁!是不是徐湛!他昨日在宴上就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他又去你面前胡言什么了!咳咳……咳……” 刘安急忙上前扶住皇帝,又是要传御医又是唤奴婢的,被白鸣祎摆摆手止住,刘安只好给皇帝垫上靠枕,让皇帝坐得舒服。 谢雁尽八风不动,一板一眼地:“皇上切莫动怒,保重龙t。徐大人并未与臣说什么,这是臣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想法。” 白鸣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迹象,看了许久却不见他有丝毫异se,只好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对朕还是有芥蒂,你想如何朕都可以依你,但你身上两职关系重大。朕这一病,朝中之事只得托付太子,左相为文官之首,偏与太子不大相和,他是沐皇恩得了如今的地位,本是忠于朕的,如今看来,他位高日久,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便罢了,竟也敢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恰好你回来了,你身居武官高位,朕本盼你辅正倾颓之势,却连你也要弃朕不顾了么?” 好一个动之以情,但在谢雁尽看来,白鸣祎一直都在一厢情愿罢了。谢雁尽从来只是臣子,白鸣祎想用别的东西来捆绑他,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皇上既然倚重太子殿下,便是相信殿下有治国之能,何必由我一个外臣来制衡宰相。” 白鸣祎苦笑:“你是在埋怨朕么?还是你不看好太子?” 谢雁尽暗暗无奈,每次他直言一些事,白鸣祎总要扯到情分上去,他现在想,或许这也是自己主动请旨降职的原因之一:“臣为臣子,皇上和殿下是君主,臣没有看不看好一想。君执善政,臣民共荣;君执恶政,臣民同悲。不过如此罢了。” “好,好,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朕先依你,着降你为左卫上将军。朕本也决定让太子监国、掌实权,太子向来恪尽忠孝,朕相信他不会让你失望,让群臣百姓失望;他若治国不善,如你所说,‘臣民同悲’,你到时来与朕说一说你的悲,朕自有定夺。” 谢雁尽双眉紧蹙,不想再多留,生怕皇帝再说出更不着调的话:“左右卫掌管禁g0ng宿卫,臣难当此任,皇上想将臣调去十二卫的话,请赐臣金吾卫之职。” “那便左金吾卫上将军,这总行了吧。” “谢皇上,臣无他事呈报。” 白鸣祎见他有要走的意思,挽留道:“你难得来g0ng中,不如……”他不想强b谢雁尽,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 观谢雁尽显然没有再留的意思,白鸣祎只好道:“朕不强留你了,你去吧。” 将谢雁尽送到殿门外后,刘安还多送了一段路,路上他道:“谢大人别怪老奴多言,皇上是最重情的,您该t谅皇上对您的用心才是。您一句话抵得上别人十句,您要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是与皇上明说又如何,何必要藏掖着以自降官职来解决难处呢。老奴也知道,您辞了左卫之职是因为现任左卫统领是多年前同您出生入si的您的副将。实则,只要您想,复职也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皇上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您与太子殿下日后能携手并肩,盛朝昌盛、国祚得续。您要是与太子起了什么冲突,皇上也不会重责您,说不得还要……”这后半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刘大人,您掌管察事台,难道还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有些事,只能让一些人知道,另一些事则恰恰相反,决不能让一些人知道。您应该是最懂这个道理也最会把握这个度的人。我不过是一个不通文墨的粗鲁武人,无意被卷入y谋诡计中,但不代表我没有自保之力。”难道刘安以为他看不出他的心思?谢雁尽不管刘安在几头下注,他只要刘安明白,就算白鸣祎没了,世上也没有人可以来威b利诱他谢雁尽。 如今这局不在朝堂而在皇室内部,局外之人自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谢雁尽看得清楚,皇帝、太子、楚王、朝臣,更甚者远在百千里外的一些人事,都将要被卷进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刘安认定风暴中心的人物是太子白汲,而又自认为自己是观岚者,殊不知当风暴袭来,他必不能免于被摧折。在这场风暴里,每个人都有一个自认为的位置与角se,每个人也在盘算着各自的利益,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风暴后屹立不倒的那一方,为此汲汲营营或因胜券在握而洋洋得意。谢雁尽不敢说自己全然无私,但他不同于大多数人,他只觉得悲凉。 “刘大人留步,剩下的路我自行便可。” 刘安停步目送谢雁尽走远,回神时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回到殿内,白鸣祎示意他近前,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说太子抓了他什么把柄?”刘安又是一惊,但面上不显,“这……奴婢不敢瞎猜。” “太子现在翅膀y了,昨日花园中发生了什么也能藏得严严实实,连你都不知道了。” 刘安扑通一声跪地:“是奴婢失职,请皇上降罪。” “起来吧,咳咳……朕知道你难做。既要顾着效忠朕,也要顺着太子的意,毕竟他是下一任的新帝,咳咳……” 刘安不敢故作姿态,赶紧起身。 又听白鸣祎继续道:“朕这一辈子,没顾好儿nv,以致身边只剩了两个儿子,一个身t许还不如朕。汲儿被册为太子这许多年,朕也清楚几分他的心思。太子这位子是最不好坐的,一个等着他皇帝老子si了好接班的位子,人人以为是美事,却不知他是头顶悬着剑数日子过活的那个。”白鸣祎显然是想到自己当年接任那从他数位皇兄的尸t上传续下来的太子之位后,又在先帝的y霾下熬了数年才得称帝见光明的往事,感同身受,说得十分动情,“怕皇帝老子不满意他的行止,又怕太招摇被猜忌他有等不及取而代之之心。” “皇上,您别这么说,您对太子及诸皇子、公主,那与先帝是不同的。”刘安也听得不忍,险些掉下泪来。他再如何打自己的算盘,对于白鸣祎还存着数分忠心,他在g0ng中许多年,早看尽世态炎凉,但今上不管是对儿nv或是g0ng人,总算称得上一个仁字。特别是对自己的亲生骨r0u,白鸣祎没有一个不疼ai的,但疼ai太过,便成了溺ai,以致发生了一些不可挽回之事。白汲根本不像白鸣祎那样需要面对父亲的猜忌,反而该说是自由太过。而今局面,就算白汲有什么不妥之处,他也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任者,万难更改了。 “汲儿x子不够稳重,若能选,放他做个闲散王爷最好。他对雁尽使手段,我虽生气,但不至于拿这个去责问他。此话朕也就能与你说了,他们于朕,一个是手心、一个是手背,朕都得护着,汲儿只要懂得分寸,朕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可惜淙儿文武皆优,朕没有嫡子,他既是长子,本名正言顺可为太子,不想病到如今模样……” “太子殿下与楚王殿下是皇子,自然都是人中之龙。其他皇子虽已去了各自封地,但听闻也各自安乐,属地百姓皆安居乐业。” 白鸣祎笑一笑:“说来,近日有收到涤儿的折子。” “是,当地官吏也有折子上呈,皆有提到豫王殿下,在属地年灾之时多次以私财购粮,周济百姓。奴婢记得,去年豫王就上过请粮济民的折子。” “朕记得,涤儿b汲儿正好长一岁,今也二十有一了,自他去了封地,一次也没有回过长清,朕有三年未见他了。你说,他是不是怪朕、怨朕?” “怎么会呢皇上,豫王殿下必能t察圣意,当年皇上也是为了不让他与太子殿下再闹下去,为了他们兄弟和睦才送他去的封地。” “是啊,结果就是他三年没再进京……他与淙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与淙儿最亲近,竟也不愿来探望兄长。”这话白鸣祎说得近乎哀叹。 刘安心思蠢动,道:“太子殿下不日便要担起监国之责,不如令殿下将豫王召回京来一聚,让兄弟冰释有个由头。” “你的提议甚好。” 第15章 早春犹还冰冷的空气沁入肺腑时,秦疏桐猛然惊醒,他扶着昏沉的头慢慢坐起,先想了想:今日不用当值,还好……再望了眼身边的床铺——谢雁尽果然不在。抬眼时看到自己的贴身衣物整齐叠放在榻上,外衫则被妥帖挂在衣架上。他忍着身t的酸痛准备下床去取,刚一站起身,就感到一阵腹痛……谢雁尽真够混蛋的,自己舒服过就不管别人的si活了。昨夜他昏昏沉沉地熬过了淘来的,虽不是赵执的丹青,但他说是因缘际会得来的好画。” 秦疏桐走到桌前展开画轴,是他未见过的题材,画面由绘画内容分割成块状,由上到下看着像是一个故事,在中间叙事主t内容的两边,一边画着罗刹业火的之景,另一边则是飞天仙乐之景。笔触细腻,线条流畅,人、物、景都绚烂异常,整幅画隐隐有灼人心神之感。 “这是……” “我也不太清楚这画的来历和内容,据子巽说,此画乃是一年轻的奇才画师去佛窟里临摹所成,内容描绘的是一个叫‘未生怨’的故事。” 第16章 “未生怨”……名字听上去的确像与佛教有关,但秦疏桐对佛教无甚涉猎,不过他有些好奇这是个什么故事。只观画工而言,笔力不俗,用se也好。但绘画首取意,次取趣,直白地画故事便不免落了下乘。 “那边还有一轴,和这一轴是一对,你……咳咳……” “殿下!” 秦疏桐跑到白淙身边时,白淙已吐了一小口血,他慌了神,急忙拿袖子去接。白淙又接连吐了好几口血,洇得秦疏桐的衣袖猩红一片,症状b上次更严重。 是他的错么……因为他喂白淙喝了那碗药……他明明知道这药会让白淙吐血,他……他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反而……助纣为nve……这四个字一出,秦疏桐心惊不已。他开始怀疑白汲是错的了?那他做的也都是错的么?他到底在做什么呢?或者说他一直在做什么呢? 秦疏桐抖着手用衣袖给白淙大致擦净血w,决然道:“臣还是去让人叫太医来!”他刚起身,就被白淙冰凉的手掌拉住,白淙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而后带着些哀戚道:“要是子巽在就好了……” “这些画不就是晏大人送来的,他难道不来探望殿下么?”秦疏桐语气中有责备之意。 白淙替晏邈辩解道:“你不要怪他……他已不好常来……” “但难道他连殿下现在的身t状况都不知么?”秦疏桐退到一边,暗暗握紧拳头。 白淙一笑:“我和子巽在别人看来已经亲密无间到这种程度了么?他少时进g0ng伴读,后来又很快进了官场,或许因此与诸皇子都亲近些。我与他意气相投,可能格外亲近,但他的身份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臣子,并不该强求他逾距行事。” 紧握的拳又松开:“……殿下说得是。”秦疏桐又想到今天的传唤,“既然连晏大人都不能来,殿下召臣应当有更重要的事?” “见你啊。” 秦疏桐对于这三个字的深意的也十分推崇吧?” “……是。” “今日这轴‘未生怨’,你觉得如何?” 秦疏桐明白白淙问题的重点,可惜了,晏邈说了解他终究是夸口:“画工出众,但意趣不足。” 白淙呵呵笑起来:“和子巽预料得一样,他说这画没什么意境可言,你必然觉得太俗,但你肯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 秦疏桐一时愣住……还真被晏邈说中了。 “子巽是我的至交好友,他喜ai之人我当然也好奇,我说若有机会,我也想认识一下你,他就搜罗了这些东西来,说是你会喜欢的东西。他描述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用你喜欢的东西来佐证,我见过你后,觉得他说得一点没错。” “他是……怎么说我的?” 白淙的笑带上一点玩味:“由我来说就失真了,总之他对你从无恶意,不如你下次见他时自己问他吧。” 秦疏桐不知该答好还是不好,回了句“臣去取殿下准备的东西。”回避了这个话题。一共六七轴字画、几本文集、诗集,他夹着画轴回到白淙身边后,确认白淙无他事,再带上“未生怨”那对画轴就行礼告辞。白淙温和地看着他,回应他,目送他。秦疏桐走到屋门口时心中惴惴,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白淙,果然在白淙脸上看到几分落寞之se。他心中涌起一gu冲动,回身又走回白淙身边。白淙抬头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 秦疏桐不能说他因为已经把白淙当作朋友所以不忍,这是僭越,他只好说:“臣也知道一些趣事,不一定b晏大人说得好,但不知殿下可有兴趣一听?” 白淙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瞬立刻弯出欣喜的弧度:“好啊。” 秦疏桐离开政事堂约半个时辰后,有一小太监来政事堂寻他。小太监行动十分谨慎,并不进堂内直接找人,而是找到一个当值的小官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说是有传话太监替秦疏桐向吏部的上官告了假,人应当是被政事堂的什么人派出g0ng去处理事务了,他只好回到东明殿回报曹运。 曹运心下生疑,入内对白汲道:“殿下,秦大人午后便出g0ng了。” 白汲抬起眼皮来睇一眼曹运,而后颇不耐烦地将手边本来在赏玩的玉器并香炉、茶碗全扫到地上:“找个人都找不来,g0ng里养你们这些废物做什么?” 一旁的小太监已经抖得快要跪倒地上去,明明两日前皇上下旨令太子监国,太子还欢喜了一阵,可自从……应当是上巳宴之后,太子整个人就y晴不定得厉害。 小子不懂,曹运则明白:“殿下莫急,明日是秦大人的休沐日,奴婢派人去密召他来吧?”白汲没将秦疏桐的行动放在心上,但又在意,秦疏桐这次没了分寸地不主动来报,只好他去“请一请”了。 白汲这才沉静下来。 昨日之后,秦疏桐不由重新审视起晏邈来,但不知是感觉错了还是对方确实有意,他觉得最近晏邈在避着他。白淙要他自己去问晏邈,他听后是动了心思的,他现在也确实有了认真了解晏邈此人的想法,可偏偏形势异位,往常都是晏邈主动来接近他,现在得他去找机会,还不知道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大人,谢大人来了。” 秦疏桐收回思绪:“请他进来。” “是。” 仆人领了谢雁尽来到厅中,谢雁尽也不坐,待人都退下后,他对秦疏桐直接道:“走吧。” 秦疏桐一惊:“走?去哪儿?” “请秦大人陪我出去走走。” 秦疏桐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对方的意思。 两人在街上并肩缓缓而行,却都不说话,谢雁尽还时不时在一些摊位前停下来挑挑拣拣地看些小玩意儿,秦疏桐则像侍从似的,只管在旁等候,待谢雁尽又迈开步子,他就跟上。 “你一直这么jg神紧绷,不累么。”谢雁尽走着走着忽然道。 秦疏桐正在想今日谢雁尽到底会在什么时候说正事,会说出些什么,确实算是“jg神紧绷”,他也不想这样,但他控制不住,不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毕竟都是他无从知晓的重要情报。 又逛了一会儿,时近午时,谢雁尽带着秦疏桐直奔玉福酒楼。秦疏桐偶尔也会来玉福酒楼,大多是一个人来,只是因为它就在仙音阁对门,而这里的酒菜确实b仙音阁更好,两家的经营重心到底不同。 刚一踏进大门,小二就上前殷勤招呼,谢雁尽只报了名号,那小二便带着他们往二楼雅间走,看来是谢雁尽提前订好了座。 至雅间内坐下后,秦疏桐不禁问:“谢大人要在这里说那些事么?” 谢雁尽看他一眼,顿了一顿:“你觉得在你或我府中说更好?不顾忌人多口杂么?” “这里是闹市里的大酒楼,岂不更不适合?你不顾忌隔墙有耳?”秦疏桐驳道。 “我已将今日的二楼雅间全包下了,且吩咐小二不准人来打扰。” 还真是考虑周全……秦疏桐边感慨边道:“但那日你在自己府中不也无所顾忌地说了一些?今日又包场,真是好大的排场。” “那日是在我的卧房里,没有我的吩咐,府中人平日连靠近也不允许。我以为你不想再来。是我猜错了?你想来我房里?”说着,露出一个略带轻佻的笑。 秦疏桐面泛薄红地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雁尽又道:“你是嫌排场太大还是不够大?以我的资财,你要是想把附近街市也包下一日,也不是做不到。” “别玩笑了,还是说正事吧。” “我不是在玩笑,那日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只当作一晌贪欢,但在我眼里,你已是我的人。” 秦疏桐惊得差点打翻杯子,但看谢雁尽又不像妄言,他脸一时涨得更红:“谢、谢大人,我……我对你……”他想说“没有那种意思”,但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他自问,还喜欢白汲么?当然喜欢。但还像以前那样,这份喜欢无杂无垢、纯净得没有一丝怀疑么?又不是。如果对一个人的ai有了松动,人的心就会被另一份ai动摇么?他自认不是这样的人,他一直都是无法因感动而移情的人。那他此时的动摇又算什么呢…… “我不会强求你如何,如何对我是你的事,但如何对你是我的事。所以,你也别总是对我一副戒备的样子。”说罢,谢雁尽话锋一转:“言归正传,我说过可以告诉你更多,但你要明白,我只是为了让你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你不能指望我知无不言。而且有些事,必得在互相绝对坦诚的情况下才能说,如果一方有所隐瞒,那另一方也不便和盘托出,对么?” 秦疏桐一直隐瞒着自己和白汲的关系,闻言不免惴惴:“是,你说得没错。” “我那日说的三个名字,前两个你必然熟悉,我猜你会想问我张虔运之事。” “还请谢大人不吝赐教。” “g0ng中现有五名内给事,都是刘安的g儿子,自古太监便以认父认子确立朋党关系,想来你也明白。刘安的衣钵谁能接,并不完全由皇帝决定,表面上是皇帝金口玉言一句的事,但实际上刘安的推举才最有影响力。这五名内给事,张虔运负责的是含德殿的事务。” 那么含德殿的g0ng侍安排也是此人负责了?他便是苛待白淙的人之一,岂不是和晏邈处境相反? “而武直,你以为我提他是在炫耀自己,但我已不会官复原职了,甚至还有继续被贬的可能,其中原因不便细说,你也可不信。总之,他之前程如何,都不会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现在是左卫统领,掌管g0ng城内主要的禁军部队。” 谢雁尽说的是一些只要私下去打听一番就能知道的事实,秦疏桐相信他没有说谎,但他都说得点到即止,说明再多的他就不会说了,需要秦疏桐自己猜和想或是更深入了解才能明白的地方。 “徐湛此人,以谏闻名,以谏得位。今上的x情……”谢雁尽说到这里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徐湛以为今上喜纳谏,但实际上不过是他谏得恰得圣心罢了。当初楚王与太子不合,朝臣见皇上偏护太子,纷纷赞成楚王去封地的时候,唯独他站出来反对。皇上割不下骨r0u亲情,本就不愿让除了太子之外的最后一个还留在身边的儿子离g0ng,他遂了皇上的意,皇上就遂了他的意。其后他多次进谏言,皇上大多允准并当众嘉奖,不是因为看重他或徐湛真有什么大才,而是正因徐湛无才,只要他不倨傲忘本,他就是好用的、制衡中书省、门下省的尚书令。徐湛没有根基,外无权贵族亲相帮,内无朋友党羽之助。他骨子里很清高,不愿结党,必要时可能还会效仿古人‘文si谏’。人皆逐利,他也不例外,但他的‘利’是‘名’之一字,他要的是名留青史。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而与他人起冲突争斗,但每个人眼中的‘利’各不相同,不是只有权势、财富才会成为一个人的yu求。徐湛只顾着眼前的利,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已经被人引导着走到了万丈悬崖边,只消他背后那只手轻轻一推,就会万劫不复。” 秦疏桐才惊觉,谢雁尽与晏邈的观点有许多不谋而合的地方,他与他们的差别就在于他总是纠缠在世俗所见的权钱争斗上,但忘了人心的才是起因。归根结底,人才能主导事件的发展,人x才是事件的索引。谢雁尽就是在说他和徐湛这方面相似?徐湛多年来一叶障目,而他也是……只是如此么?秦疏桐隐隐感觉不对,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秦疏桐,你很聪明,但这种聪明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反而成了不聪明。真正的聪明是在需要聪明的时候聪明。很多时候,你不该用思考来得出答案,而要靠直觉。” 秦疏桐知道谢雁尽说得对,但被人戳破短处让他感到烦闷,他囫囵吞了一杯酒,将杯子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说得都对,对极了,是我蠢,不及你高瞻远瞩。” 谢雁尽x腔中发出一阵闷笑,他知道秦疏桐在生闷气,最好不要再多说些什么,便道:“我下去让他们加菜,晚饭也在这里吃了吧。” 不等秦疏桐反应,谢雁尽便推门而去。 到楼下刚吩咐完小二,从酒楼正门就走进一人,主动与谢雁尽打招呼道:“谢大人,好巧。” 谢雁尽抬头一看:“晏大人。” 第17章 “倒是少见谢大人来这里。” 谢雁尽似乎有些防备,晏邈道:“我算是这里的常客。”说着看向小二。 那小二自然十分认得晏邈,又机灵,笑道:“晏大人往日一月总要来一二次,倒是许久未来,今儿赏光来了,一会儿小的便让人将纸笔给您送过去,您ai喝的竹叶青也一并送去。” “还是平日那几样菜,再加一样素炒荠菜春笋。” “是是,您请好儿。” 晏邈见谢雁尽一直不说话,便对他点一点头,算是寒暄过了,提步就往楼梯走,不想被小二叫住:“哎晏大人……”晏邈回头,小二满面尴尬地堆着笑,“今儿要怠慢您坐一楼的散座了。”说着往身边的谢雁尽看,“实在是不巧,这位爷今儿把二楼全包了……” 晏邈显出些讶异,对谢雁尽道:“谢大人这是要摆宴席?” 谢雁尽没什么表情地:“喜欢清静罢了。” 玉福酒楼的掌柜是个喜ai文墨之人,所以酒楼里不时办些诗词会,诸多文人墨客在此切磋诗文或是文墨消遣常有。晏邈ai文惜才,碍于官身,习文b不上少时心无旁骛,这酒楼便成了他难得的钟ai之所,总ai来此浸y在书卷氛围中。他平日总在二楼固定的雅间内独自饮酒写字,楼下有什么文生聚诗会了、y了什么好诗、口出什么好文章了,皆让小二给他通报,是他最ai的消遣之一。如果要他坐一楼大厅,他便嫌嘈杂,没了包间的时候,他是宁愿离开的。 不过他好久未来,今日不想轻易作罢,向谢雁尽问道:“既不是摆宴,谢大人,今日我向你讨个人情,让我一间如何?我若用钱向你买,便有轻视之嫌,但这费用我必然要自己出,不如这样,今日你的酒菜花销便算我的,我付你我二人的酒钱给店家,这样应当再没有不妥之处。” 想不到谢雁尽态度强y:“我说了喜欢清静,看来晏大人是来消遣的,并没有要事,还劳请晏大人改日吧。” 这倒出乎晏邈的意料,他仍不放弃,再多加一句:“那我选一间离你最远的,这样如何?” 谢雁尽默不作声,显然是不妥协的意思。晏邈不禁疑惑,他与谢雁尽并没有龃龉,谢雁尽又不是不能容人的脾气,这让他心中冒出一个玩笑的想法来——难道谢雁尽在二楼藏了什么宝贝不成? “晏邈?” 就在两人莫名陷入对峙时,楼梯处传来一声疑惑之音,晏邈与谢雁尽同时望过去,只见秦疏桐站在楼梯上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似的抿唇看着他们。 还真是藏了宝贝,那现下这情况就很值得玩味了……但他近期并不打算和秦疏桐走得太近,便妥协道:“原来如此,那我便改日再来,不扰谢大人清净了。” “等等!” 晏邈还未转身,就听到秦疏桐焦急的挽留声,颇为意外。谢雁尽面se一沉,却不是对着晏邈,而是秦疏桐。 正在此时,酒楼门口又进来一人,是一个仆从模样的青年,神se匆忙地一路小跑进来,径直跑到谢雁尽身边,料是谢府的仆人。他站定后匀了匀气,即附到谢雁尽耳边说了些什么,谢雁尽神se一凛,令他先离开,而后对晏邈道:“看来秦大人有话对晏大人说,我有事需离开,二楼的包间便自由晏大人喜欢哪间用哪间,费用我已预先结清,那点饭食的小钱,晏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说罢便要离开,临走前对小二低声说了些什么,并叮嘱道:“别忘了。” “不敢忘呢,您放心吧。” 谢雁尽最后看一眼秦疏桐后,便快步离开。 谢雁尽走后,晏邈并不动,意思是让秦疏桐有话直说。秦疏桐顿觉尴尬,头一次主动对眼前这人放低姿态,侧让出一条路示意道:“请晏大人至雅间一叙。” 晏邈略感惊讶,笑着应邀上了二楼。 秦疏桐带他走到自己原来坐的那间,晏邈看了一眼桌上两副碗筷,道:“换个地方,去我常用的那间。”秦疏桐才知道晏邈是这里的常客,玉福酒楼的对联在他是巧合,原来是晏邈的日常。他依言同晏邈移至另一间包间内,不一会儿小二便将酒菜和纸笔墨砚端了上来。 晏邈见秦疏桐盯着纸笔疑惑,开口道:“一点消遣,秦大人若是有意,也可留些墨宝以文会友。” 秦大人?秦疏桐愣了愣,听到晏邈口中说出这三个字的感觉很微妙……他知道晏邈在等他开口,他想问白淙的事,可他叫住晏邈的重点不是这个;他想起“未生怨”,想知道那个故事的全貌,可这也不是他现在急着要知道的……最终他说的是:“晏大人以前曾说,‘你b不上太子殿下对我好么?’,是……确有其事?” 晏邈怔了一瞬,而后笑道:“在你眼中,应该没有。”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在我眼中没有?” “这世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呢?各人自有立场,不管我做什么,都看秦大人如何看待。” “b如什么事?” “b如……”晏邈顿了顿,“三年前,你也像那些举子一样,拿着诗到仙音阁去攀结权贵,被我讥讽了几句后负气离开的事?还有后来你得了吏部考公主事的授职后,我多次驳你调任书的事?” 要是从前,秦疏桐此时就已经怒而不语,认定晏邈在嘲弄他。但他今日忽然明白,换个角度来想,晏邈不就是知道他会因为愤怒而不信,所以才故意言语戏谑地说这些事么? “晏大人……不,晏邈。你是真的为我好才做了这些?” 见秦疏桐态度与从前全然不同,且问得认真,晏邈严肃道:“是。” “好在何处?你如果不解释,我无法明白。” “……”晏邈静默半晌,见对方真心等着听回答的样子,才道:“仙音阁里什么样的客人最多,不用我说,现在的你b我更清楚。秦疏桐,不管你信不信,但在我看来,你有大才,又心怀抱负,与那些浮n且x无大志的权贵子弟没有来往才最好。而官职一事,你是求高官厚禄的庸俗之辈么?你用三年升及如今吏部郎中之位,这是三年前的你会期望得到的一个好位置,吏部、五品郎中,一个方便与文官高位往来的位置,这个位置有我几分擘画。但你……”晏邈g了g嘴角,没说出口的后半句不言自明,“你是不满我阻挡你接近你的另一个。你把自己一身傲骨都抛了,什么志向抱负也不顾了?值得么?” 秦疏桐明白了,在晏邈的角度,所有事是真的为了他好做的,但:“你的话很对,‘看我如何看待’这一句,当你问我值不值得,你就知道这件事在你我看来就是两个相异的答案。承蒙晏大人抬举,以往多有冒犯,还请晏大……是请晏子巽其人谅解。但就如你所说,各人立场不同,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都非我所愿。” 晏邈发出冷冷低笑:“你叫住我是为了这个?彻底划清界线?” “这只是结果……”而且秦疏桐自认并没有这么决绝的意思,他只是想正视晏邈,不再带有偏见,而此后说不定在很远的某一天,两人甚至有成为朋友的可能吧……“有人提醒我,应该认真地了解你。”还不止一个,虽然谢雁尽的话主要不是这层意思,但也算这契机的一部分。 “是啊,各人立场不同……这在你看来叫划清界限。”晏邈神se森然地掐住秦疏桐一只手腕,力道大得让秦疏桐吃痛,“在我看来可是往我心上t0ng了一刀。”语气也透出阵阵寒意。 然而下一瞬,就在秦疏桐将主动挣扎前,他又马上松手,瞬间换了副温和态度:“秦大人说的那个人是谁?不会谢雁尽吧?”他看到秦疏桐愣了愣,才笑道:“这是玩笑。我猜是大殿下吧。” “是……” “大殿下的近况不好。” “是,我看到了。” 晏邈等了一会儿,秦疏桐却并没有后话。 “你不责怪我疏忽殿下?”他试探道。 其实秦疏桐已经责怪过了,在白淙面前,但其实:“我不该责备你,那是迁怒,过往种种也是,因为晏大人总是容忍我的无礼,所以我总是对晏大人无礼和迁怒,望你见谅。”语毕,正儿八经一揖。他深觉,如果说晏邈次次故意挑动他的情绪是无礼,那他就是另一种利用对方的容忍而不自知的无礼,他以为自己b晏邈更高尚,自负得可笑。 “……”晏邈沉默片刻,而后温言道:“秦大人,吃菜吧,别辜负了一桌好飨。” 晏邈又变成那个儒雅随和的晏左丞、晏子巽,两人如新结交的好友一样寒暄些琐事,一种席间的固定格式般……秦疏桐敬了晏邈一杯酒,他受了,秦疏桐又主动给他添酒,他也受了,面上盈着笑意,像美人脸上的铅华。 暮se四合,华灯初上。饭毕,晏邈和秦疏桐一起下楼,继而互相拱手道别,和每一对官场同僚没什么两样。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酒楼之际,小二上前留住秦疏桐:“这位客官,先前与您一同来的那位客官托小的给您留个话。”他凑过去悄声对秦疏桐说了两句话,秦疏桐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对晏邈道:“晏大人,我另有些事,请大人先行吧。” 晏邈正如同僚会有的反应那样:“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秦疏桐按照留言,随小二来到客房中。也不知道谢雁尽特地约他在房间里要说什么,有什么是连包了二楼雅座也不能说的? 等了许久,已月上中天,还不见人来,秦疏桐暗想可能谢雁尽自己没料到脱不了身回不来酒楼,变成徒留他在这里g等。秦疏桐不可能一直等下去,他环顾房间,发现有店家已备好的的热水,现都温凉了,便将就用了。洗漱停当,他脱下外衫挂好,解了鞋袜,趿着鞋走到床边刚想shang就寝,就听到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回头一看,是谢雁尽。 “你……你来了。” “事情有些紧急,耽搁了,等久了?”谢雁尽快步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漱口。 “也不算。”秦疏桐边说边衣架处走,边觉得这一来一回的对话甚是奇怪。 还没等他拿到衣服,就被谢雁尽挡住。 “我以为你不来了,所以……”话还没说完,眼前的男人便一把抱住他,俯身吻过来。 东明殿中,贵妃榻上,白汲从原本的闲适半倚到曲腿而坐,眉头渐渐紧蹙,右手指甲被他自己啃得坑坑洼洼,传话太监已经第三遍来报,说曹公公还没回来。 今日午前,曹运亲自出g0ng去秦府请人,没想到人已经没了,管事告知是谢雁尽早来一步,秦疏桐随他离开,不知两人去了何处,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曹运知轻重,再急也不能叫秦府的人去找,不是顾忌秦疏桐如何,而是不能让谢雁尽搅局。但他也不能直接空手回去交差,只好在秦府g等。结果这一等就从午间直等到晚上,眼看离g0ng门落钥只剩一个多时辰,秦疏桐还未回府,知道今天是找不来人了,他只好离开秦府赶回g0ng中。 曹运回到东明殿时,就见传话太监苦着一张脸,见到他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上来就哀声说着太子殿下如何发怒,已经砸了几个茶碗,好几个人都伤了,曹运要是再不回来,恐怕要有人小命不保。曹运也没想到白汲这次会气得这么狠,上一次太子气得打骂g0ng人乃至伤及人命,还是那年楚王请旨要去封地的时候。 那太监看了看曹运身边,惊恐道:“曹公公,这……秦大人没随您一道来?” 曹运垂眼,无奈中带上三份忐忑:“没法子的事,待我与殿下说明,怪不到你我头上。” “哎,全靠您了。”传话太监cha着手佝偻着背让到一边。 曹运提了口气才迈步进殿,刚走到白汲跟前行了礼,还没开口,就飞来一只茶碗砸在他身上,随后落到脚边摔得粉碎,热烫的茶水溅sh衣袍。 “请殿下恕罪。” “你也知道有罪?”白汲y沉着脸道,“本g0ng懒得问你人怎么没带来这种废话,说吧,怎么回事?” 曹运遣退屋中其他g0ng人后,回道:“实是谢大人先将人截走了。”他不说成秦疏桐和谢雁尽离府,也不说成秦疏桐随谢雁尽离府,用意昭然。 白汲听后冷笑一声:“本g0ng该为自己料事如神而感到高兴,你说是么,曹运?以前没觉得他有什么本事,但他这次可叫本g0ng刮目相看。” “秦大人是为了殿下,殿下若觉得此番不妥,不如叫秦大人回来。” “怎么?你是觉得之前本g0ng做得不对?” “奴婢没这个意思,奴婢是想,殿下本也没把这事当成件大事,只是一时兴起的一点玩闹,重要的是殿下的心情。既然现在殿下不喜欢这个玩闹,不如作罢。秦大人也想回殿下身边不是,到时秦大人必衷心感谢殿下。” “曹运,你嘴上功夫是越发厉害了?真本事是一点没有,人影都没半个,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用?”白汲y恻恻道,但显然情绪b之前好了很多,“当时本g0ng问你,觉得他去谢雁尽那儿后会如何,你怎么说的?什么‘秦大人过不了几天就会铩羽而归’,本g0ng看他倒像是如鱼得水,快活得很。” 曹运怎会不明白白汲想听什么:“怎会呢,秦大人自然是忍着不情愿与谢大人虚与委蛇,等秦大人来见殿下时,殿下将方才的话说给他听,他定然又急又伤心,但他更看不得殿下伤心啊。” “说得也是。然方兴未艾,本g0ng现在结束这游戏岂不无趣?但本g0ng这数日的郁闷又要找谁负责?”白汲x中有一gu愤懑难平,忽然想起秦疏桐以前提到过的一个名字,“离g0ng门落钥还有多久?”他问道。 曹运心里咯噔一下,犹豫道:“……还有半个时辰。” “带两个靠得住的侍卫,给本g0ng换便服,即刻出g0ng。” “殿下,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太子无故深夜出g0ng,不管是去做什么,总归于礼法不合。 “本g0ng现有监国之权,微服出g0ng有何不可?再说,谁能将此事传到父皇那儿去呢?” 白汲的笑言如一道寒芒贴上曹运颈间,曹运额际滑下一滴冷汗。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第20章 徐蓉举起鞭子,手腕使了个特殊劲力,一鞭子下去,季白原本咬紧牙关y撑的势头立刻被打散,痛叫出声。短短几鞭过后,他背上纵横交错数道红痕,道道皮开r0u绽,渗出血来。徐蓉和白汲对了个眼神,白汲点点头,她这才敢蹲下身去将季白下身的锁jg环和锁一并取下,然而那yan物被束缚已久,就是解开束缚,一时也s不出东西来。 白汲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徐蓉不敢耽搁太久,就朝季白正面也挥鞭而去,这次不仅x膛上见了血,连因跪姿而显露无疑的腿r0u也不能幸免。 一顿鞭笞后,季白果然y而不s,白汲幸灾乐祸道:“徐老板,你的技艺看来不到家啊?” 徐蓉知道白汲兴致将过,便走回季白身后蹲下,手上一翻将鞭柄反握,一手将他身下玉势拔出,“必不叫贵人扫兴。”说罢压上季白,与他脊背靠得极近,侧脸相贴。怕白汲怪罪似的,她对季白低声甩了几句狠话,到最后,在一句喃喃中将堪b玉势粗细的鞭柄t0ng进他的后x,狠狠拧了一下。 秦疏桐颤抖着不得不承受那入侵,但不等晏邈后续动作,秦疏桐便握紧拳头打了那端正的脸一拳,要不是他现在气力不济,高低要让对方见血。 晏邈被打得偏过脸去,只愣了一小会儿便笑着转过头来:“够消气了么?” 秦疏桐磨着后槽牙再抬手,这次还没挨上晏邈的脸就被擒住手腕,换了只手又被擒住,他愣神间双手手腕一痛,手臂发麻地软下来,被晏邈挂在肩上。 “你会武功?” 晏邈扶住他腰t,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我在g0ng中伴读时,同皇子们一起学的,怎么,很惊讶?太子也会,不过他习武懈怠,只算得上三脚猫功夫罢了。”像是想到什么,晏邈又笑着问:“谢雁尽用武力强迫你了?” 秦疏桐不假思索:“没有,他不是你。” 晏邈就又露出那种狰狞神情:“你只用后面就s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被我强迫。”而后便抱着秦疏桐狠力ch0u送,把他又一次推上痛苦与欢愉的旋涡。 季白宛若垂si,仰着头连叫也叫不出,后x撕裂的瞬间,前面竟s了出来,这下jg关便如岸崩堤溃,浓白飞溅到各处,不管是他自己身上还是地上都被涂w得一片狼藉。 徐蓉拔出鞭子微微举高,让白汲能看到鞭柄上的血迹。 白汲半掩面露出鄙夷神se:“真脏。”眼神却对着跪着的两人。 所有人都不疑有他,唯独徐蓉和季白自己知道,他不是能在这种情况下产生快感的异常之人。徐蓉最后那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说的是:“当成是秦爷吧……” s过后,季白再也跪不住,瘫软在地上奄奄一息。徐蓉攥紧手心跪在一旁,等了许久。 白汲环顾屋内狼藉,x中原本的烦闷已消,却又升起一gu另外的燥郁之感,他本能地再次归咎于秦疏桐,而他已经连最好的玩乐都消遣完了,再多的非得见到秦疏桐本人才能再言后续,一时便觉十分无趣。 “算了,今日便如此吧。徐老板,我可是‘君无戏言’了的,你安心了?” 徐蓉哪敢回是,只道:“贵人言重,这些不过是仙音阁的本分,理当做到令贵人满意才是。” 白汲冷哼一声,撩袍起身就走,特地避开那些脏w之处,生怕沾身。 徐蓉刚松了一口气,便闻曹运对那两个侍卫道:“把这两个收拾g净。”她猛地回头看,见曹运视线正对着跪在角落的两名小倌,她急忙跌跌撞撞上前两步,求人最忌露出惊慌,她强撑着笑道:“大人,妾身保证,他二人绝不会将今夜之事外传,还请大人……” “徐老板,今日公子虚应你两句,你似是当真了?不如我给你再立一立仙音阁的规矩?”说罢也不看徐蓉,只对其中一名侍卫使了个颜se,而后转身便走,去追白汲的脚步。 那侍卫提起徐蓉便一顿掌掴,直打得徐蓉两颊高肿,满嘴血腥,半昏过去。侍卫却面不改se,像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例行公事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徐蓉才从昏沉中醒转过来,只觉面上的疼痛蔓延到整个头部,她现在头上几乎没有一处不痛,耳中嗡鸣不绝,额角青筋直跳,眼前一片昏花。她勉力揩了口鼻处半g的血w,定了定神才看清,原本跪在角落的两人已不见了,想来是被那两名侍卫带走了,至于下落,她此生恐怕都不会知道,而季白则躺在原处,神志不清地浑身发抖。她没有闲暇追悼已失的同伴,那是日后她若还能有安稳日子时才能做的事,现在她得先救季白。 徐蓉急忙走过去给季白解开绳子,果然看到手腕脚踝都有很深的擦伤和淤痕,可见在方才漫长的酷刑中,他暗中挣得多用力。她不能让阁中其他人知道此事,只能自去厨房烧水。 徐蓉提着热水回到房里后废了一番力才将季白扶回床上,看清他一身伤后,她眼眶微热,强忍着悲愤为他擦身。季白在这番轻柔照拂中渐渐清明,看到徐蓉脸上的伤,他从喉中发出一点喑哑嘶声,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与你相b,我这点伤不值一提,不必担忧我。”徐蓉知道他想说什么,免他开口,先应了他,“但经此事,你也该明白,有些人是我们惹不起的,我之x命亦如草芥,更不用说这仙音阁里的其他人,b如你……至于秦爷……今次我是真心劝你,si心吧,季白。” 季白睁大了眼,知道徐蓉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是要把他送走,他sisi盯着徐蓉,艰难地嘶哑道:“因为我b不上今日那个人么……秦爷他……他……” 徐蓉知道他想问是不是因为秦疏桐喜欢的不是他而是那个人,她有些不忍,别开眼:“是因为秦爷也保不住你,你明白的,不是么?”她见过“白公子”后就知道秦疏桐怎么也不会ai上季白,不是因为“白公子”b季白更好,是因为人只会ai上人,而不会ai上一个跪在脚边供奉他的信徒。 “哪怕秦爷有那个能力保你,他也不会为了你违抗今日来的这人。” 季白轻笑:“你错看他了……他和这人不一样……也和你我不一样……” 徐蓉已为季白身上涂了一遍药,手上正拿着一根做成一指粗的淡绿se药膏,仙音阁常备的治谷道撕裂伤的药具。她按住季白的t,将药棍缓缓塞入:“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卑劣,而是他不ai你。准确来说……是他不在意你。” 人或许都需要一些谎言来欺骗自己才能熬过苦难,特别是他们这样的人。 身上的伤再如何,也b上心被撕开的痛,季白半遮了眼,泪顺着手臂的缝隙暗暗滚落,“晚娘,我会去何处?” 徐蓉给他盖薄毯的手一顿:“你以为我是为了免你连累我、连累仙音阁其他人才把你送走?那可真叫我有些伤心。这些年我用积蓄在长清郊野一处偏僻地买了间宅子,等你伤好些就搬过去,暂时没人能找到你,但在那儿万事需亲力亲为,你担待些吧。” 季白怔住,徐蓉只轻轻一笑:“我想你此时只需说一句……如果是秦爷会怎么说?大概是‘得友如此,夫复何求’,我便算你道歉了吧。” 晏邈刚把手指ch0u出,带出最后一缕白浊,眼见那浊ye化在水中,就听到对方一句:“早几个时辰,就在我们对面而坐的时候,我甚至想过也许可以和你成为朋友,晏邈。”晏邈听后笑了一下,拿起澡巾为半躺在澡盆里的人擦洗,“少容是希望我愧疚还是后悔?” 秦疏桐仰着头望天不语,他不指望晏邈有这两种反应,他只是在说自己的可笑之处 晏邈将他洗净,再抱到榻上用浴巾擦拭身t,俯视中开口道:“要一个对你有意之人和你只做朋友,是一种残忍。” 秦疏桐讥笑一声,原来晏邈是这样想的,那张清朗面皮下竟是这样的强盗逻辑,所以他强迫一个对他无意之人回应他单方面的感情,就不算残忍了么? 晏邈不以为意,他现在有一种笃定的自信,并不在意秦疏桐一时的赌气之举,深信对方事后自然会想通,然后和他冰释前嫌。 秦疏桐挣开他,翻身时差点滚到地上,被晏邈眼疾手快地捞住,抱到床上。 “再如何生气也要休息,穿了衣服就睡吧。”晏邈指了指床边小二送来的中衣道,澡盆和洗澡水当然也是吩咐人准备的。只看他照料人的行为,不可不谓为良人,只要不追根溯源秦疏桐需要被照料的原因的话。 晏邈披了衣下楼去唤人来收拾房间,再回房时,看到秦疏桐已穿好衣服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小二是个聪明人,眼观鼻、鼻观心,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看的东西不看,拾掇好后马上离开房间。 等人走后,晏邈开始宽衣解带,秦疏桐听到窸窣之声,猛地回头。晏邈泰然自若地在对方惊疑的凝视中脱了外衣shang,跨到靠内半边躺下。秦疏桐起身就要下床,被晏邈又压了回去:“少容不想睡床?可我也不愿委屈你睡榻,如何是好?但……你不会是想去隔壁房间吧?” 这一问便是警告,秦疏桐不想和晏邈多争执,挣了一下没挣开,知道晏邈又用上了真功夫,便不再做无用功,泄力躺了回去,翻身背对那张脸。原来他以往次次能对晏邈还以颜se,不是因为两人势均力敌,而是晏邈有意让他得手,像逗弄根本构不成威胁的一条小狗一般。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令他如鲠在喉。 身t已经疲惫到极点,但jg神却无法安定,秦疏桐脑海中回想起从谢雁尽回京后发生的许多事,就在他辗转不能入眠时,蓦地听到晏邈低声问:“想什么想到连睡意都没了?” 知道晏邈会枉顾他的意愿做某些事后,秦疏桐反而不再和晏邈对抗,他不会再白费力气做那些在晏邈看来只是小打小闹的事,不如和晏邈认真对话,才来得更实际。 “说了又如何?”某种层面来说,晏邈和谢雁尽有非常相似的地方,他们好像都非常清楚一些皇室秘密,而这些秘密关系到皇权更迭。他们也似乎很热衷于将一鳞半爪分享给他,但不同之处是,谢雁尽很坦诚,而晏邈则是引诱姿态。这大概就应了谢雁尽说的那句用直觉判断,秦疏桐因为很清楚他二者之间的区别,故而不愿和晏邈多说些什么。 晏邈贴上他后背,轻声道:“我上次就说,随时恭候你来探询。可惜等了几日,都不见你来找我。” 秦疏桐翻了个身将他推开些,正se道:“今日什么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还是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再说,你会没发现最近几日我一直在找机会与你接触么?好像是晏大人在躲我才对。” 晏邈怔了怔,继而笑着就要亲他,被秦疏桐抵住:“我是否应该有拒绝的权力,还是说你又要逞武?” 晏邈的笑僵在脸上,但想着日后便稍稍释怀:“少容还有哪些想不通的,不如告诉我。” “我有再多疑问也没必要对你说,因为你不会告诉我答案,你只是在一直给我设迷障。” “你觉得我上次对你说的那些是为了误导你?”晏邈侧曲一臂,撑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秦疏桐,“其实你是觉得所有我说过的都是为了误导你,对么?”见秦疏桐默认,晏邈一笑,“你一直如此想,确实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很成功。” “……”秦疏桐仍旧沉默。 “而连我这句话,你也会猜疑我的用意。既然你觉得我句句真假难辨,不妨都当成玩笑来听,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如果将来发生些什么应了我说过的,便当是应谶。世间事,皆由命定,一个人就算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就像一时登上权力顶峰的‘前朝公主’,最终仍要身败名裂,因为幼帝才是天命所归之人。” “……看来你不信我说的另一个传闻,而更愿意相信众人皆知的那个史实。还是只是单纯想讽刺我自b公主呢?” “文帝和公主的下场可都不好,如果我没记错,文帝久病,因病驾崩时仅而立年岁。据说他当时病至形销骨立,水米难进,生生被病痛拖垮了身子,虚弱而si。” “这前朝事少容倒是清楚。”晏邈劣x不改,打趣道。 “你说是前朝事,我就信作前朝事,不是正顺了晏大人的意么。”细想来,白淙的情况和本朝这位病si的太宗竟渐渐相合,他不久前不就看到白淙昏倒,吐血加剧的情景么?晏邈上次说白淙像文帝,原来是认真的,“我现在信你的话,你会如实相告么?关于幼帝是谁。” 晏邈冷了脸,不知是因为秦疏桐十分冒犯的提问方式还是别的什么,“虽然你从来不信,但事实上我对你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他顿了顿,没能藏住报复的恨意,“我不是你。” 他在反讽秦疏桐拿谢雁尽讽他的那句“他不是你”,秦疏桐有些怔愣,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晏邈露出睚眦必报的本x,虽和其平日作风大相径庭,但却让秦疏桐觉得真实——这才是真正的晏邈。 第21章 那种表情只出现了一瞬,晏邈就又变回平时的晏邈,他在作答前先问了一个别的问题:“你和谢雁尽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太子了么?” “这和我们现在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现在不说自己和太子没关系了?”晏邈扯了一下嘴角,“以前我说的你不信,那我说什么都不大要紧,我猜你一句都没有和太子说过。现在你开始把我的话当真了,那我就要斟酌什么能告诉你,什么不能告诉你了。如果我上次就把每个人物都向你说明,你必然当玩笑或者谎言来听,最多也是当成我的臆测,可现在呢?” “你担心我告诉太子,所以……” 晏邈突然被逗笑,让秦疏桐大为疑惑,但一转念就明白了晏邈为什么笑。是啊,如果晏邈怕他告诉太子的话,就不会说这些话,既然说了,就料到他会开始认真思考他将要说的,同时包括他以前已说过的,并有告知白汲的可能。 那晏邈为什么…… “你觉得两件事无关,那我又何必和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人说那些会惹祸上身的话呢?”晏邈道。 所以晏邈不是顾忌他会告诉白汲,而是单纯的因为不高兴了不想说。那晏邈以前主动提及这种禁忌的话题,难道也是晏邈说过的‘为了他好’的事情之一? 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而这顿悟归功于谢雁尽做过的类似的事、说过的类似的话。他们两人在认定他有祸临头这件事上倒是出奇的一致。 不恰当的好奇心往往是si地之彀,秦疏桐深觉自己已在危险边缘试探,他本不该被晏邈三言两语g起探究的好奇心,现在这份好奇却上升到与帮白汲谋求利益无关的地步,因为他发现白汲对他越来越多的藏私。 明明早先不过是为了帮白汲拿到谢雁尽的把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陷进一个他无法触及核心的谜团中。他开始怀疑,原本认为自己是白汲登上皇权宝座路上最重要的保障这一想法或许只是个错觉,而这个错觉源于白汲将仙音阁交由他支配,他通过仙音阁知道了许多朝中大臣的,转头交到白汲手上,为白汲提供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权力资本的事实。然而白汲早已得到察事台的掌控权,仙音阁能得到的那些情报便成了无关痛痒的小事。 之后是为谢雁尽安排仙音阁洗尘宴之事,明明白汲后来查得裴霓霞的情况……或许不是后来,而是早知。又有办法利用裴霓霞做局,仙音阁洗尘宴那一遭属实显得画蛇添足。 再后来,小花园之事,他才知道仙音阁暗中培养了杀手,如果不是小红真的失手,实不必他去监视兼善后。事后,加上此前y差yan错的一些误会,白汲认为谢雁尽对他有意,就要他去接近谢雁尽,甚至这不是白汲第一次明里暗里这样要求。他深入接触谢雁尽后才发现,这人非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如果他都能轻易知道,白汲会不知么?白汲又怎么会真指望他用“美se”去控制谢雁尽。 谢雁尽的三个名字,晏邈的旧事隐喻,白淙的病情加重,所有的事都收束于一个盲点。 “那我就不问了。”秦疏桐道。这种事他本来就不该再从谢雁尽、晏邈身上去找答案。晏邈说重要的是那位王爷想要什么,他在理智上是认同的,晏邈的意思也很明白: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你效忠的太子殿下去吧——这确实也才是他真正该做的,只是情感上一直在逃避直面白汲询问此事。 这不是盲点的正解,但这是解明盲点的第一步。 秦疏桐自觉过往似乎不该全算晏邈有错,明明他自己对晏邈主动提供的情报也是受用的,在某种无意识间…… 晏邈却登时不悦:“我了解你,你不可能对谢雁尽有意。我也知道你暂时不能对太子释怀,但你真气到口头上先应我一次都不肯?” 秦疏桐不否认晏邈很了解他,但晏邈终究不是他。他缓缓道:“你明明恨我对你虚言敷衍,难道想听我新的谎言么?”晏邈再次被他激怒,正要发作,却听秦疏桐又道:“我说近日想与你接触,本就不是为了问你这个,我只是……”他停住。 “只是什么?”晏邈饶有兴味。 那个只是现在没了。 秦疏桐不yu多言,默然无语。 晏邈反而有了开口的兴致,说出的话却是:“你与谢雁尽断绝往来为好。” “哈。” 晏邈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面se平静道:“你不了解他。” “你的意思是你很了解谢雁尽?”秦疏桐讥讽道。 “不算,b少容多一些。”晏邈露出奇异的笑,“与裴小姐差不多吧。” 秦疏桐一惊,哑口无言之际,晏邈却突兀地单方面终结这场对话:“睡吧。”他说完就闭上双眼。 秦疏桐有口难言,只能翻身闭目。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x1声,秦疏桐才起身。回头确认了一眼晏邈已睡熟,他便取了衣服鞋袜穿戴整齐,飘然离去。 从玉福酒楼可以说是偷跑的那晚之后,秦疏桐一直在想裴霓霞之事。而这两日也不见谢雁尽,想是与那日他急急而去有关。朝廷自从皇上卧病后罢朝至今,有什么要事g0u通,都是臣子写奏折、文书递上去,太子过问,有了定夺后再直接下达谕令。谢雁尽谪任金吾卫统领,就管辖着长清的治安诸事,若是要他紧急处理,那就是长清城中将有什么重大活动或是有重要人物将来长清了么?可朝中却没一点风声。 “大人。”管事忽进来请示。 秦疏桐抬头瞥见天se,才意识到:“要用晚饭了么?” “是简大人……”管事的还没说完,就被神se匆匆而来的简之维打断,“疏桐!” 秦疏桐的府邸,能不等通报就进门的人,恐怕也只有简之维了,这自然是他默许的。他对管事扬了扬下巴:“去多备一副碗筷。” “是。”管事应声退下。 他再看向简之维:“什么事如此着急?” 简之维喘了一会儿,明明急着要说什么,却忽然掩饰急迫神se,扭捏起来:“你最近似乎很忙,上巳后我们就没聚过了吧?我来探望你。” 上巳……今年上巳可谓风云变se,可惜只关乎他自己,在简之维眼中,可能只是数日不见的日常。秦疏桐带简之维到偏厅落座,平时他一个人吃饭习惯让人在他书房的小几上摆几小碗饭菜也就得了,但来客既然是简之维,他正式招待一下也无不可。 两人相识日久,秦疏桐便也不假客套,待饭菜摆齐就提着吃了一口,见简之维还没有开口的意思,主动问他:“之维,到底何事?你是否有事要我帮忙?” 简之维讪笑两声:“我若直说,连我自己也觉得太过厚颜,怕你更要看不起我。” 原来真的有事相求,但秦疏桐闻言反而面热起来,简之维一直知道自己有些看轻他么? “没有的事,你直说便是,我……”他想起最近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些糟心事,还有什么底气装清高,再加上简之维是真心实意关心他,哪怕以往真对简之维有几分鄙薄,现在是真没有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但你要我帮忙之事,我需先听内容。” 简之维面露感激之se,知道秦疏桐最后可能不会帮这个忙,仍笑着拉住秦疏桐的手先道了谢,而后道:“我想……问你借点钱。” “……” 见秦疏桐沉默,简之维便知此事大约不成,钱财之事最败情谊,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更何况他知道秦疏桐只当他是普通友人,连挚友的程度都及不上。 “罢了,你当我没说,我知这种事最不该提,是我唐突了,我向你赔礼。” 秦疏桐压住他yu举起酒杯的手:“你要借多少?” 简之维尴尬道:“二……一百两。” 他们俩官职高低相同,两人年俸自然一样,不算禄米和田地,都是一年约一百两俸银。长清这一朝,普通百姓一家四至五口人一年日常开销约为十至十五两银。一百两在豪富或高官眼中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对普通人家来说已是一笔巨款,用来买米粮已够吃数年。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而言,每年的禄米和田租,若过得俭省些也尽够整年整个府邸的开销了,每年存下大半俸银自然不难,百两银秦疏桐不是拿不出。 “你实际需要多少?” 简之维显然需要不止一百两。 “这……” 秦疏桐让他稍等,自己离席片刻,回来后便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整整五百两。 “这些是否足够?” 简之维圆睁双目,怔怔点头,一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一方面是因为秦疏桐竟有如此巨款,另一方面是秦疏桐愿意借给他这么多钱。 “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多银两,拿去作甚?” 简之维犹豫良久才道:“我……我要去仙音阁赎一个人……” 秦疏桐三指压上银票:“这钱我不借。” “疏桐!?” “就问你一句,你去赎妓,简老翰林和简夫人知道么?” “父亲和母亲……不知。我就是知道父亲、母亲不会答应,才自己想办法凑钱……疏桐,你从前不也说,你是因为父母不同意你与你的心上人在一起才离家居京的么,我对桑柔之心就与你对你的心上人是一样的。你的心上人嫁了他人,你已不及和她琴瑟和鸣,但我还有机会和桑柔在一起啊!” 这是当年简之维问及他家中情况时,秦疏桐编的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话,因为某些原因与父母分离且独身定居在长清是真,但原因不是与心av子被bang打鸳鸯的心伤,而是他向父母道明自己不喜欢nv子,以后无法成家的这桩天大不孝。虽然当初说过的话是假的,但秦疏桐可以理解简之维的心情。 “我确实应该以己度人,帮你这一回。” “多谢你!” “如果你要赎的不是仙音阁的人的话。” 简之维脸上的笑意霎时褪了个g净,惊恐道:“这是何故?仙音阁怎么了?” “仙音阁中卖身的贱籍大多是什么来历你不会忘了吧?” 经此提醒,简之维才想到,仙音阁的娼妓多是犯了事被判罪的原官籍nv眷,只因事情紧急,他一时还真没来得及想到这层。 其实既已没入贱籍,那就算原本是皇子、公主也和其他贱籍之人一视同仁、并无区别,秦疏桐只是为了打消简之维的念头,仙音阁有什么变动可不仅仅是生意层面的变动。 “可……可我若是不尽快将桑柔赎出来,她就要离开仙音阁了。” 秦疏桐多日未去仙音阁,竟不知道这事:“有其他人给她赎身?是谁?”大约是徐蓉要将她送给谁,不过这肯定是白汲的意思或揣摩了白汲意思的人传达给徐蓉的。 “是,但我也不知……我想找晚娘问清楚,谁知仙音阁的小厮说晚娘最近身t不适,不见客。我去问代掌经营事务的人,那人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我不能给桑柔赎身。” “身t不适?” “是啊,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病?” 看来有必要去仙音阁了解具t情况,秦疏桐将银票往简之维面前一推:“钱我先借给你,你我好友,不如我替你去仙音阁再问一问。” 简之维感激至极,拿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递过去:“太感谢你了,疏桐!其实我已经想办法凑了三百两,我只问你借二百两就够了。”等秦疏桐接过银票,他自收起五百两的那张,神se却颓丧下来,“我见仙音阁的态度,此事怕难转圜,我很感激你去为我询问。若最终无法,我自己会想办法。” 秦疏桐还是第一次见到简之维这样坚决的神态,原以为他是一时沉溺美se,看来是真的对那个叫“桑柔”的nv子上心了。 “不过疏桐,我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多钱。” 秦疏桐一顿。 “你平日还要给令尊令堂寄去一些银钱,日常b我定然节俭甚多,我与你官职、官龄一般,却还要去问他人借贷才能凑出三百两来,看来是挥霍太过了。” “你怎么知道的。”秦疏桐神se凛然。 “嗯?哦……你是指你给家里寄钱的事?上巳g0ng宴那日,你为了帮我,支开我的时候说让我到城南的漱流轩去买墨,我去了之后就想,你府邸在城北,为何要我去城南尾那么远的地方买墨。我以为是漱流轩的墨特别好的缘故,啊……当然,漱流轩的文房四宝确实不错,老板也十分和善有礼。我与老板攀谈后才知,他与你是同乡。他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后,就告诉我漱流轩的货物要从多地采办,也包括你们的家乡,所以你每三个月会托他给家中寄送银钱。” 也不知该说简之维这种自来熟又没心机的处世方式是好还是不好,这件事连白汲都不知道,却被简之维这么轻易就知晓了,也不知他是说了什么打动了老陈,让老陈连这些事都告诉了他。他择日真要好好再告诫告诫老陈,不能将他家中之事随意透露给不相g的人。 第22章 “我与家中近乎决裂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虽然现在得了一官半职,但还未想与父母相见。”秦父、秦母到现在只知秦疏桐在京中任职,并不知道他攀上了太子,这也是秦疏桐托老陈瞒下的,“我想过两年再与家严家慈相告,希望之维你不要外传,也不要与老陈说起。” “我明白,你放心,我会缄口。” 秦疏桐与他边聊边饮,扯些枝末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之维,你与长清的豪门贵胄相熟,各家贵女就没有瞧上的么?偏看上仙音阁的人。” 简之维脸上原本还挂着些笑,听到这话瞬间怅然若失,放下酒杯,垂首看着杯中浊液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以前还觉得这两句有夸大博名之嫌,直到我遇到桑柔……” 见他一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的模样,秦疏桐大为无奈,心道“何至于”,一时想起白汲,又暗暗自嘲,自己可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不过他现在可没有闲情顾及两人各自的情伤:“你的年纪……简夫人可曾有为你说亲的意思?” 简之维喝得微醺,神魂飘然,顺着秦疏桐所问去想,想了一会儿后道:“是有过那么一两次吧,且母亲疼我,先问过我的想法,不过我对那几位姑娘无意,后来便连相看都没有。” “是哪几家?” 简之维依言报了那几家名姓,其中还有两家侯爵。 秦疏桐见他没有说到齐国公,便主动问:“那裴小姐呢?”长清知道这桩婚事是二十年定下的人应当不多,连徐湛都不知道,那简家应当也不知,简家就没有想过与裴家结亲么? 简之维一惊:“齐国公?哪怕父亲曾及相位,我们家的门第终究不敢与齐国公并论,父亲与母亲尚不敢让大哥去求娶裴小姐,更何况我。”简之维有一兄二妹,他大哥是简家嫡长,是将来继承家业的简家未来大家长,简家二老却认为与裴家结亲是高攀,可见裴家的国公名号不仅仅是个虚衔,是真为皇帝所宠爱,只是这宠爱来得让人看不懂。 “裴小姐已过了大多闺秀出阁的年纪,皇上取消了谢、裴两家的婚事,裴家应当急着给女儿寻亲事才对?”秦疏桐问道。 简之维心思单纯,自然不会对秦疏桐的问题多作猜测,只以为他在暗示什么,直言道:“就算如此,我也不要‘天姿国色,才富五车’的裴小姐,我心里已经有桑柔了。”他略一思索,继续道,“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自然着急。本以为裴小姐会伤心一阵,虽不知她与谢将军情谊如何,但女方遇到这种事,脸面上终归不大好看,却听说裴小姐云淡风轻,似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这不,明日就有一场春宴,是陶家所办,原是陶家兄妹起意。聚会安排了蹴鞠、马球、斗花、乐舞百戏等活动,裴小姐也在宴会之列。婚事告吹才没多久,裴小姐有心情参加春宴,可见是不怎么伤心。” 这才是秦疏桐想得到的有用信息。 “你呢?” “我?” “平时有这样的玩乐,你也不时参加,陶家不会不邀请简家,你会去么?” 兄长新婚,且本就不喜欢这种聚会,自然不会去,母亲早与寺中约了明日带两个女儿去拜佛,简家便只剩他能去。他记挂着桑柔的事,本不想去,却不好推却陶家,确实要去。 “我是不得不去……”简之维这才察觉秦疏桐的意思,“疏桐,你……你平时从不参与这些,这次春宴你想去?” “是啊。”他也不弯弯绕了,直接道,“就当我转性了吧,但陶家并没有邀请我,我少不得要沾沾你的光。” “小事小事,算不得沾光,你若愿意去就再好不过了!” 也不知道简之维为何这样兴高采烈,不过寻机会接触裴霓霞之事竟意外有了着落,秦疏桐暗自庆幸。 说到谢、裴二人这桩离奇而死的婚约,简之维便也要说一嘴谢雁尽:“说来,也不知道谢将军如何想,我记得……他将近而立了吧?天赐姻缘啊,徐相这次可算是棒打鸳鸯了。” 秦疏桐低头摩挲着酒杯:“你不是说裴小姐不甚在意?而谢雁尽,他已不是将军,比起婚事,被贬职应该对他打击更大吧。他二人各自喜忧,着眼却都不在成就这桩婚事上,是天赐没错,但好像算不上好姻缘。”谢雁尽在他面前可一点也没有怀恋裴霓霞的样子,“说不定,谢大人还另有中意之人。那就不是棒打鸳鸯,而是本就云水之别。” 这话听着在理,简之维不作他想:“说得也是,那就是叁全其美了?徐相又惬了圣意,只是他已升无可升,要再封赏,就只能封爵位了。” 秦疏桐骤然蹙眉:“此话怎说?皇上都被气到卧床,怎么算惬了圣意?” 简之维悔之不及,这是他在家中听兄长与父亲讨论所言,此事不宜与外人道,今日一不留神脱口而出,是不该,但还好听见的人是秦疏桐。 既然已经说漏了嘴,他干脆尽言:“此事我只与你私下说,且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一点愚见罢了。”简之维装相得很,秦疏桐立刻明白这是简家另两位重臣的见解,便笑着静闻高见,“谢雁尽十多年来受尽恩宠,朝中多少人眼红?皇上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却不稍撄其锋,不就是为了立个活靶子么?” 简之维又道:“古来以左为尊,本朝自从梁尚书令任相后,就有尚书令为左相,门下侍中由宦臣任职、兼掌察事台不论,右相只从中书令、尚书左右仆射出的不言之规。除非尚书令缺任,那中书、左右仆射才有可能任左相。”简老翰林当年便是因此得拜左相。他喝一口酒润润喉,继续道:“徐相异军突起,比谢雁尽少用了近十年坐到与他比肩的位置,自然是皇上为制衡谢雁尽才破格拔擢的。所以徐相在宴上说的那些不就正惬圣意?不然后来皇上如何这么轻易降旨取消这门婚事?” 意思是,皇帝怕控制不住原本好用的活靶子,所以现在需要有一颗钉子将靶子再次钉牢? “照这样说,皇上又为何生气?” “徐相……咳咳……近来颇有些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态势。”这是谤言,但也是简之维从父兄那里听到的实言,这样转述让他有些尴尬,“他选在宫宴上谏,就是削皇上的颜面,皇上自然龙颜大怒。他比谢雁尽站上高位用的时间更短,就自觉比谢雁尽更得圣宠,盲目自大起来。” “有道理。然而当尚书令缺任时,中书令为文官之首;门下侍中,现在即是刘安,又是宫城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尚书左右仆射只有在此种情况下才拥有与中书令堪堪持平的权力。难道拔擢徐湛不是为了制衡中书、门下,甚至打压左右仆射么?” 恰巧兄长也问了类似的问题,父亲当时驳了他,大致意思是:“若是皇上身体康健,你说的这些确实更有可能是主因,当然,皇上肯定有此考量。但近些年皇上的龙体……”有些话不能说,便略去了,尽在不言中,“皇上十分倚重太子,必已考虑到太子继位后某些位置上的人的去留问题。现在他还在位,尚能把控得住谢雁尽,但如果太子继位,文官再如何仗势,那也是仗天子之势,皇帝要治文臣,总有办法。”秦疏桐不由想起曾与晏邈说到他们都是天子门生一言,恰契合简老所言,听简之维又道,“可武将不同,特别是谢雁尽,他多年来在军中颇有威望,手上又有可以调用的兵权,现在若不制约,以后恐生变故。” 谢雁尽是如何说的?只说皇帝用徐湛制约中书、门下,他没有考虑到皇帝也在趁势剪除他的权力么?不,他考虑到了,不然他不会说自己还会继续被贬谪。 如此看来,白汲用了些不光明的手段夺谢雁尽兵权,皇帝不管知不知情都是乐见其成的。 谢雁尽在皇帝掌中享尽荣宠,却清醒得近乎冷酷,可以十数年让手足幽居家乡不出,控制着族内众子弟不让一人入仕,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以至于早早预料到自己必从高天跌落。 “我不及父亲和兄长远见,也不如他们周详,如果让我来说……” 秦疏桐好奇他是怎么看的,便问:“你怎么看此事?” “谢雁尽与裴霓霞的婚事也好,谢雁尽被贬也好,说不定皇上并没有那么多用意,只是有一些不得不如此处置的私因。”简之维半阖着眼,也不知是在细思还是喝醉了,“一直宠信谢雁尽,从没有一点惩罚,也许就是单纯喜爱,又看重他的能力。毕竟皇上也是人,是人就有喜恶,面对一个自己爱重的对象,皇上就不会一时将谋算丢到脑后么?” 秦疏桐沉默良久,大概没有人会把简之维这种幼稚的推论放在心上,但不知为何,他总会时不时被简之维的此类话语触动心弦。 “啊……我是说……如果我换个角度来看的话……” 他还想掩饰之前相反言论的出处,秦疏桐一笑,不拆穿他。 “毕竟金吾卫也算要职嘛,最近就碰上要紧事。” 秦疏桐一顿:“什么要紧事?朝中怎么没提?” “哦,此事疏桐你不知也正常,但最近几日朝中应该就会宣布。我因在礼部,所以先你一步得了消息,豫王殿下要进京了。” “豫王?今上第二子白涤?” 秦疏桐昨夜想了许久,今日还是忍不住低声问简之维:“豫王来京是皇上的意思?” 两人同往京郊,下了马车便并肩而行,朝春宴场地缓缓而行。 “那倒不是,听说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秦疏桐只在叁年前远远见过这位豫王几次,知道他与白淙是同母兄弟,但其长相与白淙并不十分相像,白淙长得像皇帝白鸣祎,而听说白涤长得更像生母苏惠妃苏若兰。 人们常说相由心生,白鸣祎作为先帝第十子,文武皆属中平之资,要不是先帝猜疑心重又刚愎自用,亲手折了数名皇子,这皇位也不会轮到白鸣祎头上,故而有人私下称他是“捡漏的皇帝”。这种话大家台面上自然不敢说,尽用一些溢美之词遮掩,譬如说白鸣祎是仁君之类。“仁”之一字,可不是任何时候都是赞美之意,但他那张温和俊美的面容倒是和“仁”之一字相得益彰。 而惠妃苏氏听说年轻时生得明艳动人,与柔弱娇艳妍贵妃平分秋色。两人可比环燕,虽然气质不同,各有千秋,却都是一等一的佳人,说是令叁千粉黛一朝失色也不为过。故白涤生得俊逸非凡,风姿卓然,性情也与白淙南辕北辙,放在人群中便十分扎眼的一个人物。 秦疏桐提醒他道:“这种事,太子必然请示过皇上,或者其实就是皇上的意思。” 简之维顿悟,却仍有疑问:“那皇上为何不亲自下旨?” 是为了让白汲慢慢接管全部权力,所以白鸣祎准备将所有旨意都以太子的名义发出,以免动摇太子威信么? 简之维忽道:“皇上是不是病重?所以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秦疏桐忽然拉住他停了一停,直视他双眼微微摇头。 简之维立刻噤声,四顾一番,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入场内,有几双眼睛正往他们这儿望。他是有分寸的,这种话私下与秦疏桐说尚可,此时不能再多言。 秦疏桐也察看着四周人群,在场男子他姑且都认得,但女子却没一个认得的。他正思索该如何找到裴霓霞时,手腕被简之维一擒,对方兴奋道:“疏桐,你想开了就好,其实长清有不少闺阁小姐都对你好奇,今日或许就能成就姻缘。” 秦疏桐大感无奈,躲过榜下捉婿躲不过好友错误的意会,怪不得他昨晚那么高兴。 “之维,我不是来相亲的,我想找一个人。” “我知道,不是一定要你马上看中……什么?等等……找人?” 秦疏桐凑过去小声问他:“哪位是裴小姐?” 简之维吓了一大跳,差点惊呼出声,压抑住惊讶后他左视右探一番,悄声回道:“东北方树荫下独坐的那位着素青长裙的女子就是。” 那是……裴霓霞? 第23章 “裴小姐眼高于顶,你大约是要折戟的,最好不要去招惹她。”简之维拉着他道。 两人离裴霓霞也就七八步远,秦疏桐便端详了裴霓霞一番,衣衫简朴,全身饰品只有手上一只银镯和头上一根玉簪,手执团扇半掩着面,怎么看也不像是豪贵的齐国公府的小姐。 秦疏桐问简之维:“你没有认错?裴霓霞一直都这么低调么?” 秦疏桐不说,简之维还真没有察觉,不过他本来也不太注意那些豪门贵胄的衣饰打扮,不过就是今日美玉珠翠、明日金银玛瑙,再贵重,也不过折算成银钱多些少些,人不还是那个人? “确实不像裴小姐平日做派。不过肯定是她没错,她以往也经常参加各种宴席聚会,我见过她多次,不会认错。” 秦疏桐拉着简之维就近找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座位坐下,这座位斜对着裴霓霞,正方便他观察裴霓霞那处。 静观其变间有不少同僚和不是官身的公子哥来寒暄,同朝为官的大多是好奇秦疏桐来聚会,而公子哥都是来与简之维打招呼并询问同行之人的身份的,两人一一应付过。简之维游刃有余,秦疏桐则心不在焉,这短短时间内,他已经看见数位来相邀的小姐公子被裴霓霞叁言两语打发走了。 “看到了吧。”简之维刚寒暄过一位酒肉朋友就对秦疏桐低声道。 裴霓霞此时忽然看过来,秦疏桐和她视线相交,简之维心虚之下别开了脸。裴霓霞目光似箭,直白地让秦疏桐知道她发现他一直在看她,秦疏桐不闪不避,对着她遥遥一揖。裴霓霞并没有什么表示,缓缓转过头,不改清冷模样。 两人视线错开没多久,就有一男一女走到秦疏桐与简之维面前,男人先开口道:“秦大人、简大人,没想到秦大人会来我家举办的春宴,陶家不胜荣幸。” “陶大人客气了。”秦疏桐起身回了一礼,简之维也同样回礼。 陶文仲在工部任一六品官,平时与他们甚少往来,但他为人守礼谦和,风评不错。 “秦大人?是秦疏桐秦大人么?”陶文仲身边的女子问道。 简之维赶紧为两人互相介绍,先对着秦疏桐道:“疏桐,这位是陶家小姐,名唤凤歌。”又转向陶凤歌,“陶小姐,这位正是秦郎中,但……你是怎么识得他的?” 陶凤歌努着嘴、歪着头,不住地看秦疏桐,而后笑道:“我说了你们可不要生气啊。”她给面前两人先打了个报备,“母亲已给我说好几个未来夫婿人选,其中就有秦大人和简大人啊。我哥哥不善交际,今日却看到你们就要带我来见礼,司马昭之心呐。简大人我见过一次,所以识得,那另一位被哥哥称为秦大人,又与简大人年龄相仿,且你们与我哥哥一样一表人才,那你肯定就是母亲提过的秦疏桐大人啦。” 简之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他是听说过陶家这位小姐性情跳脱,却没想到她这么直言不讳。 陶文仲满面尴尬,又有些羞赧,对妹妹无可奈何又全然包容的模样,可见兄妹感情极好,但就像陶凤歌说的,兄妹在交际能力上的强弱相异也一目了然。 秦疏桐倒是惊奇更多,这二八少女一副娇憨直爽的模样,状似直言,但最后一句把在场其余叁人都大捧一番,难掩其机敏圆滑之本性。 “陶小姐聪慧过人,在下拜服。”秦疏桐真诚夸赞她道。 陶凤歌大方受下,余光一瞥裴霓霞,转头故意支开兄长:“哥哥,我与裴姐姐有姐妹间的话要说,我会叫裴姐姐陪我,与秦大人、简大人多多相处一番,这样比你陪着我更轻松些,不然我与秦大人、简大人想说些什么还要时时顾忌着被你听去,那你带我来见礼的心思不就白费了?” 陶文仲被妹妹说得不得不回避,托付了两句后便离开了。 看着陶文仲走远后,陶凤歌对两人粲然一笑:“你们等我一下。”说罢便轻快地跑到裴霓霞那处。 只见她和裴霓霞简短地说了些什么,裴霓霞对她与对别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两人聊到最后,裴霓霞微笑着摇了摇头,陶凤歌便又折回来。 秦疏桐和简之维坐回原位后,简之维多摆出一只茶杯,顿觉陶凤歌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见她又折返,就要招呼她喝茶吃点心,不想被那甜美嗓音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两位大人,裴姐姐说不认识你们,哪怕盛朝民风开放,二位在朝为官的大人,骚扰一位姑娘是该当为的么?” 秦疏桐还未说些什么,简之维便瞪着眼跳起来:“什么骚扰?陶小姐你……你这是污蔑。” 陶凤歌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高深神情,冷然道:“然而她本人觉得被冒犯了是事实,这与你们的狡辩无关。” “你……” 秦疏桐拦住简之维,起身赔礼道:“我们确实冒犯了裴小姐,可否让在下到裴小姐面前亲自赔罪?” 陶凤歌轻蔑一笑:“秦大人这是小看我?你这借机接近的手段也太拙劣了,骗骗叁岁孩童尚可。” “我既然已经见识过陶小姐的聪慧,又怎会不知如果用这种手段必会被你拆穿?所以我没有不轨的意图,确实只是单纯地想去赔罪,陶小姐也可随我一同过去,做个见证。” 陶凤歌眨了眨眼,对他这番说辞颇为意外:“秦大人倒是聪明。”又看一眼还不明所以透着些傻气的简之维,最终还是拒绝了秦疏桐的请求,“裴姐姐对这些人情纠缠不想再多介入,秦大人若是真心想赔罪,就不要再窥伺她了,你的歉意我会代你向姐姐转达。” 没想到陶凤歌软硬不吃,秦疏桐只好试试不得已的那个办法:“既然如此,劳烦陶小姐替我给裴小姐多带一句话,就说我还有一个‘谢’字想与她说。” 陶凤歌觉得奇怪,他们不认识,那又有什么值得谢的事?但也许裴霓霞是认识这两人的,只是她不想再与过往的这些人多接触才对她说不认识的吧?可能裴霓霞自己心里知道秦疏桐要谢些什么。 “好吧,我替你转达。” “多谢。” 陶凤歌又走到裴霓霞处,并如实转达了秦疏桐的意思。只见裴霓霞这次神色一变,再次望向秦疏桐,连陶凤歌也一齐望过来。 秦疏桐不动神色地等着,果然陶凤歌再回来时对他道:“秦大人,裴姐姐说,你想说什么就亲自过去说吧。” 秦疏桐笑了笑,对她再道了一次谢,而后让简之维不用管他,只管自己去游玩,便往裴霓霞处走去。 他走近后发现,裴霓霞身边陪侍的丫鬟已经不见,应是裴霓霞特意屏退。 裴霓霞将团扇下移,露出完整面容,抬手示意秦疏桐:“这位公子,请坐。” 秦疏桐依言而坐,看清对方面容后不由暗叹,无怪简之维哪怕醉时脱口而出“天姿国色”的评语。只单以容貌而言,裴霓霞完全不输阮、苏二妃,只两位娘娘现已过了最青春的年纪,想来比裴霓霞略逊几分少女明媚之色。裴霓霞面上未施脂粉,素衣素裙,不着钗环,仍美得惊人,可以想象盛装打扮后会是如何倾国倾城。但这容貌的主人现下神情冷然,与料峭春寒相映成一副冰雪之景,美则美矣,却也叫人心生畏寒退意。 “公子不是想与我说一个字,而是叁个字吧?一个人的名字。”清明嗓音缓缓道出对方真意。 秦疏桐不做无谓的遮掩:“正是。” 裴霓霞将扇放到桌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动作悠然,让人分辨不出她的情绪。她放下茶杯后又执起团扇,捏着扇柄轻轻拧了一下,扇面在她胸前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她就那么盯着团扇看了一会儿,而后又将扇面拧正,有一种觉察自己违背了父母提出的规矩的孩童,又将手脚收好端正姿态的意味。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算是朋友……” 裴霓霞轻笑:“他没有朋友。” 秦疏桐有些不虞:“裴小姐是不信么?” 裴霓霞没有一点嘲讽的意思,只是很笃定地:“我的意思不是他不能有朋友,而是他不会有朋友,他是不交朋友的。” 秦疏桐不解,裴霓霞见他如此神色,便更笃定:“如果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那就更说明你和他不是朋友关系。”她一顿,“所以我很好奇,你既然不是他的朋友,那你要与我聊关于他的什么事呢?” “我来询问关于上巳那日,裴小姐在送给他的糕点中下药一事。” 裴霓霞圆睁双目,不敢置信地看着秦疏桐,但神色并不慌张:“谁告诉你我在里面下药了?如果我要害他,那他那日后怎么依旧生龙活虎,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 裴霓霞很有可能在套话,秦疏桐不敢松懈,咬定此事:“他吃了那糕点后身体有异,后确认糕点被人放了不知名的药物。糕点是裴小姐你做的,如果不是你下的药,那你的意思是,这是妍贵妃做的手脚了?那盒糕点只经了两个人的手,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妍贵妃指派的宫女。” “他真的中毒了?”裴霓霞惊讶道,“就算如此,为何认定是我下药?你也说经了两个人的手。” “那药已被查明来自宫外,非皇宫本有。现已彻查宫中所有人的出入宫记录,并无异常,妍贵妃所在的颐华殿的所有宫侍也没有出入宫的记录,所以必定是裴小姐你作手。” 裴霓霞面露惶恐,语气已显露出几分心虚:“公子背后是谁?是……皇上么?查明此事后,公子背后那位会如何处置下毒加害他的元凶呢?” 秦疏桐编了一个谎来诈裴霓霞,裴霓霞因此误会了他的身份和来意,他干脆将错就错:“裴小姐不必惊慌,毕竟他身体无碍,就算此事确实是裴小姐所为,也会酌情从轻处罚。” 裴霓霞举起团扇半遮了面,她低着头缩着肩,秦疏桐甚至看到她肩膀有轻微颤抖,忽然后悔拿后果这么严重的谎言去骗她。 原本他也不确定是裴霓霞还是阮云梦在那盒糕点里动的手脚,只以白汲的脾气来说,不太可能让自己的母亲做这件事,阮云梦很可能只是听从儿子的指示派宫女配合送去糕点,甚至连糕点里有问题都不知道,仍是裴霓霞下药的可能性更高。但无论如何,裴霓霞都罪不至死,他现在是在行威逼手段,想从她口中知道她愿意配合白汲陷害谢雁尽的原因,着实做得有些过火了。 “裴小姐……” 秦疏桐刚想致歉,就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低笑声打断。 裴霓霞移开团扇时面上还残留着一丝笑意,她轻咳一声:“抱歉,我非耻笑公子,只是公子心性如此纯良,让我有些意外。公子,你是太子的人吧?”见对方不说话,但怔愣的脸顿时面色一僵,她又一笑,“我为什么会知道?如果皇上知道此事,并且已经确认元凶,便不会派个人来与我说这些,裴家会被直接处置。那么,皇上都不知道的事,公子又是从何得知呢?我有一瞬间真的想过是他告诉公子的呢,可惜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只剩下一个可能。” 秦疏桐艰难开口:“所以……从我说出下药之事,小姐就已经在看我的笑话了么?还有,为什么……” “并非如此。”裴霓霞打断他,“如果不是我知道许多关窍,公子一开始直接揭穿我,意图使我慌乱而自招,而后又用皇上作掩护的手段是十分高明的。公子想问什么我很清楚,你想问为什么我很肯定不可能是他告诉你的。” 全都被裴霓霞说中了。 第24章 裴霓霞见他一直沉默,面上尽显难堪之色,自己心中也渐生疑窦。如果白汲是想出尔反尔,派人来拿下药的事威胁她,那对面这个人就不会说出刚才那些话,也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但这人又知道白汲这样一桩秘密,这个“白汲的人”到底和白汲是什么关系?又和谢雁尽是什么关系? “公子,你目的为何?” 她等了一会儿,秦疏桐仍是沉默,但观他神色,不像不愿说,更像不知从何说起。 裴霓霞又道:“只是好奇怪,如果你是太子的人,都知道上次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了,为什么又要来问?如果不是来问那事,而是拿那事来威胁我为太子再做些什么,你就不会又假托皇上的名义说一些弄巧成拙的话。退一步说,太子的人怎么会自称是那个人的朋友?公子,你如果愿意表明真正的来意,我会酌情与你坦诚一谈。我见你不像是来为太子办事的,所以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先言明,我与太子只是合作,我不是受他驱使的奴仆,如无必要,自然也不会将你今日举动告诉他。” 这确实才是秦疏桐心中症结所在,他问道:“怎样才算是必要?” 裴霓霞有些惊讶,原来对方真的在担心这一点?他明明是白汲的人,却对白汲和她之间的约定一无所知? “所谓必要……你既是太子的人,还需要我言明么?”裴霓霞试探道。 秦疏桐心中茫然,但听出了一个重要信息,她与白汲之间有什么未竟之事,很有可能是给谢雁尽下药一事的利益交换还未完成,而如果他是知道那件事的人,自然也应该知道她与白汲之间的交易内容。她是在确保他不会影响交易的完成。她看出了他的目的不是影响这桩交易,但今日所为也不是白汲的授意,所以如果他的图谋会影响这桩交易,她就会去向白汲“告状”,白汲自然会收拾他。 秦疏桐忽然明白,那个“必要”就是他想从裴霓霞处知道的事,即是裴霓霞下药的原因,亦是她从此事中获益为何。 下药一事的后果中,与裴霓霞有关的只有两人解除婚约这一点,所以这就是裴霓霞想要的?但这正是矛盾之处,裴谢两家结亲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对两方有利无害。 “我已经在小姐面前露怯,所以小姐应该明白我确实不知如何算是必要。我也确实不是为太子殿下来胁迫小姐,也不想损害你的利益。” 裴霓霞了然道:“所以你真的只是来询问那件事里你所不知的那部分?” 秦疏桐默认。 “诚如你所言,从你言行中我也想不出除此以外的别的目的。可这就更奇怪了,你选择来问我而不是从太子那里打探,说明你觉得我比太子更有可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你能知道那件事却又要来问一个太子的合作对象,公子,你与太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条件么?” “嗯?” “用来交换裴小姐的坦言。” 裴霓霞其实已确认秦疏桐对她没有威胁,又觉得眼前这人与众不同,已经有了告诉他一些事的想法,但出于对秦疏桐的好奇,她还是说:“是,但不止于太子,还有和那个人的关系,也请公子一并说明。” 秦疏桐今日与裴霓霞会面前曾想过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本以为裴霓霞不过是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无知少女,白汲威逼或利诱她实施这次加害,她并没有深思这件事对谢雁尽造成的后果的严重性,她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代价却是让一个无辜之人万劫不复。然而就方才与裴霓霞一番言语试探,他深明裴霓霞绝非肤浅无谋之人,事情也许并非表面上这么简单。他想从裴霓霞这里获得什么,就要给出相应价码的回报。他也不能用谎言来欺骗她,显然她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谎话都可能被她识破。 他决定对裴霓霞吐实,但问题是,他是太子幕僚一事已被裴霓霞看穿,而裴霓霞又不信他与谢雁尽是朋友,那他还能告诉裴霓霞些什么呢?他自认,会知道白汲的谋划不是出于两人的情意,他是以同谋者的身份参与其中;与谢雁尽的关系现在确实让他自己也有些迷惘,但除了朋友,并没有更贴切的形容。所以裴霓霞的问题,他还是只能给出同样的答案。 “我是太子的幕僚,与那个人是朋友关系。” 裴霓霞分辨出他没有说谎,但正由于对方没有说谎,倒让她不禁发笑。这人说的是他自己认知里与太子和谢雁尽的关系,但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全然不是这样。连她这个和他,是不折不扣的才女。当时多少人倾慕她,她却只钟情于谢慎时,最终也确实嫁给了谢慎时为妻。” 一般说到这里,就会有个“但是”,果然裴霓霞的但书来了:“但实则,当时谢沉两家并没有让两人这么快成婚的打算,为何仓促成婚,全是因为……”她停了很久,似在斟酌又似在等秦疏桐表态。 秦疏桐会意,知道可能是法不传六耳的话,道:“若不便明言,裴小姐便略去吧。” 裴霓霞笑了笑:“今日如果换个人听我说,可能就要指天发誓说绝不外传云云。公子这样善心,告诉你也无妨,这个原因十分重要,如果略去,你想知道的就不能明了了。因为沉氏当时意外破身,元凶后来受了重罚。” 秦疏桐惊骇不已!话至此,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白鸣祎被罚禁闭是因为他强辱沉氏,先帝难得看得顺眼的忠臣的未婚妻被自己不成器的儿子给侮辱了,先帝如何不震怒? “且慢!”秦疏桐忽想到一个可能,脊背倏然激出一层冷汗,“所以……二十八年前出生的孩子……” “据我所知,非是公子所想那般。但,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恐怕都会像公子一样作出这种联想吧?”裴霓霞轻描淡写道。 秦疏桐松了一口气。 裴霓霞见状调侃他道:“公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哪怕公子真与他是好友,此事本也与公子无关。看来公子十分关心他,教我开始相信你们是友人了。” 秦疏桐没有余兴去附和,因为如果是这样,就有了一个新的矛盾点。如果谢雁尽不是白鸣祎的儿子,那裴霓霞最开始说明裴家发迹的原因是何用意?她不就是在暗示,最终揭示的真相是解释所有吊诡事实的答案么? “裴小姐,如果那个孩子并非……的话,那……” 两个聪明人对话,有些话就不用说得太明,正如此刻,裴霓霞接道:“虽然他是谢家血脉,但有些人可不信,其中就包含……”她这一顿挫,秦疏桐了然,只听她继续说道,“那元凶十分重情,据说对沉氏非是一时玩乐,而是情根深种,但这只会让先帝怒意更盛。”她再跳过不必详说的部分,直接道,“后来今上御极,得知谢家这个年岁蹊跷的孩童的存在,便从此上了心。那个人和齐国公府能有今日,可不仅仅是战功和婚约那么简单。” 然而事件仍未厘清,这种种过往的确令人惊异,可与最开始也是秦疏桐最想知道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回到最开始之处,还请裴小姐为我解惑,你最早提到两件事出于同一原因的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裴霓霞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觉得一个看似蒙昧的孩童,能从大人的言行和周围环境中探寻出多少秘密?他又会从何时开始理解这些秘密?” 秦疏桐大约明白了裴霓霞的暗示,但还需她道明两者的关联性。 “有那么一个孩子,他极为早慧,如果我说他垂髫之龄就明白了那些秘密,公子会信么?”裴霓霞也不是真等秦疏桐一个回答,见他不语便兀自继续说下去,“他的双亲待他如珍宝,他的手足与他情谊深厚,如果有一日这大盛朝的天怒了,一道天雷劈散这个家该怎么办?既然现在这天错认了血脉,那他为何不将错就错,借天之威势庇护真正的家人呢?可这借势要懂得把握分寸,也要另留退路,亲近皇帝却不让族人入仕也好,少年投奔边疆也罢,都是他为自己所求作出的最好的决断,在此基础上,他不会结成亲族之外任何可能产生意外的关系。” 这就是裴霓霞说谢雁尽不会是告诉他被人如何设计的原因,也是谢雁尽不交朋友的原因,所以他说他和谢雁尽是朋友,裴霓霞才始终不信。 裴霓霞的解释总是恰到好处地停留在某一个节点,每次只有秦疏桐提出,她才会向更深一层推进。现在对话在这里停下,秦疏桐便明白,裴霓霞是觉得此处是一个节点,他也隐约感觉,对方在传达一种“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再多的就不必再多问了”的意思,但秦疏桐此刻不想做那么懂分寸的人,他想不知好歹一次。 “裴小姐,那你为何会同意并下药陷害他呢?” 裴霓霞没想到他会继续追问这件事,略显讶异之后稍稍别开视线:“我还以为公子是识趣之人,没想到却不愿放过此事呢。公子有过什么猜想便是什么,我不介意公子以最大的恶意猜度我的用心。” “我承认我是猜测过裴小姐你用心险恶,但小姐对世事透彻至此,我不信你是枉顾无辜做了这件事。” 裴霓霞微微睁大双眼看向他,蓦然一笑,那笑意有了真实的温度。秦疏桐看到那笑颜后才知道,这才是这位齐国公府的高岭之花真心展露笑容的模样。 第25章 “公子像是会护短的人,却对我很宽容,我很感激。但我们不过初识,粗略相谈,仅凭公子对我的一点善意还不足以让我任你盘问。你想通过了解我的动机分析此事对他的真实利害,你想知道的不过就是与他相关的部分,我已告知你了,那我的动机便不重要。所以我说了这许多已属交浅言深,而关于其他……” “你不能过去!” 裴霓霞的话头被趋近的吵嚷声打断,秦疏桐回头察看。 只见一侍女打扮的女子正慌忙拦阻一位气焰嚣张、面色不善的青年男子。看情状,这侍女应该就是裴霓霞的丫鬟,而那男子秦疏桐也正好认得,是仙音阁的常客之一,长清有名的富商之子——杨天赐。 “霓霞,你既然来了,何不与我去会见我的朋友?”杨天赐旁若无人道。 丫鬟急道:“杨公子,你这是什么话!小姐与你非亲非故,什么道理要与你同行?” 杨天赐面露轻佻鄙薄之色,这时才分神去看裴霓霞对面已起身的男子,看清男子面容后他稍敛神色,拱手道:“秦大人竟在?”他并不冲秦疏桐发火,反责问裴霓霞,“霓霞,我可没听说你与秦大人相识,现下这情景,你可得好好解释解释了。” 秦疏桐只是认得,但并不认识杨天赐。他常与简之维去仙音阁,简之维自然是为了取乐,他是借此方便在仙音阁观察客人。杨天赐是仙音阁的常客,此人一些底细是徐蓉私下上报给他,他与杨天赐本人从来没有会过面。按理来说杨天赐应该不认得他,可现在他却一下就认出他,看来传言说杨老爷悉心栽培这个儿子是真。商贾之流,对各级官员上心是常理,做生意若不能打通各种关节,产业就不可能做大。杨家是巨富,认得朝中各张面孔倒也不奇怪,不管用的是什么方法。 裴霓霞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秦疏桐感觉得到,她应是在压抑愤恨。他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纠葛,自然也不应该插手。 “杨公子,现下是我与裴小姐会面,你这样强插一脚已是无礼。” 原本是不该插手,但他现在可不想管什么该不该的。 杨天赐顿觉可笑:“秦大人,我不过在这里处理一些家务事,又不是与你抢花娘,真要论起来,你与我的女人私会,似乎更是无礼啊。” 秦疏桐对此人的放浪粗鄙略有所知,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引人不齿,但不待他发作,裴霓霞先道:“杨公子,你若认为是家务事,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肆宣扬,于你名声亦有碍。杨家行事宗旨是多交友、少树敌,你与你父在商场与官场一向秉持这一理念,你今日与一官员为所谓的家务事发生口角乃至冲突,对杨家可是无益,甚至有损,可要叁思而后行。” 杨天赐虽恼怒,但仍回头扫视一周会场,有几道目光似乎已投向这里,他回过头来道:“好,我容你这一回不懂事,但你可不要仗着我的偏爱就肆无忌惮。你与陌生男子来往也有损于杨家和我的名声,今日若你见的不是秦大人可就说不清了。”他说着转头笑对秦疏桐,“你说呢?秦大人。” 他还自以为大度地给了秦疏桐和裴霓霞台阶下,却只让秦疏桐作呕。 然而杨天赐话中端倪秦疏桐识出八九分,他现在不能妄言,可能会反而对裴霓霞不利。秦疏桐与裴霓霞不期对上视线,一瞬通了灵犀,转头对杨天赐道:“看来是我不明就里,错为朋友强出头了,但今日是聚会场合,此处空旷开阔,人皆可至,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是家务事。杨公子要处理的家务事应当不是此时此地之事,所以我请一个先来后到应无不妥,杨公子?” 杨天赐虽是个纨绔,尚且听得懂人话。于他,裴霓霞当然不算什么,但秦疏桐有官身,虽与他家生意没有牵连,但父亲传授过,在外交际,少与人交恶总是没错的,特别是官场上的人。 “秦大人也是明理的人,既是友人往来,我也不多言,我相信秦大人自有分寸。” 秦疏桐暗自一磨后槽牙,假意微笑道:“杨公子,请。” 望着那气焰嚣张的背影,秦疏桐怒气难平,反观裴霓霞却花容不改,竟还能对秦疏桐笑一笑:“原来公子姓秦,是位大人。多谢秦大人出言维护。” 秦疏桐坐回原位,裴霓霞对丫鬟吩咐道:“你去原处守着吧。” 这丫鬟忠心,领命后即走远。 “裴小姐的动机,与方才发生之事有关么?” 裴霓霞有些意外,更觉眼前人有趣:“有人说过秦大人你的直觉很敏锐么?”这话已表明秦疏桐言中,但裴霓霞又道:“说是有关,又算无关。” “这机锋我参不透。” “是法非法非非法,形于相异,溯于因同罢了。” 裴霓霞有意回避,秦疏桐本也不想穷追猛打,只是他对裴霓霞隐隐生出一种忧心才追问了此事,她不愿说才是正常,但忽闻裴霓霞此语,秦疏桐一个闪念:“小姐参佛?” 裴霓霞想不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下意识摸了摸左腕的银镯:“略知一二。” “那小姐知道‘未生怨’么?” “哦?大人知道?” “我并不知,是先前有一……同侪,得了两轴画,据说是画师从佛窟壁上摹下,内容是一个叫‘未生怨’的故事,辗转到我手中。” “大人可否对画作描述一番,我或可为大人稍作解释。” 秦疏桐将两轴画的内容提纲挈领地描述给裴霓霞,裴霓霞听后即道:“这两轴画,其中一轴画的是‘未生怨’的故事,而另一轴是‘十六观’之经变图景。” 裴霓霞脱口而出画作之名,秦疏桐便知她的“略知一二”是谦辞。 裴霓霞详细解释道:“佛经中有一部经典名为《无量寿经》,亦称《佛说无量寿经》,另有一部对此部经典扩充阐述的经文,名为《观无量寿经》,亦称《十六观经》。‘十六观’便出于此,而‘未生怨’是引出‘十六观’的一个故事。想来大人应是对‘未生怨’感兴趣,而不是修习十六种观想。” “是。” “那我便只说‘未生怨’的故事。在原本的《观经》中,‘未生怨’只是引出‘十六观’的一个简短故事,说的是摩揭陀国的太子阿阇世幽禁其父频婆娑罗王之事,其母韦提希偷偷运送食水给国王,后被太子一同幽禁,太子言其母‘与贼为伴’,本欲弑母,被两位臣子劝住后,太子继续幽禁母亲,韦提希悲痛万分,遥拜灵鹫山,世尊释迦牟尼便来为其开示十六观之观想,说明依此法门修行便可解脱苦海、证得菩提。” 秦疏桐道:“但我所见画作,不止如此简略。” 裴霓霞了然,继续道:“《观经》的其中一种疏注中提到‘未生’之意乃与频婆娑罗王先时于毗富山猎鹿无获,后杀一仙人有关,那仙人后来就转生为阿阇世太子,故而意为生前便结有怨恨。据大人所述,在佛窟作下‘未生怨’的画师应当又对故事作了扩展。按照画作,这个故事该是国王夫妇年老求子,请来相师卜卦,相师告知他山中有一修行者,再有数年便会寿终,而后托生为国王之子。国王本该等修行者依天命寿终,但他求子心切,便派人断绝山中道路,修行者不得食水,终至饿死。结果修行者死后王后依旧无孕,相师再卜后得知天时未至,修行者先行转生为兔子,国王听后又派人将山中兔子全都钉死。此后不久,王后果然有孕,生下一子即是阿阇世太子。原本的故事中未言明阿阇世如何处置其父,据大人手中画作来看,太子是将国王钉死的。所以佛家说因果轮回,大抵如此。” 裴霓霞讲述时秦疏桐听得入神,他想到,白淙说过不喜欢这些诗画文墨的东西,晏邈送这些画给白淙时,必然想到白淙有机会便会拿给他看,只要他看了,必要探究这故事原委,现在他也确实这么做了。那晏邈这是又给了他一个隐喻。 “大人沉默良久,是在深思这个故事么?” 对裴霓霞的最后一句,秦疏桐确有想法:“我对佛学并无研究,只是看许多人拜佛,都说是求来生福报,但如果一个人的果报要在来世才应验,那今生为善又能如何?作恶又能如何?来生缥缈,并不可知,今生之人无法求证果报在来生应验与否。《观经》中没有说明未生之怨何来,又何来因果轮回?频婆娑罗王与韦提希何辜,阿阇世之举没有前因,便是罪大恶极,难道要世人寄希望于他来世偿还罪业么?” 裴霓霞怔然,笑道:“大人对佛理之悟性比我更高。” 一句意料之外的回应。 裴霓霞又道:“《观经》应言而未言,望文生义之人自然就会产生误解。因《观经》旨在阐明‘十六观’,故而‘未生怨’只作为引子,故事前因略去未表。现实中,韦提希怀胎时,相师预言此子将来弑父,国王夫妇深以为然,内心恐惧,在太子降生后便把他从楼上抛下,结果太子未死,只折断手指,故其又别名婆罗留支,意为折指。频婆娑罗王认为此子在胎中时便与自己结怨,故为其取名为阿阇世,意为未生怨。所以国王夫妇确实此生应验了恶报。佛家之根本不是要人修来生,而是修解脱,来生亦在轮回之中,不脱八苦。” “小姐过誉了,我未能悟到这层境界,只是基于本心的一些拙见。” “任何普世之理都脱不开这一点本心,按佛家来说,即是慧根。”裴霓霞说着又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银镯,这次秦疏桐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便也注意到那镯子上奇怪的花纹。 裴霓霞发现他的视线落点,心中一动,将开口银镯褪下来放在他面前,秦疏桐一惊,将镯子推回去:“小姐不可。”裴霓霞微微一笑:“大人若喜欢,这镯子送给大人也无妨。我见大人好奇,所以让你看清楚些。” 秦疏桐这才拿起镯子来细看,这银镯做工质朴,没有任何其他嵌饰,只在外圈錾有一串像是文字的纹样,但并不是汉字,他刚才凝神看的就是这串纹样。 裴霓霞主动为他解惑:“这是梵文,乃佛教六字大明咒,大人应听过比丘念诵,按我们中土雅音念法是,唵、嘛呢叭咪吽。” “原来和尚、尼姑们念的就是这个。” “此六字真言被认为具有大智慧、大神通力,持诵此咒能成大功德,证上等正觉,算是一种佛力的咒言象征。” “裴小姐如数家珍,果然对佛教有深研。” “知道些典故和咒言算什么深研,再说佛法不靠研,而靠悟。我也不过一个不得解脱的庸俗凡人,不然就不会执着于相,戴着这支錾了大明咒的镯子。”裴霓霞见秦疏桐银镯递回,一时没有接,想着些什么,而后道,“我既知此物为形于外相的执着,便应放下执着,就真送予大人吧。” 秦疏桐不假思索道:“依照此理,小姐将送出镯子视为放下执着,不也是一种着相?我不能无缘无故收这份礼,还请小姐收回。” 裴霓霞一顿,深深望了秦疏桐一眼,将银镯收回戴在手腕,边道:“大人果然比我有慧根。” 两人至此,终了谈话,裴霓霞送别秦疏桐时忽道:“我实感与大人倾盖如故,如果能再有与大人畅谈的机会就好了。” 秦疏桐也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回道:“自然有的,只要小姐允我下次的相请。” 裴霓霞笑而不语,两人随即道别。 秦疏桐回到原处,发现简之维仍坐在原位,桌上有叁只茶杯,一只是简之维的,一只是秦疏桐的,还有一只无主,显然简之维与人在此长谈过。 简之维神色凝重,看到秦疏桐回来也不说话,让秦疏桐十分疑惑:“之维,怎么了?” “没什么。”简之维给他续上热茶,头一次对秦疏桐隐而不言,“哦对了,你和裴小姐聊得如何?”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呢,你和你的另一个朋友似乎也聊了许久?” 简之维看了一眼那只茶杯,道:“不是朋友,是陶小姐。” 秦疏桐有些讶异,不待追问,便见杨天赐又到裴霓霞处。哪怕听不到交谈内容,从杨天赐跋扈之态上也能看得出,他必然又对裴霓霞出言不逊,而裴霓霞只平静地回应了几句,似是将杨天赐说服了,杨天赐没再为难,爽快离开。而后陶凤歌紧跟着来到裴霓霞面前,两人对面而坐开始交谈。秦疏桐从自己这处看不到陶凤歌的神情,但裴霓霞神情严肃,想来两人是在谈什么要紧事,说不定与简之维有关。 秦疏桐转头再问一次:“你与陶小姐发生什么事了么?” 简之维难得不愿直言,只道:“我个人一点私事,与他人无关,必要时我再与你说吧。” 秦疏桐并不逼迫他:“好吧,如果有什么事,尽可来找我。” “谢谢你,疏桐。” 春宴散后,秦疏桐与简之维两人同乘而归。到了秦府门前,秦疏桐先下了车,与简之维道别,确认马车行远后,他并不回府,转身往仙音阁方向而去。 第26章 仙音阁一如往昔,秦疏桐以客人之姿入内,而后循着一条走过无数次的路线穿游廊进入隐秘的后堂,再令侍从去将代管事务的人叫来。略等片刻,便见当事人来回话,是秦疏桐熟悉的面孔——除了季白以外徐蓉最信任的人,名叫照雪。 秦疏桐直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照雪却道:“仙音阁无事,晚娘亦无事。” 这回答算是一种暗语,意思是这事连秦疏桐也不能过问。 秦疏桐心一沉,又道:“叫晚娘来见我。” “近来仙音阁事务晚娘已全权托付妾身打理,秦爷有什么吩咐,交托妾身便是。” 照雪姿态恭敬,反让秦疏桐明白,徐蓉身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蓉最有分寸,她不现面必然有她的道理,秦疏桐于是调转矛头:“既然如此,今日我要见另一个人,叫她在房中静候。” “秦爷说的是?” “阁中名叫桑柔的女人。” 小厮领了秦疏桐来到桑柔房门前便退下。房门大敞,里面一个衣装如常、容色鲜亮的女子正欠着身,见到来人便笑吟吟道:“见过秦爷。”自然有人先告知了桑柔秦疏桐要见她,她这恭迎的姿态全无错漏。看书请到首发站:3 仙音阁里的莺莺燕燕在秦疏桐眼中从来只是一些模糊的面孔,但今日这女人是简之维的心上人,他不由仔细观察那张脸,确有几分姿色,却算不上拔尖,且有几分眼熟,可他一时也说不上她像谁,只是她那明显讨好的神态让他立刻冷了脸。对比简之维的伤心凄婉,这个叫女人满面春风的模样着实刺眼。 秦疏桐在桌边坐下,桑柔近前来给他布茶,秦疏桐只冷眼而视,不接她的茶。 “秦爷这是怎么了?奴家哪里惹您不高兴了么?” 秦疏桐睇着她:“观你心情大好,是因为要去高就了么?” 桑柔微微惊讶,随即又明白过来:“秦爷这火撒我身上是无妨,但这事奴家本就无权过问,想来蓉姐姐是要派人知会秦爷的,只是耽搁了,倒劳秦爷亲自来问。” 秦疏桐根本不是在意有没有人来通知他,他只是对桑柔这无所谓的姿态恼火,为简之维愤愤不平,但桑柔却以为他在生另一股气,让他顿觉郁结。往常仙音阁里的人对他恭顺谦卑时他不觉得如何,如今却厌烦起这种从属之感来,他厌恶桑柔这副假惺惺的模样,他要看到她被拆穿利用简之维的感情之事后的真面目。 风尘里滚过的人,果然不会有什么真心。 秦疏桐顺着她的话头问:“那你自己说吧,是哪根高枝?” “奴家将去的是钱大人府上。” 桑柔话语中透出叁分得意,秦疏桐怎会听不出,一个眼刀过去,她惊觉似的收敛神色。秦疏桐稍加思索,眸色一沉,朝中姓钱的官员本就不多,值得白汲关心的也就一个钱忠。难怪桑柔得意,能攀上尚书左仆射,确实值得任何一个娼妓自满。 “简之维是你的常客。”秦疏桐忽道,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简公子对我十分照顾,奴家铭感五内。” “就只是铭感五内?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对你的用心?”秦疏桐冷冷道。 桑柔犹豫片刻,顷刻变脸,面露哀伤,发出一声泣音:“我自然知道,可惜我身不由己,哪怕与简郎两情相悦又如何,终究有缘无分。奴家知道秦爷与简郎是好友,只望秦爷替我向简郎道声珍重吧。”说着还提袖揩了揩根本没见着影的眼泪。 秦疏桐见不得她这番卖弄,怒极反笑:“这么急着与他道别?如果我说他已经凑够了给你赎身的银两,你不必投入你不爱的钱大人的怀抱,而可以与之维远走高飞,你应该会很高兴吧?” 桑柔一愣,哀伤之色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那表情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秦疏桐没来得及分辨,就见她回神,继续拙劣地装出那副一看便知真假的忧伤模样:“秦爷莫骗我了,我早已不抱这种妄想了。” 房中一时静默,而后秦疏桐冷笑一声,拿出一锭金子扔在桌上:“你能断情最好。这样吧,今日你做我的生意,也是你最后一单生意,我就算你与之维正式分道扬镳,明日开始你就安心等着去钱府享受荣华富贵,不用再接别的客人。这十两金是你平日接一次客获银十倍有余了吧?我这单生意可是一个天大的便宜,你不会不要吧?” 语毕,秦疏桐直视桑柔双眼,见她呆滞了一瞬,却又很快堆起笑来,磕磕绊绊道:“秦爷不是……不喜欢女子么……” 秦疏桐走到床边坐下:“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是我的事,让客人满意是你的事,不是么?” 桑柔颇为迟疑地挪到秦疏桐面前:“奴家信期未过,恐怕不便服侍秦爷……” “你也知道我不碰女人,那就用不着你那处,难道你其他地方也用不了了?” “秦爷,您是简郎的好友……我与简郎又有情……这样似乎……” “你都说各自珍重了,还有什么情?” “这……” 秦疏桐上前将桑柔一拽,桑柔惊慌之下猛地推开他,后退两步跪了下来,惶惶然道:“秦、秦爷,实是……实是钱大人不喜奴家再接别的客人,奴家不能违逆,还请秦爷体谅……” 秦疏桐看了她一会儿,道:“罢了,兴都被你扫完了,那金锭就当白送你了,我明日就会告诉之维,将你的薄情寡义好好说给他听。” 桑柔低着头:“……秦爷慢走。” 秦疏桐大步往房门处走,桑柔并不起身,也不回头看他,任他气冲冲地走了。 一阵开门和关门声后,桑柔仍垂首而跪,在这一片死寂中,不知何处传来滴水之声……“啪嗒”一声……而后又是“啪嗒”一声……声声不绝……这声音极细极小,若不凝神去听,除了发出这声响的源头以外,恐怕无人能察觉…… “既然无情,你又哭什么呢?” 桑柔猛地转身,只见门边立着一个人,正是秦疏桐。 秦疏桐走回桌边举起金锭,俯视着呆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桑柔:“我第一次扔下后你不拿,方才‘离开’后你也不拿,既然不稀罕这东西,又为什么装作贪恋?你演这一出逼真戏码,难道就为了骗我去伤透之维的心?” 桑柔转过头去胡乱擦了眼泪,迅速起身走到秦疏桐对面也坐了下来,她目光如炬、嘴角紧绷,与先前谄媚示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爷,有些话我说了就不怕得罪你,你也是听命于人,对仙音阁其实做不了主。之维是个好人,我的身份原本与他不相配,是他说,他不在乎什么身份,甚至为了我想和家中断绝关系。如果我有自己选择的权力,我早就跟他走了,但我选不了。这种注定无果的感情,倒不如让他早日忘了的好。你说我是为了骗你去伤他的心?没错,我就是要伤他的心,伤得越重越好,最好一次就让他彻底死心……”说到最后,她声音发颤,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感人肺腑的一番话,也的确是感人至深的一段情,恐怕连最铁石心肠的人都会为之动摇。 “但你不能代替他做决定。”恐怕桑柔预想过秦疏桐的反应,大概觉得他会赞同并帮助她,但秦疏桐却并不想这样做。 秦疏桐承认他们的爱情很感人,但如果桑柔承认并接受简之维的爱意,她就不能擅自替简之维决定他能不能或应不应该继续爱她。如果简之维确实爱至愿意粉身碎骨,那也是他的选择,而不应该是被蒙蔽后作出一个误判。 “你是为了他好,并希望他将来没有你也能过得好而欺骗他,但你是否想过,既然你们真心爱着对方,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他只会因为当初没有发现真相而更痛苦。而在你成功欺骗之后,你怎知他会死心?就算他真的死心,你又怎么确定他不会就此绝望,沉沦在这份情伤里?” 是的,桑柔无法回答,甚至按简之维的性格来说,这是极有可能的,但…… “难道有更好的办法么?”桑柔没忍住,任泪水再次滚落,语调中透出叁分控诉意味,“难道让他亲身经历这场有缘无分就更好么?之维是放不下情的人,不让他死心他反而可能做出一些不可预料的事,这难道就是秦爷你所乐见的么?如果他因此陷入更悲惨的境地,你还能轻易说出‘告诉他真相更好’这样的话么!” 这一句句质问,秦疏桐同样无法回答。 明明相爱却不能相守,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妨碍了他人,而是因为这盛朝的的天上有一只手,那只手轻轻落下,便可以翻覆数以万计人的生死,而也是那只手,只一弹指,便将这两人的缘分扯断。 秦疏桐蹙眉沉思,在长久的相视无言后,他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秦爷,你……” “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找做得了主的人。” “不行!”桑柔忽然起身一把抓住秦疏桐的手臂。 不过是给钱忠送礼笼络人心的一件事,秦疏桐尚有几分自信能说动白汲改变主意,最少可以换一份礼送过去,他不明白桑柔为何这么紧张。 “如果那个人不愿意改变主意,再做打算也不迟,你担心什么?你们两人的安全?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桑柔仍是摇头:“还请秦爷莫要插手此事。” “你是不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桑柔显然不愿说,或者应该说是不能说。秦疏桐有些生气,求救不如自救,桑柔不肯说明原委,一味自己逞强,那谁也帮不了他们。 “我本就不是为了帮你,而是帮之维,你拦我又不说理由,我不会听从你的要求。”他甩开桑柔的手,起身就走。 桑柔却身形更快,抢上两步抬手一洒,秦疏桐眼前一阵白雾飘散,等他掩鼻已经晚了,一个吐息之间就呛了一鼻子不明粉末。只见桑柔自己吞下一粒药丸,想来是那粉末的解药,秦疏桐叱道:“你干什么!” “秦爷放心,只是迷药。”桑柔说着,拔下头上一根钗,握在手中。 “你……你想杀我?”那药见效甚快,秦疏桐已开始觉得微微有些头晕。 “我还没那个胆。”桑柔瞥一眼手中的珠钗,那钗尖原本斜指着秦疏桐,她苦笑着慢慢将钗尖抵在自己颈上,“只是如果我这样请求秦爷,秦爷会愿意罢手么?如果秦爷不愿罢手,那恐怕会不好解释这房里一会儿后的样子。” 这副姿态,让秦疏桐终于想起那张曾有一面之缘的面孔,小红! 小红现在是颐华殿的宫女,又是仙音阁秘密培养的杀手,自然受白汲摆布,桑柔和小红容貌有几分想象,是有亲缘关系么?小红很可能就是白汲掌握的桑柔的把柄。 “你是不是……有一个姐妹……亲姐妹……”秦疏桐强撑着昏沉的神思问道。 桑柔一时惊愕:“你知道?” 秦疏桐趁她分神,一个箭步将她扑倒,连带扯落了桌帷,一桌子杂物摔了个粉碎。桑柔吃痛间松了手,秦疏桐顺势将那掉落的珠钗扔远,又紧紧扣住她双手不让她动作,以免她又行极端。他毫不怀疑这女人心肠极硬,真做得出自残的事,姐妹俩一个脾气。 两人僵持不下间,秦疏桐身上药力渐显,手脚开始无力,就在他即将脱手时,有人破门而入。 “秦爷!桑柔!” 来人以纱巾覆面,正是本来不会现面的徐蓉。 第27章 房中气氛诡异,且弥漫一股淡淡的奇异气味,徐蓉霎时辨明情况,两步上前往秦疏桐嘴里塞了一颗药。药力还未生效,但秦疏桐心知可以放心,便泄力往边上跌坐下来。眼见徐蓉瞪着桑柔,一句话没说就让桑柔收敛了方才那股决绝之色,慢慢站了起来。 “秦爷,您没事吧?”徐蓉担忧道,边紧忙将秦疏桐扶坐在椅子上。 秦疏桐身体无恙,但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怒气,而且这一连串变故让他察觉一件事:“我今天才知道她的脾气,你难道也是刚知道么,还敢给她这种药?”他指着桑柔斥责徐蓉道。 “是妾身的错……”仙音阁里的人以前没出过这种岔子,对秦疏桐这样冒犯,徐蓉说着就要下跪。 “不准跪!”秦疏桐怒道。 桑柔看得清楚,说他不是仙音阁的“主人”,难道徐蓉看不清?看不清的其实只有他自己。说到底,他和仙音阁的人真的不一样么?他们不一样都是为白汲所用么…… 徐蓉直起身等秦疏桐的训示,秦疏桐自觉自己又有迁怒之嫌,压下怒气后道:“你来得倒及时。” 徐蓉坦白道:“照雪听见一阵摔打声,便马上来报了。” “她先向你报告了我来见桑柔,你叫她注意着的吧?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找桑柔。” 既然秦疏桐一眼看穿,徐蓉也不好狡辩:“回秦爷的话,是。” 徐蓉肯定也知道桑柔和简之维之间的事,而仙音阁私底下各种药物是徐蓉一人监管,她阻止不了桑柔去钱府,却给她这份迷药,其中可能的用意不难猜想。 “这迷药是保她还是害她,你现在说说。” 只能说还好今日是用在了他身上,不知白汲和钱忠之间有些什么,但如果桑柔进了钱府真把钱忠弄出个叁长两短,坏了白汲的事,白汲发起怒来,必定要扒了桑柔的皮。 徐蓉闻言,走到桑柔面前电光石火间刮了她一个耳光,桑柔默默受下,与徐蓉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你打她做什么!?”只有秦疏桐莫名不已。 徐蓉对秦疏桐恭敬道:“桑柔今日伤了秦爷,还望秦爷开恩,她将去钱大人处,最好是……没有损伤。” 秦疏桐一口气哽在喉中,“啪”地怒拍桌面! “我是钱忠?还是我是仙音阁的主人?不管我是不是,你们觉得我也是就对了!”原来他在徐蓉眼中和在桑柔眼中是一样的。她们是同一战线,而在她们眼中,白汲或钱忠会怎么对桑柔,他也会同样。 “秦爷……”徐蓉神色中七分恳求,叁分不解。 秦疏桐陡然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哈……”他,被怀疑殿下拿人证威胁过谢雁尽,反受其害。” 不得不说,秦疏桐虽眼界浅又藏不住情绪,常常显得稚拙,但心思缜密这一点上,白汲对他是信服的。这番论述,确实切中白汲没想到的一个疏漏。 “那少容又有什么好主意?可别说什么把她调去别的宫殿这种话,后宫其他后妃没有可信任的自己人,楚腰又有他用,不便让她收容这女子” 秦疏桐将早就想好的说辞道出:“宫中每年会将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放出宫,也有少部分能得到恩典提前出宫。既然宫里没处去,不如殿下让妍贵妃以恩典为由将这名宫女放出,至于出宫后的去处……将她收入仙音阁即可。宫女出宫后本来就缺少谋生手段,寄身风尘也不奇怪。” “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对这个两全其美甚至叁全其美的方案,白汲欣然应下。 秦疏桐觑见白汲的神情,知道他心情正好,趁势道:“我还想向殿下讨个情。” 白汲笑吟吟地:“哦?少容直说吧。” “可否请殿下给钱忠换一份礼?不管他喜欢什么,我都会尽力为殿下寻来,以交换桑柔。” 白汲脸上笑意顿消:“你倒做起这女人的主来了?” 这话实际在斥责秦疏桐想做他白汲的主。秦疏桐既然提了这件事,就预料过白汲会有的反应,在数种可能出现的反应中,这是秦疏桐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也是唯一让他伤心的那种。 “少容留这娼妓做什么?”白汲阴沉道。 秦疏桐坦言道:“简之维与她有情,想为她赎身,我想帮朋友一次。” 所以说秦疏桐眼界还是太浅,他对秦疏桐沉迷这种无益的交友游戏的行为十分不屑,又同时警觉地意识到,秦疏桐先前提出对那个宫女的处置之策可能别有它意。 白汲冷笑:“少容知道了什么?怎么不与本宫实话实说?你知道的,本宫最恨别人对本宫耍小聪明。” 没想到事情还是往秦疏桐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但还未超出他能应对的范围,他对眼前情景亦有预想。 “殿下?”秦疏桐真诚地疑惑着,“我是见过桑柔,也不是多绝色的女人,难道钱忠非她不可?” 见对方的神情不像有假,白汲狐疑着:“你真的不知?” 秦疏桐不明所以:“不知什么?”在一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停顿后,又道,“还是说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 白汲终是打消疑虑。 …… 他才愿意承认,晏邈曾说过的是对的,他就是一个谎话连篇的人。多容易,原来只要暂时剥离恋慕之心,哪怕是面对白汲,他也可以将假不知演得如此逼真。 第28章 “殿下允了?” 白汲不作声。 “那是不允?” “如果是呢?” 秦疏桐没料到白汲会在这种时候胡搅蛮缠,他不信钱忠就非要桑柔不可,是白汲不愿妥协。 “不是我生殿下的气,是殿下生我的气,殿下对我这次应下接近谢雁尽的事就这么生气么?”可这明明是白汲主动提的,秦疏桐有些不忿。 “放肆!”白汲怒拍桌面,秦疏桐惊了一下。 放肆?这明明是太子斥责臣子和奴婢才会说的话,白汲却对他用这两个字? “我现在说的是放肆?”秦疏桐演出的镇定裂开一条缝,“那是不是我从前做过的事也都是放肆?”他起身走到白汲面前,扶着圈椅扶手略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罩住白汲,故意“放肆”,“上次那样才是最放肆的吧?”说着贴过去,想堵住那张伤人心的嘴。 白汲却忽然不恼了,甚至双手撑着椅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少容想做什么?” 秦疏桐被那笑容刺痛,那笑里只有得意,犹似嘲笑他终究要因情低头。他愤然退开:“殿下可以喜欢玩乐,但殿下是把什么都当作玩乐了么?包括感情?包括人命?” “秦疏桐!”白汲也站起来一把拽住面前人的衣襟,“要不是看在你我的情分上,就凭你这句话本宫就可以治你的罪!”他压着声狠绝道。 “像仙音阁那叁个人一样的下场么?” 白汲已经淡忘了出宫之事,一时不明他说的是何事,想了一想才想起来,霎时回味起发现秦疏桐对他迷恋的愉悦感来,脸上浮现些笑意:“哦……那两个小的没什么意思,倒是叫季白的那个……少容如此有心,些许逾矩本宫便不计较了。”说完,他松开手,“赦免”了秦疏桐。 秦疏桐心中更痛,为白汲对他的态度,和对那叁个人的态度,他一把擒住白汲还未收回的那只手:“那是叁条人命啊,你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轻易地……”连敬称也顾不上了。 白汲其实不知道也不关心曹运让两名侍卫如何善后,两个挨了打的小倌要处理干净,弄死是最便捷、最稳妥的,他不怀疑这两人已死的事实,但他可是留了意思放过季白的,曹运不可能误判,必然没有动季白。 白汲嗤笑:“你说得像是死了叁个多重要的人,两个小的死了便死了,但本宫可是为了你,都没弄坏你中意的那个,你不搞清楚真相就来责怪本宫?是那个叫徐蓉女人说的?你现在还是先好好想想那女人骗你的目的吧,当然,本宫也不会轻饶了她。”白汲甩开他的钳制,反诘道,“再说你也未免太小题大做,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你来对本宫翻脸?你我二人到底谁才是看轻我们这份情的人?” 白汲说得极为坦荡,振振有词,他深信着这套说辞,直教秦疏桐从头到脚发冷,连指尖都冰凉。 “殿下……汲儿……你不是这样的,你不该是这样的……” 白汲已经完全不耐烦:“你又要把你的什么想象加诸本宫了?”又忽然一顿,“你是不是在那个季白身上想象过很多本宫的细节?这倒挺有意思的,那是什么感觉?少容说来听听。”他起了兴致,全然没有注意到秦疏桐的异样,“不对,你把他当作本宫,那你拿他取乐的细节本宫就没兴趣了。本宫对少容自是不同、较旁人更宽容,但也没到随便什么都能容忍的份上。” 秦疏桐心寒至极,终于问:“你也会说情,你对我有情么?有谁会把心上人数次推到别人怀里?又有谁会对心上人和别人的皮肉交易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有趣?” 谢雁尽也许一早就看穿了他,叫他用直觉判断原来是这个意思……如果说晏邈了解他的脾性,那谢雁尽则是另一种对他劣性的洞察——他好自欺。 他多少次感受到白汲的轻视与冷漠却自欺地视而不见?他用爱掩盖了诸多现实,因为他爱白汲,所以自顾自地开脱了白汲的一切行为,如今他才愿意承认——承认原来自己是这样的懦弱,不敢面对白汲对他虚情假意的事实。 “太子殿下,您到底想要什么?既得到兵权,是准备对付谁?之前我还想不到,但有一个离京许久的人即将来京。所以是豫王吧?” 白汲没有回应,但脸色渐渐不好,秦疏桐知道自己猜对了。 如果说仙音阁要将桑柔送给钱忠这件事证明钱忠与白汲存在某种联系的话,那有另一个人也一样,“钱忠和全坛都是殿下的人,对么?”他是什么时候想到的?大概是上巳那日看到两人和徐湛争执,他们说出裴、谢两家婚事是二十年前订下的时候。再结合桑柔之事,他几近肯定。是啊,朝内朝外鲜有人知的事,钱忠和全坛是怎么知道的?自然是白汲允许他们知道的,“甚至连徐湛也是。”徐湛是无才,但不是傻子,最少会审时度势,再想搏名也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在宫宴上给皇帝找不痛快的蠢事,这自然也是白汲授意。只是徐湛显然不知道钱忠、全坛两人与白汲的关系。 可笑他一直不愿深思这些,明明心底隐约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又证明,白汲有意不让他知道这些……也许不仅是这些事,而是几乎所有的事…… “我前不久在想一件旧事,当年太宗病殂,明宗继位,太宗之弟谋反事败,终受极刑而死。这世上也许再也没有比谋逆失败后果更严重的事了,这位跛足王爷却甘冒大不韪行此事,可见他对皇位的执念非同寻常。”秦疏桐顿了顿,看了白汲一会儿才将最终一问吐出,“殿下,您又执着于什么呢?”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最后一句的弦外之音足以让他给秦疏桐定罪,还是死罪。 秦疏桐撩袍跪下:“殿下要治我的罪,我绝不辩驳。”用绝对甘愿的话摆出最不甘心的姿态,他要赌白汲对他有一点情。 白汲已经脸色铁青,先不管秦疏桐怎么知道了这么多事,重点是他为什么突然就要闹这么一出、还闹得这么大,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白汲上前将人拉起来,吻上对方的唇。 秦疏桐惊得一时没有动作,直到白汲将舌也探入,舔了一下他的舌尖,他才缩着脖子推开白汲。 不同于上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真正触到那柔软的内里,白汲感觉自己似乎尝到一点甜味,而刚才那样贴近,鼻间也似闻到一股隐隐香气。以前未曾留意,大约是秦疏桐衣服上烘的熏香味,文人造作的风雅,矫情得很。再看到秦疏桐慌乱的神色,白汲胸有成竹地笑着:“这样够了么?若不够,本宫可以再多给你一些。但你如果还拿乔,本宫可就不容情了。” 没想到对方不领情,生生退开一步二次跪拜,竟是悲愤道:“臣秦疏桐,拜谢殿下知遇……好像连这一点也是我误认了……但殿下这几年对臣的照拂是真,臣不会忘,以后也不会做出有损殿下之事。” 白汲愣了一瞬,在秦疏桐要再说出些别的之前按住他:“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你什么意思!” “臣……” “闭嘴!”白汲面容扭曲,“你是不是觉得拿这个威胁我,你就赢定了?” 秦疏桐不说话了,低下头任凭处置的姿态,却是不认同白汲所说的模样。 白汲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气,额角青筋直跳,然而愤怒到极点后,他反而冷静下来,思绪一转,往桌上看去。 秦疏桐就这么俯身垂首地等着,没等到白汲的定夺,只看到白汲往桌边走去,而后是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和倾倒声,接着便听到白汲说:“少容起来吧。”他抬头去看,只见白汲举着一小杯茶,应该是从自己的茶碗中倒出的,示意他,“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喝了这杯茶,你想走就走吧。” 这是践行茶的意思,秦疏桐又何尝想走到这一步,但感情从来是不能一厢情愿的。他起身上前接过茶杯,茶是好茶,他却觉咽下满口苦涩。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白汲道。 秦疏桐看着他走到门边,只打开一条门缝对曹运吩咐了些什么,关了门后,白汲自得地坐回原位。不知曹运依吩咐去拿什么,秦疏桐也只好等着,可没过多久,他就感觉身体有异,腹中渐生一股燥热,烧往四肢百骸,而脐下叁寸也没由来地兴奋挺立起来。 茶有问题! 秦疏桐弯腰用手挡住下身,面露难堪:“殿下在茶里下药!?”他想起进入房间时看到的瓷瓶,现在果然有一个没了封盖、躺在桌上。 话音刚落,房门被打开,曹运领着两名太监进来,回了一句:“依殿下吩咐,人都清干净了。” 白汲只道:“本宫不想听到扫兴的话,嘴也封上,剩下的你们更有经验,不用本宫下令了吧。” 下一瞬,秦疏桐即被两名太监在门边擒住。 “白汲!”他只来得及喊出最后一句不敬之语,就被布条绑住了嘴。 这两名太监身上有功夫,对付秦疏桐一个文人自然不费力,叁两下就将他剥干净,捆住手腕扔到床上。 等白汲优哉游哉地走近床边,人已被收拾妥当,只见床上赤裸的男人双手被高举着系于床柱,双腿屈折向两侧分立,小腿在腿腹处被与大腿绑在一处,阳物高挺、后穴敞露,全身各处一览无遗。 两名办事的太监绑完人依旧面色不改,白汲则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床上那具身体,唯独曹运有一丝恻隐:“殿下,在宫中做这些,似是不妥……”直接为秦疏桐求情是没用的,还不如用宫规礼法试试劝说。 “你近来话是愈发多了,也愈发没有分寸。” “奴婢不敢。” 知道白汲是铁了心要淫辱秦疏桐,曹运只得放弃,扬了扬下巴示意其中一名太监去取东西。那太监不一会儿就把用具取来,但不知道白汲是要用在前面的还是后面的,便只将东西一一放在床边,等白汲的意思。 虽然不比仙音阁,但宫中的淫具亦不少,白汲坐到床边摸了一把秦疏桐因情热而泛红的胸口皮肉,俯身贴在他颊边耳语:“你和我共处一室时想过多少次这档子事?你每次想象都是用你那根东西肏我吧?” 秦疏桐闻言身子一绷,连带着挺立着的阳物都抖了抖。白汲看着他的反应,愉悦非常,从胸腔中溢出一阵低笑,将另一名待命的太监遣退,又吩咐曹运门外待命,只留下取物的太监。 “本宫舍不得伤了他,他想要前面的快活,你就让他前面好好快活。” “是。” 那太监拿起一个表面阴刻纹饰的铜球,要说大小,比进贡的东珠大一圈,又比核桃小一些,拿个下流比喻来说,与下身伟岸的男子的阳物勃起后的柱头差不多大。铜球上还坠了一根两指宽的绸带,他将铜球按在秦疏桐那根阳物的柱头下方凹陷处,再用绸带将铜球在阳物上固定好位置。 “殿下,绑死还是绑活?” 秦疏桐一怔,白汲发现了他的惊惧,暗道这太监会看眼色,没蠢到真以为他想让秦疏桐快活。白汲便佯怒道:“本宫说了不能伤他,你是听不懂么?” “奴婢明白。” 那太监便将绸带收紧了些,但又不至于伤到那阳物,边将这淫具向白汲说明:“此物名为缅铃,内中有一黄豆大小的异石,在异石外裹上层层中空的薄铜皮即成,异石受热自动,带动缅铃震动不休。”这是缅铃的原理和效果,他觑准白汲心思,还不忘多加一句,“缅铃虽可缚于阳物取乐,但大多时候的用法是,先置入妇人牝户,男子再提势入牝内行事,最是得趣。” 秦疏桐闻言奋力挣扎起来,此时缅铃已被捂热,如那太监所言震动起来,激得他下身一阵阵酥麻,反弓起身子扭了几扭,终是落回床铺上。眼前这副情潮涌动的肉体看得白汲眼热,视线逡巡间,只见浑身潮红的男人,原本该是没甚姿色的瘦削胸膛上,乳晕涨得绯红,两颗乳粒硬挺得不输身下阳物,整个胸脯因身下人绷紧的背脊而隆起小丘似的弧度。 简直是故意勾引……所以秦疏桐才这样有恃无恐,就料定他必定会受他引诱么? 白汲心中暗骂,恨恨地掐了一把那人的乳肉,听到预料中模糊不清的痛呼后更心头火起,趴上去拢着那团丘峰塞进口中吮咬,果然又闻到那股若有似无得香气。 在仙音阁也不知学了些什么乌糟,原来不是在衣服上熏香,而是在皮肉里熏了惑人心智的媚香。 第29章 吮了片刻,感觉到掌下身躯异常滚烫,知道药已完全起效,白汲在那胸脯上舔了两下后抬起头,一眼瞥见身下之人直挺挺的阳物上,原本素白的绸带在靠近顶端处因被洇湿而变了颜色。他伸过手去握住,颇觉有趣地抠弄了一下顶端的孔洞,不出意外地让男人又反弓着腰身颤抖起来,而从那孔洞中也一下泌出更多粘稠清液。 白汲手上戏弄着秦疏桐的欲望,嘴巴也贴到他耳边:“你看我,对你这样好,你再看看你。”他越说越狠厉,到最后掐着那阳物顶端用力抠摁了一下,让秦疏桐梗着脖子高声呜咽,他却极高兴,“痛么?是我忘了,我的指甲又坏了。你怎么可以从踏进门内到现在都没注意到呢?都是因为你,它们才变成这样。” 见秦疏桐不解地怔住,白汲冷笑一声,转头吩咐那太监道:“把那些准备好,其他的收了退下吧。” 他说的是床边一排玉势,大小长短都不一,从左到右按大致粗细排列着。那太监心领神会,将润滑的膏脂一一涂抹其上,再摆放好后依言退到殿外。 白汲等人走后,放开秦疏桐,挪到床尾看着那一排玉势,一手悬在上方逡巡着,停在左数第叁根上片刻后,最终还是拿起第二根,跨上床来。 “嗯……”他按着秦疏桐的腿根沉吟,看了许久,“少容若是在仙音阁挂牌,说不定今日已跻身红牌之列。”这样侮辱性的“赞美”,令秦疏桐羞愤难当,而后又因玉势贴上后穴的冰凉触感马上面色惨白。非是矫情,他近来和两个男人有过情事,还都是在下面,被人在后穴塞根玉势不会比被人真刀真枪得入了巷更难受,但这个淫辱他的人是白汲就比什么都更让他无法忍受。 “呜!呜呜……”秦疏桐仰着头高呼,极力发出抗议。 白汲掐着他的脸:“怎么,少容就这么不愿接纳我?难道就非得你在上面?那这可算不得爱了,莫非从前的都是骗我的?” 白汲的颠倒黑白还与晏邈不同,晏邈是逞口舌之能,白汲却是真心相信。简言之,白汲是真疯。 “少容没良心可不代表我没良心,我想让你快活你却不领情,那我也不勉强你。”他松开手往下探去,摸到那阳物上的活结,轻轻一抽便解开束缚,已变得湿滑的缅铃落在秦疏桐的小腹上,黏腻地滚出一道湿痕,“我说了有东西要给你,现在看来可以再多给一样。”说着,他拾起跳动着堪堪滚落的缅铃,抵在秦疏桐的后穴上,用玉势硬生生将缅铃推进穴中,下一瞬便见身下人抖得筛糠似的——秦疏桐射了。 “我就说,原来少容想要的是后面的快活……但这样就泄精,该说是天赋异禀还是太不经肏呢?”白汲嘴上调侃,手上还不忘将玉势一点点继续往前推,“顾念少容是初次,我只用了根两指粗的,比起用在你中意的那件玩意儿身上的可说小巫见大巫呢。” 秦疏桐闻言连轻微挣动也没了,一时全身僵硬。 觉察到对方的反应,白汲俯身过去,两人相视片刻,白汲道:“你好像想问我是什么时候的事,说起来又是少容的错。”边说,手上动作不停,“前时你与谢雁尽不知去了哪里,曹运可是在你府上等了一整日都等不到人。怎么,与他在一起乐不思蜀了么?少容总不能只顾自己,而不准我找乐子吧?那间房叫什么名字来着……雾雨居?确实别有一番趣味,不管是房里的东西还是人。” 秦疏桐双目圆睁地怔了好一会儿,而后发出嘶吼般的悲鸣:“唔呜呜呜!” 他怎么可能忘记那夜,那夜他就在对面的玉福酒楼。就在他自怜自艾于自己身上发生的荒唐事之时,季白和两个小倌、这叁个无辜之人死在了同一夜,死在他望之可及的地方。 “现在后悔那日没来见我了?” 秦疏桐是后悔且痛心,但与白汲所指的含义全然不同,白汲兀自误会:“那你就不该说出那些伤我心的话,现在也不该挣,还是说……”他看了一眼只留末端在外的玉势,两指贴在秦疏桐腹上丈量着玉势的长度,找到玉势顶端的位置,亦是缅铃的位置,稍用力按压下去,“只是嫌不够?” “呜!”秦疏桐腹中陡然炸开一阵酥麻痛痒,扬起头来高声呻吟,汗如雨下。 秦疏桐身泛微红,浑身沁出一层薄汗的情色模样被白汲尽收眼底,白汲只觉这人身上那股香气也好像变得更加浓烈,他盯着那胸膛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低头舔了一口……幽香萦绕鼻尖,舌尖亦尝到微咸滋味,他心口砰砰直跳,欲火大涨,一时下身骤硬。 白汲愤然扣住秦疏桐的脖颈,叼住他肩颈处一块皮肉,含在口中吮咬个不停,硬挺的欲望隔着衣料便往人会阴处撞,也不管身下人的呜咽,只顾自己泄愤。 数息之后,白汲停下动作,吐出口中美味,他看了看秦疏桐已青紫的那块皮肉,又看了看自己欲将亵裤都撑破的下身,眉头紧锁。他的欲火不仅没得到纾解,反而更炽,这都怪秦疏桐。秦疏桐这样爱慕他,连被绑了手脚也要百般勾引,那泫然欲泣的模样不就是不满他只用器物调弄他。他想要他亲自提枪上阵,就是逼他打破原则,但对象是秦疏桐的话他倒是可以考虑,端看秦疏桐的态度了。 白汲轻抚秦疏桐抽搐的小腹,问他:“少容想要我进来么?”白汲说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边单手解开腰带,只待秦疏桐必然的点头,他就勉为其难给他。 秦疏桐看到白汲的动作,愣了片刻,而后眼尾嫣红地轻“嗯”了几声,犹似已醉心于白汲将给予的赏赐。见秦疏桐显露顺从,白汲心痒难耐,想听他亲口说出自己想听的话,便解开了他脸上封口的布条。 “殿下……”秦疏桐刚一开口,就见白汲面色一沉,他立刻意识到该如何改口,“汲儿……”白汲果然又勾起嘴角。 白汲已经敞了衣襟,裤腰下赫然鼓起一个骇人的弧度。秦疏桐见状,再开口时语调微颤:“汲儿,我想碰你,这些布条……”他说着用腿蹭了蹭白汲,“太碍事……” 白汲按住秦疏桐的膝盖止住他火上浇油的小动作,心中极快慰,顺着膝头往下摸到打结处,一抽结头,松开秦疏桐腿上的束缚。秦疏桐立刻屈伸了几下,缓解双腿的酸麻。白汲再去解床柱那头的绳结,边道:“腕上的死结你就忍耐吧,呵,以后我也会再给你机会亲近,只要少容别再像今日这样做糊涂事。” 秦疏桐不语,安分地等着,待白汲解开绳子,他收回双臂,看了一眼手腕处的结,确实是死结,再抬眼就见白汲也不管他,略显急切地解裤头。秦疏桐顾不得穴中的淫具,趁白汲分神的当口撑坐起来,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他,翻身就往床外扑! 白汲被推得重重撞在床围上,后背一时钝痛,但这到底只是强弩之末般的反击,他很快反应过来,暴怒着跨下床,没几步开外就抓住了正踉踉跄跄往门边逃的秦疏桐。白汲这次不再留情,将秦疏桐往床上一扔,就势掐住对方后脖颈将人压制住。 “好,真是好样的!”白汲咬牙切齿地解开裤子,单手提起秦疏桐腰部,令他摆出跪伏的姿势,而后揉着他一边臀肉用力往外扯,露出还含着玉势和缅铃、垂着一条被淫液洇湿了的绸带的穴口。 白汲看着穴口因主人的紧张而翕张的淫靡模样,怒火并欲火一齐将理智烧尽,也不管这穴中已插着一根玉势,将自己的拇指也挤了进去,按了几下后便勾着指节强行拉扯。 秦疏桐在察觉到对方意图后极度恐慌,高喊着:“殿下!不对,汲儿!不要……” “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穴瞬间剧痛,是白汲的阳物在没有抽出玉势的情况下、破开穴口硬生生顶了进来……秦疏桐痛得浑身发抖,膝弯一软,险些趴倒在床上,却被白汲托住。如果他能预见之后,他可能宁愿痛晕过去,因为这还不是他今日最可怕的经历,最可怕的是春药的药性还未过,哪怕他方才只觉得痛,下一刻却又马上被那枚要命的缅铃刺激得情潮涌动,下身竟渐渐又硬起,而后穴也无法自控地收缩起来。 白汲颇有预见地提前把住秦疏桐的腰,倒是不用再掐着对方的脖子,毕竟那人现在只能颤巍巍地乖乖跪趴着。原本他以己伤彼,一时也不大好受,这穴箍得他太紧,让他有些吃痛,但不过片刻,已吞吃了一小截阳根的穴肉却蠕动起来,仿若淫荡的献媚,令他意外得趣,欲望也反扑得更凶猛。 上流品貌,下流身段,千古以来男人对完美的性欲对象的想象一贯如此,庸俗到乏善可陈。白汲亦不能免俗,对着秦疏桐的“淫荡”之姿情欲勃发,双手并用将高耸的臀丘分开,而后边用两根拇指向外扩开穴口,边将阳根硬是往肉穴深处捅。 秦疏桐在这夹带着痛苦的情欲中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几声喑哑的低吟,白汲在阳物顶部碰触到缅铃时停止进犯,秦疏桐也终于泄力……然而不等他松口气,便又一声哀吟!是白汲最后往前一撞,将缅铃顶入更深处,这才真正尽根没入。 白汲停了一会儿,既是享受片刻缅铃震动摩擦柱身头冠所带来的快感,又同时等小穴松软些。片刻后,穴肉果然一如先前,蠕动着吮弄起穴内两根硬杵来的,而穴口亦有松动,缓缓翕张,不似刚被侵犯时那般紧缩。白汲便趁势抽送起来,挺进时自是湿润滚烫,抽出时那穴肉还懂得百般挽留,又是另一番快意。 “难怪你那玩物被鞭柄肏了也能射,还装得骄矜,没吞下第二根玉势。少容的穴这样会吸……嗯……仙音阁这药的功劳占了几分?不枉我带了些回来。” 诛心之语如刀剜心,原来他今日所受是季白等人当日雷同经历,秦疏桐再也无法忍耐,呜咽着哭起来。 要换成别人在白汲面前这样卖弄可怜,他必定先赏对方一顿刑,但秦疏桐这模样他并不讨厌,只是缺了些什么……啊,他想到了,缺了秦疏桐对他说些动听的话,比如叫他“轻点”或是叫他“快点”。光是想到这些,白汲便莫名兴奋,抽送得更深更重,把秦疏桐奸得泣不成声,上下两处皆泪水涟涟。 最后关头,白汲粗喘着深深顶入,只觉阳根被痉挛的穴肉不住挤压吮吸,精孔也同时被缅铃震得酥麻不已,他小腹一紧、阳根抖动着久违地泄了一大股精,混着穴中其他淫液从穴口溢出…… 白汲紧压着身下人许久,直到射完最后一股精,才舒爽至极地吐了口气,松开手中腰肢,秦疏桐便倒进床铺之中。秦疏桐倒下后久久没有动静,白汲抽出阳物将人翻了个身,就见他下身湿了一片,不知什么时候也射了,而除了脸上的斑驳泪痕,人也没其他异样。 他现在心情不错,愿意给秦疏桐一个更改回答的机会:“你仍是要离开的意思?”秦疏桐眼珠微动,慢慢聚焦在白汲身上,他启唇欲语,白汲扯住他身下那根绸带往外拉了一段,再用还留在他穴中的那根玉势将缅铃推回去,“想好了再答。”秦疏桐便一抖,战战兢兢道:“我收回前言……汲儿饶了我吧……” 白汲心满意足,不再理会他,提上裤子,草草拢上衣襟便往房门处走。他推门而出,边走边吩咐道:“备热水,本宫沐浴。”曹运紧跟两步,问道:“那秦大人……”白汲停下脚步,双手抱胸,斜眼瞪着曹运:“他要是想清楚了,愿意等本宫沐浴完再好好认错赔罪,就让人服侍着收拾干净乖乖等着,要是想不清楚,难道还让他占着寝屋不走不成?”曹运应了个“是”,示意另几名太监随侍白汲,自己转身往屋内去。 曹运知道白汲在屋中要与秦疏桐行事时就命人提前准备热水,所以白汲现下即刻就有热汤可用,他解了衣裤慢慢往池中走时,一低头发现阳物上丝丝缕缕红白交错——秦疏桐的后穴被伤了。 伤了便伤了,这么点血想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大不了之后赐些药给他,但他可还没诚心诚意地向自己认错,这才是事情的重点。 如此想罢,白汲毫无愧疚地踏进池中沐浴起来。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情事后的气味淡淡弥漫开,曹运脚步轻缓地步入屋中,往内室刚行了数步,就看到秦疏桐跪坐在床上用还未解绑的双手缓缓从后穴取玉势的情景。 秦疏桐闻声转过头,与曹运四目相对,他尴尬着扭头背过身,因穴中伤处的疼痛而频频抽气。曹运知道他心里的难堪,略弓身转过面向,侧背向他,道:“秦大人,若有不便之处,您吩咐奴婢亦可。” “不必。”秦疏桐见曹运转过身去,便赶紧将玉势完全取出丢在一旁,再揪着绸带将缅铃也抽出,这东西仍犹跳动,碾过甬道时不免刺激到敏感处,也牵扯到那些细碎的小裂伤,他满头大汗地取完淫具后不由多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其上满布红色血丝和腥膻白精,是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掩面的污秽。他将这两样东西丢远,再看了看腕上的死结,终是向曹运求助,当然在此之前他尚有穿上亵裤的余力和能力。 秦疏桐知道曹运是为传达白汲的指令而来,便用仅剩的力气边穿衣边问:“殿下如何处置我?” “秦大人误会了,殿下只是在生气,没有要责罚大人的意思。大人若尚有心力,便等殿下回来时放低了姿态好好哄劝安抚殿下,这事也就过去了。” 秦疏桐心中暗自苦笑,明明是白汲的错,最终却是他做低头的那个。他当然明白这本质上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但在白汲亲手打破他们之间的虚情后,他既不想屈从于君臣规则,也不想再处在这种永远只能是他错的关系里,像哄个孩子一样去哄白汲。 “如果我不愿意,殿下就要重罚或者给我安个死罪的罪名么?” “这……”曹运看出秦疏桐的决绝,明言道,“那大人今日还是赶紧离宫吧,免得再触怒殿下。” “……我明白了。” 秦疏桐强撑伤体,下床时一个趔趄,还好曹运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道了一声谢,缓缓往外走。 其实以秦疏桐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步行出宫实为艰难,但没有白汲的允许,曹运也不能给他安排代步的舆或辇,只得对他多道一声“大人小心”。虽然只是一声普通的关心,但秦疏桐心中亦感激,回了一声“多谢”,才转身慢慢步出东明殿。 白汲沐浴后回来不见秦疏桐自然气恼,却是曹运为秦疏桐开脱了,也暂时压下了白汲的怒气。白汲转而想起秦疏桐今日来提的事,吩咐曹运道:“颐华殿里那个宫女,上次派去花园的那个,你择日告诉母妃,让她随便找个理由恩典那女人出宫,这女人出宫之后暗中派人送她进仙音阁。” 曹运不能问缘由,只需照办,应道:“是。” “罢了,还是本宫亲自去,也有些时日没见母亲了。” “是。” 对于这对母子的母子情,曹运是看在眼里的,不论其他,白汲对阮云梦这个母亲的确十分爱护,阮云梦也对白汲珍爱非常,母子俩感情甚笃,倒与楚王白淙和惠妃苏若兰的情况大相径庭。 不过天家亲情谁又说得清,几分真、几分假,本人尚不敢断言,何况外人。 曹运想起钟现,暗道自己也已许久未见他,就着处理翠云的事,也许有机会见他一面。 秦疏桐出东明殿后,也只能一路扶着宫墙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走,他现在发丝散乱、衣冠不整,身上既痛又疲,最痛的当然还是后庭,每走一步都会牵动此处的伤口,痛得他双腿打颤,但他无可凭依,只能强忍着伤痛一步一步往前走…… 行至一无人的拐角处,秦疏桐赫然撞上一张熟悉的面孔:“怎么又是你……” 那人只打量了他两眼,便不由分说上前来抓住他一臂绕在自己肩上,一手搂着他的腰半扶半抱住他,神色略微阴沉:“除了我又有谁能在此时帮你呢?” 对方说得没错,秦疏桐无法反驳,而这人口气像是看出他身上发生何事,秦疏桐强忍住耻意问道:“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方才……” “我知道你是从东明殿出来的。看少容如何定义,你们这算什么?欢好还是淫辱?”秦疏桐难以启齿,一时间涌上无限苦楚,半倚着身旁人垂首不语。那人见他这副模样,蹙着眉将他又往怀中紧搂几分,“先出宫再说。” 此情此景,就事论事,秦疏桐再没有理由不向他道谢:“多谢你,晏邈……” 第30章 “你是说秦疏桐、晏邈?”两人正从往事聊到近来,武直的随口一句让谢雁尽心头一突,追问道。 “是啊,不过两个吏部文官进出宫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武直闪烁其词,避开这个话题,转想到谢雁尽这次建功而回却落了个贬职的下场,不免为他不平,“将军您是帅才,当年与咱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哪个不佩服仰慕您?别说您现在屈居金吾卫,哪怕有一天您被罢了官……”武直自觉说了不吉利的话,自啐了一口,“看我说的,将军怎么可能被罢官,您现在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韬光养晦!” 谢雁尽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是禁军统领,官职比我高,现在也不是在南境打仗那时候,不必用副将的姿态和我说话。” 武直在战场上被谢雁尽救过命,谢雁尽一手将他从一个兵卒提拔到百夫长、千夫长,乃至自己的副将,后来又屡次上疏赞表他在军中功绩,他才一步步升至如今高位。也不仅仅是他,谢雁尽提携过的、现在各州各道任职的武将不少,官职都不低,最高的有做到一州节度使的,掌握一方兵权。他们这些人是过命的交情,谢雁尽又是他们的领头,虽然武直不觉得谢雁尽会在官场上蒙难,但如果真有那天,他绝对会倾力保全谢雁尽,他相信其他兄弟也是如此。 “但在我心中,您永远都是那个刚毅不屈的谢将军!”武直说着叹了口气,“我在京中日久,嗐,都忘了有多久没联系弟兄几个,要不是今日听您说起他们的近况,我都没觉察自己还不如回长清才小半年的将军知道得多。王并人要是在这儿,估计已经拿拳头砸我了,卫肃肯定第一个上来拉架,哈哈哈哈!”他说着大笑起来,又想到实际上这几个兄弟并不在眼前,沉默下来。 谢雁尽看出他所想:“见不了面也可以写信,你要实在想他们,就写几封信过去。” 武直一下炸毛:“这种娘们儿唧唧的事,我可做不出来!”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谢雁尽会这么清楚其他人的近况,肯定是因为和他们时常通信,“呃……将军,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雁尽笑而不语,拍拍他肩头以示理解,状似不经意地重提武直略过的那件事:“你前面说看到秦、晏两人有些奇怪,哪里奇怪?” 许是为刚才的说错话而羞愧,武直脸上表情混乱,反应了一会儿才道:“哦哦……那两人,我今日按例检查值守交接情况,正巧看到两人背影,当时晏邈正扶抱着秦疏桐往出宫方向走,秦疏桐看起来像是受了伤……” “受伤?” 武直犹犹豫豫地欲言又止。 “你好像还有什么难言之隐。”谢雁尽直言问道。 武直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道气,憋着股劲儿似的,脸都有些涨红:“这些文官表面上装得什么似的,朝廷明明已经明令禁止官员狎妓,他们还……将军可知道,他们中不少人私下养娈童、狎男娼,大老爷们睡不着女人就去走男人的后门,呸!这帮兔子和喜欢玩兔儿爷的一样恶心!要在军中,这些人早就依军法处置了!” 武直说的是早年他与谢雁尽一起在南境打仗时发生过的一件事。 有一次他们俘虏了一批敌兵,战事又将尽,当时士兵们已有一年多没有回过家,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开始聚在一起说来说去就绕不开裤裆里那点事。结果归程主路因连日大雨而被一处塌方堵塞,他们只得就近寻了一处平坦地势驻扎,幸而粮草余量足够他们等到辖地的官员派人清除土石。但在等待期间,士兵们那份随时备战的戒备心松下来,下头那二两肉就蠢蠢欲动起来,就有几个等不及的兵士竟找上被俘的男人泄欲。 当时他和谢雁尽一起抓了那些人现行,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看到那种场面时怒火中烧、目眦欲裂的感觉,以至于都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抽刀冲上去挥砍而下的。最终当然没有发展成流血事件,因谢雁尽及时架住了他的刀。在下达处分时,他想也没想就定了几个犯禁的士兵死罪,依军法而言,奸淫妇孺本就是重罪,当下发生的事在他看来,比奸淫妇孺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是谢雁尽一语将他问住:“这些俘虏是异族,是敌人,比之妇孺,孰高孰低?” “当然比妇孺更低。” “我朝律法可有规定,男子媾和男子有哪种情况属于奸淫罪?” “……没有。” “那么这些兵士所犯的顶多算是虐待俘虏之罪,你却要依奸淫妇孺之罪来处置他们?” 武直觉得谢雁尽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心中总有一口气咽不下去,有那么一股愤懑难消,他说不出为什么。后来他还是依谢雁尽的意思改了判罚,只是每次再遇到类似的事,他又会被勾起那股愤懑,比如今日。 “你看到什么了?”谢雁尽直接问到点子上。 武直露出十分不齿的模样:“我当时距他们还有些远,刚想上前就看到他转过去,低头和秦疏桐……那样子简直就像……就像……反正不正常!”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亲昵至极,那种姿态说是有肌肤相亲程度的接触也不为过。 谢雁尽听后没什么波动,只问:“然后呢?” “然后晏邈发现了我,回过头来盯着我笑,生怕我不知道他们刚才干了什么!”武直怒吼道,又马上压低声音咬着牙,“两个男人竟然做这种下叁滥的事,我看秦疏桐那个样子估计是……” “不要动晏邈。” “啊?” 武直这个人太冲动,谢雁尽一眼看出他有揭发这件事的念头:“你是禁军统领,这不是与宫内守卫相关的事,你想以什么名目弹劾晏邈或是秦疏桐?” 武直这下不说话了,只是又像那时一样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谢雁尽又拍了拍武直的肩:“只管做好分内事,你还能再往上一步。你只要记得,禁军是皇帝的剑盾,永远别忘了这一点。” 武直是个直肠子,不甚确定谢雁尽的话意:“将军的意思是要我别忘了对皇上的忠诚么?” 谢雁尽笑一笑:“当然,不管谁是皇上。” 桑柔被叫醒时天光还未大亮,屋里只薄敷了一层曙光。仙音阁尚且门扉禁闭,照雪却急急忙忙来摇她:“桑柔,快起来,秦爷来找你了。”她睡眼惺忪间乍闻“秦爷”两字,瞬间惊醒过来,跌跌撞撞地迅速抓过外衣穿上,边拢头发边对照雪道:“请秦爷进来吧。” 照雪打量了她苍白又急切的面庞一眼,将本想劝她先好好梳洗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应了一声“嗯”便到门外去请人。 这段时日桑柔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没上妆的脸憔悴得像是病中之人,可她与秦疏桐照面后吃了一惊,这人怎么比自己还不济?而且他们才两日未见啊。 “秦爷?您……坐下说?” 秦疏桐一顿:“不了,就这么说吧。”他看到桑柔的面色,“你倒该坐着,你知道你的脸惨白么?” 那也没有你的脸像半死不活的人那么吓人啊。桑柔只是想一想,没有说出口,她依言坐到桌边。 “你不久后就会见到你的姐妹。” “真的!?”桑柔脸上迸现喜色,整个人鲜亮起来,“谢过秦爷。”她起身深深一福,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秦疏桐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也笑了,但他不得不马上收敛笑意:“但你还得去钱府……”看到那张被他这句话凝住喜色的苍白脸庞,秦疏桐胸口一紧。 桑柔挤出一点笑:“您能救我妹妹我已经十分感激,我们姐妹本来就是和您无关的事。” 他们每一个都说与他无关,不恨他、不怪他,但他倒宁愿他们恨。 “你打算怎么和之维说?”秦疏桐见她犹疑,又道,“不管你是要骗他死心还是实言相告,我都可以配合你。上次之后我想过,这件事不是对错之争,那是你和之维之间的事,不管你要怎么做,我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桑柔张着嘴一时哑口:“那……那件事……”她定定神,垂下眼,“我后来也想过秦爷您的话,您说得对。试想如果是我,在善意的欺骗和残酷的真相里,我也会选真相。如果我自己都不想活在谎言里,那我凭什么替他觉得活在谎言里更好呢。”一个深呼吸后她抬眼,“他是怎么愿意放过我妹妹的呢?” 秦疏桐轻描淡写地:“我成功说服了他,所以他愿意放人。”他转过身摆摆手,示意桑柔不用行礼,“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应该没有别的事要问了吧,不用送我。”说着慢慢往门外走。 桑柔才发现秦疏桐几乎是拖着步子一瘸一拐地走着,她快步过去一把拽住他:“等一下。” 秦疏桐霎时倒吸一口气,弯腰往前趔趄了一下。 “哎!你……”桑柔反应很快,及时扶住他,“我、我没用力啊?” “不是你……”秦疏桐忍着痛说道。 这人表面上云淡风轻,但都受伤到行走都有困难了还要一大早来找她,说明他很在意她和简之维的事,应该说很在意简之维。他甚至还在嘴硬,仙音阁的正主是谁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人物,秦疏桐却说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那位仙音阁的正主打的?秦爷又何必嘴硬……”桑柔嘀咕着。 秦疏桐失笑:“怎么,你以为我在你和你妹妹的事上故作轻松?” 桑柔翻了个白眼,认定他逞强,随口问道:“关于我妹妹,那位是怎么说的?” 秦疏桐却在此时沉默。 桑柔不解:“难道他没说会放了我妹妹?” 秦疏桐仍是不言。 “那秦爷你怎么能说我能见到我妹妹呢!” “他会放人的。”秦疏桐说得十分肯定。 “为什么?就因为你是他的亲信,所以你觉得你提了他就会照做?你怎么能只凭你对自己在那个人心中的分量的自信就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结论!”桑柔话音刚落就僵住,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秦疏桐平静地看着气愤的桑柔:“我这样断言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继续攥着你妹妹对他可能不利,放了她才更有好处。我提醒了他这一点。”说罢,他别开目光,“我对他不重要,但我告诉他的利害关系对他很重要,他会放人的。” 桑柔就那么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在他想抽手时回过神,收紧手臂:“秦爷您这模样,再走两步我都怕您倒在门边。离仙音阁开门营业还有数个时辰,您还是躺会儿再走吧。” 见她一副自己不答应就不放手的样子,秦疏桐只好随她挪到床边,被硬扶上床躺下。他不好平躺,只能侧身而卧,躺好后确实感觉身子一轻,因拖着伤体早起而生的困意升腾起来。桑柔见他双眼要闭不闭,上前拉过薄被给他盖上,秦疏桐不忘叮嘱:“我只躺一会儿,天亮就叫醒我。” 桑柔轻叹:“知道了,您休息吧。” 大约半个时辰后,秦疏桐被轻轻摇醒。 “秦爷,您要起么?”桑柔轻声问他。 秦疏桐双眼惺忪,听到些轻微的嘈杂声,往窗户处看去,窗纱已透进明亮白光:“什么时辰了?”他缓缓问道。 “卯时六七刻左右,还未到辰时。” 秦疏桐揭被下床,脸色比刚来时好了几分。他走到窗边打开窗往下望,桑柔也走过来随他一齐望过去。明明还是清晨,仙音阁正对着长清主街,这条路现在照理应该是冷清的时候,现在却有不少人络绎而过,且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这是办什么庆典么?”秦疏桐问。 桑柔也不甚清楚,便去找照雪询问了一番,回来后告知秦疏桐:“不是庆典,是长清最大的皇家寺庙法空寺今日要举行受戒仪式,收一名新弟子,还是皇家亲自督办的,这些人应该都去观礼的。” “皇家督办?是谁出家?” “就是这个人太奇所以才引动这么多人观礼,听说是齐国公府的小姐裴霓霞。” 第31章 “秦爷?……秦爷!” 桑柔收住脚步、愣在门前,收回被秦疏桐甩开的手,往下瞥见同样疑惑的照雪,在秦疏桐彻底走远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都摇了摇头。桑柔只得回到房内,就在她刚正式梳洗完时,照雪忽然又来传话。 “简之维今日也来了,你见么?”在对方犹豫间,照雪补了一句,“你不会准备再也不见他吧?” 桑柔攥紧手心……再松开时,下定决心:“你让他进来吧。” 照雪依言放人进了仙音阁,桑柔面向房门坐着,不一会儿就看着心上人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 “桑柔!” 桑柔深深看他:“你来了。”爱人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死紧,但在他开口前,她先说道,“秦大人来过仙音阁了,他很关心这件事,因为你。” 简之维笑得有些腼腆:“是么。”又马上正色,“所以我们……” 不等他说完,她掰开他的手:“我们得断了。” 在秦疏桐的催促下,马车几乎以飞奔之势赶到法空寺。 法空寺建于长清城内,秦疏桐得以免去颠簸之苦,但今日从山门外几丈远处就守着不少金吾卫,阻止车马轿辇再进,只许步行,他只好下车,勉力一步步往里走。 此寺占地广大,极为宏丽,其内光庭院就有十叁座,屋宇更是数以千计。将举行受戒仪式的大雄宝殿距山门有不短的距离,秦疏桐只觉得这段路程比往日长了不知多少,怎么都走不到头似的。 秦疏桐有些神游,脚下不稳而被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就在他停步稳定心神之时,不期听到身后两个越来越近、窃窃私语的女声。那两人刻意压低声音,他听不分明,但隐约能听出她们在讨论关于裴霓霞的事。 “所以说,裴家……钱……儿子……所以……霞……卖……” “嘘……对啊,小点儿声,别被人听见……” “秦大人!”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叁人皆是一惊。 秦疏桐猛回头,先看到身后仅一步远处两个华服贵妇也一时停步回头,刚才他凝神偷听的就是这两人的密语,而那声呼喊出自更远处的晏邈。 晏邈快步趋近后先向两妇人打招呼:“赵夫人、周夫人,二位也来观礼?” 两人礼节性地笑应道:“是啊,我们两家与裴家薄有交情,裴家的女儿出家这么大的事,我们这便来观望观望,想不到晏大人也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晏邈的视线如轻羽般在秦疏桐脸上扫过去再抚回来:“晏家虽与裴家没什么来往,但今日大礼的对象毕竟是国公府的小姐,理应关心。且还好我今日来了,好遇上两位夫人和秦大人。” “哦,这位是……”其中一名妇人偏过头看向秦疏桐。 “在下吏部郎中秦疏桐。” 另一名妇人和道:“原来是秦大人,大人是来凑个热闹的么?” 秦疏桐刚想说不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如果说不是,他要怎么解释和裴霓霞的关系? 晏邈看了看他,替他应道:“是我约秦大人一起来观礼,本约在正殿会面,既然在这儿遇上了就叫住了他。” “原来两位大人是好友。” 秦疏桐绷紧了脸不说话,晏邈倒是欣然一笑。 “我与秦大人还有些话要叙一叙,还请两位夫人先行吧。” 两妇人依言与他们道别,先行离开。 晏邈上前来拉过秦疏桐的手,搂着他的腰,做出略显亲昵的搀扶姿态,秦疏桐立刻横眉冷目:“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你想做什么?” “淫者见淫,只有心中想才会眼中见……”他遥思起昨日和武直对视的情景,勾起嘴角一笑,再低头时凑近过去,“一般人看到只会觉得是我扶着你走路罢了。” 秦疏桐泰然自若地不闪不避,他知道晏邈又要像昨日那样耍着他玩,不会真做出出格的动作。他原本是感激晏邈的,还会感激很久,如果晏邈后来不故态复萌的话。 晏邈果然停住,颇失望的样子,但又笑得像得到了另一种趣味。秦疏桐不想被晏邈浪费时间,就着晏邈的搀扶继续往里走,却听晏邈忽然开口道:“看来你已经见过裴小姐了,而且谈了不少事吧?” 秦疏桐波澜不惊:“这不就是你的目的?” “是啊,少容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秦疏桐不理会他,埋头往前走。 哪怕有人搀扶,他们的脚程还是不比他人,等他和晏邈到达大雄宝殿内时,观礼的人早就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赖现场有金吾卫把守才不至于扰乱正中举行仪式的那块地方。秦疏桐往两边望了望,找到一人墙不高的边角处,他赶紧挪到那处,晏邈也跟了过来,两人身量在此处足够越过人墙看清墙内的景象。他们到得晚了,仪式已经开始有一会儿,只见裴霓霞僧衣披发,跪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之上,她双手合十,垂目不语,敬听授戒僧念最后一段颂词。 秦疏桐握拳,拇指在掌中来回搓动。 为什么他当时没能领悟到那句话的意思呢?明明他不久前才听到过类似的话。 原来她派人将他拒绝过一次的东西硬是送来、是因为她知道不会再有送出这东西的机会了。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后知后觉…… 颂词已毕,授戒僧从一旁托盘中拿起剃刀,走到裴霓霞身侧捻起她一绺头发,将刀刃贴在发丝上。刀刃将落未落之时,人墙正中也是最靠近殿中的地方忽然传来呜咽声,人群便开始有些微小骚动,只裴霓霞和殿中诸僧人、守卫不为所动。 僧者轻轻落刀,一束乌发坠地…… 呜咽声突然拔高,转为一声高亢的哭喊后戛然而止。 “国公夫人晕倒了!”有人喊道。 人群最前处爆发一阵骚动,但很快就被金吾卫控制下来。从秦疏桐的角度看过去,只能大致看到人群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通道,有人被从通道往外抬。众人自然被这一幕吸引目光,秦疏桐也不例外,注视着国公夫人被抬走的轨迹,就在接近大殿门口的一个阴暗少人的角落处,他发现一个令他意外却在情理之中的人——杨天赐。 杨天赐脸色十分难看,但从头到尾冷眼旁观,不为所动,倒是他身边的一名青年焦急万分,好像想跟着抬人一众去,却被杨天赐揪着胳膊拦下。 “少容好像认得杨公子,好奇他身边的人?那就是裴家的儿子,裴霓霞的弟弟裴麟趾。”晏邈轻声说完,见秦疏桐用一诧异又略带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便补充道,“就是你想的那个出处,‘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裴家对此子宠爱非常,就是二老似乎不怎么读书,不讲究文人含蓄自谦那一套,所以给儿子取了这么一个夸耀又直白的名字。” 对名字的惊疑只是一小部分,秦疏桐更惊讶的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了裴霓霞的弟弟,特别是看到这位小公子和杨天赐在一起。 “真是造孽啊,这裴家小姐也太不孝了,亲娘都晕倒了,她都没有反应。” “可不是么,听说这出家的事也是裴小姐一意孤行,国公夫妇可没点过头。也不知道她怎么求到的这门子天威,皇家竟然亲自给她作保送她入空门。” “你说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爵小姐,能有什么不如意的?每日吃的都是龙肝凤髓,穿的都是金银珠宝,可不比穷苦人好上万倍么?还要因为一些小事耍脾气,闹得出家来自毁自身。说到底就是过得太好,不知道人间疾苦,才会由着性子弄出这种丑事!” “哎,好好的一户贵族之家,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叛逆不孝的女儿,把一个家弄得支离破碎。我不关心裴小姐,倒是国公夫人这都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得背过气去了,真叫人看不下去。咱们都是为人父母的人,哪看得了这种事你说是不是?还好我家的孩子们,个个都孝顺,没一个像这位一样荒唐。” 每一个人都说得好像亲自去他们所提到的人的脑袋里看到过其所思所想,却没有发现他们不过是在把眼珠翻转看着自身,他们把自己的妒恨换视为他人的罪恶,于是用纲常的教条将刺痛他们敏感神经的罪人捆赴街市、接受众人正义的唾骂。 你们了解裴家、了解裴霓霞么?你们又凭什么论断她的对错? 秦疏桐忍住了没有把这些话掷到身前那几个嚼舌根的人身上,却也因他们所言去看裴霓霞的神情。她闭着眼任僧者的手抬起又落下,乌发委顿在地,真好似叁千烦恼离身。她神色平静如无波的湖面,随着头发落得越多、面上越显虔诚,直到青丝落尽,秦疏桐看到她微微睁开眼,垂眸微笑,那神情和她跪对着的世尊法相如出一辙,他真切地在一个人脸上看到佛家所说的喜悦相。 裴霓霞不是赌气也不是被逼,她真心实意地想皈依佛门。 落发之后,殿中众僧开始齐诵经文,秦疏桐听不懂那些,只在余光中瞥见杨天赐拉着裴麟趾怒气冲冲地往殿外走,他看一眼裴霓霞,又看一眼那两人离开的方向,没有再多想就往殿外赶。 晏邈自然追上,边搀他边笑指着一条窄小的过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两人循着晏邈指示而进,果然在几个转角之后听到左手边一条过道里传来两个男人的争吵声。 其中一个声音秦疏桐记得,是杨天赐,那另一个就不必说了,自然是裴麟趾。 裴麟趾低声下气道:“姐夫,这件事不是……” “谁是你姐夫!我记得你眼睛没毛病,难道没看到大殿里你那个好姐姐是什么样子!?” “那是她自己要这么干的,跟裴家可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啊……”裴麟趾自觉委屈。 “姐夫……”裴麟趾想解释,被杨天赐恶狠狠地打断:“你最好把这两个字给我吞回去,不然别怪我现在就翻脸!” 这种说话的态度难道还不算翻脸么?秦疏桐蹙眉。 “姐夫……不、杨兄、杨大哥,有事好商量。” “好商量?”杨天赐冷哼一声,“那我们就好好商量清楚,你欠各大宝局总共多少银子,两万两?好像不止吧。是谁替你和裴家垫付遮丑!你们裴家当初是怎么求我们杨家的,最后定了把人嫁过来,这笔钱就一笔勾销,现在人没有了,那裴家是不是该把这笔钱如数归还?” 裴麟趾赔笑:“人还好好的在那儿,怎么算没了呢。她可以出家,那也可以还俗嘛,过段时间、过段时间,我爹娘必定能劝动她还俗!” “呵,你也真不怕人笑啊?皇家作保,谁能让她还俗?谁敢让她还俗!你还当是以前皇上还理事的时候呐?国公爷在皇上面前是有那么点分量,但在太子面前可说不上话,太子送进寺的人,就算她本人有还俗的那个心怕是也没那个胆!退一步说,就算她有那个胆,你倒说说她像是有那个心的样子么!劝动?呵呵,你们裴家拿什么劝?是拿国公夫人当众晕倒那套戏码劝,还是拿国公爷的父言家法劝啊?如果这两样有用,刚才你老娘晕倒的时候她就该有反应了!” “这……”裴麟趾被讥得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陶家春宴上她态度那么嚣张,原来早就想赖了这桩婚事!”杨天赐有些自言自语道。 秦疏桐心下暗笑,杨天赐可真够无赖,到底谁才是嚣张的那个? 巷道里两人还在扯皮,但已经没有秦疏桐想听的内容,他不惊动那两人地慢慢移步,离开此地。晏邈跟在他身边,走到确认可以交谈的无人处时,感叹道:“她是‘阿阇世’啊。” 秦疏桐一震,极为反对这个观点,冷厉道:“她不是。” 晏邈略显惊讶,抱胸撑起一只手摸了摸下巴,目光探究:“哦?少容知道那幅画的掌故了?”他略一思索,马上明白了来龙去脉,轻笑道,“我原还等着你来问我呢……你与裴小姐只见了一次面就如此交好?她知道‘未生怨’的故事不奇怪,但竟会愿意和你聊这种闲事。你说她不是,但她所做的事和裴家如今景象不是与‘未生怨’十分相似么?只不过阿阇世伤害的是父母的身,而她伤害的是父母的心,本质上可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甚。少容你可是会认同伤心比伤身更残忍的人啊。” 哪怕晏邈说出的对他的描述都是正确的,他也厌恶这种仿佛他就该这样的绑架。晏邈的话语总是潜藏着他们是同一种人的暗示,但在认知的某个深处层面,秦疏桐确定他和晏邈是完全不同的人,一如他们对裴霓霞全然不同的看法。 “阿阇世因怨恨而报复,裴小姐出家却是明心见性后的选择,两者怎能算一样。” 晏邈面露无奈之色,仿佛在说“这重要么,结果还不是一样?”,但也不对这个问题多做纠缠,只道:“那么少容知道谁是‘阿阇世’了么?毕竟你得到‘未生怨’的时候你我可都没料到你会有与裴霓霞深交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