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忆后和大男主系统抢夺气运》 惊险 夜黑漆漆的,悬崖峭壁上横生的枯树挂着四分五裂的马车。 “噗通——”浅薄的冰面破裂,凛冬的湖水如千万根银针刺入随知许的肌肤,她本能挣扎,湖水却争先恐后地钻进随知许的口鼻和耳朵。 拍打而来的层叠玄水也刺进随知许的眼睛,她的身子止不住下沉,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一点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不能就这样死’模糊的意识支撑着她,随知许咬牙拼命向上游。 “划拉——”随知许拨开水面,大口喘气。 万籁寂静,深冬的夜里听不见一点声响,于是随知许的喘气声尤外明显。 她冷静扫视四周,轻抿下唇,她不知为何自己会在这里,一旦回想便头痛欲裂。 她觉得自已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可是她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再向前游五十米,撑住,一柱香后会有人路过,说你是丛相的女郎他会救你。 ”声线淡漠,带着些许暖意的声音传到随知许耳边。 随知许谨慎开口,“谁?”是人?还是鬼怪或者神灵?无人,还是无人,切切实实的声音在随知许耳边响起,“你不能就这样窝囊的死吧?向前游!”话刺激在随知许心上,她不想不明不白的死,面对强烈的命令口吻,她决定放手一搏,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办法。 五十米如同八百里般漫长。 当她的指尖终于触到坚硬的岸边时,远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救命……”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郎君!湖边有人!”“去看看。 ”随知许在这种情况下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黑夜走货,应该是商人为了避过盗匪抢劫,她微眯着眼瞧,可视线开始模糊,她快撑不住了。 “是个小娘子。 ”火把的光亮刺痛随知许的眼,她下意识闭上眼。 随知许学着耳边的声音,努力张大嘴道,“我是丛相的女郎,请你救我。 ”身着樱红色锦袍的郎君的人翻身下马,动作轻快,蹲在随知许面前,“你说你是丛相的女郎?”郎君脸上的笑容肆意,他姿势随意透露着风流倜傥的气质。 随知许听见他自顾自的说,“确实听闻丛相的女郎最近要回长安……”他没有第一时间拉她出湖,反倒派随从分散在四周,随从附耳告知范令璋,范令璋借着随从火把的光亮向随知许后上方望了两眼,嘴角勾起淡淡的的笑。 随知许听见“马车”二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黑夜里悬崖峭壁上马车的惨状依稀可见。 随知许垂下眸思索,她是连带马车一起从悬崖上坠落,若非横生的枯树拖了她一把,恐怕她直直掉下来连全尸都没有,也轮不到她借尸还魂了。 神秘声音说宣平郡王不想让她这个丞相之女回长安,便派杀手刺杀她。 随知许轻抿下唇,既然她坠落悬崖,杀手是不是还会再来?毕竟死要见尸才能给宣平郡王交差。 “啧,长得确实像。 ”她听见范令璋吊儿郎当的笑声。 紧接着她被拉出湖,宽大的披风包裹住她。 披风裹挟的茉莉香气醇厚柔和,随知许忍不住放松下来。 侍女引着她上车时,她一把抓住范令璋的手臂,樱红色的锦袍印出水渍。 随知许对上他诧异的目光,语气郑重,“夜间赶路危险,郎君还是要去小心为上。 ”随后随知许坐在货车的空位上,侧耳听范令璋交代随从提高谨慎以防遇见土匪之类的。 微微放下心,还好他能听进她的话。 车一路悠悠来到一处破庙,范令璋下令修整,随知许便在侍女搀扶下,坐在庙内一块草席上休息。 随知许扫了一眼修整中始终抱刀剑的随从们,看来他们听进范令璋的话,都异常戒备。 —破庙外“她命挺大的啊,从悬崖上摔下来也没死,大师对王说的宝物没想到这么厉害。 ”黑衣人一路运转轻功找人。 “月山的镇派之宝,加上道观阵法保佑了她十八年,不厉害王也不会只能等她出来再夺宝。 ”为首的黑衣人拨开人高的草丛,微弱光点映入眼帘。 手上的罗盘直指前方,他压低声线,挥手前行,“走。 ”—“把至宝交出来。 ”刀架在随知许脖子上,她身上旧伤开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一刻钟前,黑衣人毫无征兆出现在殿中,武力高强,商队侍卫根本不敌。 随知许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负伤的侍卫,就连范令璋也被一脚踹在佛像上跌倒在地,樱红色的锦袍沾满尘土,他一口血喷在地上。 “我不知道你说的至宝。 ”随知许面上冷静,心却止不住的扑通乱跳。 “道观供奉的你敢说你没拿出来,速速交来,否则……”刀刃逼近随知许的喉咙。 随知许从神秘声音口中得知是她耳边的鲛珠,通过鲛珠她才能还魂归来,神秘声音说她如今灵魂不稳,鲛珠决不能给他们。 刀身的冷光闪进随知许眼中,“等一下!”随知许余光扫过罗盘,它能转动是如果是由于鲛珠上的咒术,那么她怀里玉佩应当也可。 “我摔下悬崖磕了脑袋确实不知道至宝下落,但我有国师殿的玉佩,你们口中的大师应该感兴趣吧。 ”随知许侧耳听几人窃窃私语,黑衣人发现她的动作,刀刃再次逼近,皮下渗出血迹。 “你们商量好了吗?”随知许瞥见滴落的血迹,眼眸沉沉。 为首的黑衣人厉声道,“交出来。 ”随知许手在脖后解开,从胸口拽出玉佩。 黑衣人见手上罗盘的指针转动不停,一把抢过玉佩放在罗盘上。 指针渐渐停息,几人对视,将随知许推向范令璋,不久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黑夜中。 随知许跌落在地,大口喘气,耳边的鲛珠跟着摇曳,脖颈处的血混着汗水滴落在地。 战况结束,一旁的范令璋连忙叫人给随知许疗伤。 她听见范令璋嘀咕伤药获取珍贵,而身边的随从在劝他。 说的话随知许没有听的很清楚,疼痛牵制了她的听力,隐约是为了攀上丛相能查清范令璋娘子的死因不亏之类的话。 侍女把药撒在随知许伤口,重新给她包扎,至少随知许不会还没到长安前就血流而亡。 血止住了,她瞧着伤口不再溢出,心下松了一口气,她勉强逃过生死之关。 脑子平静下来去思考那道神秘声音带给她的消息。 她前世被前朝余孽身边所谓的大男主系统抢夺了气运,最后受他迫害,死无全尸,更无葬身之地。 如今作为丞相之女还强抢她的保命之物。 随知许原本垂落身侧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难怪她内心深处,总觉得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与黑衣人交手急招,她身中重伤不敌他们,脑海中的与黑衣人相似的武功,或许她以前是宣平郡王?她揉了揉发紧的眉头,还好她又活了,失忆不会影响她的复仇,当朝丞相和前朝人之间恩怨不会少。 她作为丞相和地方大族家主放在道观十八年只为渡过大劫的独女,能够有机会获取和宣平郡王相关的消息,可能比前世她获得的消息还要多。 随知许悄悄用余光瞧了瞧靠在掉色柱子上的范令璋,她现在需要活着回家。 —翌日清晨,范令璋专门雇了一辆平稳的马车。 随知许瞥了眼范令璋,荒山野岭里能找出了一辆马车,他倒是有能耐。 晨曦,碎金般的阳光洒在郎君樱红色的锦袍上,昨夜条件艰难,发丝已经凌乱,却依旧难掩英姿。 “请吧,随娘子。 ”随知许上了马车,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最后张扬的笑容上,真是经验丰富的商人,脸上的笑容永远不散。 破庙距离长安不远,半天的行程,隔着马车随知许听见守卫检验,掀开帘子一角望见长安城城门的匾额高悬其上。 纤细的手抓紧布料,指甲勾出几缕丝线,随知许盯着匾额上的字出神,她来到长安了,她一定要查清楚自己的前世,报仇雪恨。 娘子的桃花眼眼尾透着果决,过了城门才把帘子放下。 进了长安城,随知许被范令璋放置在别院,她听见范令璋派心腹去丞相府报信。 范令璋给随知许解释他是个商人还是刚刚过了守丧期的鳏夫,贸然带着她去丞相府会坏了她的名声。 随知许闻言点点头,见范令璋又请来大夫为她疗伤。 随知许进屋坐在床边等着医女给她上药,医女动作轻缓不似昨夜侍女手法粗暴,临走前交代了随知许很多注意事项。 随知许想阿蛮是他们行商的随行大夫,可能有的时候没有长安的大夫那么精细。 换完药随知许困意来袭,便靠在床边小憩一会。 “郎君,不好了。 ”范令璋刚送走大夫,见他一脸慌张,开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小的方才去丞相府,刚好随家主的弟弟在,他听小的说起随娘子直接把小的打出来了,说丞相府的娘子回来的路上早死了,他们不认冒牌货。 ”范令璋眉头紧锁,“死了?丛相和随家主呢?”“小的也打听了,接近年关,朝廷有要事相商,圣上已经留那两位在宫中很久了。 至今还没有回来,现在怎么办?咱不会真的救了一个假的随娘子吧?”范令璋在屋外反复徘徊,“先静观其变,派人去宫门守着,丛相和随家主出来后第一时间来报。 ”屋外声音不小,随知许刚被吵醒,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睡了,你再不醒丞相府就要把你下葬了。 ”随知许:“?”我还活着,是谁下葬?“他们找了一个假的你,你舅舅先发制人把你下葬,你父母从宫中回来就迟了。 ”随知许躺在床栏上眨眼,心思转动,把“随知许”下葬,明面上她已经死了,那她就算回去也会被认成假的,还会怀疑她对丞相府的企图,更厉害的认为她是政敌派来的奸细都有可能。 随知许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那个叫做阿蛮的侍女已经把身上破烂不堪的道袍换了下来,身上的这身襦裙崭新,不看她身上的伤,她不像是逃亡的,更像是踏青。 当然现在接近年关,轮不到踏青游玩,但总归是富贵人家的打扮。 随知许起身,颤颤巍巍换回放在屏风上的破烂且沾满血迹的道袍。 山不就我,我就就山。 所谓的舅舅如此行事,她便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和他背后的人看着她如何回去。 真假随娘子 寒冬腊月,长安城大雪飘飘,随知许穿着破烂的道袍在东市众人的注视下,扯下门口发丧的白布,敲响丞相府的大门。 “随家主和丛相之女随知许今日归家,请舅舅允我进门!”随知许顶着苍白的小脸站在风雪之中,口中怯怯地喊了一遍又一遍,路过者无不为之动容。 周围的百姓窃窃私语,言语间甚是怀疑随舅爷贪图随家主的位置。 此话一出,掀起波澜一片,随知许佯装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冰天雪地中,巧妙地露出额头上的伤口。 现场愈演愈烈,猜测怀疑,辱骂指责,所有的脏水全都泼在随舅爷身上。 随知许垂眸,侧耳去听人群的风向,目前一切还在她的掌握之中,她不能独自去见名义上的舅舅,他坚绝不认,一定会把她赶出府或者趁着父亲母亲二人在宫中未归提前解决她。 她要把事情弄大,迫使舅舅来见她。 随知许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腑,一股寒意直击脑海,借着凉意她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安心等待舅舅出来。 随舅爷听着门房来报,顿时咬牙切齿,随知许是他姐唯一的女郎,按照族规是名副其实的少主人选。 他不甘心,只要随知许死了,随家家主的位子就该落在他的后辈身上。 他姐隔一段时间就为女郎担忧活不到十八,他多年来真以为随知许熬不过十八岁大劫,没想到人还活着。 门口形式,他望了一眼灵堂安排的假尸体,抬脚往外走,他决不能让随知许回来。 开门的一瞬间,随舅爷的视线一眼就放在随知许身上,除了她身上的血迹斑斑,更重要的是她那张脸,分明和他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双桃花眼还像极了姐夫。 谁能不说这是他们的女郎!他口中却喊,“你是何人?敢在丞相府门前闹事!我家外甥女昨晚回来的路上已经没了,灵堂好好摆前厅,你又是那个?哪里来的就回哪去,再待下去,小心我拉你去官府报官!”随知许眼底闪过冷意,很快掩饰下去,面上期期艾艾,还上前走了两步,“舅舅这是在做什么?我是阿许啊?十八年前国师大人算出我命有一劫,父亲母亲特地将我养在道观十八年,十八年期限已到特来归家,舅舅怎么能如此咒我?”“哼,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正是十八岁大劫我那可怜的外甥女没有熬过,这才去了。 本想着接近年关,要她回家团圆,可惜啊可惜,可惜我的外甥女自小没有和家人团聚过,没在我阿姐膝下尽过一日孝就没了啊。 ”随知许见随舅爷在她面前拿袖子擦拭眼上的不存在泪珠,口中带着哭腔,一幅深情款款的模样,嘴角扯出淡淡嘲讽的笑。 随知许脑中盘算神秘声音告知的详情,话一半一半的朝他吐出。 “舅舅难道不知道,道观十八年就是国师当年给我的破解之法吗?要不然父亲母亲为何将我放在道观?”随知许手不自觉摩擦身上沾血的道袍,桃花眼微眯,她不归家如何有能力和宣平郡王抗衡,如何能够报仇雪恨。 任何人别想阻拦她回丞相府。 随舅爷:“这……”“舅舅是在怀疑国师大人的能力吗?”随知许听见周边有人因为随舅爷一开始的话倒戈,不慌不忙,对着他步步紧逼,她可还提前安排了人。 下一秒,人群里开始起哄了,诉说国师多年对朝廷的的功绩,自己也因为国师的预言而逃过冬日雪灾。 随舅爷死死盯着人群中起哄的人,殊不知他说完就跑了,根本不给随山留下机会。 人群再次吵嚷起来,随知许眼底闪过满意,隐隐期待随舅爷的答复。 他硬着头皮道,“我怎么会怀疑国师……”“那舅舅为什么就认定我死了,一路上我遭人暗害,多亏有国师大人保佑才能平安到达长安,没想到最后却是在自家门口被拦,还是怀疑我是个假的。 ”他能哭,随知许也能哭,举起沾血的道袍,哭的比随山更让人心疼,毕竟比起小娘子没人愿意看年纪不小的男人哭泣。 随知许偶尔瞄一眼他发青色的脸色,估摸这场戏应该快了。 “国师长居国师殿,如何就能保佑千里之外的你!还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说我暗害你?”随舅爷气上心头,自认抓住了随知许的错处,“我看你就是个假的,说!你是谁派来丞相府的奸细,还不速速招来。 ”暗害她的人当然不是舅舅,但不妨碍她现在说。 随知许听了他的话一脸疑惑,“舅舅又不知吗?国师大人还给了我一块玉佩,保佑千里之外的我平安无事。 舅舅作为母亲的弟弟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小娘子鸦青的睫毛上挂上点点泪珠,多情的桃花眼让人瞧着楚楚可怜,风向再一次倒向随知许。 随舅爷:“……”他确实不知道,随知许出生的时候他远在老家荆州还没有入长安,怎么会知道。 随知许在等,她用道袍挡住眼睛,余光瞥向宫门的方向,应该快了。 随知许悄悄瞅了瞅气的眉头直跳的随舅爷,手还指着她老半天没有动作。 “有人去宫里递信吗?小娘子长的如此瘦弱,这场雪再下大些,她就该病倒了。 ”“有的有的,裴国公几家都往宫里递了信,相信用不了多久随家主和丛相就回来了。 ”随舅爷听了,神情顿时紧张起来,什么!怎么这么快,他对上随知许的视线,眸光沉沉。 先把她弄进去再说,必须在阿姐回来之前解决掉她!“舅舅不是……”他刚想把话圆回来将随知许迎进门,却发现面前的小娘子朝着宫门的方向望,他暗道不好。 下一秒——“阿许!”刚刚在风雪之中据理力争的小娘子歇下坚强的伪装露出柔弱,扑倒在来人的怀里。 “母亲,我好痛——”随知许只说了一句便悠悠晕了过去。 “演戏太难了。 ”随知许埋在母亲怀里,默默在心里抱怨了一句。 听见随知许的心声,神秘的声音道,“害,柔弱的小娘子更让人同情,这对你现在的局面有利嘛!”刚下马车的随家主刚接住随知许,随知许就晕倒在她怀中,她大惊失色。 随后下车的丛相好不到哪去,焦急下车抱起随知许,直直往丞相府里去。 随家主瞥了一眼随舅爷,交待下人速速叫来太医,匆忙进去。 随舅爷身子软下去,他完了,他就不该听那个人的话。 不!不不不,他是阿姐的亲弟弟,她不可能放弃他的。 随知许被抱进家门,丞相府门前的众人渐渐散去,范令璋站在街角拐弯处,望向丞相府。 “随小娘子对自己真狠,这冰天雪地的,穿了她破破烂烂的道袍就来了,也不怕伤了自己。 ”范令璋扬眉,“确实狠。 ”腰间的玉牌早就不在,范令璋不能在手中无法把玩,挥手作罢。 回想不久前在范令璋的别院。 范令璋和随从在屋外讨论时,随知许推开门,身着绽放血花的道袍,袖子衣摆到处都是裂口。 不施粉黛的脸,神情恹恹地望向范令璋,“请范郎君帮我找几个人造势,我现在去丞相府。 ”“你就这样去?”范令璋收起故作风雅的折扇,语气疑惑。 “对,现在去。 我会记得你的恩情,待我归家你便能登上丞相府的船。 ”随知许半晌没有听见范令璋回话,有些不耐烦,“你在犹豫什么?机会只有一次,我没回去,以后你想和丞相府扯上关系比登天还难。 不想找你娘子死亡的真相了吗?”“去雇几个人到丞相府门口,把东市的人引过去,说有好戏瞧。 ”范令璋落下话音,看了眼随知许单薄的身子,后退两步,如此执拗的性子让他有些熟悉,让他心里萌生出一层妄念。 “再借一下你的玉佩。 ”至此,随知许在丞相府门口演了一场好戏。 丛相抱着随知许去蒹葭阁,她偷瞄了一眼,四周环境幽美,是二人早早给随知许准备好的闺房,院子里应有尽有。 她目光停留在丛相踩过飘落在地的梅花,装作无意识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呐呐自语,“我不是奸细……我只是想回……回家……”断断续续的话,听的作为母亲的随家主潸然泪下。 鹅毛大雪下,小娘子的脸惨白,清秀的脸庞上额头的伤势骇人。 她的女郎,她一眼就能认出面前穿着破烂道袍的小娘子是她的女郎。 屋内,案几上鎏金香炉冒起缕缕云雾,香气伴着微风扩散,瞬间弥漫在室内,淡雅的兰花香浸人心脾。 丛相动作轻缓,尽量不碰到随知许身上的伤,却依旧惹得随知许哼哼唧唧。 “太医呢?”丛相与随知许同出一脉的桃花眼微眯,他都不忍心去看,一个孩子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多的伤,还能坚持回到长安,他不敢想她一路上到底吃了多少苦。 “来了,来了。 ”随知许闭着眼偷听到下人把太医恭敬地请到屋内。 “你快看看这孩子。 ”太医掀起随知许的衣袖,青紫的痕迹与擦伤留下的结痂映入眼帘,腹部伤口还包扎过,见此随家主狠狠抓住丛相的衣袖才没出声。 太医给随知许把过脉后,简单描述随知许伤势严重,虽有包扎过,但仍需要好好修养。 丛相微微颔首,随家主听完太医的话后,直冲冲去见了随舅爷,他自知拦不住她,放任她去。 蒹葭阁里服侍随知许的侍女早已安排妥当,丛相不好一直待在随知许的闺房,太医交代好后,也跟着出去。 屋内剩下侍女和随知许。 随知许鼻尖微动,悠悠睁眼,开口问屋里的侍女,“在熏香吗?”“是,娘子。 奴婢丹红是家主派来照顾娘子的。 ”丹红不等随知许发问,机灵的告知了自己的名讳。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把熏香撤下去,熏的我头疼。 ”丹红愣了一下,连忙道,“是。 ”等丹红下去,随知许试着问,“你是国师月龄,对吧?你说你会法术,能帮我转魂续命的人世上可不多。 ”耳边没有传来熟悉的声音,随知许不认为自己猜错了,“我虽然没有了记忆,但除了父亲母亲,谁会如此详细的知道我的十八岁大劫。 除了亲自算出来的你,还有谁,只有你会对此格外清楚。 ”“哎呀呀,我是,你怎么这么快猜出来了,本来打算着先让你归家,等你再问我的时候告诉你呢,可惜我现在因为宣平郡王被困在国师殿,不能和你当面说……”她的话没有说完,随知许侧耳听见窗外母亲和舅舅的争执,母亲口中提到了宣平郡王?舅舅如此策划背后之人居然是宣平郡王。 谋划未来 随知许暗道冤家路窄,又是宣平郡王,强抢鲛珠不成,便另寻他法,从舅舅下手。 如果她第一时间回家被当作假的,舅舅派人扣下她,搜身寻找。 鲛珠一定会被夺走。 “月龄你说天道认为宣平郡王是气运之子,你试图打探他身上的系统时天道认为你要害他就用雷劈你?”随知许反笑出声,此时窗外吵架声渐渐平息,最后结果是罚舅舅禁出院落一月。 随知许指尖相互摩擦,桃花眼闪过冷意,这可不够。 随知许起身在桌案上提笔,随后站在窗边敲了敲边框。 不一会一只小巧的信鸽落在窗边,随知许把纸条塞进它脚边的竹筒,向上抛飞,“去吧。 ”范令璋名下有长安城最大的酒楼,一个月之内丞相府娘子被自家舅舅拦在家门的事会传遍整个长安城。 今日聚在丞相府门口的人虽然不少,但顾忌父亲母亲脸面,不会大肆宣扬。 随知许目光注视信鸽远去,直到变成黑点,再也看不见。 随知许放下叉竿,隔开窗外的风雪。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了。 她的伤也会好的差不多。 随知许悠悠说道,“目前来看,宣平郡王的系统似乎无所不能,连天都站在他那边。 我们再试一下,他是不是完美到无条件为宣平郡王所用。 就用舅舅去试试吧,谁让他与宣平郡王联合起来要我的命。 ”她捡起花瓶梅花枝掉落的花瓣,轻轻碾碎,语气随意,“真是让人不愉快,我等他解除禁足后狗急跳墙,攀咬宣平郡王的样子。 ”“我估计五月时天道的威慑会散去,届时我就可以出来了。 ”月龄坐在国师殿的水镜旁边,看着随知许的动作。 随知许点头,躺上床休息,她已经成功归家,据月龄说她与原来的随知许灵魂一体,准确来说不算借尸还魂。 刚刚父亲母亲看起来很在乎她,而且从舅舅和母亲之间的争吵中,母亲有意培养她为下一任家主。 随知许闭上眼,这对她是件好事,她能借此机会了解丞相府和长安局势,也能知道更多宣平郡王的消息,或许她可以借助身份获得权利以此和宣平郡王抗争。 —云来楼范令璋手心接过飞来的信鸽,取下信,摸摸小信鸽的脑袋,让人带下去喂食。 卷开信纸,范令璋快速扫了一眼,挑眉一笑,转身来到桌前将信纸一点点烧毁。 “来人,你去找几个说书先生安插在酒楼和茶馆,唱几天好戏。 ”范令璋笑出声来,信上大致描述了随舅爷背后靠山是宣平郡王,要他安排人手把今日丞相府门口的事传播出去。 而一月后解除禁足的人得知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大概会找上宣平郡王。 他也很想看见宣平郡王出面,他娘子的舅舅向来温润如玉,整日端方君子的做派,背地里却和随知许的舅舅勾结在一起去对付一个双九年纪的小娘子。 他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到时候随舅爷和宣平郡王狗咬狗,他很期待看戏。 娘子两年前死因离奇,宣平郡王默不作声,一味规劝他早早释怀,还妄图给他介绍他手下家的小娘子让他和他继续绑在一条船上,当真凉薄。 后来的一个月里,随知许按照她的计划安心养病,她一心报仇,不能半路自己先不行了,趁养病居家打探了丞相府上下。 外面谣言愈演愈烈,随舅爷禁足期满出院时感受到来自下人们怪异的目光,看的他浑身不适,他忍不住抓来一个小厮打听才知道外面的事。 他匆匆去找随家主,此时随知许正在她身边,抬眼望见火急火燎的舅舅,低眸冷笑。 随家主合上账本,头疼地看着弟弟,“我派人压制不了,流言蜚语越压越多,你不适合待在长安了,年后你便会荆州去避避吧。 ”随知许轻轻按摩母亲的太阳穴,眼里不含一丝情绪地盯着她的舅舅。 果然,他要气炸了,袖袍下的手颤抖不停。 话说的翻来覆去,一会指责母亲,怨恨她,又痛哭流涕。 没一点有用的,随知许都没心情听,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看来舅舅还是没找对方向,随知许决定给他推波助澜,平静说起,“也是巧,舅舅在悬崖下找了一具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尸体,我那时候倒是没发现周边有人,不,有尸体。 ”“你!”随舅爷甩袖侧身,不愿看见随知许狐假虎威。 随知许轻抿一口茶,淡淡道,“舅舅运气真好。 ”余光里,随舅爷眼神飘忽不定,声音颤抖,却止不住拔高,“你什么意思!你不在悬崖底下好好等着家里的人去接你,乱跑什么?找错了人怎么能怨我,真是不可理喻,我一个长辈懒得同你说道。 ”随舅爷说完转身离去,脚步虚浮。 随家主开口想说些安慰的话,随知许不在意地放下茶盏,“我无碍的,反倒舅舅看起来怒气不小,母亲还是派人偷偷跟着,以免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临近除夕,府内上下张灯结彩,主家宽厚,下人们欢声笑语不断。 随知许和母亲说完行礼离开,一路上下人给她问好,一个月的时间她常借着晒太阳的理由出院子,基本上下人都熟悉了她。 随知许性子冷淡但并不严苛,再加上她是板上钉钉的少主,问什么说什么。 随知许目前对丞相府的情况基本了解,父亲入赘,母亲还有一弟一妹,三人并未分家,但并没有祖父母一辈。 人口较为简单,随知许站在丞相府的门口想,几个人里面刚好出了舅舅和宣平郡王勾结,确实挺幸运的。 随知许在侍女搀扶下上了马车,她打算去云来楼找范令璋重新再商议一下他们之间的合作。 窗外风景变化,随知许手上摩擦阴线刻雕刻的茉莉花纹玉佩,她和范令璋合作的时候范令璋可没说过他居然是宣平郡王的外甥女婿。 但范令璋不去找宣平郡王的人手调查他娘子的死因反而找父亲,他和如果和宣平郡王有矛盾的话,她和他之间还可以成为不错的盟友。 不知道前一阵父亲上门道谢,他俩怎么说的。 风吹动车帘,随知许借此看街道人群来来往往,意外看见了随舅爷,远处还有丞相府的人。 随知许记得那几张脸,她在母亲身边看见过。 马车停下,随知许发现他居然从后门进了云来楼,四处张望,鬼鬼祟祟的。 真经不起吓,她本是猜测舅舅一夜之间找来和她几分像的尸体是宣平郡王安排的,诈诈他。 本以为他过两天才会和宣平郡王联系,没想到如此沉不住气,现在就联系宣平郡王了。 随知许等了会,确认舅舅没有看见她,下马车上楼去找范令璋。 —范令璋在楼上不停的翻手上的折扇,心上密密麻麻布满他的猜想。 距离随知许归家已有一月,范令璋夜夜回想她临走前的神态,反复琢磨。 简直太像了。 他双手撑在窗边,闭眼长呼一气。 苦涩在心底翻滚,蔓延,遏制住他的呼吸。 “叩叩——”突然而来的敲门声打破范令璋的思绪,他记得他交代过阿福不要打扰他。 范令璋整理好衣襟打开门,刚想开口,一下子对上随知许淡漠的桃花眼,鸦青的睫毛忽闪,“谈生意?”范令璋耷拉的耳朵瞬间立起来,声音洪亮,“谈!”淡雅的茉莉香气缠绕在随知许鼻尖,香气浓烈,随知许难得没有讨厌。 随知许还没开口,范令璋急匆匆率先开口,“我已经派人守在随舅爷门口了,宣平郡王一会儿会到。 ”随知许默了默,微微颔首。 座位上,她一边悠悠品茶,一边听范令璋与宣平郡王之间的纠葛。 雾气腾腾飘在她的眼前,她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掀开眼皮望向范令璋。 “盯着我……”做甚?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范令璋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向下望去:“宣平郡王到了。 ”一会儿小厮进来贴耳和范令璋说了两句离去。 “我的人已将宣平郡王常去的雅间隔壁清了出来。 ”范令璋压低声音,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墙壁有暗孔,能听得一清二楚。 ”随知许抬眼看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你准备得倒是周全。 ”范令璋嘴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对付敌人,自然要知己知彼。 ”两人一前一后悄声移至宣平郡王隔壁雅间。 范令璋熟练上床拆除墙壁上的暗板,轻手轻脚放在一旁,暗孔也暴露在眼前。 随知许盯着他的动作,腹议他对宣平郡王的了解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床榻不宽,随知许提裙坐在另一头,郎君身上茉莉香气近在咫尺,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暗自集中精神,将耳朵贴近墙壁。 透过墙壁,随知许听见舅舅焦急地来回踱步,“我今日禁足解除,得知外面竟已是闹得沸沸扬扬,这可如何是好?”宣平郡王开口出声一瞬间,随知许后背发凉,来自灵魂深处的不适席卷全身,身子忍不住发抖她咬紧牙关试图将恶寒驱散。 范令璋见状掏出汤婆子塞到随知许怀里,无声张嘴,“抱歉,一开始忘记给你了。 ”手心处散发热意,驱散背后的恶寒,随知许无声道谢。 听了一阵,与她料想不错,宣平郡王用随家家主之位诱惑舅舅阻拦她归家,如今无用便要过河拆桥。 “王当初给我安排尸体布置灵堂,可没说会留下把柄!如今随知许活着回来,第一个要弄的就是我!”“慌什么,寡人自有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随知许心中疑惑,而雅间内舅舅也张口询问。 “之后你自会知晓。 ”“我如今在长安名声尽毁,你倒想按照你的计划谋划夺权?呵,绝无可能,宣平郡王可别忘了我手头也有你的把柄,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静心,随家主大权在握凭借现在的你更本应对不了,那想办法砍断她的左膀右臂。 ”随知许手心握紧,宣平郡王的计划和母亲有关。 针锋相对 她原本是想刺激舅舅来试探宣平郡王的系统,无论是稳住还是谈崩,她都可以进行下一步,没想到宣平郡王矛头对上了母亲。 随知许咬紧下唇,母亲是她得权的途径,她决不能让宣平郡王计划得逞。 此时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随知许抬头看向范令璋,他打了一个手势,自行下床查看,临走前把床帐放下。 “谁?”范令璋贴在门上,低声道。 “郎君,是我阿福。 ”范令璋小心开门,把阿福引进来,“出了什么事?”“随家主带着人来了。 ”床帐之中随知许桃花眼眼底一丝了然,定是跟踪舅舅的人回府禀告了母亲。 范令璋弯腰拉开帐子,对上淡漠的桃花眼,他停顿了一会,缓缓开口,“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以免他们发现你。 ”见随知许同意,范令璋走向房门,临走前望了一眼床榻,开门一刹那脸上浮现出肆意张扬的笑容。 多层纱帐遮住了随知许的视线,她继续贴在墙壁上听。 “不行!长姐如母,更不用提她多年抚养,尽管这些年来我们意见不合,她作为世家人非要和寒门牵扯,但我怎么能害她,你少拿我做幌子”“寡人可没说杀她,我拿你做幌子做甚。 如你所说,世家本来就不该和寒门扯上关系。 ”随知许靠在墙壁上若有所思,宣平郡王真正想对付的是父亲。 根据她在丞相府书房知道的信息,三年前父亲改革朝政,挖出不少前朝余孽并且增删科举制度,大量引进寒门弟子进入朝堂取而代之。 宣平郡王表面闲云野鹅不问朝政,这把火没彻底烧在他身上,但他心中必然记恨父亲。 “王,随家主来了。 ”宣平郡王身边的随从凑到跟前。 “什么,我阿姐来了,不行,不能让她看见我了和你说待在一起。 ”取代随舅爷慌张口吃声音的是一道爽朗肆意的笑声。 “随家主,瞧您大驾光临,下人们不懂事,该由我亲自招待您的。 ”“范郎君。 ”随赫微微颔首,“不必了,接近晌午,我只是接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回家的。 ”转头朝向宣平郡王所在的雅间,厉声喊道,“随山,还不赶紧滚出来。 ”随山在屋内老脸一红,他早就过了不惑之年,怎的大庭观众之下被接回去。 随赫眼神示意,两个侍女打开房门,几人面面相觑。 “王怎的也在这?阿福你怎么回事,王来了也不禀告一声。 ”范令璋啪的合上折扇,佯装不满。 笑意盈盈的模样,宣平郡王瞟了一眼,温和地笑,“范郎何必责怪,我今日便服出门,恰好与随兄碰头,坐下喝杯茶聊聊诗罢了,你这小厮他哪里能时时刻刻瞧见我。 ”随知许在隔壁听几人谈笑风生,神色淡淡,母亲应当知道她也在云来楼的,丞相府跟踪舅舅的人不至于没看见她。 她身边的侍女丹红让她打发去买糕点了。 糕点铺子前头的排队的人连绵不绝,可丹红眼下也该回来了。 没事,她可以说自己去如厕了。 “既如此,寡人就先行一步,接近晌午,我也得回府陪王妃用膳了。 有机会再和随兄畅聊闲诗,告辞告辞。 ”宣平郡王语气柔和,没有架子,一副长辈姿态关心范令璋的近况,范令璋一一回复,相谈甚欢。 下楼时甚至有不少文人墨客与其打招呼,问他什么时候出新诗,最近参不参加诗会。 随知许早就踮着脚悄悄挪到房门处,外面的谈话听了个大概。 宣平郡王的名声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在府中她只听父亲母亲偶尔提及过宣平郡王不同于历朝的亡国血脉,他民间风评不错,不料如此不错,堪比……。 额,她脑袋空空,想不出来可以举例的。 月龄坐在水镜边,逮着机会和随知许说话,“你该多读些书了。 你脑袋空空再聪明怎么能和学富五车的人比。 ”随知许眉头直跳,“你又随便偷听我心声。 ”“我和你绑了师徒契约,我现在只能通过水镜和你说话,可你又不理我,你不和我说话,剩下的大半年里就没人理我了,所以我就偶尔听听嘛。 ”月龄插科打诨,无赖到你能奈我何的地步。 “少废话了,宣平郡王此行虽偏离了我们的计划,但不算没有收获。 用舅舅刺探系统的事可以暂且缓一阵。 ”她本意梅开二度,借助舅舅用舆论攻击宣平郡王,试探在系统眼中算不算伤害他,如今宣平郡王当众和舅舅以诗会友。 这计划目前是废了。 随知许思绪万千,眼前的门突然打开,她连忙躲避。 “是我。 ”范令璋视线从桌面移到边角露出来的朱黄色披帛,眼尾充满笑意。 “怎么还躲到桌子下面去了,随家主已经带着舅爷下去了。 ”范令璋上前掀开桌布,额头差点撞到正要出来的随知许。 茉莉香气扑面而来,随知许猛地后缩,还好她鼻子灵敏,额头的伤刚好不久,她可不想再碰着。 近在咫尺的面容晃进范令璋眼中,他讪讪将桌布堆在桌上,等着随知许出来。 “你有没有看见有个侍女找我?”絮白的雪花飘落在窗口,范令璋垂下眸,没有先回答随知许的问题,反而对着窗外,“下雪了。 ”随知许顺着范令璋的视线往窗外看,纷纷扬扬的飘雪像漫天飞舞的柳絮,它们从天而降被风任意摆弄,将世界装点的银装素裹。 随知许指间不自主的摩擦,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如厕,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也不想和范令璋耗很久,“你当真要与丞相府绑在一处?”范令璋说完后一直看着她,恍若无物的开口,“随娘子,我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不分派系。 丞相位高权重,深得圣上信赖,我和丛相绑在一起,从此获得更大的利润,反过来给丞相府金银财宝,娘子也能更好的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岂不是两全其美?为何某非要和前朝人绑在一起,某的妻子已经过世,若不是娘子恰好与宣平郡王有血缘关系,某一开始就不会想不开非要和前朝人混在一起。 ”随知许勉强点头,“理由尚可。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糕点铺子,压低声音开口,“母亲不日宣布我为随家少主,你想要的便利和结交权贵的路子我可以给你。 我不需要的金银财宝,但你的人要借我。 ”范令璋自然愿意,随知许见他点头,随口说了句以后联系,便匆匆下楼。 她虽然脑袋空空,但学的很快,前不久她听到父亲从范家回来后与母亲谈话,其中有一句,只要有利益就没有永远的敌人。 她与范令璋眼下有共同的敌人,可以合作共赢。 “丹红,我在这。 ”随知许站在楼梯上一眼看见大厅里慌乱的丹红。 “娘子,您去哪了,吓死奴婢了,您刚归家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怎么和家主交代啊。 ”丹红言语哭腔明显,随知许冷淡的脸上倏然多了些许无措。 她尽量模仿宣平郡王温柔的声线,对丹红道,“我只是去如厕,一时之没找到地方,这才耗的时间长了些。 ”丹红情绪稳定下来,随知许连忙转移话题,“我依稀听见母亲的声音了,她可来了?”丹红提着糕点,轻轻擦拭眼上的的泪花,“来了,奴婢方才还在门口碰见家主,见奴婢在等娘子,还问您去哪了,现下正在马车上等着您呢。 ”“那咱们赶紧走。 ”随知许提起裙摆往马车方向走,老远看见舅舅站在马车旁边徘徊。 “舅舅。 ”随知许突然出声,随山大惊失色,捂住自己上下起伏不定的胸口,“你怎么也在这?”“买糕点。 ”言简意赅,语气也不冷不淡的,和她阿耶一样,难怪让他讨厌至极。 随山背过身,轻哼出声。 随知许登上马车,意外撞进一道视线,深邃,柔和而隐晦不明。 “母亲。 ”随赫亲昵地拉过随知许的手,让她坐到一旁,“明日便是除夕,你三姨来信明早就能到长安,今年我们一家也能过个团圆年了。 ”随知许颔首,尽管月龄说她与原来的随知许灵魂一体,本身就是随赫的女郎,可她还是很难接受母亲的亲昵。 或许前世她并没有母亲。 “雪来的急,你们肯定没带伞,瞧瞧你满头白。 ”随知许低头任由随赫摘取头上的雪花,耳边的鲛珠随着动作荡进随知许的锁骨处,冰凉的触感像窗外的雪融入肌肤。 也荡进随知许心间。 晚间,随知许辗转难眠,接近天蒙蒙亮才睡下。 疾风划过竹林,雨夜里的刀光剑影,“杀!杀了逃走的叛徒!”雕梁绣户下看不清的人脸与她争执……一幅幅破裂的,模糊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随知许挣扎不开,反被拉入进去。 随成玉 除夕清早,长安城大街小巷活过来,偶尔飘落的雪中街道上小贩们叫卖声不断,贩卖色彩鲜艳的年画和胡饼吃食,小孩子们在街头来回穿梭,稚嫩的脸上满是对新年的兴奋与喜悦。 丞相府到处红灯高挂,祠堂前人来人往,精心摆放祭品,将新鲜的酒肉和瓜果一一陈列在供桌上,牌位两旁点上檀香。 檀香四溢,随知许屏住呼吸跟着众人祭拜先祖。 丛相无父无母,从小混百家饭长大,后入赘随家,祭台之上皆是随家祖先。 随知许余光扫过众人每个人都神情庄重,跪拜在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悠悠的香烟升起,营造出肃穆的气氛。 “阿许,过来洒酒。 ”起身之后随赫拿起侍女托盘上的酒杯,夫妇二人洒酒后便招呼随知许。 “凭什么?”随山不再一言不发,直愣愣盯着随赫。 “宣布阿许为少主,你不清楚吗?”“凭什么?她一个刚从道观里待了十八年的人对族里的事情半点不了解,你就这么确认她为少主?我不同意。 ”随赫声音冷冽,呵斥他,“你在长安待久了,忘了随家的规矩是什么了吗?三番五次违抗家主的命令,是想被逐出家族吗?”丛相冷眼旁观,“二弟怎么又犯糊涂了,冬日难熬莫不是二弟的脑子也冻坏了。 ”随山站在随赫面前,头颅微微下垂,他身后的妻子儿女扑通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随知许站在一旁,一声不发。 随山对上随赫冰冷的眼神,顿时吓得冷汗直流。 “你在族中毫无建树,全靠荫庇。 这些年来你的小动作不断,我看在你是我亲弟弟的份上多次劝告你,可你却愈加猖狂,阻拦阿许归家,三番五次违抗我的命令,我看你是不想再待在随家了,如此我还要再写一封书信把你从族中除名才对。 ”“阿姐……”随山也跪下来,支支吾吾一句话说不出口。 随知许看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跪着,反倒又没了意思。 许是随知许看到久了,随山妾室所生的小娘子随成玉抬头,恰好和随知许对视上。 随知许记得她的信息,舅舅膝下唯一的女郎,也是除了舅母二嫡子之外,唯一庶出的。 随知许举起酒杯淅沥沥洒在地上,刚刚见她唯唯诺诺的,真出事看起来反倒是一家子里面最冷静的那个。 随山爬到随赫面前,接连不断的诉说过往的情谊,“阿姐你还记得嘛,我也是你一手带大的啊。 你嫌我蠢笨,觉得我毫无建树,可她怎得就有,十八年不在族中,族中上下如何能够认可她,至少她要经过族老试炼!”随山的妻子也张口说些什么,随知许没注意去听。 寒风刮过,吹散了红梅上的白雪,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带走了几片红梅。 红色的花瓣在白茫茫一片中格外显眼,随知许目光落在随成玉鬓边的梅花簪上。 梅花簪跟随主人的步伐停在随赫的下首,随知许这次听清楚了随成玉的话。 “姨母,求求您饶过阿耶这一回吧,阿耶没什么作为成玉清楚,他险些害了阿许表姐不能归家,成玉也清楚,成玉本是没有脸面请求姨母原谅阿耶,可是,姨母疼爱表姐就如同阿耶疼爱我一样。 成玉做不到看着阿耶即将被逐出家门而坐视不管啊。 ”随成玉抽抽涕涕,随知许莫名觉得这一幕场景有些眼熟。 月龄找到机会插话,“丞相府门口你不就这样装柔弱一步步逼倒随山的吗?”随知许:“?”“很像吗?”“其实你们长的也挺像的,你没回来之前,长安随家就她一个女郎长的和随赫有几分相似,经常来代替你陪着随赫。 ”“随山不想让我归家还有随成玉的原因?”随知许心思百转,没听月龄答复,转头去问丹红,“她以前经常出现在母亲身边?”丹红支支吾吾一会,最后还是如实回答,“二娘子乃庶出,幼时遭崔娘子厌憎。 昔年崔娘子责打成玉小娘子时,恰逢家主撞见。 自那之后,家主常命人将其接入正院来。 但家主公务繁剧,多是府中仆婢侍奉,唯得暇时探望。 ”随知许说不上什么感受,烦躁一下子充斥了她的心间。 心坠坠的,有些难受。 她觉得一定是昨晚的梦太杂乱无章了,破碎的梦境里无助的逃亡和争执太压抑了,随知许摸上自己的心脏,感受它的跳动,一定是她还没从梦里缓过来。 另一边,许是随成玉的感情真挚打动了随赫,随赫松口不将随山逐出家门,却提前了他回荆州的时间。 本来定在八九天,燕子迁徙的日子,这下提到了上元节之后。 同样,随知许暂任少主之位,待回荆州需要接受族老试炼。 随山不敢说些什么,连连应下。 “姨母,我想留下来和您一起过年,刚好阿许表姐回来了,我也想和表姐待在一起。 成玉从小没有姐妹一起长大,一直都想让姐姐在家,能够和姐姐一起说些私房话。 ”随成玉挽住随赫的胳膊,小声撒娇。 随成玉说到随赫心坎上,随赫转头去问随知许。 “随意。 ”随知许一向冷淡,她刚刚归家一个月随赫有的时候也摸不准随知许的心思,暂且把随成玉留了下来。 随成玉抱完母亲又去三姨母子身边嬉笑。 随知许静静看着她,默不作声。 鹅毛般的雪花在风肆意张扬的姿态下飘飞无定所,落在落在香炉中,落在供桌上,落在祭台前每一个祭拜之人的身上。 水镜里的随知许面无表情,看起来和从前平常时候没什么区别,月龄挠挠头,半开玩笑道,“哎呀,她只是一个刚及笄的小娘子,不要不开心啦,为师这不是还在。 ”“我没有不开心。 ”月龄挠挠头,她虽然活的久,却也是第一次收徒弟。 随知许是真的没有不开心,还是口是心非不想承认自己不开心?水镜里的随知许蒙着一层水雾,月龄看不清楚随知许的眼神,只见她一直望着随成玉,月龄叹息,她觉得小徒弟是不开心的。 随知许突然问她,“前世我是不是没有家人,哦,抱歉我忘了你什么都不能说,当我没问。 ”她想她确实是有些不开心,或许以前她不仅没有母亲,更没有家人。 才会对随赫患得患失。 短短一个月,她已经开始把随赫当做自己母亲了吗?随知许压下烦躁,理智思考,这放在她身上很不合理。 随知许低头思索,随成玉不知何时站到她的面前,声音柔柔的,轻的如同羽毛一般,“阿许表姐。 ”雪落在她鬓边的梅花簪,花蕊在雪花包围中显得纤细柔弱,栩栩如生。 随知许的视线从发簪移到随成玉的脸上,杏眼圆润,面色白皙,抬眸时眼神中总是透着一抹无助与懵懂,和母亲长的很像。 可眉眼之间比之母亲,不像鬓边的梅花更像雨打的杏花,楚楚可怜。 杏花?二月杏花才开,记忆又错乱了。 她现在没有见过杏花。 “嗯。 ”随知许放下酒杯,清脆的瓷器声落下,她抬头注视随成玉,“梅花虽美却不适合你,等到二月你可以看看杏花,或许更衬你。 ”随成玉表情呆滞,杏眼瞪大。 随知许嗓音清冷,如同今日的风雪,“该洒酒了,诸位。 ”除却家主少主,其余人依次按照长幼洒酒。 随知许站在随赫夫妻二人身边,默默注视众人洒酒,神情恹恹。 族老试炼,听起来就不怎么样。 “刚说你脑袋空空,考验就来了。 ”随知许听见月龄嘲笑,暗地翻白眼,阴阳怪气,“你能把记忆给我找回来吗?”“不能。 ”随知许:“请你闭口不言。 ”一晃到了黄昏,一家人站在丞相府门口送丛相去宫中参加宫廷大傩。 “我走了啊。 ”“嗯,走吧……你快放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随知许站在一边看着夫妻二人依依不舍,其实主要是父亲。 随知许打了个哈欠,脑袋里都是随赫下午和她说的接下来过年的安排。 记的她困意像海浪一样,一浪一浪席卷大脑。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伴随着驱邪的咒语,听起来热闹而神秘。 邻居家也要去宫中的裴国公站在马车上大喊,“丛澜你个黏人小儿,休再濡滞,即刻启程!”丛澜不情不愿离开,临走再三叮嘱随知许。 丛澜见随知许频频点头,放心离去。 殊不知随知许纯属困的,父亲说何,一句没进耳。 随赫一把揽住低头困倦的随知许,“驱傩要开始了,咱们在门口摆上祭品,一会驱傩队伍会入院驱邪,结束后我们跟他们一块出去去广场上看他们表演。 ”“好。 ”随知许又打了个哈欠,一定是昨晚所故。 随成玉争先抢后帮随赫摆祭品,随知许见状乐的自在。 队伍很快到了丞相府,随知许看着领头的方相氏手持桃弓做出夸张的驱邪动作,心里问月龄,“他们真的能驱邪吗?”月龄回复的很快,“这不就是每年的流程,你信就能,不信就不能。 ”“我突然想到鲛珠是你们月山至宝,它对魂魄有奇用,但宣平郡王为何执意要鲛珠呢?”方相氏上身黑色的衣袖从随知许面前扫过。 随知许抬眼和黄金四目面具视线相聚,面具造型夸张狰狞,随知许微微皱眉,倒不是被吓到,实在是有些难看……“不清楚,我怀疑是他身边用了掩盖系统的大师要的。 ”随知许和月龄说话的空隙,入户驱傩悄然结束。 随赫给入户的傩队送上傩礼,将驱傩队伍留下的桃枝插在门口。 随山给列祖列宗上香保佑平安顺遂,随知许瞥见想笑,她确实笑了。 出事 随知许歪着头瞥了随山一眼,挽住随赫的手臂,“母亲,我们出去吧,去看他们表演。 ”随赫含笑拍拍随知许的手,一行人跟着游行的队伍。 夜幕笼罩长安,街边张挂的花灯又点亮了大街小巷,远处传来低沉的鼓声夹杂人群嬉笑吵闹声。 范令璋站在云来楼窗口,眼中突然闯进来一道荷叶绿的身影。 是随知许。 他心头思绪万千,缠绕的藤蔓把心脏遮掩的密不透风。 他匆匆离开窗边,直到看不见随知许的身影。 他总是会把随娘子当做阿灵,想和她待在一起,也答应了她的结盟。 窒息,疼痛,一旦有了万分之一的可能……范令璋又一次控制不住走到窗边抬头望去,壮大的驱傩队伍正在游行,五彩斑斓的服饰张扬夺目,范令璋眼中只有那一抹荷叶绿。 脑海光影闪过,范令璋觉得自己糊涂了,太糊涂了,和该把自己灌醉了扔湖里好好清醒清醒。 他怎么有了这么大胆的念头。 随赫和丛澜的掌上明珠,他怎么敢想。 范令璋来不及多想,街头拐角那道荷叶绿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像一场梦,茉莉花叶卷曲到彻底舒展,一点都没有曾经蜷缩过的痕迹。 —“表姐。 ”随知许:“何事?”面前的随成玉攀上她的手臂,声音甜腻,“表姐,我们一起去看吧。 ”“姑母,好不好嘛。 ”“去吧去吧,还是你们小娘子凑在一起热闹。 ”“随楚风你也跟着去,保护好你两个妹妹,要是出了事,我唯你是问!”随黎推了一把随楚风,随楚风笑呵呵地来到随知许儿人身边,做出“请”的姿势。 惹得随成玉一阵发笑。 随知许揉了揉眉心,无奈和两人站在一起。 她任由二人牵到人群里,再一次对上方相氏夸张的面具。 随赫姐妹紧随其后。 人们祈求神灵庇佑,来年五谷丰登,无灾无病,每个人脸上的期待与喜悦都十分明显。 随知许淡淡扫过众人的笑脸,他们的笑脸也出现在几人脸上,随知许跟随他们的动作摆动四肢,努力表现的和其他人一样开心。 月龄守在水镜前注视随知许脸上的一举一动,狠狠啃住鸡腿,“让你脸上多点表情真难。 ”月龄:嚼嚼嚼“光假装喜欢人间就很难,嚼嚼嚼——”嚼到一半,月龄猛然停下来,看向国师殿外的方向。 —月龄没有特意传音,随知许自然听不见月龄的“背后坏话”。 身穿侍女的服饰的人悄无声息越过人群,凑到随赫的耳边汇报情况。 随赫一下子握紧随知许和随黎,眼神示意:出事了,出去再说。 随知许一把拽住随成玉,随成玉杏眼瞪大拉着随楚风,三兄妹拉扯中出了人群。 几人越过人群,坐上侍女安排的马车。 确保安全,随赫才开口道,“宫里驱傩出事了。 ”随黎打开信筒里的纸条展示给他们。 随知许一目十行快速扫过,“驱傩时宫殿突然着火,还发现了刻有奇怪纹路的木片?尤其是宫里扮演方相氏的傩师死了。 ”随成玉兄妹二人惊呼,宫廷大傩本来就是为了驱邪纳福,保佑平安,如今在宫中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明晃晃的告诉众人圣上无福消受,还招来了邪祟。 随知许想到宣平郡王的计划,不对,宫廷大傩由太常寺负责,与父亲无关。 缓慢摩擦衣袖上的纹路,指尖顺着云气纹一路勾勒,随知许面上浮现出思索神色。 心里呼喊月龄,半天听不见动静。 月龄这么长时间不回她消息一定出事了,她说过她被困在国师殿,只能和她聊天,每日的一日三餐专门规定宫女们放在国师殿门口三米外,她再用术法弄进去,就怕月龄先师的大阵伤害到凡人。 她现在不在水镜旁边,莫不是想不到时间强行出殿?随知许想法一出,顷刻间得到验证。 皇宫深处上方乌云密布,沉闷的雷声滚滚来袭,不等片刻,耀眼的闪电如同开山之刃以极其扭曲的形状劈向地面,随之而来的轰然巨响炸翻了长安城的百姓。 这声巨雷整得整个长安城微微颤抖。 “外面怎么了?地龙翻身吗?”随成玉和随楚风两人互相搀扶未曾从座位上跌落。 随家众人马车走的不是很远,马车跟着起伏时,她听见身后的百姓惊讶的喊声,“什么情况,下雪还打雷?”随知许暗叫不好,她抓住随赫的手,“母亲,你现在有没有办法进宫。 ”随黎没有来得及抓住车壁,人在地面颤抖时甩下座位,头上的发簪歪歪扭扭,“阿许,不行的。 宫中的侍卫会把出事的地方围起来,无关人不允许进出。 而且宫里出现如此怪异的事,怎么还能让你进去?你安心,姐夫不会出事的,按照圣上的办事速度明日事情就平息了。 ”随知许低头想,不仅担心父亲更是因为如果月龄不管不顾的出来,宫廷大傩出的事一定不小。 宣平郡王他如今知道多少?如此行事,他下一步会不会在民间大肆宣扬圣上无德。 刻有奇怪纹路的木片同理。 怎么看他都是受益者,随知许无法不怀疑事情与他无关。 随知许拿伞跳下马车,简单和她们打招呼就要离开。 “接着!”随赫掏出玉牌从窗口扔出。 随知许接过随赫抛来的玉牌,简单翻看,收好放在牢靠的地方。 “我会的,母亲。 ”随黎惊讶于随赫的动作,见随赫表情严肃,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随成玉抱着随楚风的胳膊,望向随知许远去的背影,低眸沉思。 远处天雷滚滚,广场上没有了刚才的热闹,聚在一起的人们被怪异的雷声弄的不着头脑,雪越来越大,都纷纷收拾东西回家。 眨眼间只剩下还在表演的驱傩大队,方相氏的衣袖舞动,风雪灌进他的喉咙,他依旧没有停止。 随知许拿着随赫的玉牌很轻松的进了宫门。 随知许在手中翻转玉牌,齐朝给大臣安排是鱼符,譬如丛澜作为丞相用金鱼袋装鱼符,鱼符上刻有丛澜的身份信息,这块玉牌上是随赫的身份,随家家主。 和家主令不同,这块鱼形玉牌是圣上专门赐给随赫,以表重视。 她收好玉牌放进怀中,深呼吸,抬脚朝国师殿方向走去,荷叶绿的裙摆在空中划过。 国师殿在皇宫深处,修的极高,在宫中楼阁深处高耸入云,周遭雾霭笼罩,黑夜里更显惊悚。 尤其上方天雷不歇,翻滚在云层之中,电闪雷鸣。 檐角悬挂的镇山铃随风剧烈的响,闪烁的雷电把山铃一遍遍照亮。 随知许走近,发现以国师殿为中心,方圆几里外有一群人站在那里,为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背对着随知许,身旁岁月也遮盖不住美貌的正是丛澜。 随知许刚靠近,丛澜就发现了她,小声和圣上切语后来到随知许身边。 “阿许?你怎么来了,你是拿着你阿娘的玉牌来的。 ”丛澜一秒猜到了随知许怎么来的。 国师殿附近并未下雪,天地把两处隔开,境线分明。 “父亲,我是月龄的弟子,理所应当要过来。 ”随知许见眼前奇景,收回视线落在丛澜身上。 丛澜有些惊讶,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只问,“你打算怎么办?”随知许没有看见月龄的身影,但所有人守在这里,随知许觉得月龄还在。 “月……师父她在里面?”“嗯。 ”丛澜点头,他和圣上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月龄进去。 不知道雷有没有劈中她,头顶的乌云盖顶却始终没有第二道雷劈下的迹象。 “我现在进去。 ”随知许话音刚落便闯进国师殿的大门。 浅青色的背影从圣上的眼中穿过,他看向丛澜。 “丛卿?”其声低沉醇厚,含着上位者高傲的语调。 丛澜回到圣上身边,“臣在。 ”“那是你和随赫的女郎?”丛澜作揖,“是,刚从道观接回一个月,臣女言她和国师是师徒关系,能进国师殿。 ”“后生可畏啊。 ”圣上大笑,明黄色的龙袍在风雪之中没有沾染半分雪,一边的太监总管撑着伞,跟着打趣丛澜。 丛澜嘴角露出笑意,身后的大臣跟着恭维,试图撒气沉闷压抑的气氛,闭口不提驱傩的怪异现象。 —她和月龄有师徒关系,月龄的师父是她的师爷,没道理大阵伤害她。 随知许闭着眼闯起去,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猜对了,脚落在实处,缓慢睁开眼。 国师殿墙面黑若沉水,主殿巍峨矗立,朱红立柱高耸入云,每根都需两人合抱。 黑红的佩色显得格外的庄重低调。 随知许上台开门,台上供奉的三清像映入眼眸。 道家拜神要用抱拳礼,左手为阳,右手为阴,左手包右手,形状可能与太极图相似。 月龄给她讲过,随知许依照月龄的话行礼。 行礼后随知许开始寻找月龄,“你在吗?”无人回她,随知许又喊了一遍。 犄角旮旯里面传来一道虚弱无比的声音,“我……我在这!” 国师殿 月龄努力把胳膊抬起来,冲随知许招手。 随知许见状连忙走到她身边,轻声询问,“月龄?当真是你?”月龄瘫坐靠在朱漆柱上,怒极,“我是!你个小兔崽子的,连你师父的声音都不记得,亏的我对你那么好,没心肝,没心肝!早知道不救你了,可怜了我一把年纪还被雷劈。 ”随知许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月龄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像。 发丝根根直立,肆意地朝着四面八方炸开,宛如一只受惊的刺猬,还像杂草墩被牛啃过的模样。 如果不是凭借声音随知许兴许都不会开口询问,太难以置信了。 随知许扶起骂骂咧咧的月龄,“肯定一下,国师殿现在除了你也不会有其他人,不是吗?”“说的也是。 ”月龄嘀咕,顺手摸了一把自己头发,“我被雷公电母当香烧了?不是……”冲苍天一阵龇牙咧嘴后,重重叹息,手指偏殿,“先扶我过去。 ”偏殿陈设简单,一琴,一剑,一塌,一茶具。 随知许搀扶月龄,一眼扫过室内全貌,难怪月龄说国师殿清修辛苦,没想到国师殿如此简陋。 随知许将月龄安置在塌上,拿过软枕靠在身后。 “没想到你居然跑过来了。 看来不枉我平日里一番苦心,你还是对为师有心的。 ”月龄又试图压头发,根本不管用,只好放弃。 随知许坐在对面榻上,“喊了你半天没人回,我便觉得你出事了,你是不是想强行出国师殿?而且我刚才来的圣上还在门口待着呢,瞧着有一段时间了。 ”月龄不去再管头发,随意躺在榻上发出舒服的籍慰声,“害,宫里出事了他当然要找我,我当初对外说闭关修炼,见天雷劈的还以为我在渡劫呢。 雷一会停了,他见我不出去自然就走了,不必为此忧心。 ”随知许微微颔首,“你打算怎么办?仪式里面有什么值得你不管不顾的跑出去。 ”“先别说呢,渴死我了,快!给为师沏杯茶。 ”月龄和没事人一样摆着手,要不是随知许亲眼看见她的头发,她不会相信月龄被雷劈了。 “你也是大难不死。 ”随知许沏好茶放在月龄面前。 “哼,雷一来我就往回跑,就头发没跑掉而已。 ”月龄拿起茶,丝毫不管礼仪,直接吞下去。 喝完月龄的嗓子总算好受些,人也正经起来,“我通过水镜见你看傩戏,那时候我正悠闲地啃,咳咳,吃饭呢。 突然感觉到外面不对劲,气息很淡,但我察觉到那是月山的术法,也就和我同出一门。 所以我就跑出去了,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小皇帝不能出事,他出事了我怎么去见历代月山前辈,一时情急忘了自己还会被雷劈了,好在不算大事,劈劈吧。 ”月龄话很多,随知许捕捉到重点,“和你同出一门?看来宣平郡王身边的大师同样来自月山。 ”她们两个从前探讨过宣平郡王身边的大师,知道月山至宝的人不少。 江湖上对于月山有些传闻,会术法想要月山至宝的人不是没有。 但如今的局面……手边的茶杯装有半杯水,茶色清透,转动中时不时溅在随知许手上几滴水珠,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虎口处,随知许望着它发愣。 月山的人,她前世为自己找了月山的人是因为自己知道宣平郡王身边大师来自月山,也知道月龄能够对付他嘛。 “不应该啊。 ”月龄嘀嘀咕咕,“你先和我说宫廷大傩上出什么事了?”“驱傩到一半时宫殿着火,最后留下刻有奇怪纹路的木片。 傩师一开始都安全逃了出去,但火灭之后方相氏突然死了。 来的紧,没有打听是什么纹路,等我出去之后打听一下。 ”随知许回过神,袖口擦拭虎口的水滴,连忙回答她。 月龄沉思不语,窗外乌云渐渐消散,但天地依旧境线分明,雪落不到国师殿中。 “我出不去,对方可能察觉到我的异样特地将我引出去。 你出去和圣上说进行元日剧举办祭祀禳解,过段时间就没事了,至于其他的圣上自己会解决。 但有一点,把扮演方相氏的傩师送到国师殿里,我亲自给他渡魂。 至于纹路你先打听一下,让人画下来,不要轻易去碰,当心有诈!”月龄语气严肃,少见的正经,随知许自是应下。 “你放心,约摸明日我便把事情安排妥当。 ”“你出去后千万小心些,今日一遭他们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弟子。 ”月龄眼含担忧望进随知许淡漠的桃花眼中。 他们包括了太多了,两人都懂。 敌人太多也是苦恼。 随知许放在茶杯,语气淡漠,并不在意,“没关系,早晚的事。 ”“你可还有其他吩咐,若是没有我便走了,有事通过水镜叫我。 ”随知许起身望向月龄。 月龄一脸感动看着她,“放心!为师不会委屈自己的。 ”随知许嘴角抽了抽:“……”径直离开偏殿。 月龄没有送随知许,她怕雷劈她。 随知许不在乎送不送的,只是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国师殿的匾额。 国师殿与月山啊。 月山的人,所谓的大男主系统真的什么都给宣平郡王搞上了。 他真是什么都有。 随知许深呼一气,宣平郡王和她之间的仇到底是什么,她一个身居气运的小娘子,除了作为养料怎么就成为了他的属下,她何时产生恨意,以至于她提及他的姓名时,心都会惴惴不安。 一切未知,她顺着路向外走,和明黄色的身影直接对上。 “圣上?”随知许俯身给他行礼,低头时想起来她刚才着急进去,忘记给圣上行礼了。 上首传来“免礼。 ”随知许平静起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圣上和丛澜站在一处,不似丛澜桃花眼给人带来的妖异,圣上五官硬朗,眉峰凌厉,气势逼人。 随着年纪成长,眼窝加深,看起来威严更具。 “哈哈哈,从卿啊,你家的小娘子长的和你真像。 有你这样的阿耶,日后不知道你家小娘子得找个什么样的郎君才能入到了你的眼。 ”圣上瞄了一眼随知许,大笑。 伸手拍丛澜的肩膀,“可惜朕膝下无子,要不然定让你家小娘子好好挑挑。 ”身后的大臣站在风雪里,雪变小了,他们的心凉凉的,一句话不敢附和。 圣上无子,膝下只有一位公主。 群臣多年以来,见识圣上的手段之后,早已不敢上奏弹劾此事。 “圣上……”丛澜该想开口,就被圣上制止。 “不用和朕说那些奉承话。 ”圣上摆手,“朝阳虽在宫中,但嫁了人就是不一样,从前还时不时来找朕,近两年天天和她驸马待在一起,丛卿给随小娘子招婿的时候可要擦亮眼睛,夫妻感情好是一回事,太缠住也不好。 ”随知许:“?”这是圣上说的?一股子哀怨父亲味。 他们又说了一阵闲话,随知许觉得他们一点都不着急,难怪月龄说圣上有对策,如此云淡风轻定是早早安排好了。 随知许悄摸扫了一眼圣上和丛澜身后的大臣和王们,没有看见和丞相府书房画像上长相相似的人。 宣平郡王不在啊,确实摆脱了一点嫌疑。 随知许等他们说话才开口交代月龄让圣上进行祭祀禳解和方相氏尸首的事。 圣上笑眯眯地开口,“这是自然。 朕会安排傩师的后事,其他的就交给随小娘子和国师了,丛卿说你现在是国师的弟子,不知道你和国师学了学了些什么,能不能算出这场雪什么时候停。 ”什么意思?随知许千思百转,“臣女学艺不精,只能给师父打个下手,不过如今雪势应当很快就停了。 ”“停了好,冬日百姓难熬,雪下小的不至于造成雪灾压垮房屋让百姓们流离失所。 ”“国师卦象精准,随娘子得国师真传定不会错的,这长安的雪定能早早停息。 ”总管太监端着强调,白净的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丛澜笑意不变,和随知许站在一起听着众人的夸赞,偶尔推辞一番。 随知许微微抬头,君臣们交谈成趣,诉说着月龄从前的功绩。 随知许挪到丛澜跟前身边,小心地拉扯丛澜的衣袖。 丛澜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悄悄与随知许私语,“可惜今年不能和你阿娘在一起守岁,今年出事了不能像往年一样溜了。 ”天色愈晚,如今已然午夜,守岁宴依旧是要举办的,皇宫灯火通明,圣上让宫女太监安排好大臣的位置,摆上酒水吃食。 随知许是个小娘子,圣上大手一挥,把她安排给了公主。 可朝阳公主身体不适,今年并不参加守岁宴,只待在自己的宫殿里。 丛澜细细交代随知许宫中事项,“放心,朝阳公主应当不会难为你的。 ”随知许:“……”话为什么说的如此不肯定?丛澜来不及和随知许多说,引路的宫女便来到跟前圣上大步离开见丛澜没跟上,派太监催促他,丛澜无奈,匆匆和随知许道了一声保重。 朝阳公主 随知许跟着宫女来到朝阳公主的住处,随知许刚醒来不清楚宫中地形,只感觉一路向东。 “随娘子,殿下的住处到了,您先稍等片刻,容奴婢进去告知殿下。 ”随知许微微颔首,“多谢姑姑。 ”宫女含笑进入大殿和公主交谈,不一会便带着随知许进去。 上首的人面部丰盈,五官大气雍容,凤眼狭长,眼尾上挑,同时兼具丰满,妩媚和秀丽的特点。 黑红色的宫装在她身上,不是衣装衬人而是人衬衣裳,皇家的威严与庄重表现的淋漓尽致。 随知许知道她,随赫曾提及过,朝阳公主本是先太子之女,圣上继位后将她过继给了周贵妃,周贵妃产女后不久过世,小公主也早夭,圣上追封谥号文昭皇后和楚阳公主。 这位朝阳公主成为了圣上膝下唯一的子嗣。 随知许上前行礼。 上首很久没有声音,随知许一直未动,良久,朝阳公主轻启朱唇,声音不高不低,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威严,“随家主的女郎,叫随知许对吗?你生的和你阿娘很像,挺好认的。 ”“公主能认出臣女是臣女的荣幸。 ”随知许语调不疾不徐。 “哦?”朝阳好似来了兴致,尾音微微上扬。 修长的柳眉微挑,目光自上而下轻扫眼前人。 宫殿内熏香扑鼻,随知许不由皱眉,语气稀疏平常,“公主天潢贵胄,能记得臣女,自是臣女的荣幸。 ”“你是来找国师的?事情解决了。 ”随知许颔首称是。 朝阳走下台阶围着随知许卷圈,裙摆扫过随知许的衣衫,噗笑道,“看你瘦的跟杆一样。 我听过你的事,随舅爷说你是个假的,你那个时候还带着满身的伤,随家主专门给你请了杨太医。 你跟我说说,你是真的还是假的?”随知许面无表情,作揖道,“母亲既认臣女,臣女自是真的。 至于太医,臣女归家出了意外受了些伤,母亲怜我,才请的太医。 ”“是吗?”朝阳手持团扇,挑起随知许的下巴,“你觉得本宫知不知道你为何受伤?”冰凉的扇骨抵住随知许的下巴向上抬,朝阳身姿高挑,迫使随知许与她对视。 “知道。 ”随知许移开扇骨和朝阳对视,“殿下不知就不会如此问了。 ”“哈?”朝阳握紧被随知许移开的扇子,慵懒摩擦,“本宫知道你和国师要处理扮演方相氏傩师的尸首,你还要在这里待几天,咱们有的是时间了解。 ”“来人,带随娘子去偏殿休息,想守岁就守,和本宫待着一处你也不自在。 ”随知许想开口说什么,被朝阳堵住,“少说奉承话,去吧,好好休息。 ”随知许:“……”不亏和圣上是父女,说话的方式都一样。 随知许行礼退下,垂眸眼底划过深意。 圣上口中朝阳公主与驸马恩爱,闲云野鹤。 而她见到的朝阳公主,警觉,无所不知。 国师殿离公主的宫殿甚远,随知许走来时便七拐八拐,公主身在后宫消息如此灵通,眼线竟遍布各地,并不是简单的人。 随知许瞥见屏风后的衣角,压下心中的疑惑,跟随宫女退下。 屏风后驸马走出,站在朝阳身后环住她的腰身,“你又逗小娘子,开心了?”朝阳撒开驸马的手,在殿中踱步,手上的团扇跟随她的动作移动,“随家主声名在外,她的女郎总不能是个草包。 本宫试试,果然是个可爱的小娘子,胆子不小敢把我的团扇挪开。 人也不笨比帝师有意思多了。 ”驸马看着朝阳走来走去,无奈开口,“帝师和随家主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话说的被她听见她是要罚你的。 ”“罚我?切,本宫可不怕她。 ”“可殿下的策论还没写完。 ”朝阳面色下沉,眼神冰冷,“就你长嘴了,本宫年后再写。 ”“是,公主殿下。 ”偏殿虽不及正殿的恢宏大气,却透着精致与细腻,随知许随手灭了殿中的熏香,揉捏眉心。 她实在不喜欢香料的气息,沾染到身上会让她感到不适。 随知许心里盘算今天,发生的事不少,她和范令璋做了交易,和月龄见面商议,又见到了朝阳公主和圣上。 疲惫了。 随知许倒在床上,烦死了,她现在只想和母亲一起吃年夜饭。 “害,为师不也一个人,同病相怜啊。 ”月龄又来找随知许了。 随知许不为所动,字字诛心,“我以为你都习惯了。 ”“你个兔崽子,有这么说话的吗?为师虽然比大齐年龄还大那么一点吧,为师也不记得了,但是好歹你师祖当年还是活着的,我没被困在国师殿的时候殿里还是有很多小宫女陪着我的。 ”随知许:“好吧。 ”“叩叩——”“娘子,殿下让奴婢给娘子送些吃食。 ”宫女打开房门,把饭菜摆在桌子上。 随知许起身下床,月龄看见一桌子菜,震惊,“哇塞,你吃的这么好吗?我也想吃。 ”“有人给你送吧?”“有是有,这不代表我不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啊。 ”随知许不想理她了,她也饿了,她对饭菜没什么讲究,能让她活着就行。 “没出息的,美食要欣赏!欣赏啊!”随知许拿起筷子,“等你出来再欣赏吧。 ”月龄:“……”宫女还给随知许准备了屠苏酒,地上撒上芝麻秸。 随知许上去踩了两脚,也是踩祟了,她本来打算和母亲一起踩的。 脑海里冒出来雨下的杏花,眼神一冽。 “也算没亏待你了,圣上后宫嫔妃稀少,现在就剩下一妃一嫔,一个比一个深居简出,守岁宴公主和帝师不参加没有一个娘子,怪没意思的。 ”“一妃一嫔?圣上膝下只有朝阳公主,我以为他会广纳后宫。 ”随知许喝了口酒。 眉头上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没有,先帝后宫佳丽三千,光看她们就有意思的很。 到了圣上,反而不近女色,年轻的时候朝堂上大臣让他选秀,他不耐烦了就往国师殿跑,想让本国师直接给大臣们说他命中无子,笑话,本国师才不干这种事,一脚把他踹出去。 ”随知许噎到自己了,不停的咳嗽,努力拍打自己的胸脯,许久才停下来,平淡无波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你还把他踹出去了?”“对啊,那时候刚当上国师不久嘛。 后来他小心眼让御膳房的不给我肉吃,可那我也不能对大臣说。 ”壶嘴与白瓷酒杯叮当作响,淅沥沥的清酒流入杯中,随知许仰头喝下,醇厚的酒香萦绕身边,她后面已经听不清楚月龄说什么了。 迷迷糊糊听见钟声响起,随知许知道新的一年到了。 后半夜随知许撑不住睡了过去。 清晨雪停了,阳光扎破云层洒满每一寸土地,给白雪撒上金黄色的光芒。 大年初一丛澜去参加朝会大典,不久之后朝阳公主和驸马也要去向圣上进行拜年仪式。 他们都挺忙的,随知许也忙,忙着给月龄干活。 随知许觉得自己酒量还不错,喝了不少今早头也没多疼,起身洗漱后开始干活。 她派人把扮演方相氏的傩师尸首拉到国师殿门口,给他们发赏钱。 “多谢娘子,娘子新年快乐,祝娘子来年事事如意。 ”随知许摆摆手,发完赏钱让他们退下了,自己独自拽住裹住尸体的草席子拖进去。 随知许把草席拖进国师殿院子里,看着站在台上月龄,“这个时候你怎么不用术法了?”月龄笑嘻嘻的,“哎呀,我不是被雷劈了嘛?”随知许淡淡开口,“明明只劈了头发。 ”“哪里?还是有雷丝钻进我身体里去,要不然我昨天那么虚弱,还要你这个小身板扶我。 ”随知许歪头,“你昨天怎么不说?”“说了你能给我疗伤似的,我都没办法。 只能等它自己好了,毕竟是天道的天雷。 来,起开,我看看他。 ”随知许不再说什么,让出位置。 她觉得月龄也很奇怪,平常说话不正经,娇气的不行,磕到碰到都要跟她嗷嗷,真被雷劈了反倒不和她说。 随知许视线放在草席上的人,方相氏的面具早摘了下来,是位面容清秀的郎君,这么看不太有记忆点,她对此没什么感觉,人迟早都要死的,他刚好有些倒霉和她当初一样不知缘由的死掉了。 她不喜欢这样,从冰湖醒来,她便想弄清楚她为什么死,她不想欠别人什么,别人也别想欠她的。 “他怎么死的?”随知许见月龄停下来,开口问道。 “被抽魂了。 ”月龄俯身查看他的尸首,在他的脑后发现了一颗圆润朱红的小痣。 “月山的禁术,但我还是不确定是谁?”“抽魂?”随知许走到月龄旁边,心里想,他死的很冤枉,成为了宣平郡王和圣上博弈的马前卒。 “能找回来吗?”随知许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心肠。 随知许才苏醒一个多月,但她觉得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所以才会好奇自己和宣平郡王之间的多大仇能让她临死做局回来报仇。 “他的魂魄应该被人收起来,很可惜,凭借我现在都以为能力找不到他在哪里,魂魄离体太久,找回来也回不去了。 ”随知许没说什么,看了他很久,终于记住了他的长相。 她掏出画有纹路的宣纸递给月龄:“接下来做什么?” 过年 “我本想给他渡魂,现在不成了,魂都没了,我去渡谁的?给他的肉身念几篇经文吧。 你先去殿里找些书看,打发打发时间。 纸上的……”月龄叹息:“月山特殊的引魂阵,我大抵知道为何人了,你容我想想。 你去休息吧。 ”随知许颔首,很多事情不必刨根问底。 留下月龄一人在院中给“方相氏”念经文。 国师殿书不是很多,胜在种类齐全,什么都有一点。 随知许看了一点《易经》,立马合上书。 脑子好乱,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文字乱飘。 随知许尝试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惹得眉头直跳,怎会有如此晦涩难懂的书,她果断选择放弃。 脑袋空空如也,一个字也都不下去。 随知许趴在桌子上叹气,全身上下透着厌烦。 月龄中间如厕,抽空回来喝了杯茶,见状说她没天赋,随知许很乐意承认,有天赋的太痛苦了,还要看这些书。 “读些别的,国师殿的书够你读的,多读些书总归有用。 ”随知许瞥了一眼,闷闷点头。 从书架上随手讨了一本,初看不觉,越看越上头。 半个时辰后彻底迷上机关术,甚至找到了月龄的好多小机关,从头开始玩,九连环,鲁班锁……月龄渡完回来发现自己的弟子不见了,埋在一堆机关和机关术里无法自拔。 她以为随知许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呢。 月龄把陷进去的随知许拔出来,“看入迷了?都看不见我回来。 ”随知许揉了揉发红的眼,“你处理完了?都解决好了?”言下之意木片上的纹路有想法了吗?“嗯。 接下没你的事了。 木片我会处理的,这些都是小事,不用操心我,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你回去趁着过年多吃点,养养肉,看你瘦的,一点都不结实。 你能从湖里游到岸边多亏有我在。 ”“对对对。 ”月龄又开始臭屁了,随知许见怪不怪,一如既往地敷衍她,作势拿走月龄的书。 “欸!你干什么?拿我书做什么,你们随家藏书阁的书还不够多?还从我这里拿书,去去去,赶紧回去。 ”月龄把随知许踹出国师殿,一如当年踹圣上一样。 随知许:“……”心口逼着一口气,她也好想断了月龄的肉。 扬起的尘土糊了随知许一脸,随知许拍拍衣裳,她觉得月龄一点事都没,别说雷劈,刀山火海她也闯的。 随知许径直往外走,朝阳公主嘴里留她好几天也是逗她的,过年都要忙死了,她没空和随知许待在一块。 随知许去前头找了宫女叫来丛澜。 她已经把尸体的事解决好了,顺便和丛澜告别。 丛澜作为丞相过年忙的站不住脚,要朝拜,要陪着圣上祭祀,还有各种各样跑不了的宴会。 他回不了丞相府,拜托随知许转达他对随赫的思念。 “等我忙完就回去,你们一定要想我啊。 ”丛澜期期艾艾,埋怨道,“都怪这破事,要不然我早跑了。 ”随知许点头,她会替父亲转达的,母亲想不想听是另外的事了。 “父亲小心一点,保重自己。 ”隔墙有耳,随知许不保证附近有什么人。 昨日听见宣平郡王意图搞垮父亲,她没来的及想好怎么说,对方已经动手了。 随知许摇了摇腰间茉莉花纹的玉佩,玉佩成色透彻,水灵灵的光泽荡漾。 丛澜记得,多情的桃花眼流转,拍拍随知许的肩膀,故作轻松,“放心,阿耶混迹多年,总会照顾好自己。 ”丛澜附耳告知,“趁此时赶紧出宫门,宫外有你阿娘的暗卫保护你。 ”随知许抬眼,两双相似的桃花眼相望,她默默眨眼,颔首称是。 除此之外她还知道圣上把天雷一事说成月龄渡劫,让月龄在民间成为神仙了。 宫廷大傩上的意外被月龄渡劫一事压下,圣上大事化小。 会在大年初二祭祀时一并进行祭祀禳解。 除夕宫廷大傩的事情到此结束,随知许踏上回家的马车。 大年初一,街道上人们熙熙攘攘,郎君娘子们穿着新衣走街串巷,脸上笑容满面,“吉祥如意”的祝福话不绝于耳。 等随知许走到坊间,各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门口小孩子们大都穿着红色的衣裳跑来跑去,差点撞到随知许马车上,幸亏被一旁的侍女拽住。 刚好是裴国公家的小孩,随知许依稀想起他们替她往宫里报过信,便下了马车,“随娘子新岁吉祥,我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孩子顽劣让您见笑了。 ”娘子抱起差点撞在随知许马车上的小孩子,给随知许说吉祥话,怀里的小孩盯着随知许看,跟着母亲学。 “新岁吉祥。 ”说话一字一顿,样子憨态可掬。 “无碍,娘子新年如意。 ”随知许回礼,从香囊里拿出金珠子递给小孩子,有些不自然,“你也新年如意。 ”“多谢随娘子。 ”世子夫人笑意盈盈,都是街坊邻居,裴国公和丞相府本就关系密切,她没什么不好收的。 随知许微微颔首,往前不远回到丞相府。 随赫接到消息早就在门口等着随知许,“快来跨火盆,过去所有的晦气和灾难都留在过去,新的一年日子从此崭新。 ”随知许愣愣跨过火盆,任由随赫拉她回家,她踩过地上爆竹外四处炸飞的红纸,也踏过门槛,回到蒹葭阁,看着母亲和三姨拿着一堆新衣服在她面前比划。 两人上下打量,欢声笑语,偶尔意见不合。 “穿这个,过年就该红红火火的,听三姨的穿红色的,红色多喜庆,新的一年里肯定也是红红火火的。 ”随黎撞开随赫拿着衣服在随知许身上比试。 “阿许喜欢绿色,你看我给阿许准备的新芽绿,象征新生,她十八岁大劫过去了可不就是新生了,终于能像其他的小娘子好好生活,读书交友,游玩享乐。 听阿娘的,这个好看。 ”随赫没有随黎力气大,直接把随知许转了个身,面朝自己。 “阿姐你干什么?不行还是听我的好。 ”“听我的,我的好。 ”“听我的,我的好。 ”……随知许夹在两位之间踌躇不前,脸上露出难得的窘迫。 “母亲!母亲!”“三姨!三姨!”随知许连喊了好几声,两个人更没听见一样,随知许无奈,直接接过两个人的衣裳,“我都穿,上午穿红的,下午穿绿的。 ”随赫和随黎对视两眼,笑出声来,“你想怎么穿都行,我和你三姨还给你准备了很多,绝对够你穿的。 ”随知许想的是,丞相府有那么多钱吗?她有点后悔,她应该答应范令璋的,唉,算了,要人就算是拿银子雇的吧。 随知许把想法说出来,引得随赫又亲昵地刮她鼻子,“放心,养你绰绰有余,我都用不上你阿耶的俸禄,随家自己是有铺子和良田,近些年收成好,阿娘这里的钱还是够的。 ”随知许自知闹出笑话,沉默不语,手攥紧手上的衣裳,随赫和随黎一把抱住随知许,“好可爱的小娘子 ,居然是我家的。 ”随赫发出慰籍,“小娘子就是好啊,还好我生了个小娘子,这么好的小娘子是我生的。 ”“肯定是随了阿娘,而不是咱那早死的亲爹。 你看随山就知道了,人死的那么早都没教过他,他长的还和阿娘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幸亏没得早,我要是由他管着,指不定现在和随山一样了。 还好是阿娘和阿姐教我,我也有悟性,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随黎翻白眼,之后双手叉腰。 随赫没好气地揪她的脸,“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别人听见,私下里说说得了,切记不要往外说,还好意思说是我教的你,这件事教了你多少遍你也记不住。 ”“哎呀,我这不是没在阿许面前说过嘛,就说这一回,嘿嘿。 下回再也不说了。 ”随黎双手合十,脸上端着求饶的笑。 随知许静静看着她们,注意到门外的黑影。 她拽了拽随赫的衣袖,指着那片黑影,两人不再说话,门外的人好似明白了,很快消失。 随知许支起窗户,果然瞧见随山的背影。 “负责门口的侍女呢?人来了不知道通报吗?”随黎掀起帘子冲院子里的侍女们喊。 一个侍女站出来,怯生生开口,“舅爷交代了不让奴婢们出声。 ”随黎两眼一黑,刚想开口被随赫拦下,“院里的人每人扣半个月月俸,如有再犯,一并赶出去,蒹葭阁的主子只有一个,一切以娘子为主,听见了没有。 ”“是,奴婢们谨遵教诲。 ”“好了,你们去忙吧。 ”随赫拉过随知许的手,“该赏赏,该罚罚。 我知你情绪稳定,但不能不在乎,一次放过了,下次他们就有可能再犯。 ”随知许:“知道了,多谢母亲。 您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你舅舅那边不用管,我会查清楚地到底谁把他从院子里放出来的。 你快去试试衣裳,看看穿怎么样。 ”直到丹红和随知许拿着衣服去屏风后面,随赫脸色冷了下来,“周嬷嬷你去查,丞相府的人什么时候连院子都守不好。 ”“是,家主。 ”丹红手脚利索,很快给随知许整理好,赞叹道,“娘子穿红色也好看,看起来更像丞相大人。 穿绿色的时候像家主,每一个都像仙女下凡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铜镜里。 镜中的少女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透过镜面随知许好像看到血色模糊里,刀光划破长夜,男人站在上方,声音冷淡,“在这里我只是王……”随知许眼前恍惚,脚步踉跄,丹红扶住她,小声询问,“娘子你怎么?是当初的伤没有治好吗?”“没事,不要声张,我只是昨晚喝多了酒,今早头有些晕。 ”随知许拿起铜镜,镜中的小娘子眼尾上翘,面色红润,身上红色的襦裙衬得她气色更好,多了几分丛澜的风情万种。 随知许眨眼,镜中的画面不变依旧是红扑扑的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随知许知道不是,一定是她从前的记忆,模糊不清充满血腥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