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谋婚之重生第一女将》 第1章 妻死夫荣 深夜,乌云蔽月,漆黑笼罩。 萧国京城,端王府。 主卧内,橘黄的烛光下,清晰可见鲜血染红床榻上的被褥,触目惊心。 楚兰歌看着穿透自己心脏的长剑,眼底幽深死寂。那握住剑柄的大手,是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男子,正是她的夫君——端王萧轼。 萧轼隐忍道:“王妃,安息吧。” “说出杀我的真相,好让我瞑目。”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楚兰歌显得异常平静。 萧轼道:“不管真相如何,终归是本王亲手杀了你。如果你想报仇,就在黄泉路上等一等,等本王百年后,阎王殿前再了恩怨。” “呵!” 楚兰歌佩服他此时还能说出这么漂亮的话。 不过,有一句话,萧轼是对的。 她死在他的剑下! 不管他为什么而杀她,不管背后隐藏着何种交易,不管他是否有苦衷,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两年相敬如宾的夫妻生活,她到死才算认清一个人。 突然间,楚兰歌失去了询问的兴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今日他会杀她,无非是她如今挡了他的至尊大道。 萧轼见她沉默,眼中却多了一分固执,“兰歌,你可曾心悦过我?” “嗤……” 楚兰歌嗤笑,唇间溢出了血。 外界传闻端王霁月风光,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罢了,亲手杀死了妻子,还想知道她的心思? 听说上个月还有人见到他和相府大小姐宋碧瑶游湖私会,想来真是讽刺! 萧轼威胁:“回答我,我不杀御飞音。” 楚兰歌死寂的眸子一闪,意识几近崩溃,又恍惚的想起了将军府里,那个双眼失明的少年。 她死了,他该怎么办? 隐藏着袖中紧握的匕首,徐徐松开。 楚兰歌一字一句道:“从、未。” “当年若非碍于父皇赐婚,你也不会嫁给我,对吗?” “对……”她楚兰歌一生活得坦坦荡荡,不屑说谎,到了此刻却…… 但她不后悔。 萧轼缓缓抽出长剑,鲜血不断的从楚兰歌的口中涌出。 在长剑完全拨出的一瞬,她的气息也没了。 …… 元帝二十七年,初夏。 正一品大将军楚兰歌,端王妃,病薨。 年仅二十四,无子嗣。 端王府讣告一出,八方震动,一代传奇人物就此止于史书。 据传楚兰歌生前立有遗愿,死后不葬入皇陵,不以王妃之礼下葬。元帝恩准,且下旨停灵镇国将军府七日,朝中凡五品以上官员和命妇,皆要去将军府祭悼。 隔日,京中就有流言传出,端王悲伤过度一夜白发,令闻者唏嘘,端王和相府嫡女有私的传闻,再无人提起。 坊间各种流言蜚语开始盛传,难辩真假。端王在民间的声望,借着楚兰歌的死,一度水涨船高。 京城内,西安街。 一间窄小简陋的民房。 旧木板床上,静躺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孩,黄花菜般的小脸,苍白又虚弱。唯一能看的乌黑大眼,却染上不符合年龄的幽沉死寂。 “一夜白发么?明明是,妻死……夫荣。”女孩嘲弄般勾起了干裂的嘴角。 第2章 借尸还魂 “吱呀”一声,摇摇晃晃的柴门被轻声推开。 有个老妇人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手端来一碗药,“姑娘,喝药了。老奴特意买了一块糖。” 女孩缓缓侧首望向老妇人,古井无波的眼底终闪过一丝暖意,病得沙哑的嗓音说:“林嬷嬷,我能吃苦,下次不用买糖。” 陷入贫困的境地,一颗糖的钱也得之不易。 女孩说完乖巧接过老妇人手中的药碗,一口气喝光。 不久前,她还是举国闻名的女将军和端王妃,一朝死亡,再度醒来的时候,却在一个卧病于床的女孩子身上诡异复生。这算不算是民间所说的,借尸还魂? 其实,老天爷多管闲事让她重活于世,意义何在? 难道是她死得太过窝囊了,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她想不通。 活了,就活吧,蝼蚁尚且偷生。 林嬷嬷见女孩终于肯喝药了,老泪纵横。 女孩问:“嬷嬷,我托您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 “楚将军的遗体前日出殡,葬在郊外的小鞍山。将军府昨日已经遣散了仆人,府邸已经被官府收回了。听说楚家军也将要解散,会被编入了各大军营。……还有卓一澜将军,递了辞官的折子,听说惹得天子殿前大怒。” 林嬷嬷将今天打听来都说了。 女孩静静聆听。 听到的事情,大致上不外是一,将军府遣散,家财充国库。二,楚家军打散重新编制。三,卓一澜,自暴自弃了。四,她的遗体没有进皇陵,那个捏造的遗愿,怕是端王的手笔吧。 他恨她,竟这般深? 一个人生前再大的功勋,死后终是黄粱一梦。 烟消云散,世态炎凉。 楚兰歌想起一个人,清秀的柳眉轻蹙,问道:“嬷嬷,将军府遣散人时,有没有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少年?” 林嬷嬷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没听人说起。” “劳烦嬷嬷再打听一下,好么?” “姑娘怎么突然关心起楚将军的事了?” “楚将军是我敬慕之人,她的事……我都想知道。”楚兰歌低声说着,小小的嗓音掩饰着一份苦楚,说出仰慕自己这般的话也是迫不得已。难道她要告诉这一个可怜的老妇人,她拼命保护的姑娘早已香消玉殒? 林嬷嬷出去。 约过了一个时辰,林嬷嬷才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嬷嬷打听得如何?”楚兰歌此时唯一的牵挂,就是府上那个少年了。 林嬷嬷想起打听来的情况,不由深深一叹道:“打听到了,说有个少年前日送殡,跟到了小鞍山,一直没回来。真造孽啊,一个瞎眼的孩子,又没有人照顾,怎么下山回城?这事……唉。” 楚兰歌脸色稍变,挣扎起身。 林嬷嬷惊了,“姑娘,你想做什么?你身体不好,大夫说要好好躺着。” “我没事,就是躺累了,想起来坐一会。”楚兰歌对新生的这具身体非常不满意,弱得不行,偶感一次风寒,便全身无力。 林嬷嬷扶起她,在她背上垫一张旧被子。 再坐一会,林嬷嬷出去忙活。 第3章 丰功伟绩 约半个时辰后。 楚兰歌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三喘地走到了一间小当铺,拿出身上唯一值钱的翡翠玉镯。据说这是原身体主人母亲留下的东西。原主非常珍惜,宁愿饿死也不去当。 今日,楚兰歌迫不得已的,暂且拿来应急。 当铺的掌柜问:“姑娘,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活当是当不了多少钱的,姑娘要不就死当吧,我多算你一点银子?” “不必,活当。”简洁的话,她讲出来都有些吃力。 掌柜的只给了二十两银子。 楚兰歌握住银子,抬起头,拧眉望向掌柜。 掌柜本想说,玉镯很可能来路不正,当二十两也要承担很大风险等等,可一碰上楚兰歌古井无波的眼眸,心底一惊,年纪小小的孩子怎会有如此幽冷如雪的眼神。他赶紧干咳一声掩饰心虚,“姑娘,我……可以再多给你十两。” “不必。”楚兰歌拒绝,沙哑嗓音幽冷道:“东西我会赎回来,你替我保存好。敢私下卖掉,我会要你的命。” 掌柜开票的手一颤,那点想私卖的小心思被戳破了。 见她这般年纪竟能看穿,阅人不少的掌柜,马上板脸严肃道:“姑娘请放心。百年招牌,我是不会砸在自个儿身上的。” 签名,画押。 将当票收入怀中,楚兰歌离开。 一只价值数百银子的玉镯,掌柜仅给二十两。她并不计较,因为东西仅暂时存放在这里,早晚她会赎回去,此时拿的钱少,等赎回来时钱也不会多。 徒步走到集市。 天空下起沥沥小雨,租一辆旧马车出城,直奔郊外小鞍山。 楚兰歌是花双倍价钱,才说服这个车夫雨天出城。 车厢后座,漏雨。 楚兰歌小心避开滴下的雨水,挨近车厢前,唯一没有漏雨地方。 车夫道:“姑娘,你是去祭拜端王妃吗?” “嗯。”楚兰歌随意应了句。 车夫一时感慨:“雨天也去,姑娘真有心。端王妃也确实是咱们萧国的骄傲。” 楚兰歌:“……” 可能是一路上过于寂寞,也可能是一代女将的死让世人寒心惋惜,车夫又继续唏嘘道:“我听说端王妃出生在军营,自小被去逝的楚老将军当成男孩子来养,学习的不是女红,不是琴棋书画,而是练武,用兵,天文地理。” 一时之间,车夫打开话头没停过,“……姑娘有没有听过关于端王妃的事迹?” “不多。”楚兰歌随口应道。 见有人应,车夫精神挺起,兴奋道:“据说,端王妃九岁就带队侦察敌营,十一岁便能带军拦截敌方粮草。十三岁任前锋,上阵杀敌,屡立奇功。十五岁被帝王策封为正二品女将军。十六岁掌兵十万,以少敌多,扫平诸多小国,扩大国土。二十岁,领军百万,平定南方诸侯战乱,封正一品镇南大将军。二十一岁那年听说差点封王拜候,后皇上赐婚,嫁给才华横溢的端王爷,便作罢了……” 车夫将关于楚兰歌前世的丰功伟绩,如数家珍地搬出来聊。 第4章 墓前少年 民间传言有些夸大其词,但大致上也没错。 楚兰歌安静听着,心却早急得飞到小鞍山。 据她了解,那个少年有点固执,应该不会轻易离开墓地。只是前后已经过了三天,他又身体不好,能熬得住么? 天空,正下着雨,他会避雨吗? 终于到了小鞍山脚下。 楚兰歌先给马夫一半的钱,让他再等一会。 马夫憨厚答应了,还借她一把伞。 顺着新修的石阶一路登高,楚兰歌走得甚为吃力。渐渐,更是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有时人就是这么奇怪,眼看要摇摇欲坠,却还能靠着意志撑着不倒。 沥沥的细雨,断断续续的琴音,自山上飘下。 终于,人登上了半山腰。 高山巍峨,新建的墓碑屹立于灰暗的苍穹。 苍茫孤寂,睨视苍生。 墓前,有一少年,一琴,雨中清弹。 水滴敲打着古琴,十指鲜红,琴弦尽染。 顺着雨水,血如丝网般,流淌于青石板。 凄风,楚雨,压抑得令人窒息。 楚兰歌记忆中那个清俊秀雅的少年,如今形如枯骨,眼眶深陷。平时他酷爱干净轻微洁癖,如今却肮脏凌乱衣衫不整。曾经他珍惜爱护青葱如玉的十指,如今却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 “傻,真傻……” 楚兰歌眼泪夺目而出。 他是一心求死在墓前吗? 为什么没有人来劝他?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 这一刻,楚兰歌心底清晰涌上一抹恨! 人心,真就凉薄至此么?! 是她对不起他,是她没有好好照顾他。 楚兰歌重重跪在少年面前,手足无措地按住他的双手。 刹那间,琴音戛然而止。 楚兰歌小心翼翼,泪如泉涌地握住那一双重伤的手,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偏偏让她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少年呆滞不动,状似傀儡木偶。 “阿音,是我……” 沙哑的嗓音,颤抖的呼唤,遥远得宛如来自飘渺天空。 少年全身一颤,可也仅是一颤,很快又沉寂如死水。 楚兰歌将他搂近,埋首在他肩膀,凌乱的心逐渐平复,喃喃道:“我回来了,没死。” 下一刻,少年浑身剧烈颤抖。 没死吗? 不,死了,她死了…… 死得离奇突兀,死得凄惨冤屈,死得不明不白! 恨!他用尽余生去恨。 恨世上所有的一切,恨所有虚伪的人,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什么都无法替她做,恨不能替她讨回公道。 是……梦吗? 仿佛听闻她说回来。 他应该快要死了,她终于来接他了么? 真好…… 楚兰歌察觉不对,猛地正视少年,发现他的唇角噬着奇异的浅笑,不由脸色一变,急道:“阿音,是我。我是楚兰歌,我真的回来了。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回桃源镇,好不好?” 御飞音依旧木然不动。 楚兰歌柔声说着,“你不是曾经说过吗?如果我那一天累了,想解甲归田,我们就一起到你的家乡桃源镇,过上平平淡淡与世无争的日子。” “……” 第5章 匆匆回城 御飞音脑袋空白,干涸的血泪再度涌出。 下一刻,他昏倒在她怀中。 雨中有一辆旧马车,载着两个病怏怏的孩子,匆匆回城。 约一个时辰过去。 西安街。 简陋的小民房前,停着一辆旧马车。 林嬷嬷一见马车下来的楚兰歌,扑上前抱着她猛哭,“姑娘,您这是去哪里?怎么不告诉老奴一声。老奴快要给急死了……倘若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奴以后怎么到下面跟小姐交待。” “嬷嬷,我没事。” 楚兰歌请马夫帮忙,将车上昏迷的御飞音抱下来,送进屋内唯一的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在回来之前,楚兰歌已经带着他去过一趟医馆,看完病也抓过药了。 将剩余的车费给了马夫大叔。 小屋子里,就剩下三个人了。 林嬷嬷见到自家姑娘出去一趟,还带个男人回来,早就慌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安置御飞音。回过神后,赶紧关紧门窗,深怕被外人瞧见。 “姑娘,您怎么随便带个男人回来了?”林嬷嬷紧张说着,“这个事儿要是传出去,您的声誉怎么办?以后还怎么嫁人?还怎么许一个好人家……” 林嬷嬷在一旁担忧唠叨着急。 楚兰歌将包中的药取出,还有新买的几斤大米,“嬷嬷,先去熬碗清粥,还要给我熬碗姜汤,再煎药好吗?” 林嬷嬷再着急,还是拿着东西转身去做了。 累! 真累! 楚兰歌终于累倒在床前,趴在床沿睡着了。 等楚兰歌醒来。 外面雨歇,夜色很深。 屋内燃着一盏桐油灯,林嬷嬷披着单衣趴在桌子瞌睡。 楚兰歌占了林嬷嬷睡觉的草席。 狭窄的空间,却不觉清冷。 她轻步走到床前,照看一下昏睡中的御飞音。 御飞音眉宇深锁,梦中极不安稳,拳头紧握,指间又溢出了血丝。 楚兰歌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下意识中误伤到自己。 同时她还靠近他耳边,低声细语。或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渐渐的,睡梦中的他,放松了下来…… 翌日,清早。 楚兰歌发现御飞音高烧昏迷,急忙请来大夫诊治。 因此,不出意料地又折腾了一番。 她亲自伺候御飞音服药,再喂他吃了半碗清粥。 林嬷嬷想阻止她这么做,可一见床上病得昏迷的少年,又于心不忍。 等闲下来时,已过了晌午。 楚兰歌也服了药,将剩下的十余两碎银,交给了林嬷嬷保管。 林嬷嬷讶然问:“姑娘,你哪里来的银子?” 楚兰歌也没有隐瞒:“当了娘亲留下的玉镯。” “姑娘,你怎么可以——” 林嬷嬷一脸焦急。 可碰到楚兰歌平静的小脸,她再多的话又只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楚兰歌承诺道:“嬷嬷不要担心,我会将玉镯赎回来的。” “好好,姑娘心里有数就好。”林嬷嬷忧心忡忡,想去忙碌自己的事,偏又不放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生怕传出去什么谣言,有损了自家姑娘的声誉。于是,默默地将针线活搬到了屋内做着。 第6章 她还活着 楚兰歌见之淡笑不语。 这也算是默认了林嬷嬷的做法。 直到了傍晚,御飞音才在昏昏沉沉中退烧了。 大夫再过来一趟,亲自给他手中的伤换了药。 离开的时候,大夫顺便也替楚兰歌号脉,说她的病症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只需再服两贴药,基本能康复了,至于以前留下的病根,需往后慢慢调养。 林嬷嬷送大夫离开。 日子这般过了数天。 楚兰歌的身体恢复不错,御飞音也清醒。然,自清醒以来他没开口讲一句,每日楚兰歌伺候他服药,喝粥,他都十分配合。 今日,楚兰歌喂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正欲转身。 “你……真是楚将军吗?”御飞音颤声问。 “世上再无楚将军了,只有楚兰歌了。” “是……” 少年干裂的薄唇颤抖,欲言又止。 楚兰歌豁达一笑,拿起空碗起身往外走,在门前停住,悠悠然说,“我在盼你早日康复,你知道么?因为除了你,再也没有人会笨到弹琴一夜,就为了让我睡一个好觉。”每次上战场杀敌,回来一身血腥,她不管再累,都无法入睡。 是少年生涩的琴音,断断续续,却让她睡了。 “将军……” 御飞音泪流满面。 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真! 少年哭着哭着,又睡过去了。 时间,悄然流逝。 楚兰歌在屋檐下细心清洗着御飞音的琴。 琴,非名琴。 市面上有钱都可以买到的,很普通的一把琴。但是,自她赠送给他的那一日开始,他就格外珍惜,从不离身,就算睡觉的时候,也会将琴放到床头。经常让她想起来,都感觉内疚,早该给他买一把好点的琴。 可惜当年在西北,楚兰歌行兵打仗很厉害,钱财却不多。有多余的银子基本都分给了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或许是一些战死沙场的军人家属。 再者,楚家嫡系仅剩下她一个人。 一个不饿,全家都饱。 楚兰歌能有闲钱买一把琴送人已经相当不错。 洗琴的动作,楚兰歌陡地停下。 院栏外,有人监视?她眸子微闪,随即佯装不知,继续洗着琴。 忙毕,进屋内。 御飞音呆立床前,脸颊微微憋红。 楚兰歌近前关切问:“怎么啦?” “我、我内急。”御飞音吱唔说着,声音细如蚊嗡。 楚兰歌尴尬莞尔,牵起他的手腕,“你跟我来。” 她带着御飞音出了屋外,在小屋子十几丈的地方,有一个简陋的公用茅房。说是公用,其实是有一个百姓需要粪肥,在人来人往之的路上修了一处。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守在茅房外。 楚兰歌的心思飞转,想着里面的少年……没问题吧。 他的手…… “阿音,需要我帮忙吗?”楚兰歌清咳一声,半开玩笑问。 “不、不用。”御飞音紧张回话。 楚兰歌说,“小心别碰到伤口。” “嗯……”少年很害羞。 突然间,楚兰歌觉得自己有点邪恶了,竟然借着逗弄纯情少年,来打发时间了。 第7章 跟着心走 楚兰歌如风拂过般,浅浅一笑。 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茅房旁一块小木头。 几步上前,楚兰歌用脚尖翻了翻小木头。 很寻常的木头,形状倒是不错,适合雕琢一番。 她弯腰将木头捡了起来,右手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什么都没有摸到。反倒让楚兰歌愣住,很快,苦涩地勾了勾唇角。 过去的她,腰间会习惯性藏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刚才是一时忘了…… 楚兰歌怏怏地收起了小木块。 此时,御飞音摸索着出来。 楚兰歌上前握住他伸出来的手,曾经纤秀如玉的五指,如今绑着白纱布。望着自己掌中的手,楚兰歌眸光黯淡了下来。 重回屋内。 御飞音恬静坐到床沿。 “楚将军……” “唤我兰歌,要不,喊声姐姐也行。”楚兰歌坦然自若。 “姐姐——” 门外,有东西掉落地面。 楚兰歌回头一看,是林嬷嬷。 掉落到地面的,正是林嬷嬷干绣活时装东西的竹篮子。 “嬷嬷,怎么啦?”楚兰歌过去将地上的东西捡起,关心地问了一句。 林嬷嬷连忙蹭下帮忙捡东西,忧虑地小声道:“姑娘。御公子怎么可以喊您姐姐?您十四岁的生辰都还没过呢,御公子少说有十七岁了吧。” 楚兰歌轻蹙起秀眉。 有一些事,她倒是忘记了。 是关于这具身体多大,姓名是什么,父母是何人?她早想问清楚,可又不能开口问,生怕借尸还魂之事,会暴露出来。若非御飞音差点自绝于墓前,为了让他有活下去的念头,她是不会说出来。况且,他的眼睛看不见,问题也不大。 刚才楚兰歌是忘了借尸还魂一事。 如今换了一具身体,看来想完全适应,也非一两天的事。 楚兰歌在想着事情。 御飞音却呆若木鸡。 被骗了么?她其实已经死了? 楚兰歌一见御飞音煞白的脸,微微皱眉。 他起了疑心吗? 不过,楚兰歌并不急于解释,仅淡淡说道:“阿音,世上有一些事情,连我也没有办法解释。有些时候就算用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眼下,你何不坦然地跟着心走,来日方长,慢慢再去寻找答案,如何?” 御飞音紧紧抿唇。 好一会儿,他绷紧的身子,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楚兰歌上前伺候他躺下。 在她转身一刻,御飞音扯住她的衣服。 那手轻颤着,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恐惧,“我、我相信你。” “嗯。相信就好。” 楚兰歌语气淡淡的,反而让人心升起了希望。 林嬷嬷错愕立在原地。 眼前的姑娘,让她很陌生。 楚兰歌回首平静地看向林嬷嬷,总觉得要说上几句解释的话,偏偏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最终化成了心底的一声轻叹,“嬷嬷,我们还剩下多少银子?” “四两,另外还有二十四个铜板。”林嬷嬷说着。 数日来,家里给御飞音和楚兰歌两个人看病,买药,就花去了十余两银子。还好当了手镯,不然连看病买药的钱都没有。 第8章 战马木雕 楚兰歌道:“嬷嬷,把那二十四个铜板给我。我有用。” 林嬷嬷翻开包袱,将铜板给楚兰歌,“姑娘够用吗?不够,可以拿些碎银用。” “不必。”楚兰歌温和一笑,“我出去一趟,很快会回来。御公子就拜托给嬷嬷了。” “姑娘要早点回来。” “哦,好。” 楚兰歌出门。 直接来到一间打铁铺。 铁匠看她一眼,憨笑问:“小姑娘,要买什么?” “想要把小刀。” 铁匠指指架子上一角,“十五文一把,小姑娘随便挑。” 楚兰歌走过去,蹲了下来,挑了半会,才拿起一把小刀,放下十五个铜板就离开了。她没有急着回去,一步一步走在熟悉的街道,偶尔会失神地看着两旁熟悉的一间间店铺,或是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忙忙的路人。 再世为人感慨万端,思绪百转。 不知不觉,来到了曾经的将军府前。 幽寂萧条的高门台阶,静穆清冷的守门石兽。 世态境迁,物是人非。 傍晚,楚兰歌回去。 一连数日,都没出屋子。 第六日,楚兰歌拎着一个包袱,再次出门。 …… 慕兰斋。 楚兰歌踏入门槛,就让店内跑堂的拦住。 “姑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跑堂的少年,约十五六岁,身上穿着的衣料比起楚兰歌都好上了数倍。他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楚兰歌,有审视,却没有鄙夷。由此可见一斑,慕兰斋的掌柜不一般。 楚兰歌寡淡一笑,“寻你们掌柜的,谈一笔生意。” “谈何生意?能否说说?” “我有一件东西,想问问你家掌柜收不收。” “姑娘稍等。”跑堂的少年进去。 不一会儿又出来了,将楚兰歌领到里面的侧厅。 侧厅里,布置清新淡雅。 最里面还用一扇百花争艳的大屏风,隔开了一个小间。 茶水很快送上,楚兰歌静坐着等候。 屏风后,走出了一个脸上挂着笑容的中年男子,圆润的身体,相当有福态。他看到楚兰歌,先是客套了一两句,就直奔主题,“姑娘是想谈什么生意?” 楚兰歌迎上掌柜的目光,坦然一笑。先将茶桌上的茶具挪到一角,再将带来的包袱郑重地轻放于桌面。 “掌柜见后,可以出个价。”楚兰歌小脸带着几分认真和恭敬,双手解开包袱,一层布,再解开,还是一层布。一层布里面,还只见到另一层布。掌柜原本想要不动声色,这会儿心思都被她一本正经解包袱的动作,给调起了几分。 包袱里是何物,需要这样谨慎收藏? 掌柜咽了咽口水。 足足打开了九层布,最后一块,里面的东西隐约可见一个轮廓。 楚兰歌却停下来,认真道:“掌柜要自己来吗?” “不、不用,姑娘请。如果是家传之宝,我一个外人弄坏了可赔不起。”掌柜的好奇心是彻底被她勾起来。 楚兰歌平静一笑,将最后一块布掀开。 掌柜双目一凝,接着失望浮上脸,“姑娘指的交易,就是这一个木雕?” 第9章 护城河畔 摆在桌上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 雕刻的是一匹狂嘶的俊马,正扬蹄昂首,朝苍天嘶叫,无声却仿佛有声,十分传神。 只是,掌柜眼光毒辣。 雕刻技巧十分精湛,偏偏,选的木材一般。 楚兰歌像早料到掌柜的反应,“掌柜请细看,木材虽普通,可你有没有发现雕的马不一般?这是一匹战马,是陪了楚将军征战数年的那匹战马。其中最大的价值也不是木雕,而是雕的本身,你知道雕刻的人是谁吗?” “谁?”掌柜心思完全被提起来。 “是楚兰歌将军。” “砰!……” 掌柜惊讶,话还没接上,屏风另一边的小间,却传来一道细微的响声。 楚兰歌很是讶然,没有料到屏风后面还有人。这具身体不懂武功,所以,楚兰歌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她询问的目光看向掌柜。 掌柜歉意一笑,“姑娘不必介意,里面的人,是我们慕兰斋的东家。” “哦。掌柜开价吧。”楚兰歌不想拖。 “姑娘,请喝茶。”掌柜客气道,商人的精明开始计算着,“楚将军生前雕艺一绝,这事儿我也略有耳闻,可我们平民百姓也没那个福气亲眼见识楚将军的手笔。姑娘说这是楚将军的遗作,怎么证明?” 楚兰歌说道:“不需要证明,懂的人自然能懂。” “姑娘这不是难为人嘛。若是顾客问起我店有何凭证,我总不好说不需要证明吧。”掌柜面露难色,精光微露的双目暗中打量着楚兰歌,蜡黄又清瘦的小脸,唯独一双大眼格外有神,再细细观察便会发现,那双眸华里面没有年少的青涩和忐忑,仿如深不见底的一汪幽潭水,波澜不兴。 掌柜暗暗疑惑。 楚兰歌浅浅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动作是重新将雕艺收好,再一层一层包回,“掌柜不收,那我再去寻别家了。” “姑娘——”掌柜阻止。 楚兰歌不理会掌柜,继续要往外走。 蓦然,屏风那边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给她一千两,将东西拿来本公子看看……” 非常特别又迷人的男子嗓音,清柔含着一丝冷,清冷之中透出几分妖邪。仅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足够听者遐思连连,惊艳之极。 楚兰歌含笑不减,平静无波。 丝毫不为嗓音迷惑…… 掌柜马上吩咐账房取出一千两给楚兰歌。 楚兰歌收起银票,道声谢便离开。 此时,掌柜将雕艺送去给屏风内的东家。 不用半刻钟。 一个年轻男子手持木雕,仓惶冲出街道。 只是可惜,街道上早已不见了楚兰歌的影踪。 …… 楚兰歌用在茅房旁捡到的木头,花点心血换来一千两。 出了慕兰斋后,第一件事是去钱庄,兑换了五十两银子,剩下的都换成小面值的银票。 第二件事是去当铺将前几天当的玉镯赎回。 见时间还早,路过牛栏街的一处酒馆,又掏一小块碎银,买一小坛兑水的酒。 漫步来到护城河畔,往柳树旁的石栏一坐,一个人独酌。 不明原因,只是想上喝一口。 第10章 绝世妖孽 落日余晖,水面泛光,红霞点染,别有一番迷人景致。 远处游船画舫,丝竹歌声,隐约传来。 上一次坐在护城河衅的是圣旨赐婚那一晚。陪她一起喝酒的,是卓一澜那妖孽。今天过了,下一次不知是何年月? 楚兰歌已经决定,明日带着御飞音和林嬷嬷离开京城。 上流河上,忽然有人用竹叶吹奏。 一声声的,走调,不成曲,断断续续。 犹如顽皮的乡村孩童,学吹着叶子玩。 楚兰歌嘴角泛起淡淡笑,将坛中的酒倒入口中,再望向河水上流。 河上流的画船之间,远远有一叶采莲用的轻舟,乍一眼,船上面无人,再细看就知道不是没人,是人躺着了,任采莲小舟随波逐流。 无需片刻,轻舟近。 舟上的男子,旁人只需稍为一瞥,心头无不惊艳。 夕阳晚景,采莲孤舟。 河中慵懒男子,美得如一幅天然水墨画。 淡妆浓抹,赏心悦目。 只见,男子姿态轻懒地仰卧于船头,帷帽上薄薄的轻纱,朦胧勾勒出倾世的轮廓,配之一袭水青绣金丝祥云锦袍,河风拂过,宛若惊鸿之舞。而宽大袖袍间露出了白皙的手臂,随意轻搭舟沿,仙姿雅态优美之极。 不多时,采莲小舟,来到了楚兰歌面前。 男子抬脚,将锚踹落水里,小舟很快就不动了。 接着,男子没动,默默似在沉思。 楚兰歌眉目含笑,凝望着舟中的妖孽。 舟中的绝世妖孽抬了抬赤裸的手臂,素指点向楚兰歌,“姑娘,你穿的肚兜是什么颜色?” 他不开口,是一道风景。 开口,就完全破坏了美景。 这般肆意无礼的询问,换作任何一个女人,即使是婆子大妈,必定会给他扔鸡蛋砸石头骂够流氓呸登徒子。 楚兰歌毫不在意,浅笑地喝了一口酒,“你猜?” “红色?白色?绿色……你想睡我吗?” “噗!”这一口酒,喷出。 他言词恣意,无所顾忌。 楚兰歌算是领教一回。 那人终于动了,徐徐侧身斜躺,手臂轻枕,面上薄沙轻荡,倾世容颜若隐若现。隔着薄纱仿佛都能看到他一双眸子潋滟浮动,像盯着楚兰歌,偏又不全像。 在船头上还摆放着一物,正是不久前楚兰歌卖给慕兰斋的战马木雕。 半晌,无话。 那人幽幽怨语:“那女人说给我雕一个像的,我一直在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到死了,她都没有实现,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哦?” 接着话音又一转,他认真道:“我平生愿望有两个。你想听吗?” 楚兰歌在岸上静听。 “第一个,是睡她。第二个,……是让她睡我。” 那幽幽怨怨的嗓音,在河面如风般掠过。 掠进了她的心底,却又了无痕迹。 楚兰歌垂下眼睑,将最后一口水酒倒入口中,再将坛子往河中一扔。她眸光淡扫了舟中人一眼,含笑地拍拍衣袖,站了起来。 杨柳堤岸,清瘦的人儿即便一身粗布麻衣,那一份淡然,还是让她添色不少,硬生生将几分穷酸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