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斯的账本》 威尼斯的婚礼 “喂!今天有贵客要来,你们这群猪猡都给我打起精神!”一束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漆黑的货仓,海因里希不记得自己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三周、四周,甚至更久,久到他当初与劫匪拼杀时留下的伤痕已经结痂愈合,久到他已经习惯了空气中发酵的恶臭,久到他已经不抱希望有人能来救他。 他在哪里?或许是利多,或许是亚得里亚海中任何一座不知名的小岛,甚至可能是在克罗地亚。 那场拼杀后他便坠入大海。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去,成为塞壬与鱼虾的美餐。 然而,有人把他捞了上来,可来者不像是路过的商船,更不像是航道上巡逻的执法官。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扒下了他身上的华服,为他套上沉重的铁链,像牲畜一样把海因里希推进人头攒动的船舱。 “放开我!我可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神圣罗马帝国施密德尔子爵的儿子,克纳罗家族的夫婿,莉莉安娜小姐的未婚夫!”他用那双湛蓝色的双眼狠狠瞪着对方,试图自证身份,却只迎来一阵嗤笑和无情的鞭打。 “我这装不下这么多人。 ”大腹便便的男人一边嘲讽一边狠狠往他身上啐了一口,“你如果是克纳罗家族的夫婿,那我就是威尼斯共和国的总督。 给我老实安分待着,否则就丢你下去喂鱼。 ”海因里希无助地凝望身边穿着粗麻布衣服的男男女女,意识到他们是被人贩子从高加索运到威尼斯来的斯拉夫奴隶。 而现在,海因里希被当作了他们的一员。 当海因里希握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签下婚约,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法兰克福启程前往威尼斯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 他还记得临行前父母与神父的叮嘱,穿越阿尔卑斯山时的车马劳顿,还有那幅订婚前克纳罗家族送来的未婚妻肖像画。 画像中的女人有着一头美丽的红色卷发,灰绿色的眼睛像阴雨天的威尼斯泻湖。 海因里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她的名字叫莉莉安娜,是克纳罗家的私生女。 克纳罗家族曾经出过四任威尼斯总督,是这个海上共和国盛极一时的权贵。 虽然自从前任家主意外去世后,新掌权人昏聩无能而元气大伤,却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掌握着远在德意志的海因里希所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 即使是克纳罗家族没有继承权的庶女,对海因里希来说也算得上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因此他格外重视这场联姻,所有迎亲礼物都是他悉心挑选的——一车最新纹样的拜占庭丝绸、一车棉麻混纺的单面绒布、一袋远东出产的香料、还有一颗成色极好的埃及祖母绿,在安特卫普切割做成了吊坠,赶在大部队到达前便早早送去了莉莉安娜手中作为订婚礼。 除此之外,他还用零花钱额外购置了一枚印度出产的鸽血红戒指,和自己的那枚蓝宝石婚戒一起收在在首饰盒里,希望能在初次见面时换来妻子的倾心。 接亲的队伍顺着美因河一路南下,穿过布伦纳山口到达意大利,再继续南下前往威尼斯。 长达两个月的路程中,他要求随行的手下只许以拉丁语和他交流,还专门聘请了威尼斯口音的意大利语老师,只为了能在接到妻子时用她的母语与她流利地对话。 “初次见面,我是施密德尔家族的海因里希,很高兴能认识您……”不善言辞的金发少年日复一日地站在驿站的铜镜前排练与未婚妻见面时的开场白。 他无比期待着他们的会面,还有接到莉莉安娜后一起回法兰克福举办的盛大的婚礼。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在威尼斯和克纳罗家族的银行洽谈有关钢铁贸易的相关事宜。 意大利北部战争不断,钢铁需求持续增长,若能开通新的商路将德意志出产的盔甲与武器运至阿尔卑斯山以南,对两家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绸缎、香料、宝石、婚约,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一场突如起来的劫掠付之一炬。 在从梅斯特雷乘船前往威尼斯主岛的夜晚,施密德尔家族一行人的船遭受了海盗的洗劫。 这十分反常——梅斯特雷与威尼斯之间的水路几乎是亚得里亚海上最安全的一条航道,在这条道上抢劫简直和在圣马可广场的总督府门口行凶并无二致。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几个手持大刀的劫匪跳上了海因里希乘坐的小船。 他们迅速扑灭了船上的火光,突如其来的黑暗使随侍的仆役吓得惊慌失措,在一片哗然中被了解了性命。 海因里希抽出腰间的佩剑奋力抵抗。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根据金属碰撞丁零当啷的声响判断敌人的方位。 等他的双眼终于适应黑夜,他瞥见一个黑影正朝他迎面劈来。 好在海因里希及时躲闪,刀刃仅仅是划破了他的皮肤,而当他握紧佩剑准备予以反击之际,不熟悉海上作战的少年脚下踩空,仰面朝天跌入水中。 他的身体在海水中不断下坠,几乎失去意识。 苦涩的海水灌进他的口中,呛得他快要窒息。 等他好不容易调整呼吸浮出水面的时候,他看见远处的小船上,随行亲信的尸体被一具一具抛入海中。 劫匪夺走了他们所有的接亲礼物。 再后来,不知道又在海里扑腾了多久,他被奴隶贩子捞起来,当作商品待价而沽。 伙计推开货仓的大门,让阳光照进阴暗潮湿的室内方便管事的奴隶贩子核验货物。 管事的秃头男人走到海因里希身前,粗暴地捏住他的下巴,上下打量他的五官,然后扒开他的嘴检查牙齿。 他注意到海因里希的左侧眉骨上被留下了一道刺目的刀疤。 “明明长得还不错,身材也好,脸却被划烂了,要不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看门的伙计自作主张地评论道,却被管事的秃头狠狠瞪了一眼。 “有的达官贵人就喜欢这一款。 别忘了,今晚来看货的可是‘那位小姐‘。 ”“又要来?近半年她可真是咱们的大客户啊!”“她来钱的手段可不一般。 ”秃头恶狠狠地咕哝道,“商行里的人都在传,说这小妮子在偷偷做放高利贷的生意!”“高利贷!?那可是要进地狱的罪行!”伙计吓了一跳,惊讶得张大了嘴。 “嘘——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她这次点名了要看高货,赶紧把这些家伙捯饬好了,才能入得了小姐的眼。 ”海因里希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虽然他不知道这位放贷的小姐究竟是谁,但如果能被一位达官显贵的小姐“买走”,他就有机会重新联系上威尼斯的上流社会,有机会让克纳罗家族——即使这非常耻辱——为他赎以自由。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资格去在乎那个高高在上的威尼斯名门望族是否还愿意履行他们的婚约。 他首先需要尽一切可能离开这个肮脏污秽的地方,需要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他被洗干净身体,梳好头发,换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用黑布蒙上了眼睛,套着锁链送进一个阴冷干燥的小房间。 他的脚底感受到柔软的绒布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木质调香水的气息。 他仿佛终于回到了那个他所熟悉的世界——以一种极尽屈辱的方式,像是给贵族小姐选宠物犬一样,被人牵着锁链带进房间,双膝跪地在买家的面前。 “我上次就说过了,我讨厌这个劣质香氛的味道,熏死我了。 ”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毯上留下闷闷不乐的声响,海因里希听见一位女士在仆人的陪同下步入房间。 “小姐请息怒……我这就去让人换一瓶玫瑰香芬……”奴隶贩子的语气里极尽谄媚讨好,女人却只是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喂,打住。 您怎么能以未婚女士的方式称呼我呢?若是我丈夫的在天之灵听到了,可得多难过、多痛心呀。 ”“诶哟!瞧我这张臭嘴,是夫人,尊敬的夫人。 请您千万宽恕我的莽撞和愚蠢……”才一进门就忙不迭地挑刺,必定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海因里希在心中暗自琢磨道。 听她的声音,这位寡居的女士似乎非常年轻。 刚丧偶不久便要挑选年轻奴隶去寻欢作乐,竟还要再作出一幅夫妻情深的姿态来,真是大言不惭……“废话少说。 你们要是再敢拿上次那样的货色来糊弄我,我可就真要生气了。 ”“我的小祖宗,谁敢糊弄您呢!您快瞧,他是咱们这批货里最正的一个,这肌肉,这身材,意大利语很流利,保证能哄您开心。 ”“哦?为什么要蒙着他的眼睛?”“呃……其实是因为,他脸上有道疤,属于是白璧微瑕……”“有疤算什么。 我还以为是个男版的美杜莎,瞧我一眼就会将我变作石像呢。 ”女人轻蔑地笑着,“解开吧。 ”解开黑布的那一刻,海因里希终于重获光明。 他看见一位身着黑裙、头戴黑纱的红发女人正倚在他面前的丝绒沙发上。 一颗硕大的祖母绿项链垂挂在她的胸口,而她的手上正捧着一个白森森的头骨,一颗蓝宝石——原本属于海因里希的戒指戒面被嵌进了头骨的眼窝。 “哇,确实长得还不错,我很喜欢。 ”红发的女人掀起垂在面前的黑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与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她饶有兴致地低下头打量着海因里希。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我的名字是莉莉安娜·克纳罗·施密德尔,威尼斯城的人喜欢叫我放贷的莉莉斯。 “ 海因里希的替代品 “……”海因里希难以置信地仰望着自己的未婚妻,仿佛她才是美杜莎,只消一眼便将他盯作了石头。 她很美,非常美,美得妖冶而危险。 但她显然并不是肖像画上那个温文尔雅,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更像是一个贪婪而叛逆的女巫。 莉莉斯可不是什么好名字——神话中的莉莉斯是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因为不满亚当对其颐指气使的态度而离开伊甸园,象征着自我放逐、与恶魔为伍的堕落妖女。 “放贷”更是被教廷明令禁止的重罪。 但丁在《神曲》中描绘,放贷者死后将被和同性恋者一起关进第七层地狱受罚,身体被埋进炙热的沙地,经受天罚之火的制裁。 威尼斯人竟然管莉莉安娜叫‘放贷的莉莉斯’,这是多么恶毒的诅咒啊!海因里希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克纳罗家会决定把这个私生女远嫁至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德意志王国——现在看来此举似乎并非只是和亲,更像是一种放逐。 他们或许早就受不了这个在威尼斯名声扫地的败家女,正迫不及待地想把她赶走呢!可荒诞的命运却让她留在了威尼斯,并在奴隶交易所的贵宾室里与她的未婚夫狭路相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她,我就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我就是你的未婚夫——却在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时死死地闭上了嘴巴,什么也说不出了。 海因里希这才发现莉莉斯根本就不认识他。 即使是美因河流域最富有的城市,法兰克福也找不出一个掌握了威尼斯或佛罗伦萨油画技法的画师。 她从未看过他的画像,彼此之间唯一的通信也只有他送给她的宝石而已。 她又凭什么相信一个初次见面的奴隶,相信这竟是她的未婚夫呢?然而,说起宝石……他的视线移至莉莉斯的胸口,那条由他亲自挑选的祖母绿项链正戴在她修长的脖子上,与她眸子的颜色交相辉映,美得像希腊神话中住在森林里的仙女宁芙。 只是属于他的蓝宝石戒面应该与那枚鸽血红对戒一起都被劫匪抢走了才对,现在蓝宝石怎么会再次出现在她的手里,还被嵌进了一个奇怪的骷髅头?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别的隐情?更何况,莉莉斯穿着这身行头来这里,想必与绝大多数上流社会的女士一样,都很在乎出门在外的面子与自尊。 若是让一群低贱的奴隶贩子知道了一个锁链拴着的奴隶竟是她的未婚夫,莉莉斯怕是会颜面扫地,成为全城的笑柄。 保险起见,海因里希决定暂且按下不表。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座罪恶的岛屿。 尽管莉莉斯与他曾经幻想中的淑女形象大相径庭,更像是一个性格糟糕、被宠坏了的富家小姐,让人完全琢磨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但她似乎……还挺喜欢自己送给她的礼物。 “你叫什么名字?”莉莉斯笑吟吟地问他。 “……我没有名字。 您愿意怎么称呼我,便怎么称呼吧。 ”“嗯……那要怎么办才好呢?”莉莉斯撅起了嘴巴,突然冷不丁地把手里捧着的头骨举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用蹩脚的德语对它说话,“海因里希,海因里希,我亲爱的丈夫,我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他的眼睛与你很像,都是晴天里天空的颜色呢。 ”灰绿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奴隶,又转而将含着笑意的视线移回到头骨上,凝视起了左眼眼窝里嵌进去的那枚蓝宝石,从海因里希的戒指上抠下来的蓝宝石。 “不如也叫他海因里希好了,让他替代你陪在我身边吧。 ”奴隶贩子一脸困惑地看着她,显然完全没有听懂莉莉斯在说什么。 但这不要紧,他只需要听懂莉莉斯对上次的‘货物’有多么不满,听懂她是怎么把100杜卡特(威尼斯金币)的开价成功砍到50即可。 莉莉斯身边黑发黑眼的侍女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金币,连接着海因里希颈上项圈的锁链与钥匙被移交到莉莉斯的手中。 红发的女主人一只手抱着那颗镶嵌宝石的头骨,一边牵着自己新买的,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宠物狗,心情愉悦地向港口走去。 她轻车熟路地与侍女一起跳上黑色的贡多拉,再用一股蛮力把在港口踌躇不前的海因里希也给拉了上来。 海因里希静静地坐在船尾。 他最后一次回望身后贩卖奴隶的岛屿,观察星星与月亮的方位与船夫行驶的方向,在心中默默记下这座岛的位置,这座滋生欲望与罪恶,使他堕入地狱的魔窟。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泔水似的饭菜,无情的凌虐与鞭打,还有当作商品被人挑挑拣拣的耻辱。 总有一天他将摧毁这里的一切,就像正义的骑士击败邪恶的异教徒。 他要将所有草菅人命的奴隶贩子绳之以法、驱逐流放,捣毁这条将人当作牲畜的产业,让那些把他的尊严打在地上摔得粉碎的人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望向船头莉莉斯的背影。 未婚妻的红发在海风中摇曳,像是海藻在波浪里跳舞。 那句在铜镜前练习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徘徊在嘴边,始终没有办法说出口。 威尼斯的城市灯光跳跃着点亮海岸线,像一团烧在海平面上的火。 这座浮在海水上的财富之城是一个伟大海洋帝国的最中心——她控制着整片亚得里亚海沿岸、爱琴海最重要的港口、克里特岛、塞浦路斯、甚至曾经拥有八分之三个君士坦丁堡。 “凡水流经之地”皆为威尼斯的疆域,威尼斯人骄傲地夸耀。 这里没有适合耕种的土地,更没有蓄养牲畜的牧场,这里只有黄金,像潮水般源源不断涌现的黄金。 海因里希从未见过这样富庶而美丽的城市,几乎要被街上华丽繁复的房子看花了眼。 就算把法兰克福最壮观的宫殿原封不动地搬到威尼斯来也显得平平无奇。 但是在这座灯红酒绿的城市里,他举目无亲,竟一个能信得过的人都没有,孤立得像一叶浮萍。 贡多拉轻车熟路地穿过蜿蜒的小道,将年轻的女主人与侍从送到一扇白色小门前。 这是一栋仅有三层楼的小楼,显然不是克纳罗主家的宫殿,似乎是莉莉斯的私人住宅。 深红色的墙纸上挂着黑色的绉绸帷幔,玄关的小桌上堆满了黑白相间的玫瑰花与白色的蜡烛,俨然是一幅贞洁烈女为丈夫哀伤悼念的陈设。 “去把他身上的劣质香水洗干净,换身像样点的衣服,送到我房间。 ”莉莉斯将锁链和钥匙扔给侍女,踩着红色的丝绒地毯走上旋转楼梯的阶梯。 海因里希则被拉到底楼给仆人洗澡的浴室。 他终于能够脱掉粗布的破衣烂衫,换上一套较为得体的装束。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修身的剪裁衬得他躯干挺拔,金发梳理得整齐服帖,挺拔的鼻梁两侧是剑峰似的眉毛与凌厉的浅蓝色双眼。 镜中的人仿佛还是从前那个神采奕奕的德意志贵族少爷,只有那道突兀的伤疤还在时刻提醒着他过去一个月所遭遇的折磨与耻辱。 或许是时候和莉莉斯摊牌了吗?海因里希在心中盘算着,仍有些犹豫不决。 贵族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这身真丝织就、饰以银扣的衬衫吗?还是衣服上玫瑰与麝香的气息?是挥霍不完的金杜卡特,还是能够奴役下等人的权力?海因里希想起他的家族。 施密德尔,德语中“铁匠”的意思。 他的祖先得益于十字军东征的铁器需求,靠着为军队制作盔甲、长剑与盾牌发家致富,才向帝国的皇帝买来了子爵的爵位。 他从出生起就享受着锦衣玉食、仆从的侍奉、良好的教育,却从未怀疑过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一切。 直到他所拥有的一切被如此轻而易举地夺走,又似是而非地回到了他的面前。 就算莉莉斯真的相信了他的话,把他当做施密德尔家族的儿子,她真的会帮助他重新与家族取得联系,履行曾经定好的婚约吗?寡居的莉莉斯看起来一点也不因丈夫的死去而悲痛难过,反而非常快乐。 她住在威尼斯自己的小家里,有年纪相仿的女佣照顾她,还有闲钱去奴隶市场买来相貌不错的男□□隶为她提供特殊服务来哄她开心。 这时,如果她知道死去的未婚夫突然回来了,她不得不终止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她是会喜出望外地庆祝丈夫的回归,感念他受过的屈辱,给予他温柔的怀抱与理解;还是会将错就错,趁着自己手里掌握有随意处置‘奴隶’的权力时,把一个可能使她陷入丑闻的陌生人就此处决?“海因里希,在那里傻站着干嘛?过来。 ”海因里希的思绪被打断,在仆从的示意下步入莉莉斯的房间。 年轻的寡妇身着一袭轻薄的黑纱裙,正慵懒地半卧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好大一本牛皮封面的书,上面用烫金刻印着“账本”的拉丁语单词。 她的左腿向前伸出来搭在软塌上,黑发黑眼的东方长相女仆在用混了玫瑰油与红色染料的蜂蜡为女主人保养脚指甲。 那个镶着蓝宝石,被莉莉斯称作“海因里希”的骷髅头正静静躺在沙发边小桌的软垫上,旁边还放着一把匕首。 “塞西莉娅,你先下去吧。 海因里希,你来帮我涂。 ”侍女退下后,卧室里只剩下一对孤男寡女。 海因里希单膝跪在地上,从莉莉斯脚边的小桌子上拾起盛着染料的银杯与刷子,小心翼翼地捏着银质手柄的小刷子,模仿着方才女仆的样子将软化的红色蜡油涂抹在莉莉斯的指甲上。 “你在来到威尼斯之前在做什么?”莉莉斯突然凑近身体,仔细观察着海因里希的反应。 “呃……一些与打打杀杀有关的事。 ”他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涂抹蜡油的手微微一抖,温热的蜡油滴落在他的手指上。 “哦?是雇佣兵吗,太好啦。 ”莉莉斯装模作样地哭丧着脸,用撒娇的语气假惺惺地说, “我正缺少一个能帮助我,保护我的骑士呢。 就在一个月前,我的未婚夫海因里希·施密德尔在接亲的路上被人谋害,我才刚满十八岁,就要过上守寡的生活……”“那可真是太不幸了。 ” 海因里希在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威尼斯城的人最喜欢捕风捉影了。 有好多人都想害我。 为着这些流言蜚语,我已经好多个夜晚没有睡好觉了。 海因里希,你来帮帮我好不好?”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染得粉红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小桌上头骨的眉心。 “我要如何才能为主人解忧?”在她的每个指甲盖上都均匀涂抹了油膏,海因里希抬眼看向莉莉斯,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 “要是能让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永远闭上嘴巴,或许我就能睡个好觉啦。 ”莉莉斯抬起腿,将脚尖轻轻踩在了海因里希宽厚的肩膀上,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 用完即弃的工具 海因里希从噩梦中惊醒了。 睡梦中他再次回到海面上那场与劫匪的拼杀。 梦神为原本漆黑一片的画面倾倒了浓烈的色彩——藻绿色的海水里绽红色的血,将海因里希的双眼染得一片猩红。 那个未知的黑影挥刀向他劈来,这一次海因里希手里没有与之抵抗的佩剑,刀刃径直刺入他的皮肤,将他刺进海底,苦涩的海水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身体在水中不断下坠,下坠,一直坠入深渊——直到他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床头。 他被安置在小楼底层的佣人房里,虽然床不算宽敞,也比奴隶贩子关人的货仓要干净舒适得多。 近在咫尺的死亡、臭气熏天的草铺、不见天日的棚屋,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海因里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道。 他的头一阵一阵嗡嗡嗡地发疼。 他想赶紧起草给施密德尔家族的信,让家族派来值得信任的亲信,尽早接他离开威尼斯,回到他熟悉的、安全的环境里去。 但他的卧室里当然没有纸笔,只有一把匕首静静地躺在他的床头柜上,匕首下压着一张羊皮纸绘制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色的墨水标了一个地址,那里面住着莉莉斯希望能够永远闭上嘴巴的人。 “有一个可恶的老头,长得满脸麻子,丑陋不堪。 自己一把年纪了,偏偏还要欺负我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子,说了好多好多难听的话,流言与诽谤已经压得我快要抬不起头了,害得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莉莉斯委屈巴巴地念叨着,从厚厚的账本里抽出那张绘制好的地图,连同着小桌上放着的那把匕首一起放进海因里希的手中。 “海因里希,帮帮我好不好?让他永远、永远保持沉默,用你最擅长的方式。 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明明是恳求的语气,眼神却像刀尖一样锋利。 这根本不是在在询问,而是一种恶趣味的命令下达。 海因里希感到有些头疼。 他从对方手里接过作案工具,眉头紧锁着思考推脱的对策。 “今夜你先好好休息。 在我明夜入睡之前,我希望能够听到那家伙不幸身亡的好消息。 ”见海因里希迟迟未做回应,莉莉斯的话音急转直下地变冷,几乎变成了一种威胁。 迫于形势,刚刚被买回来的奴隶只能服从了主人的命令。 “我会尽力的。 ”“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让塞西莉娅进来。 ”海因里希手里握着匕首走出卧室。 黑发黑眼的塞西莉娅冷冷地审视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嫌弃和鄙夷,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莉莉斯卧室的房门。 海因里希眼下并没有心情计较这些小事。 他感到十分愕然。 才刚刚从一个死亡的漩涡里逃脱出来,又紧接着被未婚妻推进了另一个泥沼。 尽管他的家族世代生产战争所用的铁器,他从小在骑士团前辈的带领下学习如何与人战斗,后来又跟随着商队在德意志境内运送货品,与土匪奋勇拼搏,甚至在沦为奴隶后目睹了无数残忍的凌辱虐待与严刑拷打,但他从来没有真的自己动手杀死过人。 若要说有什么人使他恨之入骨,恨到想要除之而后快,恐怕就只有那些使他陷入这个不去杀别人就没办法活下去的境地的家伙:害他像牲畜一般度日的奴隶贩子,杀死他同伴的劫匪,还有背后或许存在的始作俑者。 然而现在的海因里希却不得不服从一个顽劣大小姐的命令,去刺杀一个和自己根本素不相识、无关紧要的人。 这种身不由己被迫行凶的处境令他感到深深的抵触与反感。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莉莉斯必须要杀掉对方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这背后是否有些她不愿意透露的隐情?又或者,她只是实在是受不了流言纷扰,不惜杀人也要挽回自己贞洁的名声呢?明明那样年轻貌美却不得不独身寡居,失去了丈夫的庇护而无依无靠,她应该也过得很辛苦吧……翌日入夜后,他换上一身不显眼的破斗篷,用围巾蒙住脸,顺着地图上的指引走过七条小路,跨过六座小桥,穿过三道暗巷,终于来到了一个肮脏杂乱的街区,与莉莉斯所住的区域截然不同。 垃圾发酵的臭味和街角的尿骚味让他想起了监禁奴隶的库房,不禁一阵阵地犯恶心。 目标是一座十分破败的小屋。 海因里希走上前去,敲响房门。 “什么人?”“我为施密德尔夫人做事,来支付封口费。 ”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打开房门,看见海因里希斗篷下的左手里握着一个沉甸甸的绒布袋。 “可以可以,够了,我会保守秘密的,暂时会的……”还没等他将话说完,一把匕首便架上了他的脖子。 男人立马抽出佩刀反抗,可他全然不是海因里希的对手,立刻便被海因里希轻而易举地制伏在地上,将他的武器抛出几米远。 沉甸甸的绒布袋掉在地上,从开口里流出细细的沙子。 “你保守的是什么秘密?”“你不是莉莉斯派来的人。 ”麻脸男人强装镇定,瞥了一眼地上的沙袋,“我凭什么告诉你。 ”海因里希一拳打断了对方的鼻梁骨。 “不说吗?我可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他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用匕首割下他脸上的一小块肉,疼得对方发出凄厉的哭喊。 “行,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就是放贷的莉莉斯,那个克纳罗家的小婊子,派我去谋杀她的未婚夫,杀光了整个迎亲队伍……”“你胡说!”海因里希一惊,握着刀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麻脸男人敏锐地察觉到海因里希的惊慌失措。 他定睛一看,才注意到海因里希左脸眉骨上的那道疤痕。 “你就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原来你没有死……你是来自德意志的贵族是吧。 要是你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我立刻带着我的几个弟兄帮你做事,把那个小婊子——”刀刃干净利落地割断了对方的喉管。 海因里希拿刀的手仍在发抖,他的全身都在发抖。 不……这一定是假的,这一定是个骗局。 她明明还是个才刚刚成年的女孩子,怎么做得出这么阴险狠辣的事,竟然派人去谋杀自己无仇无怨的未婚夫……?她明明那么喜欢他精心挑选的宝石……对啊,那颗蓝宝石,如果不是莉莉斯派人动手,她又怎么会原封不动地得到他的宝石?难道说那颗可笑的头骨,那些祭奠的陈设和那些哀悼的话语全部都只是她掩盖真相的伪装吗?难道她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吗?难道她并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而是一个心狠手辣的蛇蝎毒妇吗?海因里希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尸体,看着自己遵行莉莉斯的指示所犯下的罪行。 莉莉斯真正要杀掉这名劫匪的原因恐怕即是为了抹掉她买凶谋害未婚夫的罪证。 可她并不知道他就是真正的海因里希,在她眼中,他只是一个刚刚买来的奴隶,一个无关紧要的佣人,一个就算刺杀失败也与与她毫不相干的路人。 他的死活一点也不重要,若是死了,大可重新去买一个更“好用”的货品。 若是活着……他怔怔地低下头,看见另一颗为莉莉斯做事的棋子被用完即弃的结局。 不行。 他不能坐以待毙。 跑?他根本没有足够他回到法兰克福的路费。 整个威尼斯里都遍布着克纳罗家族的眼线,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去,除了回到莉莉斯的身边继续去扮演一条温顺的狗,去向她摇尾乞怜,去求求她能够留自己一命以外,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要活下来。 他还想要回家,还想见到父亲母亲,他养的德国牧羊犬,他最好的朋友,他还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他想复仇。 复仇,向那位草菅人命、心如蛇蝎的未婚妻复仇。 他必须要让她体验到他曾遭受过的痛苦,让她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在此之前,他要博得她的信任,成为她的亲信,最后用她自己的力量去惩罚她自己。 海因里希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扒开地上尸体身上的口袋,果然在对方胸口的内袋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将擦干血迹的匕首收进斗篷。 回去的路上,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将他全身都淋湿了。 早春的雨还带着冬日的冰冷,他被冷得直打哆嗦,不禁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回到家门口时,为他开门的是塞西莉娅。 “正门不是给你走的。 ”塞西莉娅仍旧是一幅极不待见他的态度,冷冷地看着像落汤鸡一般的海因里希,“夫人在卧室里等你。 ”“知道了。 ”“等一下。 你难道打算就这样进夫人的房间?”塞西莉娅恶狠狠地瞪着他,“滚去把自己洗干净。 ”“……知道了。 ”洗完澡后海因里希换上干净的衬衣,梳好头发,带着擦干净的匕首,顺着楼梯走到顶楼莉莉丝的房门口。 莉莉斯听到了脚步声,亲自走到门口为他打开门。 一开门他便感受到房间里溢出来的壁炉暖气,还有空气中混杂着玫瑰的馥郁熏香。 再冰冷的雨声在如此温暖的房间里也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我的骑士先生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呢。 ”莉莉斯慵懒地靠在门框上笑吟吟地仰起头和他打招呼。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蕾丝睡裙,红发披散在肩头,打扮得像一个纯洁善良的小天使。 “夫人,事情办好了。 ”海因里希将匕首交还到莉莉丝的手里,跟着她的脚步走进房间,“再也没有人会闲言碎语,您今夜一定可以睡个好觉。 ”“太好了,我就知道海因里希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她将匕首随手放上书桌,突然转过身,牵着海因里希的手领着他坐在沙发上。 沙发旁的小桌上摊着一本帐本,旁边放着一瓶红葡萄酒和两个已经盛满的玻璃酒杯。 莉莉斯将月亮雕花的酒杯握在自己手里,把刻着太阳纹样的玻璃杯递进海因里希的手里,杯里的酒液像鲜血一样红。 “让我们庆祝你的凯旋。 ”莉莉斯高高举起酒杯,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容。 失落的红宝石 海因里希将酒杯放回到桌上,十分突兀地单膝跪地在莉莉斯的面前。 “怎么了?”饶是莉莉斯也被海因里希反常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她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海因里希却仍旧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夫人,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向您禀报。 ”“有什么事是不能边喝酒边说的呢。 ”似乎是猜到了海因里希要说什么,莉莉斯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她有些尴尬地坐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将酒杯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请让我先对您坦白。 我身为仆役却无意间听到了我不该听的话语,理应受到主人的责罚与谴责,实在无法堂而皇之地接受您的祝酒。 ”海因里希驯顺地跪着,低下头。 “什么事值得你那么紧张?你应该知道,那麻子脸是个最爱诬陷诽谤的坏东西。 ”莉莉斯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仔细地盯着海因里希的脸。 “正因为我最清楚他满嘴诽谤构陷,我才为您的遭遇感到痛心。 ”海因里希试图学着用莉莉斯对他说话时那如同歌剧台词一般夸张的措辞陈情:“尽管您是出生于克纳罗家族的高门贵女,尽管您的品格像月光一般高洁……”“够了,别恭维我。 ”莉莉斯冷着脸打断了他,“有话直说。 ”“却还是有人肆意抹黑您,只因为您是一个寡妇,是一个女人。 ”“我想我不需要你来告知我这些。 ”“可是您从来不曾屈服,不是吗。 您的家人对您的处境坐视不理,您便自立门户,也能将温馨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舒适温馨。 您的丈夫离您而去,您却从不过分哀伤,而是经营起了自己的事业,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我想对您说,您是我所见过最坚强,最聪明,最了不起的人。 能够为您这样的女主人工作,我感到荣幸至极。 ”“……”莉莉斯从未想到这个从初次见面时便沉默寡言的家伙居然会突然说出这么一段话。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海因里希便继续说了下去。 “无论您以后想要做成什么样的事业,无论您有什么样的愿望,我都愿意帮助您,支持您,为您扫清一切障碍,帮您处理掉所有您不喜欢的人。 您的耳边再也不会听见任何流言蜚语。 ”“呵,瞧把你吓得。 ”莉莉斯翻了个白眼,露出一个十分不屑的笑容。 她突然俯下身举起小桌上那个递给了海因里希的酒杯,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然后将剩余的酒液全部从海因里希的头顶倾倒下去。 “你想为我工作。 ”莉莉斯冷冷地对他说,“就要先搞清楚一点。 我不喜欢满嘴空话,阿谀奉承之徒。 你不就是怕我因为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想要杀你灭口吗?我告诉你,我只会杀对我有威胁的人,而像你这样的奴隶,根本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这就是您会亲自下令杀死未婚夫的原因吗?”被红酒淋湿的海因里希抬眼,直勾勾地盯着莉莉斯的眼睛。 “他威胁到我了。 ”莉莉斯恶狠狠地说,“我不可能抛下我的事业、我的朋友与我在威尼斯积累的一切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德国人,被关在荒无人烟的乡村里给他生儿育女。 ”“这才是我的女主人。 正因为您拥有这样的决断,您才能够得到我的忠心。 ”“那就好好揣着你的忠心。 ”莉莉斯冷不丁地往海因里希胸口狠狠踹了一脚。 “我会好好揣着它,而且会向您证明我可不只是会说些恭维的话。 ”海因里希微笑着向莉莉斯伸出右手。 莉莉斯有些不知所措地将自己的左手递给他。 只见海因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血红色的宝石戒指,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上她的左手无名指。 “这是哪里来的!?”莉莉斯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枚成色极好的鸽血红,被吓了一跳。 “是您死去的未婚夫送给您的订婚礼物。 ”海因里希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莉莉斯的反应。 红发的少女在烛光下仔仔细细地欣赏着宝石折射出的华彩,饶是刚才有多不悦现在都被得到礼物的意外之喜一扫而空,像个孩子似的难掩激动。 “那个死老头……居然敢私藏这么好的东西不给我……”“您喜欢吗?”“喜欢啊,这么好的东西,谁不喜欢呢……”莉莉斯下意识回答道,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还在对他生气,“你得意什么,记住你的身份,你又不是真正的海因里希。 ”“我知道,我是您的奴隶。 ”“明天一早,塞西莉娅会给你安排你需要做的工作。 ”莉莉斯突然又板起脸,冷冷地对他说,“好好干吧。 ”海因里希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撞见塞西莉娅。 黑发黑眼的女仆仍旧像此前一般恶狠狠地盯着他,没好气地在他面前猛猛关上莉莉斯卧室的房门。 在去浴室之前,海因里希先回到卧室,将他藏在左手衬衫袖管里防身用的小刀抽了出来。 虽然在心狠手辣方面海因里希恐怕还不及莉莉斯的十分之一,但若是比起武力,这个略显娇小的女孩子显然不是海因里希的对手。 倒是那个总不拿正眼看人的塞西莉娅也许会构成威胁。 不过海因里希很庆幸自己并没有被逼到不得不掏出武器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感叹自己今夜再次侥幸逃过一劫。 得亏他从前没少在社交场合里听这些恭维的漂亮话,关键时刻竟然也挤出来了那么一大堆溢美之辞——说得他自己直犯恶心。 只是因为“受到威胁”便不惜赔上无辜者的人命。 怎么会有这么自私自利,贪心不足的坏女人?真是丧尽天良,恶毒至极。 碰上这样一个可怕的蛇蝎毒妇,要是真把她娶回家去,可不知道会要怎么闹翻天。 他一定得想办法搞到纸笔,尽快写信和家里取得联系,赶紧逃离威尼斯这趟浑水回到法兰克福去……当然,在此之前,他必须让莉莉斯为她所犯的恶行付出代价。 另一边,莉莉斯的卧室。 “塞西莉娅。 ”莉莉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将小楼下的海水搅得一片浑浊,“先不用动手了。 ”“您打算留他一命吗?”“毕竟是花钱买来的玩具,我想再多玩一会儿。 ”莉莉斯转动着戴在手上的红宝石戒指,”下周得出季度报表了,肯定有人缺人手吧。 工作进行得怎么样?”“……我会加紧的。 ”“周五我要去见索菲亚,务必在这之前做好。 ”“遵命。 ”“去休息吧,。 ”塞西莉娅走后留下莉莉斯一个人在房间里。 她最终还是把戒指摘了下来,和祖母绿项链一起收进首饰盒。 她呆呆地望着那颗被放在梳妆台上的头骨,仿佛在透过他看向自己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对不起,海因里希。 ”她用德语对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完全盖住,“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翌日清晨。 雨后的威尼斯再次放晴。 海因里希早早地收拾好自己,天还没亮便坐在厨房中仆人用餐的小桌前等待作为管家的塞西莉娅来安排工作。 莉莉斯的家毕竟不是杀手组织或者海盗团伙,总不至于每天都给他安排杀人越货的伙计。 作为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佣人,估计也就会被安排去做一些搬运重物、清理扫除的体力活,应该不至于太危险。 他看见小楼里的另外几个仆役也陆续坐在了餐桌前。 最先来的是一个留着棕色羊毛卷发的吉普赛女孩。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穿着麻布衣裤和马甲,脚踩一双牛皮小短靴,打扮得像个街上的小商贩。 女孩古灵精怪得很,一边啃着昨晚剩下的面包一边时不时斜眼瞄一眼这个新来的大块头。 过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女仆打扮的斯拉夫女人,似乎年长一些。 她怯生生地主动和海因里希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地开始生火烧水。 又过了一会儿,厨房的后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留着白胡子的犹太老人。 他手里拿着厚厚的牛皮公文包。 塞西莉娅最后一个才终于出现在厨房里。 她也没有作女仆的打扮,而是穿着一条修女式的黑白相间的长裙,十分严肃地站在四人面前。 “他是海因里希,夫人新买回来的奴隶。 塔塔,让他跟着你去市场上打探情报吧。 ”“那怎么行!”被称作塔塔的吉卜赛女孩做出一个十分鄙夷的表情,连忙拒绝道,“这家伙架势跟个贵族少爷似的,会做生意的人看见他,原本只要5块格罗索(威尼斯银币)的面包,卖他都得卖10块。 怎么可能让他跟着我去打探价格,只会扰乱我的工作。 ”“打探价格?”海因里希皱了皱眉。 “杜卡特(威尼斯金币)、格罗索(威尼斯银币)、弗洛林(佛罗伦萨金币);还有胡椒、丁香、肉桂;羊毛、丝绸、钢铁。 ”塔塔如数家珍地列举道,“还有新出炉的航海新闻,码头货物的到港,乃至哪个贵族家里流出来一些肮脏的丑闻……都是对夫人做出商业决策至关重要的消息。 让我来随便考考你,上周五在威尼斯,一个杜卡特能换几个弗洛林?”“……”海因里希一时语塞,不要说他初来乍到威尼斯,就算以前在法兰克福,他也从未关心过除了自家钢铁商品以外的价格信息。 “等这傻大个把答案想出来了,早市上的第一波消息全错过啦。 不好意思塞西莉娅,我得先走一步咯!”言罢,塔塔便头也不回地从后门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塞西莉娅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将眼神移向正在处理早餐食材的斯拉夫女人。 “伊万卡,那么……”“我得照顾夫人的日常生活,像夫人的床铺、衣物之类的,怎么能让男人经手呢!我一个人就可以胜任了。 ”方才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干活的伊万卡竟直接打断了塞西莉娅,也做出一幅强烈抗议的姿态来。 塞西莉娅长叹一口气,用一种“看看你有多讨人嫌吧”的眼神瞥了一眼海因里希。 她只能无奈地看向那个犹太老头。 “既然如此,夏洛克……”海因里希顺着塞西莉娅的目光一起看向夏洛克。 老人用一种十分怜悯的眼神看着海因里希。 “可怜的小伙子,看来我没有拒绝您的余地了。 ”夏洛克慢条斯理地说道,“来跟着我学一些账目与财务相关的技能吧。 我年纪大了,若是能有个脑经活络的年轻人帮我检查一下账目也是好的。 ”“我愿为您效劳。 ”“勤奋好学是件好事。 可是你什么都不会,得要从头教起,得花我好大一番功夫。 ”夏洛克突然将目光移向了塞西莉娅,“那对我来说,就是多余的工作了,得加钱,我申请月薪上调十个杜卡特。 ”“三个。 ”“五个呢,塞西莉娅,您不能逼我做赔本的生意。 ”“三个。 一个也不能多了。 ” 塞西莉娅咬牙切齿地说,狠狠地瞪了一眼海因里希,“好了,散会,都去工作。 ”海因里希无奈地看向这个趁机讹了一笔的犹太老头,心想不愧是给莉莉斯做事的人,各个都这么奸诈狡猾。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做些什么生意……忽然,他想起了“放贷的莉莉斯”这个外号的前缀——高利贷,教会命令禁止的罪行。 闺阁里的银行家 星期一的一大早天还没亮,威尼斯里亚尔托大桥附近的集市上便已经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作为快讯专员兼职交易员的塔塔在和熟识的鱼摊老板唠嗑。 她一边听他们分享着码头上传来比安奇公司旗下的香料船遭遇热那亚海盗洗劫的消息,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隔壁肉铺的老板谈起威尼托农村里闹了猪瘟。 她从腰包里掏出五个苏尔迪买来几块面包,三个格罗索买来一大块t骨牛排,十五个苏尔迪换来新鲜的鱿鱼,又用七个苏尔迪买来新鲜芦笋和菊苣。 她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穿过街道,回到莉莉斯家的后厨小门,将一天的食材交给伊万卡,坐下来喝两口水,便又急匆匆地跑回市集,等待香料摊、布料摊还有小银行开始营业,进行一天工作中的重头戏。 与此同时,负责所有家务杂役的女仆伊万卡已经将给女主人的早餐准备好,紧锣密鼓地给整栋小楼的午餐备菜。 t骨牛排一分为二,一小块菲力单独留给女主人,收在避光的橱柜里等到用餐前用黄油炙烤成五分熟,配以大蒜、海盐与昂贵的黑胡椒。 剔下来的筋膜与西冷一起切成小块,放进大锅里和圆葱、胡萝卜一起炖煮,做成给仆人的大锅饭。 塞西莉娅即是莉莉斯最信任的亲信副手,一众员工的小领导,也是掌管小金库钥匙和每一笔实际开支的出纳与风险控制专员。 为下属们布置完工作后她便回到了莉莉斯的卧室门口,等待着女主人醒来后服侍其洗漱与梳妆。 穿戴整齐、用过早餐之后,莉莉斯会来到设在二楼的办公大厅同众人打招呼。 此时塔塔已经带回来了最新的货币与大宗商品价格,又一次跑了出去与街头巷尾的洗衣妇和酒馆伙计聊天,打听收集一些更有意思的情报。 如果能在市集上捡到商人急于脱手而低价贱卖的丝绸、香料甚至珠宝,她也有权限喊价买入,等回来和塞西莉娅申领现金后付款交付。 而作为主理人的莉莉斯最重要的日常工作就是坐在卧室的办公桌前信件并撰写回复。 塞西莉娅将邮箱里厚厚的一沓信件抱上办公桌,先粗略筛选掉那些无关紧要的,再按照优先级排序等待莉莉斯检阅。 二楼办公厅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里面摆放着三张桌子,原本分别归属于塞西莉娅、塔塔和和夏洛克。 由于新来的海因里希没地方坐,便将常年空着的塔塔的椅子搬来让他坐在夏洛克旁边。 金发的少年期待着首席会计师夏洛克为自己布置些什么任务,或者能教他什么与记账有关的知识,可那犹太老人只是埋头工作,不是在写着什么便是在一个劲拨弄算盘算数,看都不看海因里希一眼。 “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这份文件抄写十份。 仅仅保留表格栏目,数字的部分空着别填。 等等,你会写字吗?”夏洛克调整了一下卡在眼眶中的镜片,有些不耐烦地说。 “会,算术与几何也会。 ”“会算账吗?”“……我可以学。 ”“先抄完吧。 ”海因里希只好埋头抄写,尽管他一点也看不懂报表上一行一行的栏目究竟是什么意思。 抄完了十份后夏洛克立刻又下达了新的工作,仍旧是抄写,抄写,抄写,一直抄到太阳快落山,夏洛克准时收拾起公文包准备回家,海因里希仍然在桌前伏案抄写。 “原来你不只会说漂亮话,还会写漂亮话啊。 ”是莉莉斯的声音。 海因里希抬起头,对上女主人那双笑意盈盈的灰绿色眼睛。 塞西莉娅并没有跟在她身后,海因里希莫名感到松了一口气。 “为我工作的感觉怎么样?”莉莉斯笑着将文件推到一边,往办公桌上一坐,背着光坐在海因里希面前,“夏洛克都教了你些什么?”“教我学会了抄写,但是要收一个月三个杜卡特的学费。 ”海因里希无奈地苦笑道。 莉莉斯的目光瞥过海因里希的字迹,整洁规整,运笔流畅,绝对不属于一个才刚刚学会写字的人。 “没事,塞西莉娅会把这笔开销从你的工资里扣除的。 ”莉莉斯幸灾乐祸地告诉他。 “工资?”“她没告诉你吗?你是有工资的。 等你攒够了工资,就可以从我这里赎身,成为自由人。 塔塔,伊万卡,塞西莉娅,她们都曾是我买来的奴隶,虽然还在为我工作,但都已经是自由之身。 现在她们都下班了,在享受自己的空闲时间。 ”海因里希感到十分诧异。 在德意志的绝大多数贵族或商人富贾的家中,奴隶被视作财产,而不是雇员。 他们的一应生活起居开销都由主家负责,除了年节的额外赏赐之外,是不会像自由人一样拥有“工资”的。 他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日日夜夜享受着佣人的服侍,却从未考虑过给他们发基于劳动时间而换取的“工资”。 难怪她们对待塞西莉娅的命令是会是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 自由意味着不受制于人,为莉莉斯工作完全出于自愿,自然也不用忍受寄人篱下的苦楚,能够正当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与需求。 对于贵族而言,这似乎是生而为人便已经能够享受的既定事实,可对奴隶来讲却是毕生求之不得奢侈。 “我有多少工资?”“一个月有三杜卡特,减掉三杜卡特,等于零杜卡特。 ”莉莉斯没忍住笑出了声,“别担心,你要是学得快,下个月我就不许夏洛克再收你学费了。 他虽然表面吝啬了点,但关键时刻是个恪守契约、值得信赖的好人。 我母亲生前曾受到过他许多照顾。 ”“您的母亲……”“我的母亲生前是赌场里的荷官。 ”莉莉斯对此毫不避讳,“是她教会了我怎么做账,用一种比威尼斯城里的银行家们更聪明的方式。 ”正当海因里希打算继续询问下去的时候,正门的铃声突然响起。 莉莉斯眨了眨眼睛,跑到窗户前向下看了一眼门外河道上停着的贡多拉里正坐着一位什么样的人,然后赶紧招呼着海因里希和自己一起下楼。 “你想知道放贷的莉莉斯是怎么赚钱的吗?”她突然踮起脚尖,凑在海因里希的耳边说,“客人来了,看着我是怎么应对的。 ”来者是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贵妇人,裙子由上好的羊毛布料制成,却能看出来已经穿了有些年头。 莉莉斯并不认识她,却还是为她敞开大门,让女士在一楼的会客室坐下休息,在玻璃杯中斟满上好的葡萄酒。 “我的名字是菲奥娜·比安奇。 是索菲亚侯爵夫人介绍来的。 她告诉我您这里可以……赊账购买珠宝。 ”比安奇夫人的语气有些迟疑,似乎正为自己囊中羞涩感到很不好意思。 “哦,是的,比安奇夫人您好,我是莉莉安娜·施密德尔,您叫我莉莉安就好。 人人都会有手头吃紧的时候,特别是咱们女人,总得受制于夫婿、父亲甚至兄弟,一点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莉莉斯苦笑着握住贵妇人的手,用饱含理解的目光看向她。 比安奇。 海因里希敏锐地察觉到,塔塔今天早上说起的那艘被海盗洗劫的香料船所属的公司,恰巧也叫做比安奇。 “听说您的丈夫新丧……”比安奇夫人打量了一眼四周的丧期装饰。 “是的,他死于一场不幸的海盗劫案。 ”莉莉斯做出一副悲伤的神情,自顾自叹了一口气,“不说这些不开心的。 请您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帮助您呢?”“我需要……一根项链。 ”那女人有些心虚地移开眼,“这周末我母家有一场家族宴会,我的几个姐妹各个比我嫁得好,害得我在她们之间抬不起头……”“这怎么像话!”莉莉斯做出一副愤怒的样子,“美丽的女士最需要珠宝相衬了。 我确实收藏了各种各样的珠宝,一定能为您解燃眉之急。 海因里希,快去卧室里帮把我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拿来。 ”海因里希这才注意到莉莉斯的手上正戴着他送给她的红宝石戒指,却没有戴上那条祖母绿项链。 “只是姐姐,做妹妹的不得不提醒您一句,”莉莉斯特意等海因里希走远了,在贵妇人的耳边悄悄说,“超前消费须谨慎哦。 ”“我的丈夫经营有三艘运送香料的海船,向商人收取租船的运输费用 。 ”女士的额头似乎冒出了细微的汗珠,“有一艘会在三个月后到港,另一艘在六个月之后,满载着从亚历山大港运来的摩鹿加胡椒。 等到船到港了,我一定能够还得上欠款……”莉莉斯沉吟了片刻,让人猜不透她的意图。 正好海因里希带着首饰盒子下楼,还贴心地拿来一面小镜子。 她便先将盒子的锁扣打开,里面玲琅满目的宝石折射出亮丽的光彩,可无论哪一颗都比不过正中间挂着的那根绿宝石项链,贵妇人一看到它便移不开眼。 “这祖母绿可真是漂亮极了……”“抱歉,这是我先生送我的订婚礼物,只有这条不行。 ”“哦,真不好意思,我再看看别的……您说这条金项链是否可以……”她看中了一条厚重的纯金链子,吊坠上用珐琅彩绘制着圣母怀抱圣子的图案,外圈的勾金中饰以细碎的石榴石作为装饰。 海因里希瞥了一眼,注意到这正是下午塔塔在集市上以40杜卡特喊价买来的一条项链。 这显然不是莉莉斯偏爱的风格,但似乎颇受上了年纪的贵妇人的喜欢。 最重要的是金饰独一无二的商品特性——最差都能融了换成实打实的金子,是最易出手换得现金的首饰。 “哦,当然可以。 您戴着它可真漂亮。 ”莉莉丝笑着将项链戴在了贵妇人的颈上,捧着镜子让对方欣赏镜中佩戴金饰的自己,“只是不知道是否和您的预算呢?”“我现在……一共有20杜卡特的现金。 ”“20啊……”莉莉斯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阵,“我把您当姐姐,便实话和您说。 这条链子您若是到集市上买,怎么也得60杜卡特才下得来。 就算您今日买了,明日不想要,拿去给人回收,也能立刻换到55杜卡特的现金……而您只有20……”“若是分三期呢?以我丈夫船到的时间为期限,三个月后还一期,六个月后还第二期。 ”贵妇人的语气有些局促。 “姐姐,您是索菲亚介绍来的,我不能拂了您的面子。 这样吧,就当跟您交个朋友。 ”莉莉斯又一次握住对方的手,不出意外地摸到一手的冷汗,“60杜卡特分三期,您今天先付给我20,但我需要您丈夫船队的相关文件作为证明担保,您看行吗?”“当然行!我这就回家去拿您要的文件……”“这项链姐姐日后若是不想要了,可以去找里亚尔托集市上一个铺着绿色桌布的摊位,那里管事的小女孩叫塔塔,是个顶实诚的女孩子,她会给到您最好的回收价格。 ”“谢谢您,施密德尔夫人。 ”贵妇人郑重其事地握住了莉莉斯的手,眼中几乎要泛出感动的泪水,“我以我与我丈夫家族的荣誉起誓,我一定会按时还上您的欠款。 ”“我的荣幸。 ” 莉莉斯甜丝丝地笑着,给予贵妇人一个朋友的拥抱。 项链与利息的魔术 “如何呢?”待比安奇夫人的贡多拉走远了,莉莉斯开心地伸了个懒腰,倒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笑着问道海因里希。 “看来塔塔今晚是不能按时下班了。 ”海因里希站到莉莉斯的身后,为女主人轻轻地揉肩膀,“您收了比安奇夫人20杜卡特的现金,塔塔那里一会儿得支出55杜卡特现金。 您用35杜卡特的净现金支出,换来40杜卡特的应收账款,也就是5杜卡特的净利润。 六月的还款期限……28的年化利率,难怪他们说您这是高利贷。 ”“瞎说。 ”莉莉斯笑着白了他一眼,一颗一颗地数着钱袋子里的金币,“我这怎么能叫高利贷呢?高利贷指的是收取利息,我可没有收她一分钱的利息,还为一位可怜的女士和她的丈夫解决了生意上的现金流危机。 ”是啊。 明面上莉莉斯只是以60块的价格卖出去了一根项链,并且允许对方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先用后付而已。 可实际上——她与塔塔里应外合,使得比安奇夫人能够以20块的本金换取总计55块的现金——现金的数量翻了一倍有余。 所谓的项链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对比安奇夫人和莉莉丝而言都是。 比安奇夫人毕竟是上流社会的人,再怎么囊中羞涩也拉不下面子去找犹太人开的小银行借款,便来找到这位同为基督徒的女士以分期买项链的名义买到能用来套取现金的项链。 而对莉莉斯而言,她从交易中获得了非常可观的利润。 可这利润却不是被教会严令禁止收取的“贷款利息”,只是项链卖出与回收的价格差而已。 在一条项链的掩饰下,两人就这样在闺阁中合理合法地完成了一笔借贷交易。 又保全了比安奇夫人的面子,又规避了“放贷违法”的风险。 那首饰盒里放着的不再是祖母绿项链、蓝宝石耳坠或者金戒指,而是一张张不同面值的筹码与债券。 “那艘比安奇公司旗下遭遇热那亚海盗洗劫的香料船。 ”海因里希提起塔塔大清早播报的第一则新闻,“想必就是他丈夫所经营的商船了。 ”“是啊。 但愿她丈夫所在的那艘船能一路平安。 难为她还得到处奔走着为丈夫欠下的款项筹款。 你看她身上那套旧衣服,多可怜啊,估计衣柜里好一点的衣服都拿去典当行当了抵债了。 ”“而您卖给她的那根项链,因为市价只值40块,她若去找塔塔以外的典当行,别人都只会以40块的价格购买,甚至更低,所以您认准了她一定会去找塔塔。 ”“塔塔知道在我这里办事的规矩。 ”莉莉斯将摊开来的金币全部收回袋子里,“如果她不去找塔塔,那我相当于只付出了一条40块买来的项链,就换来了20块的现金和40块的债权,甚至赚得更多了。 但我是真想帮她的。 每个人都可能遇到这种万不得已的境地。 我拉她一把,等她喘过气来了,会记得我今天帮她的人情。 人情是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欠钱是能还完的,而有的人情欠下了,这辈子都还不尽。 ”夕阳已经西下,窗外的天空变成了大海一般沉静的深蓝色。 海因里希心情复杂地望着莉莉斯的背影,想到他带着迎亲队伍准备乘船出发前往威尼斯的那天傍晚,天空也是这样美丽的颜色。 “您为什么不卖给她那条祖母绿项链?”海因里希明明已经对莉莉斯的算盘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提问。 “那至少值200杜卡特……毕竟是第一次交易,我不想借给她那么多钱。 ”莉莉斯将项链从首饰盒里拿了出来放在手上把玩。 意料之中的答案。 海因里希无奈地挑了挑眉。 再赤忱的心意与美丽的宝石,在她心中也只是一串价码与数字而已。 “她肯定是已经求过索菲亚才来的。 索菲亚是个热心肠,绝对帮了她不少。 所以她手里现在有的现金也一定不只有20杜卡特。 她看出来我不愿意借给她太多,为了提高贷款的额度才会这么说。 ”“索菲亚也是一位放贷的女士吗?”“她听了你这话可得气死。 ”莉莉斯笑出了声,“索菲亚是埃斯特侯爵的夫人,我的好朋友,我最大的客户,也是一名寡妇。 你这周五就会见到她了,因为这周五我要带你去参加我丈夫的葬礼。 ”“……”海因里希欲言又止。 昨天他刚被派去刺杀了刺杀自己的人,过几天又得和下令杀自己的罪魁祸首一起去参加自己的葬礼。 “不过这些珠宝什么的……毕竟都是小本生意。 我真正赚钱的办法可不在这里。 ”莉莉斯将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景, “钱就像河流,而我只是想做一个划船的人而已。 能让水流得更快一点,也可以让我自己顺着水流向前……”莉莉斯正打算继续说下去,便看见窗外那位贵妇人的贡多拉停靠在了面向河道的正门前。 “去告诉伊万卡,今晚我要留客人吃饭。 ”她回过头对海因里希说,“你去休息吧,换塞西莉娅过来陪我。 ”晚饭之后,比安奇夫人千恩万谢地与莉莉斯告别。 莉莉斯从零钱袋中掏出了十个格罗索给海因里希当作见证了第一笔交易的奖金。 作为交换,海因里希又多了一份未完成的工作。 他得赶在明天上班之前将新交易的相关契约和证明文件抄写备份,一份留档,一份明天送去给比安奇夫人,一份交给夏洛克计算入账。 因此他终于有了在办公厅中独处的机会。 偷来两张抄写用的白纸,他握着羽毛笔奋笔疾书写信给他最信任的弟弟威廉。 “我没有死。 我正以一种……有些特殊的身份借住在莉莉安娜·克纳罗的家中。 请帮我保守秘密……”写完后,他立刻将信件收进夹克内袋。 施密德尔家的家纹戒指已经遗失,他没办法盖火漆印,只能用浆糊勉强封口,等待第二天的下班时间去广场上的邮局门口寄信。 周二黄昏时分的广场上仍旧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海因里希赶在邮局关门之前跑进去购置邮票、将信封投入邮筒,正打算折返回家的路上,才发现一个用斗篷蒙面的人一直在他背后盯着他。 是塞西莉娅。 海因里希暗骂一句,是自己大意了,居然有人在背后跟了这么久他都没有发现。 现在他只能祈祷克纳罗家族在威尼斯的权限没有大到足以渗透进邮局去拆开检查他的信件。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莉莉丝想要他死已经是她亲口承认的事实。 如果她发现了海因里希·施密德尔还活着,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相反,如果他继续扮演一条乖巧听话的狗,他反而能在等待兄弟的援助期间保护人身安全。 从威尼斯到法兰克福的信至少需要四周时间才能送达,所以海因里希收到回信将是八周后的事了。 也就是说至少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他都还得继续在莉莉斯的家中伺候这个性情古怪的大小姐。 海因里希感到十分头疼。 尽管莉莉斯表面上总对他笑嘻嘻的,却还是在他的休息时间派人跟踪,说明她心底其实还是不信任他。 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还需要更多时间让莉莉斯对自己放松警惕。 因此复仇的事也需要从长计议。 而塞西莉娅就是他复仇路上最需要提防的爪牙。 不过,一般来说被主人如此信任、予以重任的女仆一般都是陪伴主任从小长大的家生佣人。 可塞西莉娅却不是,她也是被莉莉斯亲自从奴隶市场买来的。 甚至塔塔和伊万卡也都与克纳罗主家毫无关联。 或许作为私生女被主家排挤是难以避免的事,但排挤到近乎孤立的地步却也算是很少见了。 不知道克纳罗家知道莉莉斯在闺房中经营的这些信贷生意吗?如果他们知道了,估计会对这个不服管教的私生女大发雷霆吧。 海因里希不得不承认,莉莉斯的经营手段令他非常佩服。 小楼中的每个人各司其职,互相帮助,悉心工作,俨然比许多男人管理下的草台班子要严谨规范得多。 她规避教会法放贷的手段更是高明,就像是心灵手巧的绣娘在羊毛布料上刺绣的花纹一样精妙而美丽——是男人们想破头皮也想不出来的,独属于女人的艺术品。 海因里希以前也跟着父亲去参加过与武器商人或者雇佣兵头子的商业谈判。 那通常是在他们钢铁工厂旁的办公楼里,或者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聚集在一起——有时还会搂着一些不被当做人的女人,吵吵嚷嚷地将生意促成。 海因里希不喜欢那样的场景,却不得不逼着自己适应,逼着自己习惯。 因为这就是他从前对于商业活动的全部认知。 商业的世界就像战争或政治,是一个由男人统治的世界。 女人与“赚钱”扯上关系是很不光彩的,不但会显得丈夫无能,还会招致流言蜚语的侵扰。 可是她们明明有这样强大的创造力,高效的执行力与做决断的勇气,并不是男人们眼中优柔寡断、目光短浅的附属品。 若是男人想出来了什么商业模式和金融手段,估计早就被冠上了“威尼斯之狼”或者“珠宝贷款之父”之类夸张的称呼。 只因为莉莉斯是一个女人,他们才会诋毁她是一个自我放逐的女巫。 但这也不是她设计谋害无冤无仇的未婚夫的理由!海因里希提醒着自己。 不许再给莉莉斯找补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莉莉斯对自己笑的时候那双明媚的绿眼睛。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抛之脑后,顺着小巷往家的方向走。 走近小楼时,他看见莉莉斯正坐在窗台前修剪花枝。 莉莉斯又一次对他笑,脑海中的画面在现实中重现了。 海因里希感到自己的脸颊在情不自禁地发烫。 葬礼上的暴力 海因里希从前参加过不少葬礼,但参加自己的葬礼还是第一次。 神圣罗马帝国的疆域中总是战争不断。 许多人可能一年前还是酒桌上有说有笑的大客户,一年后便已战死疆场,连尸骨也找不到,只能用在世时的衣冠代替遗体下葬。 亲人与朋友的哭声连绵不绝,神父的念辞庄严肃穆,众人都被笼罩在阴郁沉痛的氛围中哀悼。 而威尼斯的这场葬礼则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参加葬礼的所有人中竟没有一人真的认识死者的缘故吧。 也或许是因为三月威尼斯的天气一如既往的晴朗,令人完全无法联想到沉重的死亡。 海因里希将金色的短发梳成整齐的三七分背头,披着一件黑袍,显得身材挺拔而高挑。 左侧眉骨上的刀伤已经完全长好了,只是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心情复杂地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始终停留在莉莉斯海妖般的红色卷发上,看着他的女主人和参加葬礼的宾客们谈笑风生。 莉莉斯今天穿了一条做工极好的黑色缎面长裙,领口和袖口上装饰着布拉诺岛产的钩花蕾丝。 她没有戴那根过分华丽的祖母绿项链,全身上下的配饰便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而已,彰显着她作为死者遗孀的身份。 轻薄的黑纱遮住她的半边面容,使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女的脸显得更成熟优雅了。 海因里希不太擅长以他现在的身份应对这样的场合。 有些单身的贵族小姐瞧着海因里希面生,主动搭讪来询问他是哪位贵族家的公子,他只能一边略显尴尬地告诉她们自己是莉莉斯的随从,一边赶紧在人群中搜寻着女主人的身影。 由于葬礼在周五举办,塞西莉娅需要留在宅中主持事务,莉莉斯便叫上海因里希陪自己前来。 葬礼在克纳罗家族长期赞助的小教堂举行。 介于死者理论上死于海难,又从未在威尼斯居住过,克纳罗家族寄去法兰克福的信也迟迟没有到达,他们连海因里希“生前”的衣服都没有,只能用莉莉斯之前喜欢捧着的那个头骨模型代替下葬——当然了,嵌在里面的蓝宝石被抠了出来。 海因里希此前实在好奇,私下问了莉莉斯那究竟是哪里来的骨头,莉莉斯告诉他这是塔塔在集市上买来哄她开心的玩具。 “哟!你就是莉莉新买的那个小白脸吗?”突然,一个带有浓重罗马口音的年轻女人从背后叫住了海因里希。 他有些愕然地回过头,看见一个栗色头发的贵妇人,比莉莉斯略微年长一些。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型挺括、穿着奇怪剪裁服饰的年轻男人,男人的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被女人的裙摆挡在了身后。 “索菲亚!你怎么才来啊。 ”远处的莉莉斯看见了她,连忙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和她拥抱在一起,“你可千万别取笑我了。 ”海因里希这才意识到这位热情奔放的女士就是莉莉斯口中的索菲亚·埃斯特侯爵夫人。 “嚯,好家伙,你最近吃得不错嘛。 ”索菲亚坏笑着揶揄道,瞥了一眼莉莉斯身后的海因里希,“本来我还想送你个帅哥解闷的,没想到你一点不亏待自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 还是个不苟言笑的金发,原来你喜欢这一款啊。 ”“不是的,其实他是我买来帮忙算账的……”莉莉斯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晕,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没事的,不用解释,咱们懂得都懂。 ”索菲亚笑着挑了挑眉,“既然帅哥你已经不缺了,那我就自个儿留着了。 别担心,我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个礼物,给你的生活添点乐趣,来慰藉你丈夫新丧的苦楚。 ”她丈夫新丧后的生活可真全是乐趣,实在没有一点苦楚。 海因里希在心中暗自嘲讽。 只见索菲亚身后的男人走上前,将手里的东西展示在莉莉丝面前——在一个铁丝笼子里关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兔子。 “这是荷兰兔,专门用来当宠物养的,说是好不容易从北欧运过来,可稀罕呢。 ”索菲亚得意地介绍着,“你还记得咱们在修道院学校的时候,有次花园里不知怎么跑进来一只别人养的宠物兔子,你和它玩了半天,最后主人找上门来了你才恋恋不舍地给送了回去。 ”“其实是因为学校里每天的伙食太素了,好想吃肉,我看着那兔子就流口水呢。 ”莉莉斯坏笑着回应道,“但是你送我的兔子我一定会当个宝贝似的好好养着。 谢谢你,索菲亚。 例行惯例,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海因里希从对方手中接过兔子笼放在自己脚边,将莉莉斯提前交代给他保管的绒布首饰盒从口袋中拿出来。 莉莉斯将盒子打开,里面正放着一盒八粒大小均匀的波斯湾产海水珍珠。 这里的一颗珍珠便价值10杜卡特,八颗加在一起足足有80杜卡特。 也就是说这么一小盒珍珠便能买下一又五分之二个海因里希了。 如此价值不菲的礼物自有起用意——这不仅仅是礼物,也是莉莉斯为索菲亚存放在她那里的资金所付的利息。 索菲亚是莉莉斯的第一个存款用户,也是目前为止存款数量最大的客户。 从她刚刚嫁给埃斯特侯爵时的那笔1000杜卡特的嫁妆便尽数交给了莉莉斯保管,如今总存款已经追加到了4000杜卡特。 即使像索菲亚这样出身威尼斯名门丹多洛家族的嫡女,对于母家的财产也没有任何继承权。 即使是结婚时一笔头拨出来算做个人财产的嫁妆,往往也逃不开被夫家吃干抹尽的结局。 传统的银行由男人经营,自然也只和男人做生意。 为了不得罪女人们背后的夫婿和父兄,他们不敢帮女人存钱。 莉莉斯则另辟蹊径,为上流社交圈的小姐们提供了一个安全保存个人财产的机会,再通过珠宝贷款等各式各样的操作让钱流通起来,从流动性中牟取利益,创造价值。 当然了,由于收受利息名义上是违法的,高门贵女们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收取利息。 所以莉莉斯通过珠宝赠送的方式,将支付利息的行径精心装饰成贵妇人之间互赠礼物的礼节。 “真是太客气了。 今晚到我家吃饭哈。 ”索菲亚笑嘻嘻地说着,将珍珠盒子收紧手提包里,握着莉莉斯的手就向人群中走去。 修道院学校里认识的小姐们围成圈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上流社会的八卦消息。 有一位小姐刚和另一家的少爷订了亲,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莉莉斯商讨存放嫁妆的相关事宜。 突然,一记响亮的巴掌声打破了轻快的葬礼氛围,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怎么回事?”作为死者最亲密的家属,莉莉斯率先发声维护秩序,朝着发出声音的位置走了过去。 海因里希紧随其后,快步跟了上去。 莉莉斯看见一个瘦弱的女人正抱着自己被打得红肿的脸暗自流泪。 那人是莉莉斯的嫂子玛丽亚。 而打她的人,是一个瘦弱矮小,长相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得上“老实”的年轻男人。 他有着和莉莉斯一样的绿眼睛。 海因里希后来才知道,此人是莉莉斯同父异母的哥哥,克纳罗家族嫡系的儿子,一个阴魂不散的噩梦——毛罗·克纳罗。 “我的上帝。 ”莉莉斯条件反射地冲上去将被打的女人护在身后,愤怒地惊叹道,“毛罗!当着天主、神父、死者与众多宾客的面,你怎么可以打人呢!这太过分了!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莉莉安娜?你不过是一个私生女,克纳罗家的事轮得着你来管?”毛罗仿佛被当众羞辱了一般被气得面红耳赤。 “这是我丈夫的葬礼。 你在葬礼上打人,我怎么能不管!”“我打的是我老婆。 丈夫管教妻子是天经地义的法则,她竟敢当众出言顶撞我,我训诫一下怎么了?莉莉安娜,你以为你嫁了人,从家里搬出去住,你就是个人物了吗?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烂货,先是克死了你妈,现在又克死了你丈夫,你——”毛罗突然安静了。 莉莉斯抬起头,看见一个金发男人宽阔的背影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海因里希轻而易举地掐住了毛罗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现在冒犯的是施密德尔夫人。 ”他的语气冰冷而严肃,“就算她的丈夫去世了,她也仍旧是施密德尔夫人。 注意你的言辞。 ”言罢他才松开手将毛罗放了下来。 毛罗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大喘气。 海因里希不打算再理会,他转过身护送着他的女主人离开这里,才发现莉莉斯被黑纱遮住的脸上竟满是泪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走到教堂背后没有人的地方,坐在花岗岩长椅上默默擦眼泪。 海因里希感到十分诧异与错愕。 明明只是一个他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掉的渣滓,怎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让莉莉斯掉眼泪?他下意识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是他与莉莉斯相处一周以来第一次看见莉莉斯哭。 她明明是一个特别爱笑的女孩子,无论是虚伪的笑还是真诚的笑,她总是那样笑着,甜甜地笑着,从来不会哭。 “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海因里希递给她一张干净的手帕,单膝跪在莉莉斯的面前,温柔地问。 莉莉斯仍旧没有说话,只是一抽一抽地掉眼泪。 良久,她才终于开口,用轻得无法让第三个人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我还是太软弱了……我原本以为我从主家搬出来,拥有了自己的事业……我就可以忘掉那些事,忘掉那些糟糕的过往……可他只是训斥了我几句,我就……”“您一点也不软弱。 ”海因里希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无论换谁被那样攻击都会感觉到痛。 您如果软弱的话,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挡在那位夫人面前。 您已经非常勇敢,非常强大了。 ”“可我却还是得依靠死去丈夫的名声……”“请原谅我说错话了。 ”海因里希无奈地苦笑道。 方才事发突然,他差点忘记了自己现在正在扮演的身份,“在我眼中,您就只是莉莉安娜,只是我的女主人。 我为您工作与您的父兄,您的丈夫都没有关系。 只是因为您选中了我,买下了我。 无论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有我在,他再也不可能伤害您。 ”莉莉斯眨了眨眼泪汪汪的眼睛,将信将疑地俯视着海因里希。 这时,索菲亚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 她坐在莉莉斯的旁边,将好友紧紧揽在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用手帕拂去她眼角的泪水。 鳄鱼的眼泪 葬礼结束后已近黄昏。 莉莉斯和海因里希一起上了索菲亚的贡多拉,四个人一只兔子一起向索菲亚在威尼斯城中的豪宅驶去。 小船荡漾在静谧的河道上,海风轻轻吹拂,宁静而悠远。 索菲亚的母家丹多洛家族是威尼斯历史最悠久的名门望族,威尼斯共和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督之一恩里科·丹多洛曾率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为海上共和国赢得了八分之三个君士坦丁堡、整片爱琴海与伯罗奔尼撒半岛上所有最重要港口的控制权。 时至今日,丹多洛家族在共和国元老院中也始终占据着重要的席位,与逐渐走向衰败的克纳罗家族不可同日而语。 而索菲亚已故的夫婿则是埃斯特侯爵,家族控制着意大利北部埃斯特、费拉拉、摩德纳等地,家族历史甚至能追溯到古罗马帝国。 这本是一对门当户对,佳偶天成的结合。 可结婚不久后,埃斯特侯爵便在一场与米兰公国的战役中意外身亡了。 索菲亚因此变成了一名寡妇,过得比莉莉斯还要潇洒——显赫的家庭背景,丈夫留下的巨额遗产,还有一颗享受生活,无忧无虑的内心。 相比之下,莉莉斯的处境显得艰难多了。 孤立排挤她的家族,颇受争议的事业,还有她未曾提起的沉痛过往,平日里都被掩饰在她精心设计的笑容底下,却被一个不讲道理的施暴者残忍地撕开,赤裸裸暴露在众人面前。 “你看,起码你买的这个小白脸还挺顶用的。 ”索菲亚一边安慰一边揶揄,试图哄莉莉斯开心,“毛罗当众打人确实不合规矩,神父后面赶过来狠狠训斥了他一通呢。 ”“我哭的时候应该没有人看见吧?”现在莉莉斯早就擦干了泪水,重新将哭花了的妆容补好,俨然还是葬礼开始前端庄优雅的贵妇人形象。 “不会的,你的黑纱遮着脸,没人能看见你的眼泪,只能看见你挡在玛丽亚面前的飒爽英姿。 ”索菲亚亲昵地靠在莉莉斯的肩头,把玩着好友头上的纱布,“再说了,你丈夫的葬礼,你掉两滴眼泪怎么了?哭一哭也是人之常情嘛。 ”“他以前也是那样打我的。 ”莉莉斯静静地说,“当着父亲的面,甚至当着仆人的面,扯着我的头发巴掌就扇过来……多亏了你和埃莱娜姑姑,我才有机会能从那个魔窟里搬出来……现在他打不了妹妹,便逮着妻子开始下手……”“都过去了。 ”索菲亚轻轻拍着她的背,“今晚我们一起喝酒,一起狠狠地骂他。 晚上你就留宿在我这里,睡在我隔壁的卧室,还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等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回去。 ““谢谢你,索菲亚,你还是那么好。 ”“谢什么,我们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 ”“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参加我丈夫的葬礼。 ”莉莉斯思索着,“一定是父亲让他来的。 为了维护表面上的面子工程,谁能料到他竟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为家族蒙羞。 ”“你父亲知道了,肯定也得训斥他一番。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兄妹之间闹得再僵,也不能明面上动手动脚。 ”“做做样子罢了。 ”莉莉斯不屑地骂道,“就这么一个嫡出的好大儿,哪忍得下心来正儿八经惩罚呢?”“别去想这些。 你现在已经搬出来了,和他们再不用扯上不必要的瓜葛。 哦对了,我还没跟你介绍呢,”索菲亚指了指身后穿着奇怪衣服的男人,“他是布鲁奈罗,我从中部聘请过来的裁缝,设计的衣服颇有新意。 一会儿回去了,我让他给你和你的小白脸各设计两套,等做好了再送到你家去。 毕竟你总不能一直穿着丧服嘛,也该做两条新裙子。 ”“丧服其实也挺好的,能帮我免去不少骚扰。 我丈夫才新丧一个月,我家里邮箱收到的求婚帖便已经比我当初发出去的婚礼请柬还要多了。 ”“没事的,再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索菲亚笑着对她说,“对了,我还没问呢,总这么小白脸小白脸的叫也不太体面。 你这个小白脸叫什么名字?”“哦,他叫海因里希。 ”“……用丈夫的名字给奴隶起名,原来你还有这种癖好。 ”“怎么了,我觉得这名字还蛮好听的。 ”莉莉斯撅了撅嘴。 索菲亚突然偏过头来,从上往下仔仔细细地将海因里希打量了一番,盯得海因里希背后发凉。 “你觉得如果你真的嫁到德国去了,你会开心吗?”“肯定不会的。 ”莉莉斯直截了当地说,“我没办法信任任何男人。 因为男人都是只计算利益,没有感情的原始动物。 我只能和他们做生意,不能谈感情。 至于海因里希,他不是男人,是我养的一条狗。 ”冰凉的灰绿色目光投向了海因里希,像是在审视一个无足轻重的物品一样,冷冷地盯着他。 海因里希就这样被当作了一个无辜的出气口。 他被盯得一肚子的火,也没地方发泄,只能把恨意全部咬碎了自己吞下去。 真是白瞎了他之前对莉莉斯的那番安慰与劝导。 惩治一下毛罗也就算了。 那几乎是海因里希条件反射的肌肉动作,他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不可能对仗势欺人者袖手旁观。 即使被攻击的不是莉莉斯,他也会挺身而出申张正义。 可后来的那番话,却完全是他在目睹全过程后想对莉莉丝说的肺腑之言。 他是真心实意地欣赏着莉莉斯……的一些方面,以至于在看到她哭的时候差点忘记了莉莉斯在对待他时究竟是一个怎样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的人。 她认为男人都是只计算得失的利己主义者,那么她自己呢?她对待海因里希的时候,难道把他当人看过吗?复仇的意志再一次在他的心中占据上风。 然而表面上,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欣然接受女主人为自己贴上的标签。 忍。 他还得继续忍下去,一边忍一边提放鳄鱼的眼泪,忍到最终获得莉莉斯的信任。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关着的兔子。 在这条船上他似乎还是和这家伙最有共同语言。 “你只是在以男人对待女人的方式对待男人而已。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哈哈哈哈哈。 ”索菲亚大笑着拍了拍莉莉斯的肩膀。 船靠岸了,四人一兔在仆从的迎接下走进索菲亚家富丽堂皇的宫殿。 晚饭时借着讨伐毛罗的名义,索菲亚喝了不少葡萄酒,反而是莉莉斯只浅浅小酌。 微醺的索菲亚很快便倒在裁缝的怀里,迷迷糊糊地回了卧房。 好在提前打点过的女仆已经整理好了给莉莉斯的客房,也备好了临时用的睡衣与洗漱用品,还点上了莉莉斯喜欢的香氛,只是全然没有安排海因里希该去哪里住便径自离开了。 “……我回家去换塞西莉娅来陪您。 ”与莉莉斯共处一室令海因里希感到有些尴尬。 其实从索菲亚家到莉莉斯家路程并不算远,步行半小时左右就能到达,或许这也是索菲亚没有另外给他安排卧室的原因吧。 “今天发生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一定会杀了你。 ”莉莉斯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恶狠狠地瞪着海因里希。 “我的处理方式令您不满意吗?”海因里希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你让我感觉到威胁。 ”“是吗?威胁到您的原来是我吗。 ”“海因里希!注意你的身份!”“请问我有说什么不符合我身份的话吗?”海因里希十分无奈地单膝跪在莉莉斯的面前。 不行,忍,他还得忍。 不能被她抓到把柄。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仰视她,“我哪句话惹您生气了?”突然,莉莉斯抬起一条腿,皮鞋的鞋底毫无征兆地踩在海因里希宽阔的胸口上。 “我知道您今天受了委屈,还在气头上。 ”海因里希伸出双手,将莉莉斯的鞋子捧在手心里,缓缓放回到地上,“不过如果这么做能令您开心的话,就请随意拿我撒气吧。 ”莉莉斯诧异地睁大眼睛。 她眼睁睁地看着海因里希将皮带解了下来,双手捧着交给到莉莉斯的手中。 “……如果我这么做了。 我和毛罗还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是自愿的。 而且我是您的奴隶,又不是您的丈夫。 您刚刚都说要杀我了。 对我来说,被打一顿总比被杀强吧。 ”莉莉斯被他的话整得哑口无言,竟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无理取闹。 海因里希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她对毛罗、对家族的恨意无处发泄,害得他成了替罪羊。 可海因里希却并没有对她生气,反倒让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啪!”房门被醉醺醺的索菲亚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一击闷响。 莉莉斯吓了一大跳,吓得手里的皮带也落在了地上。 索菲亚看见屋里的情形,赶紧把门重新关上,在门外大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们俩在一个屋里……没事,你们继续……”“喂!”莉莉斯急忙冲出房门,红着脸拉住索菲亚,“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点小癖好也是人之常情……”索菲亚讪笑着别开脸,忽然表情又冷了下来,“我来其实是为了告诉你,有客人找上门来拜访你。 先去了你家,没找着人,便又找到我家来了。 只不过你估计是不想见她的……”“是谁?”莉莉斯皱起了眉头。 “是玛利亚。 她说为了今天你给她出头的事,一定要当面感谢你。 ”莉莉斯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玛丽亚虽然很可怜,嫁过去后估计也受了毛罗不少虐待,但她毕竟是毛罗的妻子,光凭这个身份本身就能让莉莉斯联想到很多非常不好的事。 “你若不想见她,我便让佣人去告诉她你已经睡了。 反正这里是我家,不是他们克纳罗的地盘,她总不可能闯进来见你。 ”索菲亚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请她进来吧。 ”莉莉斯努力克制着情绪,双手握紧了拳头,“海因里希,陪我去见她。 ” 受害者的骗局 索菲亚安排了玛丽亚与莉莉斯在底层的会客厅见面。 莉莉斯仍旧穿着早上那身做工考究的丧服,妆容精致,头戴面纱,正襟危坐在玛丽亚面前。 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横隔在二人之间,火光随着窗外的微风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扑灭。 莉莉斯和这位嫂子实在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两人间唯一的共同话题便只有毛罗——一个令她们都遭受过巨大痛苦的恶魔。 只不过莉莉斯已经脱离苦海,而玛丽亚却仍深陷在丈夫的虐待中无法自拔。 “婚姻”在教廷眼中是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契约,一旦成立就不可能解除。 除了狠下心来用一场葬礼去结束掉婚礼导致的后果,莉莉斯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能够从中逃脱。 玛丽亚是一个身材纤细瘦小的女人,有着亚麻色的头发,比莉莉斯略微年长一点,也不过二十出头,仍旧很年轻。 她穿着一套旧衣服,全身上下的皮肤被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遮不住她脸上被毛罗打出来的红肿和淤青。 她手里提着一个木头盒子,似乎是带给莉莉斯的礼物。 “今天葬礼上的事,我很抱歉。 ”玛丽亚低着头,轻声对莉莉斯说着,似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您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动手打人的又不是您。 我们都知道真正该对我道歉的另有其人。 ”莉莉斯冷冷地回应道。 “谢谢您出面阻止他……当时要是他继续再打下去,我恐怕会……”“不用特意谢我。 换做是别的人受了这样的委屈,我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您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玛丽亚感受到了莉莉斯与她刻意拉开的距离,“我听说您这里,正在经营着一些寄存财产的服务?”“哦,不,没有,并没有这样的事。 ”莉莉斯警觉地矢口否认,“只是我和几个修道院学校的同学在一起玩过家家罢了。 ”“那太可惜了。 我还想着,要是我能把我的嫁妆也存给您就好了。 ”玛丽亚无奈地苦笑。 “很抱歉。 ”“您也知道,毛罗现在都这幅样子,很难成为一个好父亲。 我得为我未出生的孩子做打算。 ”“您怀孕了?”“是的,今天他打完我之后请来医生为我包扎伤口,才查出来我已经怀孕近三个月了。 医生说我身子骨弱,要是受了更严重的击打,孩子怕是会保不住。 所以多亏了您早上的劝阻,我的孩子才能平安无事。 ”玛丽亚低下头,苦笑着摸了摸自己还未显孕的肚子。 “……恭喜。 ”“但愿孩子的出生能令他改过自新。 ”“我看悬。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玛丽亚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但我还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变好。 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要是你们兄妹之间也能和和睦睦的该多好啊。 我知道您以前也受过不少委屈。 可我只是一个女人,无法为您补偿些什么,会做的事也就只有烘焙而已。 因此晚上回去我烤了一些杏仁脆饼,希望您会喜欢。 ”玛丽亚打开她随身携带的木盒子,里面整齐摆放着一盘现烤的杏仁脆饼,点缀着厚厚的糖霜。 “谢谢您。 ”“您如果吃着觉得喜欢,我下回再做给您吃。 ” 玛丽亚看见莉莉斯仍是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有些惋惜地笑了笑。 “谢谢姐姐的好意。 时候不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要我差人送您吗?”“不用了,我自己坐船回去就行了。 ”玛丽亚乘上小船离开了。 莉莉斯呆呆地盯着那盒杏仁脆饼。 海因里希走到她身前,发现刚刚好不容易哄消气的女主人此刻又在怒火中烧了。 “又生气了?”莉莉斯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头也不回地往卧室房间走了。 海因里希不知道该拿那盒杏仁脆饼怎么办,只好先收起来,跟在莉莉斯后面带回房间去。 “拿走,扔掉,全丢进河里喂鱼。 ”莉莉斯气得发抖,“他们夫妻俩不就是担心我待在威尼斯不走,怕我占了他孩子那独有一份的继承权吗!”“或许她没想那么多,只是为了感谢您呢。 ”“怎么可能。 要不是毛罗授意,她绝对不可能晚上一个人出门,还先去了我家,又再跑到索菲亚这里。 ”莉莉斯从床上捞了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将下巴抵在柔软的鹅绒中,“她还想把钱存到我这里来收利息?我怎么敢拿她的钱!万一被毛罗发现了,他可不得把我架在火上烤吗!““您的哥哥……这位毛罗先生,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海因里希习惯性地单膝跪地在莉莉斯面前,驯顺,乖巧,不让莉莉斯感觉到任何一丝威胁。 他发现了自己的女主人并不喜欢仰视别人,因此每当他跪下来抬头看她,她的态度都会逐渐放软。 “脾气暴躁,不学无术,欺软怕硬,愚笨无能。 ”莉莉斯不假思索答到,“可他是我父亲唯一的婚生子。 以后我父亲那一脉的财产,肯定是会继承给他的。 ”“他会成为克纳罗家族将来的掌门人吗?”“肯定不会。 大伯他虽然……缺乏了点商业天赋,但起码还没完全老年痴呆。 现在的克纳罗家是由我大伯管事,我父亲排行第二,排第三的是独自在外经商的埃莱娜姑姑,第四的姑姑已经嫁人,然后就是排行第五的五伯,也是个不务正业的主。 一家子里除了埃莱娜姑姑还在挣钱,其他几个都快把家底挥霍完了。 ”难怪他们会做出把私生女送去德国和一个名不经传的新贵家族联姻的决定。 施密德尔家虽然没有悠久的历史,但起码经济实力雄厚。 在这个徒有其表,外强中干的老世家里,人人耽于享乐,不思进取,却出了这么一个聪明伶利的私生女,比起助力更像是一个威胁。 “埃莱娜姑姑是我在克纳罗家唯一喜欢的亲戚。 ”莉莉斯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她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女人,十四岁的时候就扮作了男人去跟着商船出海,在公海中与海盗搏斗拼杀,足迹遍布整个地中海——巴塞罗那、马赛、亚历山大港、克里特岛,甚至还有君士坦丁堡。 ”谈起她敬仰的女性前辈,莉莉斯的眼中满是憧憬,仿佛她只是一个活泼爱笑的女孩子。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毛罗一心情不好便会来打我,拽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打得头破血流都屡见不鲜。 我父亲常年不是在赌场里赌博,便是又去找哪个时下出名的交际花寻花问柳,根本不在乎一个私生女的死活。 只有埃莱娜阿姨会帮我做主。 她为了保护我免遭毒打,将我送进了修道院开设的女子学校,我才有机会能认识索菲亚她们。 “我小时候就希望能够成为她那样厉害的女人。 可是我身体素质太糟糕了,实在没法适应水手出海时的艰苦环境,便只能继续窝在威尼斯的小房间里写写账本。 ”莉莉斯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仿佛被今天一天跌宕起伏的遭遇抽干了精力。 “可是您已经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了。 ”海因里希十分严肃地说。 “你就喜欢说些漂亮话哄我。 ”“我是认真的。 ”莉莉斯从床上爬起来,皱着眉头望进海因里希的那双清澈的蓝眼睛。 浅蓝色的眸子一眼就能望到底,仿佛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 “你可以走了,去换塞西莉娅来吧。 ”“遵命。 要我把兔子一起带回去吗?”“……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只兔子。 ”莉莉斯愣了一下,“我先玩一会儿再给你带回去。 ”她提着铁丝笼子坐在波斯地毯上,把笼子的门打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兔子便一蹦一跳地从笼子里跑了出来。 莉莉斯一下子便被小兔子呆萌可爱的样子逗笑了。 “小兔子小兔子,等你快点长大,养得再肥一点就可以吃了。 ”莉莉斯坏笑着捏了捏兔子柔软的耳朵,轻轻地抚摸着兔子油润水滑的皮毛。 幸好小兔子听不懂这么残暴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在房间里乱蹦乱跳地探索着。 它很快便发现了桌上食盒里的杏仁脆饼。 莉莉斯还没来得及制止,一天没有进食的小兔子便开始大快朵颐了。 “兔子能吃这玩意吗?”莉莉斯转过头问海因里希。 “坚果、黄油、牛奶和糖类,吃一点应该没事的?”海因里希也不是很清楚,但他们目前并没有干草之类更适合给兔子吃的食物。 于是两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咀嚼食盒里的杏仁饼。 可没过多久,小兔子突然身体猛地一抖,像触电一样四肢僵直,剧烈抽搐着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叫声,很快便一动不动地瘫软在桌上。 毒发如此迅速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误食,一定是有人蓄意在食物中下毒所致。 “她想杀我……玛丽亚,还有毛罗,他们想杀了我……”莉莉斯被兔子猝死的惨状吓得全身发软,差一点跌倒,被海因里希及时托住扶着坐回到床沿上。 她失魂落魄地拉住了他的袖管,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话音随着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我明明没有……我明明没有做错事,我只是想逃跑,我只是不想再被他殴打了……”海因里希也被吓了一跳。 虽然刚刚听莉莉斯分享了家族内部丑闻,对这些人的道德败坏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预期,但也未曾料到对方会恨到不惜要将莉莉斯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他的女主人——他的未婚妻正无助地倒在他的身上剧烈颤抖,连带着海因里希自己的心口也不受控制地跟着一阵一阵抽痛。 尽管莉莉斯不是什么好人——他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但这帮手握家族权力和财产的嫡系继承人居然要对一个刚刚丧偶、无依无靠的小女孩下此狠手,更是丧尽天良,可恨至极。 绝对不能让这样恶毒的人得逞。 向莉莉斯复仇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眼下的海因里希有更可恨的人需要解决。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将那盒脏东西拿进来。 ” 海因里希伸出双臂将莉莉斯环在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背,“我以后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您还记得您买我回来是做什么用的吗?只要您想,我就会为您去解决掉所有您不喜欢的人。 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您。 别担心。 ”“如果就这么杀了他也太便宜他了。 ”莉莉斯把眼泪蹭在海因里希的衬衫上,突然猛地推开了他,泛着水光的绿眼睛宛如一条毒蛇,“我要先让他失去所拥有的一切,让他从天之骄子跌落深渊,然后再像踩死蚂蚁一样把他彻底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