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小国师又在卜卦了》 第一章 鸟尽弓藏 “国师大人,您看,这样可好?”梳着环髻的小宫女小心收好手中的玉篦,慕惜辞抬眼,铜镜中的女人面容娇美,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疲惫。 “可以了。”她道,起身时眼前一花,险些重新跌回凳子,小宫女手忙脚乱地将之扶住,面上不由多了两分抱怨:“国师大人,小心。陛下也真是的,明知道您昨日才得胜而归,旅途劳累,今日便邀您去什么镜台赏雪。说要庆功,我看分明是想给您个下马威哩!” “不可妄自揣测。”慕惜辞摇头,抬手安抚似的拍拍身侧的小丫头,继而推开她撑了伞,“若我戌时还未回来,你就离开这里。” 此一行,天心入坤宫,生死由命,回天乏术。 湖上生烟,雪色空濛,百尺镜台如素。 慕惜辞撑着伞,一步步踏上石阶,几日来的大雪压弯了行道的松树,她走过,伞尖触碰到松针,落下簌簌的霜。 镜台之上,远远看到那袭素色身影的墨书远笑着斟出一杯酒,那酒早被他放在红泥炉子上焙了许久,倒出来还是滚烫的,待她到时,温度正好。 “阿辞,来,这一杯敬你——此次出征南域,辛苦了。” 慕惜辞收伞落座,却不曾伸手接那杯酒,她垂眉,清冷的目光扫过红泥小炉和那杯尚腾着些许热气的酒,纤细而苍白的手指一下下敲打起低矮案几,嗒嗒的响。 墨书远面上笑意愈深,他撑着敬酒的姿势,默不作声打量起他面前的这位,他乾平的国师。 “陛下这一招鸟尽弓藏,用得越发娴熟了。”慕惜辞看着远方的素雪低叹,那叹息极轻,轻到只一脱口,便散入风中,随雪作尘。 “谁让我们的国师大人这么出色,令京城庶民都只知国师不识天子……阿辞,这样的绝世好弓,你要朕,如何留呢?”墨书远道,空着的手漫不经心拂过头顶高绾的髻,着重咬了个“朕”字,慕惜辞顺着他的指尖瞥见那根女子样式的流苏玉簪,瞳孔微缩。 “看来陛下是打定了主意,要送惜辞上路。”慕惜辞轻哂,取过那杯凉透的酒,将之一饮而尽—— “好酒,可惜冷了。”冷酒入喉割得她喉管生痛,慕惜辞挑眉,将那空了的酒杯倒置在小案之上,嗓音是惯来的平静淡漠,“如此,可还满意?” “满意,自然是极满意的。”墨书远大笑抚掌,笑声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阿辞,朕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放心,你们两姐妹很快就会见面的——” “见面?墨书远,你什么意思!”慕惜辞的脸色陡然一变,她适才饮下的那一杯明明是剧毒鸩酒,她自知已无甚活头,那么他说的见面……又是什么?! “意思就是……慕惜音早就死了,在你第一次领兵远征大漠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墨书远说着起了身,自怀中摸出只小小的香囊,慕惜辞见到那东西,喉咙一甜,当即吐出口血来。 这是她送给慕惜音的东西,她日日携带从不离身,如今却…… “说来那可真是个绝世美人……只可惜身子骨太弱,朕那帮亲卫又猴急得很,她撑了不过两日,便香消玉殒了。”墨书远把玩着手中的香囊,眉目间尽是得色,“朕告诉她,若她不好好听话,便杀了你——你看,她果真是个听话的傻女人,临死前还求着朕放你一马。” “怎么会……”慕惜辞按着肚子,腹内传来的剧痛令她几乎撑不住身形,大片绛色血液自她口中涌出,漫成淋漓的一片。 “你那之后算得的,不过是一具保存完好的、至今还没能落土的美人尸首。”墨书远敛了笑,一把将那香囊摔在地上,惊起一小片雪尘,“这得多亏了你姐姐常年体弱多病,不然纵使有人仿得了她的字迹,那卦中带着的病煞之气也要引得你起疑。国师大人,你输了。” “哈、哈哈——”慕惜辞大笑,眼角迸出带着血的泪花,沾满赤色的指尖抓过几案,留下刺目的划痕,“墨书远,你当真以为区区一杯鸩酒,杀得了我吗?” “国师天赋异禀,道行颇深,普通的鸩酒当然不行。”墨书远道,冷笑着后退一步,一直藏在袍袖里的琉璃佩瞬间摔成一地烟花,无数利箭应声破空,根根将她贯穿,慕惜辞指尖一抖,快成型的图文顿时散作云烟。 万箭穿心。 “忘了告诉你,慕国公和小将军的命,也是朕一手送出去的。”墨书远俯身,欣赏什么上好的珍奇似的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女子,眼中滑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快意,“传朕旨意,国师征战劳苦,带病累年,而今猝然薨逝,朕甚觉心痛,特封淑妃慕氏为后,入主中宫,以慰国师在天之灵!” 慕氏淑妃……慕诗嫣! 慕惜辞瞪大了眼,最后一口气自体内逸散,她终究是死不瞑目。 “陛下,国师的尸首要如何处理?”有人小心翼翼地扫了眼他们故去的神话,目含忌惮。 “拖下去,扔进乱葬岗。”墨书远甩袖,大步离去,亲卫们恭谨行礼,而后拖着那具还未冷透的尸身下了镜台,血色蜿蜒了百尺有余,凝成绮艳的冰。 那夜湖上忽然生了大风,漫天飞雪封锁了镜台,只余一柄沾了血的纸伞躺在案边,是天地之间唯一的火色。 “小姐小姐,醒醒,您该喝药啦!”小丫鬟在耳畔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慕惜辞下意识蹙眉,挣扎着想要拒绝,她惯来不爱喝那苦兮兮的东西,何况她这身子是频繁动用奇门卦术算废的,寻常汤药根本不能让她缓和半点。 “小姐,灵琴知道小孩子不喜欢吃药,特意拿了碟蜜饯,咱们三日后就要启程回国公府了,您可不能再病着呀!”灵琴见到自家小姐的模样失了笑,于是放下药碗餐碟,耐心的安抚起慕惜辞来,声音也越发温柔,“小姐,那药真的不苦,您快起身吃了吧——” 小孩子?她今年二十有八,早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而灵琴……灵琴她早在十八年前便死在劫匪刀下了呀。 慕惜辞眉头蹙得更紧,拼全力挣开了眼睛,鸩酒入腹和万箭穿心的疼痛犹在,她浑身软麻,生不出半分力气。 “您总算醒了,我扶您起来。”灵琴道,仔细万分地将慕惜辞扶起,倚在榻前,继而送上那碗热汤。 药液入口苦涩不堪,喝得慕惜辞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今天是长乐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一,怎么了小姐?”灵琴关切道,慕惜辞微微晃头,眼底波澜浅浅。 长乐二十二年,十八年前。 她重生了。 第二章 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重生了! 哈、哈哈哈—— 墨书远,你想不到吧,终究是天不亡她! 慕惜辞捂住脸,无声大笑,孩童单薄瘦弱的肩膀也随着那笑剧烈抖动起来,这让刚放下药碗回头的灵琴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是想家了吗?”灵琴扶住慕惜辞,满目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 “没,灵琴,我这是高兴……我这是高兴!”慕惜辞道,大笑之中突然抱住灵琴纵声大哭,堵在心头数年的情绪一朝得以发泄,决堤的泪水迅速将衣衫打穿——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啊! 灵琴,父兄,阿姐,这十二年她无一日不在怀念,无一日不在忧心!十二年,四千三百二十多个日夜,谁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世人只见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却不知她早在多年前便已家破人亡! 那么些年,她不止一次的后悔,为什么清醒后没能即刻赶回京城?若她早些回来,阿姐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墨书远手中?兄长是不是亦不会在战场中丧了命? 尔今她重生了,长乐二十二年,她还不曾回府,山匪亦不曾劫道,一切都不是定数——这是昔年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竟都成了现实! 来得及,都还来得及,这辈子她定不会让墨书远踏上那九五至尊之位,他和慕诗嫣欠她的、欠阿姐的,欠整个慕国公府的,她要一点一点,一丝不落的讨回来! “是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国公府了,小姐高兴理所当然的,灵琴也跟着您高兴!” 灵琴红着眼眶嗓音微哑,她可怜的小姐出生便没了娘,险些被承受着丧妻之痛的国公爷掐死在襁褓中,不出两日又被婶母诬陷成什么“克父克母”的孤煞之命…… 小姐刚过三岁就被送到这离着京城百里远的小庄子里养着,如今七年有余,总算是熬出了头。 慕惜辞没有回她,发泄过后她的思绪已然渐渐通明,她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刚察觉自己重生时的那股兴奋退了去,头脑异常清醒。 眼下最重要的,是得想法子解决那伙埋伏在回京必经之路上的劫匪。 慕惜辞略略敛眸,在她记忆中,这两日军中突生事故,将本应前来接应的兄长临时叫了去,她只得随着管家和小厮,带着灵琴,独自回京。 而后便在半路遇上了山匪,管家与小厮拼了命的将她与灵琴推了出去,灵琴更是为了保护她惨死在乱刀之下,她逃路时不慎跌下山崖,不省人事,被师父捡回了流云观。 她醒后脑内混沌一团,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师父给她取号“妄生”,教她奇门卜术、内功医理,她跟着师父在观中生活五年,直到恢复了记忆才得以真正回京。 只那时她父亲早已折在大胜归来的路上,兄长亦在前线领兵,长姐被人半逼半迫的上了花轿,她慕国公府离着大厦倾颓仅剩一线。 慕惜辞闭目,慢慢吐出口浊气,前生之事思来太痛,好在今生这些还未尝发生:“灵琴,庄中可还有黄纸朱墨?” “朱砂还有,黄纸的话……啊,中元节时还剩了些。”灵琴思索着回答,心中略略生了好奇,“不过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 “打表文。”慕惜辞勾唇笑笑,信口说了句胡话,“我这病将好不好,眼见着要回京了,索性烧两张表文,送一送前尘……回京之后,可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样……也是,回府后可就是新生活了,是该跟过去告个别。”小姑娘被说服了,煞有介事地点了头,表文又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祷告上天的文函罢了,这庄外里之处就有一座老道观,她们平日无聊可没少去道观附近玩耍,小姐生病能想到这个,倒也正常。 灵琴想着取来了黄纸朱砂,慕惜辞接过,从容万分落了笔,这玩意她前生做坤道时便常打,后来做了国师亦不曾落下。 ——两军交战之时亡魂无数,她做不了别的,只好替他们送送行。 “好了,灵琴,你先去准备一下送表文要用的东西。”慕惜辞撂了笔,轻轻呼出口气,灵琴应声,一路小跑出了屋。慕惜辞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一松,赶快重新提了笔,麻利地绘出两道黄符阵局,又迅速吹干了宣纸,将之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她的道行没退,但十岁的身体委实太过孱弱,能起卦卜问已是极限,让她空手定转八门……她怕要当场再翘一次辫子。 难过,回京后她定要缠着兄长带她一同晨练,别的不说,得先把身体练好。 慕惜辞皱了皱鼻子,院中传来一阵叮咣响动,灵琴扒着房门冲她挥手,小姑娘的面上仍带着小跑后的点点潮红:“小姐,准备好啦!” 火舌舔舐着落了朱字的宣纸,腾空成一道浅薄的青烟。慕惜辞仰头望着那缕慢慢升起的烟尘,黑瞳深处清明一片,这两道表文,一道烧给前生惨死的爹娘兄姐,一道烧给从前的自己。 今生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慕惜辞在心底暗暗发誓,继而缓缓收回了目光。送过表文后,她与灵琴安安稳稳的等待启程之日,却不料在出发前的那个傍晚,庄中来了客。 “小姐小姐,庄外来了好一队人马,为首的侍卫说他们是七皇子府的人,奉了他们主子的命接您回京,庄上的老管事拿不定主意,小姐您快去看看吧!”灵琴撑着院门喘着粗气,慕惜辞闻此一懵——七皇子? 墨君漓? 他们国公府什么时候跟他拉扯上关系了? “我知道了,这就去。”慕惜辞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叹息一声,起身对镜整理好衣装,不疾不徐赶往庄前。 正如灵琴所言,庄外果真堆着一大队人马,为首落地牵马的黑衣侍卫神情肃穆,气势凛然,身后跟着辆素雅低调却又不失奢华的宽大马车。 慕惜辞眼尖,老远便瞅见那马车两侧灯笼上绘着的标志的确是七皇子府的,前世她回京时,墨君漓早已亡故多时,皇子府却被老皇帝小心保存下来,她某次路过府门瞥见了其上的标志——那图案与这灯笼上的别无二致。 “李伯,出什么事了?”半大孩童的嗓音干净软糯,面对这状况颇有些手足无措的老管事李伯循声回头,绷着的面容缓了缓:“小姐,您可算来了。” 第三章 初次交锋 “这位官爷说他们是领了七皇子殿下的命令,明日护送小姐您回京的,想要进庄歇息,小老儿实在拿不定主意,还是小姐您来决断吧。”李伯道,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正正好好将慕惜辞护在身后,他怕这些人的阵势吓到她。 “慕小姐,我等乃七皇子府上侍卫,今奉殿下之命接您回京,殿下手令印鉴在此,请您过目。”为首的牵马侍卫微微躬身,自怀中取出块叠放整齐的洒金信笺。 慕惜辞接过那手谕粗粗翻看一番,心下已有几分了然,而后细眉一挑,似笑非笑望了眼那辆素雅马车,略略仰头:“敢问侍卫大哥,您家主子,如今身在何处?” 印象中父兄惯来都是秉持中立、一心报国的人,她从未听说过他们与哪位皇子亲近,前生此事,那七皇子亦未出现过,莫非是她重生了,原本发轨迹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慕惜辞眼瞳微晃,好在,为了斩断墨书远的通天之路,她本就计划着暗地里捞墨君漓一把,毕竟老皇帝一直以来属意的储君就是这位七皇子,若非他身份尴尬了些,前生又英年早逝,只怕那太子之位早便落到他头上了,哪里还轮的上墨书远? 是以早些对上倒也无妨,恰好还能让她顺势考察一番,看看这位七皇子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正直温润。 ——她可不想再捞一匹墨书远那样的白眼狼。 “我家主子……”侍卫被她问得一噎,眼神控制不住的向身后飘去,他也不太懂他家殿下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明明人在此处,却非要弄什么印鉴手谕。 慕惜辞见状不曾逼他,只脸上的笑意愈深:“侍卫大哥,莫怪惜辞多事——您知道,按理今日前来此处接惜辞回京的,本应是家兄修宁与府中管事,怎会换成了殿下府上的侍卫?” 小姑娘谨慎得很。 端坐车内的墨君漓听至此处忍不住轻笑一声,慕惜辞不慌不忙调转了目光,车中人见此自知隐藏无益,索性笑吟吟撩起了车帘:“因为军中生变,你哥哥被人临时叫了去,走前嘱托我来此处接你。” “嘱托?”慕惜辞慢慢重复,黑瞳一动不动攫紧了墨君漓的眼——她了解的慕修宁,他可不像是喜欢找人帮忙的人。 “对,嘱托。”墨君漓颔首,虽说此事他主动提起来的,但临行前慕修宁可没少叮嘱他——这也叫嘱托。 这还真是二哥请来的? 慕惜辞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眼前人目光清澈坦荡,不像说谎,但二哥他跟墨君漓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那么,殿下,我国公府的管事小厮,可跟着一同来了?”慕惜辞继续发问,墨君漓眼底微晃:“来了,就在后头。” 话毕他冲着领头侍卫轻抬了下颌,后者意会向后挥了挥手,立时有两名侍卫领着国公府的管事小厮上前,慕惜辞打眼看过去,还真是前世来接她的那几个。 但……到底是与前世不尽相同了,也不知这次还会不会遇到那伙山匪? 慕惜辞敛眸,冲着马车上的华服少年恭敬行礼,神态不卑不亢:“七殿下,方才惜辞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也罢,眼下时局未定,她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无妨,也是我有所冒失了。”墨君漓笑笑,起身下了马车,走至半大孩童身侧,略一垂眸,“有劳慕小姐带路。” “李伯,劳烦您先帮着几位大哥整顿车马,我先带殿下去客房安置。”慕惜辞小脸微鼓,吩咐过老管事,在前方替墨君漓开了路,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然蹿了身量,她竟还未长过那人胸口。 突然就谁都不想捞了,让乾平的几个皇子自生自灭去吧。 慕惜辞暗暗磨牙,平日里跟灵琴一起倒不觉得,今儿见到墨君漓她才想起现在的自己究竟矮到什么地步! “殿下,到了。”慕惜辞深深吸气,再仰头时便已恢复了一派温和有礼,“庄中简陋,不比京中府邸,还得麻烦殿下您忍耐一晚了。” “无碍。”墨君漓勾唇,慕惜辞见状替他推开客房木门,前者随意环顾了下四周,这屋中陈设利落简洁,的确不比京中光鲜繁华,但不要紧,比这还要简陋数倍的地方他住得多了。 “殿下,没其他事的话,惜辞就先告退了。”慕惜辞作势后退半步,藏在袖中的指头捏了捏袖口,她是一刻都不想跟这个比她高了两个脑袋有余的人多呆。 “唔。”墨君漓应声,一低头便觑见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十一月初的夜风已然带了两分透骨之意,那穿过大敞的木门,打在身上微微发凉。 许是因出门匆忙,慕惜辞并未穿什么披风斗篷,墨君漓看着她那身衣裳,忽的心念一动,顺势解开身上披着的大氅。 意图溜走的慕惜辞只觉身侧一暖,一件重物落上肩头,她颇为惊诧正欲抬眸,却听耳畔传来少年稍显清冷的声调:“明早辰时出发。” “惜辞记得了。”慕惜辞点头,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紧了拖在地上的那节大氅,依她当前的萝卜头身高,走回自己院子,这件材质上等的大氅多半便要废了。 好贵,赔不起。 慕惜辞瘪瘪嘴,这些年来国公府倒没短过她的吃住月钱,但一个十来岁半大小丫头又能有多少月钱?还不够人家工费的。 “殿下,这衣裳……”慕惜辞分外纠结,人家给她披上的,她又不能二话不说丢地上。 “没事,回去后记得喊你哥哥赔我就好。”墨君漓抬手拍拍她的头顶,入手的青丝细软,触感上佳。 让她二哥赔还是可以的,不花她的钱就行。 慕惜辞扯扯嘴角,轻轻吐出句“好”,接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客院。 墨君漓注视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一直在暗中跟着他的暗卫憋不住现出了身形:“主子,您何必这样在意一个……小丫头?” 主动提出要帮小公爷来接人已经足够离谱,刚刚又给人披什么衣服?他们家主子怕不是被人调了包。 “小丫头?”墨君漓反问一句,闲闲吊了眼角,继而不再多言,顾自转身进了屋。 他看着慕惜辞的眼睛,突然想起几十年前瞧见的那场景…… 那可不是什么“小丫头”。 第六章 慕诗嫣算盘初落空 慕诗嫣被她训斥得一愣,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大堂姐向来是病歪歪的,平日里多走两步都会喘不过气的存在,还从未有过这般严厉的时刻。 但这等呵斥也仅让她怔了一瞬,慕诗嫣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她提前数日安布好的种种,面上的讥嘲之意愈甚:“大姐姐,小妹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您何必这样着急!京中人都知道京郊那片林子里平素多有山匪,朝廷狠着心,废了多大的功夫治理,不也没能抓得干净?” 一个将将十岁的小娃娃,再加上几名称得上是老弱病残的管事家丁,她不信那慕惜辞能活着回来。 “嫣堂妹慎言,你说这话,岂不是在质疑朝廷行事不力?”慕惜音冷声,一句话便将慕诗嫣的冷嘲热讽提至了“妄议朝廷”的高度。 后者闻此登时哑了嗓子,错愕着神情怔了半晌,方才假笑着扑了扑手中绣扇:“大姐姐,适才不过是小妹一句玩笑话罢了,您何必这般多心多虑?” “再者说,小妹所言也是发自肺腑,若三妹妹一路平安顺遂,这会子早就到国公府的了,哪里会现在都不见踪迹?我看她恐怕是……”慕诗嫣以扇掩面,挽唇低笑,正欲接上先前那半句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头,这一扫便再哼不出声。 一阵清脆而不显分毫紊乱的马蹄声彻响街角,一队列阵整齐的皇家侍卫伴着那马蹄缓缓现身于道路中央,她看见马车前挂着两串素雅的淡色灯笼,灯笼上绘着描金的图章。 是……七皇子府的车马。 这时间,七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诗嫣的眼底滑过一缕不甚明显的慌乱,某种不好的预感紧跟着浮现心头,她知道这位温润和善的七皇子素日与她的堂兄交好…… 难道慕修宁当真为了慕惜辞那小贱|人去求七皇子了? 不,这不可能,慕修宁没那个请人帮忙的习惯,更何况七皇子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国公府小姐跑这一趟! 对,他一定只是碰巧路过。 慕诗嫣捏紧了扇柄,勉强绷着温婉有礼的笑容后退半步,略略垂了头,不管这路是宽是窄,皇子出行,他们这些臣子家眷都得退让三分的。 她只希望这七皇子府的车队能赶快穿行过去,她还等着继续讥笑慕惜音呢。 少女想着微抿了朱唇,不料那马蹄声却在离她们最近之时骤然息音,慕诗嫣惊诧抬眸,便见车夫极为恭敬地拢起车帘,继而一名十六七岁的丫鬟自车板上跃下,向着车门处伸了手:“小姐,咱们到国公府了,您慢着点。” 皇子府的规矩比国公府来得森严,即便灵琴是慕惜辞的贴身侍女也入不得车中,好在那车板宽阔,多坐下她一个瘦丫头绰绰有余,至于林中遭遇山匪…… 这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惊吓了那么一阵,心中就只剩下“刺激”二字了。 “嗯。”慕惜辞应声,扶着灵琴的手臂缓步下了车,慕惜音几乎是在看见她面庞的瞬间便红了眼眶,慕惜辞的余光瞥见了那裹着斗篷立于瑟瑟寒风中的少女,心尖跟着一皱。 阿姐,她前生被墨书远那畜|生活生生折磨致死的阿姐。 慕惜辞垂了垂眼,她恨不能三两步飞扑进阿姐怀中,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眼下她还有一出大戏要唱。 站定后的慕惜辞轻轻呼气,随即抬臂作揖,冲着车内恭谨行礼,声音不大,但胜在吐字清晰,能教在场众人听个清清楚楚:“今日回京,路遇山匪,多谢七皇子殿下及贵府侍卫出手相救,惜辞感念在心,他日必将亲自登门致谢。” “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干净而清冽的嗓音自车中响起,慕诗嫣趁众人不备奋力抻长了脖子望向车内,奈何入目的仅有道近乎将马车一分为二的软质纱帘,墨君漓隐在马车深处,从她这角度,仅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所以,即便那小贱|人没到男女大防之时,七殿下也在车中设了屏障? 娇俏少女暗暗咬牙,她原想借着慕惜辞私自与外男共乘一辆马车之事发作一通,却不想皇子府马车内的东西如此齐全,让她的盘算又落了空! ——路遇山匪本就算得上事态紧急,车内又设了软帘,加之慕惜辞年龄尚幼不到大防的时候,明眼人都瞧得出二人清清白白,她若强行往慕惜辞头上扣一顶帽子,指不定要被说成是“有损皇族清誉”! 该死,这臭丫头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这都能碰上贵人出手相救? 慕诗嫣捏着扇柄,心中恨恨,待墨君漓离去后,连招呼都不曾打上一声便转头入了府,慕惜辞见状微微松气——有那倒霉二堂姐在场,她绷着表情也是很累的。 “阿辞……”慕惜音开口轻唤,嗓子内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慕惜辞闻此到底是没能忍住,几步小跑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扑鼻而来的是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浅浅的带着点苦涩,慕惜辞酸着鼻头蹭了蹭自家姐姐,跟着哽咽了起来:“阿姐……惜辞好想你。” 前生想了数年,今世又想了好几天,对亲人的思念一旦决了堤,便再控制不住。 长姐如母,她生来没了母亲,由是她对慕惜音的依赖甚至比师父都更强些。 “姐姐也想阿辞。”慕惜音压抑着哭腔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入手的发丝细细软软,毛茸茸的。 她忽的想起慕惜辞下车是致谢的那句,于是神情突然间变得万分紧张:“对了阿辞,你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你没事吧,可曾受了伤?” “没,七殿下府上的侍卫很厉害,惜辞没事。”慕惜辞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牵着马的管事小厮,叹了口气,“只是马车废了,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国公府不差那一辆马车,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慕惜音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话间她只觉心有余悸,“人没事就好……走吧阿辞,我们回家。” 慕惜辞抽抽鼻子:“好。” 第六章 慕诗嫣算盘初落空 慕诗嫣被她训斥得一愣,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大堂姐向来是病歪歪的,平日里多走两步都会喘不过气的存在,还从未有过这般严厉的时刻。 但这等呵斥也仅让她怔了一瞬,慕诗嫣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她提前数日安布好的种种,面上的讥嘲之意愈甚:“大姐姐,小妹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您何必这样着急!京中人都知道京郊那片林子里平素多有山匪,朝廷狠着心,废了多大的功夫治理,不也没能抓得干净?” 一个将将十岁的小娃娃,再加上几名称得上是老弱病残的管事家丁,她不信那慕惜辞能活着回来。 “嫣堂妹慎言,你说这话,岂不是在质疑朝廷行事不力?”慕惜音冷声,一句话便将慕诗嫣的冷嘲热讽提至了“妄议朝廷”的高度。 后者闻此登时哑了嗓子,错愕着神情怔了半晌,方才假笑着扑了扑手中绣扇:“大姐姐,适才不过是小妹一句玩笑话罢了,您何必这般多心多虑?” “再者说,小妹所言也是发自肺腑,若三妹妹一路平安顺遂,这会子早就到国公府的了,哪里会现在都不见踪迹?我看她恐怕是……”慕诗嫣以扇掩面,挽唇低笑,正欲接上先前那半句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头,这一扫便再哼不出声。 一阵清脆而不显分毫紊乱的马蹄声彻响街角,一队列阵整齐的皇家侍卫伴着那马蹄缓缓现身于道路中央,她看见马车前挂着两串素雅的淡色灯笼,灯笼上绘着描金的图章。 是……七皇子府的车马。 这时间,七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诗嫣的眼底滑过一缕不甚明显的慌乱,某种不好的预感紧跟着浮现心头,她知道这位温润和善的七皇子素日与她的堂兄交好…… 难道慕修宁当真为了慕惜辞那小贱|人去求七皇子了? 不,这不可能,慕修宁没那个请人帮忙的习惯,更何况七皇子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国公府小姐跑这一趟! 对,他一定只是碰巧路过。 慕诗嫣捏紧了扇柄,勉强绷着温婉有礼的笑容后退半步,略略垂了头,不管这路是宽是窄,皇子出行,他们这些臣子家眷都得退让三分的。 她只希望这七皇子府的车队能赶快穿行过去,她还等着继续讥笑慕惜音呢。 少女想着微抿了朱唇,不料那马蹄声却在离她们最近之时骤然息音,慕诗嫣惊诧抬眸,便见车夫极为恭敬地拢起车帘,继而一名十六七岁的丫鬟自车板上跃下,向着车门处伸了手:“小姐,咱们到国公府了,您慢着点。” 皇子府的规矩比国公府来得森严,即便灵琴是慕惜辞的贴身侍女也入不得车中,好在那车板宽阔,多坐下她一个瘦丫头绰绰有余,至于林中遭遇山匪…… 这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惊吓了那么一阵,心中就只剩下“刺激”二字了。 “嗯。”慕惜辞应声,扶着灵琴的手臂缓步下了车,慕惜音几乎是在看见她面庞的瞬间便红了眼眶,慕惜辞的余光瞥见了那裹着斗篷立于瑟瑟寒风中的少女,心尖跟着一皱。 阿姐,她前生被墨书远那畜|生活生生折磨致死的阿姐。 慕惜辞垂了垂眼,她恨不能三两步飞扑进阿姐怀中,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眼下她还有一出大戏要唱。 站定后的慕惜辞轻轻呼气,随即抬臂作揖,冲着车内恭谨行礼,声音不大,但胜在吐字清晰,能教在场众人听个清清楚楚:“今日回京,路遇山匪,多谢七皇子殿下及贵府侍卫出手相救,惜辞感念在心,他日必将亲自登门致谢。” “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干净而清冽的嗓音自车中响起,慕诗嫣趁众人不备奋力抻长了脖子望向车内,奈何入目的仅有道近乎将马车一分为二的软质纱帘,墨君漓隐在马车深处,从她这角度,仅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所以,即便那小贱|人没到男女大防之时,七殿下也在车中设了屏障? 娇俏少女暗暗咬牙,她原想借着慕惜辞私自与外男共乘一辆马车之事发作一通,却不想皇子府马车内的东西如此齐全,让她的盘算又落了空! ——路遇山匪本就算得上事态紧急,车内又设了软帘,加之慕惜辞年龄尚幼不到大防的时候,明眼人都瞧得出二人清清白白,她若强行往慕惜辞头上扣一顶帽子,指不定要被说成是“有损皇族清誉”! 该死,这臭丫头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这都能碰上贵人出手相救? 慕诗嫣捏着扇柄,心中恨恨,待墨君漓离去后,连招呼都不曾打上一声便转头入了府,慕惜辞见状微微松气——有那倒霉二堂姐在场,她绷着表情也是很累的。 “阿辞……”慕惜音开口轻唤,嗓子内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慕惜辞闻此到底是没能忍住,几步小跑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扑鼻而来的是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浅浅的带着点苦涩,慕惜辞酸着鼻头蹭了蹭自家姐姐,跟着哽咽了起来:“阿姐……惜辞好想你。” 前生想了数年,今世又想了好几天,对亲人的思念一旦决了堤,便再控制不住。 长姐如母,她生来没了母亲,由是她对慕惜音的依赖甚至比师父都更强些。 “姐姐也想阿辞。”慕惜音压抑着哭腔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入手的发丝细细软软,毛茸茸的。 她忽的想起慕惜辞下车是致谢的那句,于是神情突然间变得万分紧张:“对了阿辞,你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你没事吧,可曾受了伤?” “没,七殿下府上的侍卫很厉害,惜辞没事。”慕惜辞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牵着马的管事小厮,叹了口气,“只是马车废了,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国公府不差那一辆马车,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慕惜音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话间她只觉心有余悸,“人没事就好……走吧阿辞,我们回家。” 慕惜辞抽抽鼻子:“好。” 第六章 慕诗嫣算盘初落空 慕诗嫣被她训斥得一愣,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大堂姐向来是病歪歪的,平日里多走两步都会喘不过气的存在,还从未有过这般严厉的时刻。 但这等呵斥也仅让她怔了一瞬,慕诗嫣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她提前数日安布好的种种,面上的讥嘲之意愈甚:“大姐姐,小妹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您何必这样着急!京中人都知道京郊那片林子里平素多有山匪,朝廷狠着心,废了多大的功夫治理,不也没能抓得干净?” 一个将将十岁的小娃娃,再加上几名称得上是老弱病残的管事家丁,她不信那慕惜辞能活着回来。 “嫣堂妹慎言,你说这话,岂不是在质疑朝廷行事不力?”慕惜音冷声,一句话便将慕诗嫣的冷嘲热讽提至了“妄议朝廷”的高度。 后者闻此登时哑了嗓子,错愕着神情怔了半晌,方才假笑着扑了扑手中绣扇:“大姐姐,适才不过是小妹一句玩笑话罢了,您何必这般多心多虑?” “再者说,小妹所言也是发自肺腑,若三妹妹一路平安顺遂,这会子早就到国公府的了,哪里会现在都不见踪迹?我看她恐怕是……”慕诗嫣以扇掩面,挽唇低笑,正欲接上先前那半句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头,这一扫便再哼不出声。 一阵清脆而不显分毫紊乱的马蹄声彻响街角,一队列阵整齐的皇家侍卫伴着那马蹄缓缓现身于道路中央,她看见马车前挂着两串素雅的淡色灯笼,灯笼上绘着描金的图章。 是……七皇子府的车马。 这时间,七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诗嫣的眼底滑过一缕不甚明显的慌乱,某种不好的预感紧跟着浮现心头,她知道这位温润和善的七皇子素日与她的堂兄交好…… 难道慕修宁当真为了慕惜辞那小贱|人去求七皇子了? 不,这不可能,慕修宁没那个请人帮忙的习惯,更何况七皇子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国公府小姐跑这一趟! 对,他一定只是碰巧路过。 慕诗嫣捏紧了扇柄,勉强绷着温婉有礼的笑容后退半步,略略垂了头,不管这路是宽是窄,皇子出行,他们这些臣子家眷都得退让三分的。 她只希望这七皇子府的车队能赶快穿行过去,她还等着继续讥笑慕惜音呢。 少女想着微抿了朱唇,不料那马蹄声却在离她们最近之时骤然息音,慕诗嫣惊诧抬眸,便见车夫极为恭敬地拢起车帘,继而一名十六七岁的丫鬟自车板上跃下,向着车门处伸了手:“小姐,咱们到国公府了,您慢着点。” 皇子府的规矩比国公府来得森严,即便灵琴是慕惜辞的贴身侍女也入不得车中,好在那车板宽阔,多坐下她一个瘦丫头绰绰有余,至于林中遭遇山匪…… 这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惊吓了那么一阵,心中就只剩下“刺激”二字了。 “嗯。”慕惜辞应声,扶着灵琴的手臂缓步下了车,慕惜音几乎是在看见她面庞的瞬间便红了眼眶,慕惜辞的余光瞥见了那裹着斗篷立于瑟瑟寒风中的少女,心尖跟着一皱。 阿姐,她前生被墨书远那畜|生活生生折磨致死的阿姐。 慕惜辞垂了垂眼,她恨不能三两步飞扑进阿姐怀中,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眼下她还有一出大戏要唱。 站定后的慕惜辞轻轻呼气,随即抬臂作揖,冲着车内恭谨行礼,声音不大,但胜在吐字清晰,能教在场众人听个清清楚楚:“今日回京,路遇山匪,多谢七皇子殿下及贵府侍卫出手相救,惜辞感念在心,他日必将亲自登门致谢。” “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干净而清冽的嗓音自车中响起,慕诗嫣趁众人不备奋力抻长了脖子望向车内,奈何入目的仅有道近乎将马车一分为二的软质纱帘,墨君漓隐在马车深处,从她这角度,仅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所以,即便那小贱|人没到男女大防之时,七殿下也在车中设了屏障? 娇俏少女暗暗咬牙,她原想借着慕惜辞私自与外男共乘一辆马车之事发作一通,却不想皇子府马车内的东西如此齐全,让她的盘算又落了空! ——路遇山匪本就算得上事态紧急,车内又设了软帘,加之慕惜辞年龄尚幼不到大防的时候,明眼人都瞧得出二人清清白白,她若强行往慕惜辞头上扣一顶帽子,指不定要被说成是“有损皇族清誉”! 该死,这臭丫头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这都能碰上贵人出手相救? 慕诗嫣捏着扇柄,心中恨恨,待墨君漓离去后,连招呼都不曾打上一声便转头入了府,慕惜辞见状微微松气——有那倒霉二堂姐在场,她绷着表情也是很累的。 “阿辞……”慕惜音开口轻唤,嗓子内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慕惜辞闻此到底是没能忍住,几步小跑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扑鼻而来的是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浅浅的带着点苦涩,慕惜辞酸着鼻头蹭了蹭自家姐姐,跟着哽咽了起来:“阿姐……惜辞好想你。” 前生想了数年,今世又想了好几天,对亲人的思念一旦决了堤,便再控制不住。 长姐如母,她生来没了母亲,由是她对慕惜音的依赖甚至比师父都更强些。 “姐姐也想阿辞。”慕惜音压抑着哭腔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入手的发丝细细软软,毛茸茸的。 她忽的想起慕惜辞下车是致谢的那句,于是神情突然间变得万分紧张:“对了阿辞,你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你没事吧,可曾受了伤?” “没,七殿下府上的侍卫很厉害,惜辞没事。”慕惜辞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牵着马的管事小厮,叹了口气,“只是马车废了,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国公府不差那一辆马车,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慕惜音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话间她只觉心有余悸,“人没事就好……走吧阿辞,我们回家。” 慕惜辞抽抽鼻子:“好。” 第六章 慕诗嫣算盘初落空 慕诗嫣被她训斥得一愣,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大堂姐向来是病歪歪的,平日里多走两步都会喘不过气的存在,还从未有过这般严厉的时刻。 但这等呵斥也仅让她怔了一瞬,慕诗嫣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她提前数日安布好的种种,面上的讥嘲之意愈甚:“大姐姐,小妹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您何必这样着急!京中人都知道京郊那片林子里平素多有山匪,朝廷狠着心,废了多大的功夫治理,不也没能抓得干净?” 一个将将十岁的小娃娃,再加上几名称得上是老弱病残的管事家丁,她不信那慕惜辞能活着回来。 “嫣堂妹慎言,你说这话,岂不是在质疑朝廷行事不力?”慕惜音冷声,一句话便将慕诗嫣的冷嘲热讽提至了“妄议朝廷”的高度。 后者闻此登时哑了嗓子,错愕着神情怔了半晌,方才假笑着扑了扑手中绣扇:“大姐姐,适才不过是小妹一句玩笑话罢了,您何必这般多心多虑?” “再者说,小妹所言也是发自肺腑,若三妹妹一路平安顺遂,这会子早就到国公府的了,哪里会现在都不见踪迹?我看她恐怕是……”慕诗嫣以扇掩面,挽唇低笑,正欲接上先前那半句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头,这一扫便再哼不出声。 一阵清脆而不显分毫紊乱的马蹄声彻响街角,一队列阵整齐的皇家侍卫伴着那马蹄缓缓现身于道路中央,她看见马车前挂着两串素雅的淡色灯笼,灯笼上绘着描金的图章。 是……七皇子府的车马。 这时间,七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诗嫣的眼底滑过一缕不甚明显的慌乱,某种不好的预感紧跟着浮现心头,她知道这位温润和善的七皇子素日与她的堂兄交好…… 难道慕修宁当真为了慕惜辞那小贱|人去求七皇子了? 不,这不可能,慕修宁没那个请人帮忙的习惯,更何况七皇子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国公府小姐跑这一趟! 对,他一定只是碰巧路过。 慕诗嫣捏紧了扇柄,勉强绷着温婉有礼的笑容后退半步,略略垂了头,不管这路是宽是窄,皇子出行,他们这些臣子家眷都得退让三分的。 她只希望这七皇子府的车队能赶快穿行过去,她还等着继续讥笑慕惜音呢。 少女想着微抿了朱唇,不料那马蹄声却在离她们最近之时骤然息音,慕诗嫣惊诧抬眸,便见车夫极为恭敬地拢起车帘,继而一名十六七岁的丫鬟自车板上跃下,向着车门处伸了手:“小姐,咱们到国公府了,您慢着点。” 皇子府的规矩比国公府来得森严,即便灵琴是慕惜辞的贴身侍女也入不得车中,好在那车板宽阔,多坐下她一个瘦丫头绰绰有余,至于林中遭遇山匪…… 这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惊吓了那么一阵,心中就只剩下“刺激”二字了。 “嗯。”慕惜辞应声,扶着灵琴的手臂缓步下了车,慕惜音几乎是在看见她面庞的瞬间便红了眼眶,慕惜辞的余光瞥见了那裹着斗篷立于瑟瑟寒风中的少女,心尖跟着一皱。 阿姐,她前生被墨书远那畜|生活生生折磨致死的阿姐。 慕惜辞垂了垂眼,她恨不能三两步飞扑进阿姐怀中,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眼下她还有一出大戏要唱。 站定后的慕惜辞轻轻呼气,随即抬臂作揖,冲着车内恭谨行礼,声音不大,但胜在吐字清晰,能教在场众人听个清清楚楚:“今日回京,路遇山匪,多谢七皇子殿下及贵府侍卫出手相救,惜辞感念在心,他日必将亲自登门致谢。” “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干净而清冽的嗓音自车中响起,慕诗嫣趁众人不备奋力抻长了脖子望向车内,奈何入目的仅有道近乎将马车一分为二的软质纱帘,墨君漓隐在马车深处,从她这角度,仅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所以,即便那小贱|人没到男女大防之时,七殿下也在车中设了屏障? 娇俏少女暗暗咬牙,她原想借着慕惜辞私自与外男共乘一辆马车之事发作一通,却不想皇子府马车内的东西如此齐全,让她的盘算又落了空! ——路遇山匪本就算得上事态紧急,车内又设了软帘,加之慕惜辞年龄尚幼不到大防的时候,明眼人都瞧得出二人清清白白,她若强行往慕惜辞头上扣一顶帽子,指不定要被说成是“有损皇族清誉”! 该死,这臭丫头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这都能碰上贵人出手相救? 慕诗嫣捏着扇柄,心中恨恨,待墨君漓离去后,连招呼都不曾打上一声便转头入了府,慕惜辞见状微微松气——有那倒霉二堂姐在场,她绷着表情也是很累的。 “阿辞……”慕惜音开口轻唤,嗓子内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慕惜辞闻此到底是没能忍住,几步小跑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扑鼻而来的是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浅浅的带着点苦涩,慕惜辞酸着鼻头蹭了蹭自家姐姐,跟着哽咽了起来:“阿姐……惜辞好想你。” 前生想了数年,今世又想了好几天,对亲人的思念一旦决了堤,便再控制不住。 长姐如母,她生来没了母亲,由是她对慕惜音的依赖甚至比师父都更强些。 “姐姐也想阿辞。”慕惜音压抑着哭腔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入手的发丝细细软软,毛茸茸的。 她忽的想起慕惜辞下车是致谢的那句,于是神情突然间变得万分紧张:“对了阿辞,你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你没事吧,可曾受了伤?” “没,七殿下府上的侍卫很厉害,惜辞没事。”慕惜辞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牵着马的管事小厮,叹了口气,“只是马车废了,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国公府不差那一辆马车,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慕惜音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话间她只觉心有余悸,“人没事就好……走吧阿辞,我们回家。” 慕惜辞抽抽鼻子:“好。” 第六章 慕诗嫣算盘初落空 慕诗嫣被她训斥得一愣,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大堂姐向来是病歪歪的,平日里多走两步都会喘不过气的存在,还从未有过这般严厉的时刻。 但这等呵斥也仅让她怔了一瞬,慕诗嫣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她提前数日安布好的种种,面上的讥嘲之意愈甚:“大姐姐,小妹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您何必这样着急!京中人都知道京郊那片林子里平素多有山匪,朝廷狠着心,废了多大的功夫治理,不也没能抓得干净?” 一个将将十岁的小娃娃,再加上几名称得上是老弱病残的管事家丁,她不信那慕惜辞能活着回来。 “嫣堂妹慎言,你说这话,岂不是在质疑朝廷行事不力?”慕惜音冷声,一句话便将慕诗嫣的冷嘲热讽提至了“妄议朝廷”的高度。 后者闻此登时哑了嗓子,错愕着神情怔了半晌,方才假笑着扑了扑手中绣扇:“大姐姐,适才不过是小妹一句玩笑话罢了,您何必这般多心多虑?” “再者说,小妹所言也是发自肺腑,若三妹妹一路平安顺遂,这会子早就到国公府的了,哪里会现在都不见踪迹?我看她恐怕是……”慕诗嫣以扇掩面,挽唇低笑,正欲接上先前那半句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头,这一扫便再哼不出声。 一阵清脆而不显分毫紊乱的马蹄声彻响街角,一队列阵整齐的皇家侍卫伴着那马蹄缓缓现身于道路中央,她看见马车前挂着两串素雅的淡色灯笼,灯笼上绘着描金的图章。 是……七皇子府的车马。 这时间,七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诗嫣的眼底滑过一缕不甚明显的慌乱,某种不好的预感紧跟着浮现心头,她知道这位温润和善的七皇子素日与她的堂兄交好…… 难道慕修宁当真为了慕惜辞那小贱|人去求七皇子了? 不,这不可能,慕修宁没那个请人帮忙的习惯,更何况七皇子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国公府小姐跑这一趟! 对,他一定只是碰巧路过。 慕诗嫣捏紧了扇柄,勉强绷着温婉有礼的笑容后退半步,略略垂了头,不管这路是宽是窄,皇子出行,他们这些臣子家眷都得退让三分的。 她只希望这七皇子府的车队能赶快穿行过去,她还等着继续讥笑慕惜音呢。 少女想着微抿了朱唇,不料那马蹄声却在离她们最近之时骤然息音,慕诗嫣惊诧抬眸,便见车夫极为恭敬地拢起车帘,继而一名十六七岁的丫鬟自车板上跃下,向着车门处伸了手:“小姐,咱们到国公府了,您慢着点。” 皇子府的规矩比国公府来得森严,即便灵琴是慕惜辞的贴身侍女也入不得车中,好在那车板宽阔,多坐下她一个瘦丫头绰绰有余,至于林中遭遇山匪…… 这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惊吓了那么一阵,心中就只剩下“刺激”二字了。 “嗯。”慕惜辞应声,扶着灵琴的手臂缓步下了车,慕惜音几乎是在看见她面庞的瞬间便红了眼眶,慕惜辞的余光瞥见了那裹着斗篷立于瑟瑟寒风中的少女,心尖跟着一皱。 阿姐,她前生被墨书远那畜|生活生生折磨致死的阿姐。 慕惜辞垂了垂眼,她恨不能三两步飞扑进阿姐怀中,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眼下她还有一出大戏要唱。 站定后的慕惜辞轻轻呼气,随即抬臂作揖,冲着车内恭谨行礼,声音不大,但胜在吐字清晰,能教在场众人听个清清楚楚:“今日回京,路遇山匪,多谢七皇子殿下及贵府侍卫出手相救,惜辞感念在心,他日必将亲自登门致谢。” “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干净而清冽的嗓音自车中响起,慕诗嫣趁众人不备奋力抻长了脖子望向车内,奈何入目的仅有道近乎将马车一分为二的软质纱帘,墨君漓隐在马车深处,从她这角度,仅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所以,即便那小贱|人没到男女大防之时,七殿下也在车中设了屏障? 娇俏少女暗暗咬牙,她原想借着慕惜辞私自与外男共乘一辆马车之事发作一通,却不想皇子府马车内的东西如此齐全,让她的盘算又落了空! ——路遇山匪本就算得上事态紧急,车内又设了软帘,加之慕惜辞年龄尚幼不到大防的时候,明眼人都瞧得出二人清清白白,她若强行往慕惜辞头上扣一顶帽子,指不定要被说成是“有损皇族清誉”! 该死,这臭丫头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这都能碰上贵人出手相救? 慕诗嫣捏着扇柄,心中恨恨,待墨君漓离去后,连招呼都不曾打上一声便转头入了府,慕惜辞见状微微松气——有那倒霉二堂姐在场,她绷着表情也是很累的。 “阿辞……”慕惜音开口轻唤,嗓子内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慕惜辞闻此到底是没能忍住,几步小跑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扑鼻而来的是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浅浅的带着点苦涩,慕惜辞酸着鼻头蹭了蹭自家姐姐,跟着哽咽了起来:“阿姐……惜辞好想你。” 前生想了数年,今世又想了好几天,对亲人的思念一旦决了堤,便再控制不住。 长姐如母,她生来没了母亲,由是她对慕惜音的依赖甚至比师父都更强些。 “姐姐也想阿辞。”慕惜音压抑着哭腔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入手的发丝细细软软,毛茸茸的。 她忽的想起慕惜辞下车是致谢的那句,于是神情突然间变得万分紧张:“对了阿辞,你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你没事吧,可曾受了伤?” “没,七殿下府上的侍卫很厉害,惜辞没事。”慕惜辞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牵着马的管事小厮,叹了口气,“只是马车废了,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国公府不差那一辆马车,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慕惜音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话间她只觉心有余悸,“人没事就好……走吧阿辞,我们回家。” 慕惜辞抽抽鼻子:“好。” 第六章 慕诗嫣算盘初落空 慕诗嫣被她训斥得一愣,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大堂姐向来是病歪歪的,平日里多走两步都会喘不过气的存在,还从未有过这般严厉的时刻。 但这等呵斥也仅让她怔了一瞬,慕诗嫣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她提前数日安布好的种种,面上的讥嘲之意愈甚:“大姐姐,小妹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您何必这样着急!京中人都知道京郊那片林子里平素多有山匪,朝廷狠着心,废了多大的功夫治理,不也没能抓得干净?” 一个将将十岁的小娃娃,再加上几名称得上是老弱病残的管事家丁,她不信那慕惜辞能活着回来。 “嫣堂妹慎言,你说这话,岂不是在质疑朝廷行事不力?”慕惜音冷声,一句话便将慕诗嫣的冷嘲热讽提至了“妄议朝廷”的高度。 后者闻此登时哑了嗓子,错愕着神情怔了半晌,方才假笑着扑了扑手中绣扇:“大姐姐,适才不过是小妹一句玩笑话罢了,您何必这般多心多虑?” “再者说,小妹所言也是发自肺腑,若三妹妹一路平安顺遂,这会子早就到国公府的了,哪里会现在都不见踪迹?我看她恐怕是……”慕诗嫣以扇掩面,挽唇低笑,正欲接上先前那半句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头,这一扫便再哼不出声。 一阵清脆而不显分毫紊乱的马蹄声彻响街角,一队列阵整齐的皇家侍卫伴着那马蹄缓缓现身于道路中央,她看见马车前挂着两串素雅的淡色灯笼,灯笼上绘着描金的图章。 是……七皇子府的车马。 这时间,七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诗嫣的眼底滑过一缕不甚明显的慌乱,某种不好的预感紧跟着浮现心头,她知道这位温润和善的七皇子素日与她的堂兄交好…… 难道慕修宁当真为了慕惜辞那小贱|人去求七皇子了? 不,这不可能,慕修宁没那个请人帮忙的习惯,更何况七皇子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国公府小姐跑这一趟! 对,他一定只是碰巧路过。 慕诗嫣捏紧了扇柄,勉强绷着温婉有礼的笑容后退半步,略略垂了头,不管这路是宽是窄,皇子出行,他们这些臣子家眷都得退让三分的。 她只希望这七皇子府的车队能赶快穿行过去,她还等着继续讥笑慕惜音呢。 少女想着微抿了朱唇,不料那马蹄声却在离她们最近之时骤然息音,慕诗嫣惊诧抬眸,便见车夫极为恭敬地拢起车帘,继而一名十六七岁的丫鬟自车板上跃下,向着车门处伸了手:“小姐,咱们到国公府了,您慢着点。” 皇子府的规矩比国公府来得森严,即便灵琴是慕惜辞的贴身侍女也入不得车中,好在那车板宽阔,多坐下她一个瘦丫头绰绰有余,至于林中遭遇山匪…… 这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惊吓了那么一阵,心中就只剩下“刺激”二字了。 “嗯。”慕惜辞应声,扶着灵琴的手臂缓步下了车,慕惜音几乎是在看见她面庞的瞬间便红了眼眶,慕惜辞的余光瞥见了那裹着斗篷立于瑟瑟寒风中的少女,心尖跟着一皱。 阿姐,她前生被墨书远那畜|生活生生折磨致死的阿姐。 慕惜辞垂了垂眼,她恨不能三两步飞扑进阿姐怀中,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眼下她还有一出大戏要唱。 站定后的慕惜辞轻轻呼气,随即抬臂作揖,冲着车内恭谨行礼,声音不大,但胜在吐字清晰,能教在场众人听个清清楚楚:“今日回京,路遇山匪,多谢七皇子殿下及贵府侍卫出手相救,惜辞感念在心,他日必将亲自登门致谢。” “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干净而清冽的嗓音自车中响起,慕诗嫣趁众人不备奋力抻长了脖子望向车内,奈何入目的仅有道近乎将马车一分为二的软质纱帘,墨君漓隐在马车深处,从她这角度,仅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所以,即便那小贱|人没到男女大防之时,七殿下也在车中设了屏障? 娇俏少女暗暗咬牙,她原想借着慕惜辞私自与外男共乘一辆马车之事发作一通,却不想皇子府马车内的东西如此齐全,让她的盘算又落了空! ——路遇山匪本就算得上事态紧急,车内又设了软帘,加之慕惜辞年龄尚幼不到大防的时候,明眼人都瞧得出二人清清白白,她若强行往慕惜辞头上扣一顶帽子,指不定要被说成是“有损皇族清誉”! 该死,这臭丫头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这都能碰上贵人出手相救? 慕诗嫣捏着扇柄,心中恨恨,待墨君漓离去后,连招呼都不曾打上一声便转头入了府,慕惜辞见状微微松气——有那倒霉二堂姐在场,她绷着表情也是很累的。 “阿辞……”慕惜音开口轻唤,嗓子内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慕惜辞闻此到底是没能忍住,几步小跑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扑鼻而来的是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浅浅的带着点苦涩,慕惜辞酸着鼻头蹭了蹭自家姐姐,跟着哽咽了起来:“阿姐……惜辞好想你。” 前生想了数年,今世又想了好几天,对亲人的思念一旦决了堤,便再控制不住。 长姐如母,她生来没了母亲,由是她对慕惜音的依赖甚至比师父都更强些。 “姐姐也想阿辞。”慕惜音压抑着哭腔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入手的发丝细细软软,毛茸茸的。 她忽的想起慕惜辞下车是致谢的那句,于是神情突然间变得万分紧张:“对了阿辞,你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你没事吧,可曾受了伤?” “没,七殿下府上的侍卫很厉害,惜辞没事。”慕惜辞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牵着马的管事小厮,叹了口气,“只是马车废了,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国公府不差那一辆马车,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慕惜音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话间她只觉心有余悸,“人没事就好……走吧阿辞,我们回家。” 慕惜辞抽抽鼻子:“好。” 第六章 慕诗嫣算盘初落空 慕诗嫣被她训斥得一愣,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大堂姐向来是病歪歪的,平日里多走两步都会喘不过气的存在,还从未有过这般严厉的时刻。 但这等呵斥也仅让她怔了一瞬,慕诗嫣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她提前数日安布好的种种,面上的讥嘲之意愈甚:“大姐姐,小妹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您何必这样着急!京中人都知道京郊那片林子里平素多有山匪,朝廷狠着心,废了多大的功夫治理,不也没能抓得干净?” 一个将将十岁的小娃娃,再加上几名称得上是老弱病残的管事家丁,她不信那慕惜辞能活着回来。 “嫣堂妹慎言,你说这话,岂不是在质疑朝廷行事不力?”慕惜音冷声,一句话便将慕诗嫣的冷嘲热讽提至了“妄议朝廷”的高度。 后者闻此登时哑了嗓子,错愕着神情怔了半晌,方才假笑着扑了扑手中绣扇:“大姐姐,适才不过是小妹一句玩笑话罢了,您何必这般多心多虑?” “再者说,小妹所言也是发自肺腑,若三妹妹一路平安顺遂,这会子早就到国公府的了,哪里会现在都不见踪迹?我看她恐怕是……”慕诗嫣以扇掩面,挽唇低笑,正欲接上先前那半句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头,这一扫便再哼不出声。 一阵清脆而不显分毫紊乱的马蹄声彻响街角,一队列阵整齐的皇家侍卫伴着那马蹄缓缓现身于道路中央,她看见马车前挂着两串素雅的淡色灯笼,灯笼上绘着描金的图章。 是……七皇子府的车马。 这时间,七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诗嫣的眼底滑过一缕不甚明显的慌乱,某种不好的预感紧跟着浮现心头,她知道这位温润和善的七皇子素日与她的堂兄交好…… 难道慕修宁当真为了慕惜辞那小贱|人去求七皇子了? 不,这不可能,慕修宁没那个请人帮忙的习惯,更何况七皇子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国公府小姐跑这一趟! 对,他一定只是碰巧路过。 慕诗嫣捏紧了扇柄,勉强绷着温婉有礼的笑容后退半步,略略垂了头,不管这路是宽是窄,皇子出行,他们这些臣子家眷都得退让三分的。 她只希望这七皇子府的车队能赶快穿行过去,她还等着继续讥笑慕惜音呢。 少女想着微抿了朱唇,不料那马蹄声却在离她们最近之时骤然息音,慕诗嫣惊诧抬眸,便见车夫极为恭敬地拢起车帘,继而一名十六七岁的丫鬟自车板上跃下,向着车门处伸了手:“小姐,咱们到国公府了,您慢着点。” 皇子府的规矩比国公府来得森严,即便灵琴是慕惜辞的贴身侍女也入不得车中,好在那车板宽阔,多坐下她一个瘦丫头绰绰有余,至于林中遭遇山匪…… 这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惊吓了那么一阵,心中就只剩下“刺激”二字了。 “嗯。”慕惜辞应声,扶着灵琴的手臂缓步下了车,慕惜音几乎是在看见她面庞的瞬间便红了眼眶,慕惜辞的余光瞥见了那裹着斗篷立于瑟瑟寒风中的少女,心尖跟着一皱。 阿姐,她前生被墨书远那畜|生活生生折磨致死的阿姐。 慕惜辞垂了垂眼,她恨不能三两步飞扑进阿姐怀中,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眼下她还有一出大戏要唱。 站定后的慕惜辞轻轻呼气,随即抬臂作揖,冲着车内恭谨行礼,声音不大,但胜在吐字清晰,能教在场众人听个清清楚楚:“今日回京,路遇山匪,多谢七皇子殿下及贵府侍卫出手相救,惜辞感念在心,他日必将亲自登门致谢。” “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干净而清冽的嗓音自车中响起,慕诗嫣趁众人不备奋力抻长了脖子望向车内,奈何入目的仅有道近乎将马车一分为二的软质纱帘,墨君漓隐在马车深处,从她这角度,仅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所以,即便那小贱|人没到男女大防之时,七殿下也在车中设了屏障? 娇俏少女暗暗咬牙,她原想借着慕惜辞私自与外男共乘一辆马车之事发作一通,却不想皇子府马车内的东西如此齐全,让她的盘算又落了空! ——路遇山匪本就算得上事态紧急,车内又设了软帘,加之慕惜辞年龄尚幼不到大防的时候,明眼人都瞧得出二人清清白白,她若强行往慕惜辞头上扣一顶帽子,指不定要被说成是“有损皇族清誉”! 该死,这臭丫头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这都能碰上贵人出手相救? 慕诗嫣捏着扇柄,心中恨恨,待墨君漓离去后,连招呼都不曾打上一声便转头入了府,慕惜辞见状微微松气——有那倒霉二堂姐在场,她绷着表情也是很累的。 “阿辞……”慕惜音开口轻唤,嗓子内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慕惜辞闻此到底是没能忍住,几步小跑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扑鼻而来的是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浅浅的带着点苦涩,慕惜辞酸着鼻头蹭了蹭自家姐姐,跟着哽咽了起来:“阿姐……惜辞好想你。” 前生想了数年,今世又想了好几天,对亲人的思念一旦决了堤,便再控制不住。 长姐如母,她生来没了母亲,由是她对慕惜音的依赖甚至比师父都更强些。 “姐姐也想阿辞。”慕惜音压抑着哭腔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入手的发丝细细软软,毛茸茸的。 她忽的想起慕惜辞下车是致谢的那句,于是神情突然间变得万分紧张:“对了阿辞,你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你没事吧,可曾受了伤?” “没,七殿下府上的侍卫很厉害,惜辞没事。”慕惜辞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牵着马的管事小厮,叹了口气,“只是马车废了,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国公府不差那一辆马车,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慕惜音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话间她只觉心有余悸,“人没事就好……走吧阿辞,我们回家。” 慕惜辞抽抽鼻子:“好。” 第七章 那还不任她为所欲为? “阿辞,父亲命人将浮岚轩收拾出来供你居住,但那地方实在是阴冷偏僻,要不你今日先跟我回流霞苑吧。”入了府门,慕惜音拉着慕惜辞的手神情惴惴,想到那坐落于国公府东北角里又阴又冷的浮岚轩,她心中就难受得很,“等明儿一早见过祖母,请她老人家再重新拨一个院子给你。” “不必了阿姐,”慕惜辞闻言笑笑,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自家姐姐的手背,语调轻松万分,“我总不好一回府便忤逆了父亲的意思吧?再说,惜辞觉得那浮岚轩挺好的。” 她这话倒不是作假,浮岚轩在整个国公府最边缘,院墙即是府墙,翻过那墙不出两步便是官道,极其适合半夜偷溜不说,还附带了个比主屋都大了两倍的院落。 这么大的地方,可太方便她折腾点奇门阵术了,甚至都不必太过刻意便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阵心就落在主屋,八门处该设井设井,该种树种树,不想见人的时候就花盆一挪小凳一搁,开门一封阵换迷魂,那决计不带让他们摸到她轩中大门的! 有这样的院子,还不是任她为所欲为?阿姐想要给她换个地方,她还不乐意哩! “这样……那好吧,只是要委屈你了。”慕惜音听她这一番话说完,思量半晌,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诚如慕惜辞所言,因着他们母亲的缘故,慕文敬心中本就对他这个小女儿存了芥蒂,若阿辞甫一回府便生出这许多事端,保不齐他对她的芥蒂要加深些。 那可就不美了。 慕惜音垂眸,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爹爹与阿辞之间能够少些隔阂,但她清楚,他们母亲的死,在慕文敬心底就是个冰封数丈、化不去的疙瘩,是全然无法碰触的存在。 依他当前的状态,只怕要他安安静静的跟阿辞交谈两句都难——连正常的交流都做不到,又何谈融冰消雪呢? 慕惜音犯了愁,一急便禁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慕惜辞听见她这动静,连忙让灵画带着她回流霞苑,前者拗不过她,只好唤来名得力侍女,让她带着慕惜辞主仆二人赶往住处。 那浮岚轩比慕惜辞前世记忆中的稍微光鲜一些,同样也多了点人气儿。 慕文敬亲自下令整理出浮岚轩供她居住,即便暂掌中公的二婶再不怎么情愿,也不敢太过敷衍,屋中的陈设摆件虽赶不上流霞苑的好,到底亦不曾丢了她嫡出小姐的身份。 前生她回到国公府时慕文敬已然战死,老夫人傅敏君亡故多时,家中唯一的嫡子慕修宁远在边疆战场,慕惜音又已嫁给了墨书远,国公府主事大权全然落入二房手里。 她二叔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萧淑华主持着中馈,便从未给过她好脸,也自然不会安排什么像样的住处。 那时的她,堂堂国公府长房的嫡二小姐,吃穿用度却连个下人都不如。 “三小姐,浮岚轩到了,若无他事,婢子就先告退了。”引路侍女轻柔的嗓音唤回了慕惜辞的神思,后者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冲着她温和一笑:“劳烦这位姐姐了,灵琴,赏。” “这、这是婢子分内之事,小姐您不必这样客气……”拿了赏银的侍女颇有些受宠若惊,慕惜辞闻此摆手:“无妨,拿着吧。” 眼下她刚回府,称一句“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也不为过,萧淑华母女二人掌持中馈多年,在府中只怕自成了一方势力,她适当与这些下人们搞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跟着一帮妇人们在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着实没趣,可这并不妨碍她嫌那些没事找事也要硬扑上来的苍蝇们烦——慕大国师眼中心里唯有那社稷江山,但现下时局未定,一切尚不明朗,她也不介意抽出点微末功夫陪她们玩玩。 那慕诗嫣不就喜欢踩着她和她阿姐的脑袋上位吗?来,今生她就要让慕诗嫣好好看看,看她踩到的究竟是她的脑袋,还是她给她挖出来的埋骨坑。 慕惜辞扯扯唇角,送走了那千恩万谢方才离去的侍女,带着灵琴踏入小院,院中干干净净不见个人影儿,想来这也是萧淑华有意安排的。 也好,让她落得个清净。 慕惜辞进屋,颇为从容地换下外衣,一旁放好东西、几乎沉默一路的灵琴却开了嗓。 “这地方可真够空旷偏僻的,小姐,您说您也是,大小姐邀请您去流霞苑,您就去呗?何苦来这地方。”确认院中没人后灵琴忍不住开始抱怨,“这十一月的天,您若是不慎感了风寒可怎么好?小姐,我说……” “灵琴。”慕惜辞被小姑娘一顿叨叨闹得脑仁发痛,忙不迭出声打断了她的话,灵琴应声回头:“在,怎么了小姐?” “……我来教你写字吧。”慕惜辞微笑,继而不由分说地掏出笔墨纸砚,拉着灵琴将之按进座椅,一口气从执笔姿势讲到基础笔画,直接给小姑娘说了个云里雾里分不清南北东西,最后胡乱扯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见她离去,慕惜辞瘫进椅子里低低松了口气,要说灵琴这丫头哪都好,就是话实在太多,一旦开了话头,简直像那老和尚念经! 慕惜辞扶额,片刻后抽出两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下几个药名,她今日见慕惜音的姿态气色心中大略有了点数,索性趁着这功夫记录下来,只是具体的方子,还要抽时间替她细细把过脉,方可定下。 阿姐的这身病气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寻常医药只能是治标不治本,好在当初师父传授她医理药术之时她不曾走神,否则她姐姐的病,她还真没法子治。 待那宣纸干透,慕惜辞将那两张纸仔细收进了抽屉便安生睡了。 次日又起了个大早,跟着慕惜音前去松鹤苑见过了慕老夫人,老夫人长得慈眉善目,让慕惜辞心下颇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傅敏君拉着这两个孙女唠了好一通家常又留着两人吃了顿早饭,这才放二人归去。 回到浮岚轩,慕惜辞刚欲坐下好好思考思考从何处入手,方能拐着那墨君漓为他们国公府保驾护航,便见灵琴那丫头一脸喜气地跑入屋内:“小姐,少爷回来了!” 慕惜辞挑眉——这么快? 第八章 哥,他让我喊你赔他 不是说军中生变吗?她以为能这般急吼吼的将慕修宁叫回去的“变故”定然不是小事,怎么都得耽搁上十天半个月的,怎的这会不出三日,便让他回来了? 看来无论是今世还是前生,她归京之前的那一场军中变故,都不是偶然。 有意思。 慕惜辞想着略略勾了唇角,墨书远、慕诗嫣二人的阴谋诡计越多,她越觉得有趣;他们越有趣,她才越愿意费点心思,替他们挖一个舒舒服服的埋骨坑。 ——不掉到底下摔死,绝发现不了谁在捣鬼,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 半大姑娘阴恻恻挂起笑,这笑令将将进屋的灵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看着自家小姐,眼神无不关切:“小姐,您没事吧?” “嗯?” “您现在这个笑容怪瘆人的,是不是今天起得太早,拜会老夫人回来的路上受了风?”灵琴迟疑,她听说面上受了风的人便会如慕惜辞这般,控制不住面部表情,更有甚者嘴歪眼斜,俗称面瘫。 “……灵琴。”慕惜辞闻此倏然收了笑,绷起一张灵秀的小脸,“要不然,我还是继续教你写字吧。” “啊……小姐,婢子忽然想起来今日的庭院还没扫完,先下去打扫啦!另外宁少爷在外面等了好一阵了,您快出去吧!”听闻“写字”二字,灵琴几乎是刹那间就变了颜色,胡乱推诿一句便提着裙摆麻溜跑了,慕惜辞看着小姑娘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到底是小孩子脾性。 慕惜辞颇有闲心地翻了翻桌上那一小摞刚写完的纸,继而起身取来那件被她压在箱底、下摆微有破损的精致大氅,不紧不慢出了屋。 她脑子里关于这位二哥的记忆不多,当年她回到国公府时,慕修宁已然上了前线,这兄妹二人生前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在他回京述职过后,再度出发之前。 红衣银甲的小将军跨在马上,俯身摸了摸她的发顶,他掌心粗粝,满是被长戟磨出的老茧,他弯着眼,眼中灌着大漠的风霜,眉骨边爬着道狰狞的疤。 他说,小妹,你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几颗大漠里才寻得到的金丝玉。 他说,到时候让她把那些玉镶嵌到冠子上去,他说别家小姑娘有的东西,他的宝贝妹妹也要有,要一个不落。 她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京郊的路上,马蹄扬起的黄沙迷了她的眼。 她从未想过那一面便是永别。 后来慕修宁被叛军乱刀砍死在大漠,尸首被恨毒了他的敌国剁成了无数个小块,头颅被挂在城门上曝晒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直到她率着乾平的兵士踏平了那座边陲小国。 在那之前,她几经辗转拿到了他的遗物——一件破碎的战甲,一柄折断的长戟,还有一包沉甸甸、沾着血的金丝玉。 她不曾将那些玉镶嵌到冠子上,她把它们制成了只一尺见方的星盘,她带着它奔走于一个又一个战场,最终它崩散在她被墨书远毒死的前夜。 慕惜辞闭目,收敛起思绪深深呼吸,再抬眸时恰瞥见那俊朗的少年。 还未曾被边疆黄沙侵蚀得满面风霜的半大少年肆意又张扬,眉目间带着点独属于少年人的玩世不恭,慕惜辞见到他那张完好无损的白皙面容,却险些堕出泪来。 那得是什么样的风沙,才能让这样一个鲜衣怒马的潇洒少年,生生催磨出一双那般憔悴沧桑眼? “二哥。”慕惜辞的嗓子眼微微发堵,慕修宁闻言咧了嘴:“诶。” 他看着面前半大的姑娘颇有些手足无措,傻站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反倒慕惜辞看出了他的紧张窘迫,展颜一笑:“二哥,我听七殿下说你军中生了事端,眼下可都解决了?不要紧吧。” “害!你一提这个我还有些来气,原以为这般匆匆忙忙的是出了大事,哪成想不过是几名刚入伍的小王八羔子掐了架?这点小事也敢让我跑这一趟,气得我给了他们一人一脚——挨个罚了十下军|棍!”提到军中事务,红袍少年显然见的放松不少。 慕惜辞听罢若有所思的一挑眉梢:“这样。” 新兵掐架是常有的事,稍有经验的伍长便能修整利索,这本用不上慕修宁亲自处理。 果然是有人放出的消息。 “嗯,就这样。”慕修宁颔首,随即搓了搓手,自怀中摸出只小小的布包,白布帕子里包了块上好的丝绢,丝绢内又躺着支精致的玉质发簪,“对了小妹,我听他们说,女儿家都喜欢漂亮的衣裳首饰,我回府时路过芷兰楼,便顺带买了支簪子回来。你看看,可还合心意?” “挺好看的。”慕惜辞扫了眼玉簪,象征性敷衍又礼貌地点点头,“只是二哥,你小妹我可不喜欢簪子。” “啊?不喜欢簪子——”慕修宁一听懵了,下意识伸手挠了挠脑袋,那表情又呆又傻,“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我暂时没有喜欢的,但我有几样想要的东西,二哥,你看?”慕惜辞弯起双小狐狸似的眼,笑吟吟地拉着自家哥哥在庭院中坐下,慕修宁收了簪子点点头,神采飞扬:“你尽管讲,只要哥哥能给你弄来的,就一定弄来!” “放心,都是寻常物件。”慕惜辞托腮,“二哥,我想要三棵桃树、六棵李树,九棵梨树和一棵杏树。” “桃树梨树李树这些,开花的结果的都随意,唯独杏树一定要能结出果子的。另外,二哥你明日起在家晨练能不能带上我?”慕惜辞说着点了点面颊,“我想锻炼锻炼身体,顺带跟你学上两招。” “这些都好说,只是小妹,你要那么多树做什么?”十九棵树,他院子里的树加起来只怕都赶不上她要的零头! “看呐~”慕惜辞呲牙,“哥,你不觉得我这浮岚轩院子里空空荡荡,少点什么东西吗?” “唔,也是。”慕修宁四顾一圈颔了首,国公府中属浮岚轩的院子最大,也最罕人烟,“那为什么只有杏树要能结果的?” “因为我想吃杏了。”慕惜辞笑笑,边说边举了怀中抱着的那件大氅,“还有件事——七殿下把他的大氅借我了,他说让我喊你赔他。” “?”慕修宁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觉得他这个月的月俸不用要了。 第九章 点心 眼下时值十一月初,慕惜辞虽向慕修宁要了十九棵树,却并没准备着在年前便能将这些东西栽种下来,毕竟乾平的冬日多大雪,那树即便是移栽过来也不会过活。 若她以奇门阵术将那些树强行盘活倒也可行,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太惹眼了些,她有一身底牌,却并不想早早暴露。 慕惜辞杵在窗台边上托了腮,浅淡的目光扫了眼窗外,想要栽树是至少得拖到二月开春了,但她需要设的阵法可拖不得,没了树,她便用其余零碎之物临时替了,什么假山花锄和石桌石凳——如此忙活了一天一夜,那阵势总算初初落定。 有了这道阵,也算了了她一部分后顾之忧。 “小姐,少爷说车马已经备好了,您赶快收拾一下,咱们即刻启程啦!”小姑娘欢快的嗓音乍响耳侧,慕惜辞闻此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 想到待会又要跟墨君漓那只老狐狸打交道她这脑仁便胀痛无比,也不知道前世墨书远那心眼抵不上针尖大、镂空了半个脑花的玩意是怎么给他弄死的。 但凡墨书远那家伙有点脑子,就不会在她大胜得归之际想方设法的毒杀她—— 她能纵横沙场无一败绩,靠的是奇门化阵,以兵充子,招招式式借的是地利天时,是以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当时的乾平朝野上下,除她之外再无。 “慕小公爷,您来了,殿下早在厅中设好了点心香茶,就等着您和三小姐到呢!”守门的侍卫瞧见慕修宁的脸,很是热络的替他开了那扇紧闭着的门,刚落地的慕惜辞听见他语调中遮掩不去的熟稔,禁不住轻挑了眉梢—— 看来二哥此生当真是与墨君漓交好,只这事中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 慕修宁的脾性她清楚,为人老实热忱,又时刻谨记着祖上“慕氏子孙,一心报国,从不站队”的教诲,绝不会主动结交哪位皇子,如此一来,这段友谊,就只能是墨君漓先行主动了。 那么,墨君漓结交二哥是为了什么?兵马?权势?还是其他? 可他若是为了这些,前生又怎会自始至终不曾亲近过国公府?就连墨书远都知道左手娶了她阿姐,右手去撩慕诗嫣呢! 慕惜辞敛眸蹙眉,她实在不相信墨君漓这样的人物,会平白无故的与人往来。 “小妹,在想什么呢?我看你自从进了皇子府便开始愣神。”慕修宁压低了嗓音颇为关切,他对这地方算得上熟,加之担心自家妹妹拘谨不自在,索性屏退了引路的小厮,独留一个灵琴随侍左右,这会倒是轻松。 “没,只是思考等下要如何致谢。”慕惜辞摇头,慢慢吞吞扯了个谎,慕修宁闻言弯眸笑笑:“不打紧,小妹你宽心些,该如何就如何便是,七殿下他很好说话的。” 嗯,的确很好说话,只是一句话里顶多藏上十个八个坑,一不小心就被带着跑了而已。 小姑娘沉默了一瞬,她感觉依她哥那大咧咧的性格,他可能觉得谁都好说话。 慕惜辞不再开口,自觉不会哄女孩子(尤其是小女孩)开心的慕修宁也跟着闭口不言,兄妹俩带着灵琴,一路穿了花园又绕过两道回廊,这才抵达了七皇子府的会客正厅。 摆弄着茶盏的墨君漓听到屋外的响动回了头,瞥见一身红袍的潇洒少年和跟在他身侧的半大姑娘,长眸含笑,唇角微弯:“阿宁,你来了。” 阿宁。 这称呼听得慕惜辞毛骨悚然,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乘人不备,搓了搓袖中的胳膊,险些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殿下。”慕修宁拱手,回眸见慕惜辞绷着面容傻站原地,禁不住轻声催促,“小妹?怎的还愣着。” “小女慕惜辞,见过七殿下。”被人点了名的慕惜辞不情不愿行了礼,继而是一段十分场面话的致谢,赔了墨君漓那件大氅又补了一尊通体血色的南海珊瑚,这一通下来慕惜辞腻得快绷不住好脸,墨君漓却撑着下巴笑笑:“慕小姐,在我这毋需如此客气拘束,我与你兄长私交甚笃,你便唤我一声‘漓哥哥’如何?” 【哔——】 慕惜辞面上的笑意一僵,心中盘旋过无数句堪称粗鄙的随和儒雅,强行扯起假笑:“殿下莫要说笑了,惜辞不敢。” “是吗?那倒可惜了。”墨君漓说着做出副失落之态,慕惜辞果断敛着眉眼将他全然无视。兄妹二人依次落座,墨君漓招手,即刻有小厮奉上新鲜的瓜果点心。 “这桃花酥乃是府中白案的拿手之作,慕小姐尝尝,可还喜欢?”矜贵少年轻抬了下颌,慕惜辞望着他那双波光涌动的黑眸眼角轻吊,入口的点心外皮酥松香脆,内馅清甜爽滑,花香扑鼻却浑然不腻,她不由微亮了一双杏眼:“殿下府上的点心,果真非比寻常。” “小姐喜欢便好。”墨君漓颔首,转而吩咐身侧侍卫,“去,将那桃花酥再端一盘来,好让小姐带回府中。” “殿下,这就不必了吧?”慕惜辞拢着衣袖的手指微紧,墨君漓轻轻歪头:“一盘点心罢了。”着重咬了“点心”二字。 慕惜辞见状眼底轻晃:“这样,那惜辞便却之不恭了。” “等会,不是。殿下,小妹,你们俩在说啥?”坐在一旁只顾喝茶的慕修宁听了个云里雾里,他觉得自己仿佛根本插不上话。 他们说的难道不是点心吗?为什么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说点心! 第十章 这小孩脑子里全是心眼 “小姐,您说这七皇子殿下的脾气怎么就那样好呢?见小姐您喜欢点心,还特意命人多端来一碟,让您带回来吃。”浮岚轩,灵琴擦拭着书架上的瓶瓶罐罐,口中絮絮叨叨。 慕惜辞摆弄着食盒随口一答:“谁知道呢!可能他跟二哥的关系好,是看在哥哥的颜面上吧。” “唔,也是,毕竟都说咱家少爷与殿下平素交好。说来小姐,那皇子府可真是气派,灵琴原以为国公府便足够气派了,哪成想今日去了趟皇子府,才发现国公府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灵琴颔首,手上的活计和嘴里的碎念皆是一刻不停。 “皇子府当然比国公府气派,不过,皇宫才是最气派的。”慕惜辞心不在焉,顾自打开了食盒取出那盘桃花酥,灵琴听闻“皇宫”二字小声惊呼:“比皇子府还气派的话,皇宫会是什么样子的呀?小姐,您去过吗?” 这次慕惜辞不曾管她,只默默抄起那块被人摆放在描金瓷盘正中央、比周遭点心大了不止两倍的桃花小点,用力一掰—— 酥松的饼皮“扑簌簌”落了一盘,软滑的内馅跟着被人分成了两份,藏于其内油纸小包终于重见了天日,慕惜辞瞥见那东西,禁不住地锁紧了眉。 她原以为点心里藏着的,是墨君漓答应给她的“答案”,现在看来,那油纸内包着的却不像一两页轻飘飘的纸。 这小【哔——】崽子肚子里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慕大国师嘎吱嘎吱磨响了一口贝齿银牙,恨恨揪出那只嵌在糕点之内的油纸包,灵琴久久不尝听见慕惜辞的答复,不由回头一望——恰见着捧着半只点心磨牙的慕惜辞。 “小姐?”灵琴眨眼,自家小姐手里抱着的是那盘七殿下赏的桃花酥没错,但这个表情……怎的有些狰狞? “嗯?”被人惊回神的慕惜辞瞬间挂起得体假笑,那笑意像是虚假的三月春风拂过灵琴的眼角眉梢,后者单纯的小脑袋瓜里慢悠悠浮现出一丝犹疑,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慕惜辞笑着追问一句,继而慢条斯理地将那半块点心吞食入腹——另半块她适才心情激荡,一个不慎将之揉进了一团废纸,眼下只剩了一盘子的渣。 总觉得小姐不是在吃点心,而是在吃小孩。 灵琴咽了咽口水,麻利万分晃了脑瓜:“没事了小姐,您忙。” “嗯。”慕惜辞微微点头,擦过手后起身掸了掸衣袖,身上残余的点心渣子随着她这动作落了地,她抬步走出了书房,“灵琴,我有些乏了,先回去睡会。桌上那盘点心我吃够了,剩下的你吃了吧。饼皮酥,吃过记得简单打扫一下。” 她现在看见那点心就想起墨君漓,想起墨君漓就没胃口,再好吃的东西进嘴都味同嚼蜡,不如给同样爱吃甜食的小丫头。 “好的小姐,您睡觉的时候记得关窗。”灵琴应声,目光扫过那盘桃花小点时迟疑了一瞬,“只是这点心……”殿下送给小姐的,她一个下人,哪里吃得? “无妨,左右浮岚轩也没外人,何况那东西隔夜便坏了,到时候扔了岂不是浪费?”慕惜辞摆手,她对送点心的人有意见,对点心却是没半点意见的。 “这样……那好吧。”灵琴“勉为其难”答应下来,慕惜辞余光看得清清楚楚,小姑娘的眼睛分明陡然亮了数分,心觉好笑,却也不曾拆穿她那小小的口是心非。 冬日的夜素来深沉,慕惜辞换好一身夜行衣装蹑手蹑脚地推开了窗,今夜歇息之前她特意在灵琴的房间里布下一道极小的安神局,确保小姑娘能一觉安然睡到天亮。 浮岚轩坐落在国公府的东北角落,翻过院墙便是官道,慕大国师踩着窗沿假山,轻巧地翻上梁去。 如今她的身手尚未恢复,但耐不住幼童的躯壳格外轻便,纵然她没了那身玄门锻体养命的内功,上个房揭个瓦,仍旧是不在话下。 出了国公府,慕惜辞穿过官道,沿着羊肠小道一路向西行去。 今日那油纸包里放着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手绘地图并上一块寸宽的圆形玉令。 地图上写着“子时相会”,玉佩背面雕了个篆体的“漓”,慕惜辞拆开纸包见到这两样东西,当即忍不住爆了粗口,甚至现在都在心底一个劲儿的骂骂咧咧。 见过心眼多的,没见过心眼这么多的,她怀疑墨君漓那小孩脑子里存的不是脑花,统统是弯弯绕绕的大把心眼。 慕惜辞瘪嘴,仰头看了眼月色,悄然加快了步伐,墨君漓的水榭离着国公府不远,但慢慢悠悠徒步走过去依然要耗费半刻钟头,子时一到正三更,她不想碰到打更人。 否则不管是被当成小贼,还是当场被人抓住,都免不了一通麻烦事。 乾平的民风再是开放,也没开放到能允许未出阁的闺阁小姐半夜出门的地步。 黑衣小姑娘一路小跑,生生将半刻的路程赶至了一炷香,听澜水榭的鎏银牌匾在月色里折着温润的光,两名戒备森严的侍卫伸手将她拦下。 “贵客可携有我家主子的手令?”左侧侍卫低垂着眉眼,声线平静而不带半点起伏,回应他的是一枚寸宽的素色玉佩,守着门的两人看清了其上的“漓”字,神情立马恭谨了三分,“贵客请进,主子已在榭中等候您多时了。” 慕惜辞点头,压着嗓子道了声谢,抬步跨入水榭之内,榭中唯有那一条大路,倒毋需他人引路,她踩着那条石子路,暗暗绷紧了精神。 四下里一片寂静,除风声外,此间再无第二种动响,但经年于战场厮杀中积养下来的直觉却告诉她,这水榭中藏人无数。 穿行过一道长廊,慕惜辞总算寻见那露天木台上仄歪着的少年身影,他面前置着一张尺高小几,几上放了杯盏,案边温着一壶酒,那酒香气扑鼻,即便她隔着这样远,也能隐隐嗅到。 墨君漓抬手斟了杯酒,遥遥冲她举了小杯,音调一改白日里的干净清冽,懒散又雍容:“慕小姐,可愿与某饮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