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今天还完债了吗》 闻秋试(1) 暑气未消的风还夹着一丝热气,突如其来的一场雨,让空气里有了沁人的凉意。 高山云雾连成海,成群结队的年轻弟子们意气风发,一边轻声交谈,一边结伴御剑沿着流云山道往上飞去。 山道的终点,是清衡山最大最高的一处广场,雄伟开阔,美轮美奂,名唤云光留仙坛。 今天是归明仙府一甲子一轮的宗门比试“闻秋论武”最后的日子。 为了筹备这次的宗门大比,归属东荒西洲归明仙府座下的三十六处宗门,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早早精心挑选了门中精英赶赴清衡山参试,更是各类五花八门的神兵法器不惜血本地用。 紧张热闹了两个月的考试,只待今天最后一场比试落幕,便是圆满结束。 不同于往届,今年的闻秋试,竞争尤为激烈,最后还会由万人景仰的大掌门,正道魁首太极剑尊谢云迢亲自于云光留仙坛上向参试的众弟子们宣布结果,封授嘉奖。 距离他上次主持宗门大比,已经过去了许多届,故而各弟子和仙长们虽辛苦劳累,却比平日更期待兴奋。 风吹过,池上木槿如雪纷纷。 云听玉台之上,孟星遥垂眸静坐,右眼角一颗泪痣盈盈欲坠,却因她神情淡然端庄,反衬得她十分清冷出尘。 但无人知晓,她现在其实是有些儿窝火的。 原本她是不用待在这里的,这样的活动,筹办多年,具体事宜自会有宗门长老和各机关办妥。 往常来说,是不需要她这等身份的人亲自坐镇。 只是今年恰逢要补办仙府的千岁庆典,她非常重视,若是顺利办好这件大事,想来她的功德簿上又能增加一笔,距离成神又能更进一步。 所以,为了造势,今年的宗门大比,连带着十分隆重,除却因伤闭关的三掌门危梦之外,其他长老若无要令在身,都被她勒令早早地赶回协助。 而掌门谢云迢,她更是三令五申告诉他,今年的宗门大比,他必须亲自到场。 他如今是天界大红人,日夜忙碌,谁也没指望他天天待在仙府。 所以孟星遥对他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他开幕和闭幕两个时间点出现就行。 他答应得好好的,开幕大典守时地出现了,只是露了面没多久,便急匆匆地奉衡天盟之令外出了。 对此,大家早已习惯成自然,孟星遥也未曾特意盯着。 可好巧不巧的是,没多久就有情报递到,说有妖兽在北海近岸惹是生非。 虽说有琅华仙谷的人在处置了,但谢云迢在回仙府的路上还是生生转了个弯,跑到北海去了。 结果便是现在来不及赶回。 收到他传信的时候,孟星遥没有任何意外。 谢云迢身为十方仙洲出了名的打架狂魔,正道卫士,不去凑热闹反倒不符合他的性格了。 她只轻轻将信音传了回去,微微一笑。 “离闭幕大典还有一天半,你若现在返程,再抓紧一点,还来得及。 莫怪我没警示你,归明仙府第七十八条门规,未提前批准,不可私自错过门中重大事务,尤其我还提醒过你多次,真赶不上,你今年的灵石宝物、灵矿分红等,全部充公。 ”“这怎么能算私自,我是因公路上耽搁了。 ”收到谢云迢传回的否决,她不为所动,轻轻弹手,便将他的千里信音丢到一旁。 懒得理他。 云听玉台之上同样坐着归明仙府的诸位长老。 考试自有仙府各机关的考官们负责流程,像这些仙府尊者们便被安排在玉台之上品茗听曲,欣赏花林盛景,灵池游鱼。 参试弟子们身上皆携带紫玉令,能转送现场比试情况。 归明仙府座下三十六宗门可以通过门中配置的灵音镜观看今日最后的魁首争夺。 而玉台灵池中央,同样也摆了两块。 天界事务一向繁忙,但今日归明仙府的六大长老倒是准时来了四位。 因为和谢云迢一样座下无弟子,对于比试的结果,孟星遥主打一视同仁,并不是很在意。 故而她一边托腮养神,一边和众人一起静静观赛。 此时比试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镜中画面流转,显示有三队成功闯入了最后一关,每队各四名弟子,面对同等境界的不同大妖,谁先拿下谁便胜出。 而这其中,有一队优势分外明显,面对高出他们两层境界的大妖,打得是游刃有余。 而表现最为优异的,当属其领队的那名弟子。 只见她身着归明仙府绣着金虎云纹的浅白弟子服,手持金色宝轮,白衣飘然,又威势逼人,举手投足之间,已尽显真仙风范。 孟星遥认得她。 这是归明仙府三掌门玉衡仙君危梦之最小的爱徒,也是这一代弟子里最名声大噪的一位,孙满榕。 她出身于归明仙府座下第一宗门飞雪剑宗,是宗主孙常德的younv。 今年她本就是争夺魁首的最大潜力股。 今日最后比试还没结束,就已经有不少宗门同僚提前向孙常德贺喜了,甚至包括仙府的几位真君长老。 见孙满榕胜券在握,玉台之上多了几分情不自禁的喝彩声。 然而这声音还没响多久,便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孟星遥也正看得兴起,忽闻四周如此安静,奇怪地往台下扫视了一眼。 只见各位长老和侍从们,正一边观看灵音镜里孙满榕大放光彩的表现,扼制自己鼓掌的冲动,一边偷偷瞅着自己的脸色。 能登上长老之位的人,修为高超不说,大部分都是人精。 因此哪怕有的人和孙常德私交十分不错,此刻也都收敛了面上喜色,表现得十分公正冷静。 孟星遥不明所以,随即想起什么,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现今在归明仙府,有件不好公开说,但又几乎人人知道的事,那就是孙满榕得罪过她。 孙满榕虽然还未登仙,但她年纪小,天赋卓越,家世又好。 修士子嗣单薄,孙宗主夫妻恩爱,多年来才得二子一女,又属这个younv天资最好。 故而她从小到大被飞雪剑宗众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各种天材地宝紧着喂养,又加之本身聪颖,便是一路飞升,修仙之路真可谓顺畅至极。 当年第一次参加闻秋试便取得了第十名的好成绩,之后更是得玉衡仙君危梦之的青眼相加,成为他座下年纪最小的徒弟。 既得仙君亲传,又性格大方,相貌美丽,修道短短百余年,已是风头无两,炙手可热。 前些年她还跟着自家表兄宋云扬下了一趟山,除了一个作恶人间的大妖,上了云升鹤鸣榜,被衡天盟授予了一枚新星宝印,在其他仙山子弟间也是小有名气。 有道是无论何种成就,都是年少成才为佳。 修仙亦如是。 故而大家都十分看好她,孟星遥曾经也不例外。 然而,归明仙府为千年大仙门,历史在大荒五大仙门中最短,个中关系却最为复杂。 作为唯一一个由凡人修士建立的仙门,归明座下的各尊者们来自五湖四海,年少相识共筑大业,但同样也各有各的脾性,免不了彼此间有摩擦碰撞。 这其中,归明仙府的两位掌门,同属太微七曜的玉衡仙君危梦之和摇光仙尊孟星遥便有着很深的嫌隙。 据知情人士透露,而一切恩怨的起因,传闻就起于一个情字。 两人不和多年,明争暗斗,直至三百年前,危梦之因故受了伤,大部分时间都在洞府内闭关修炼,静心养伤,鲜少露面。 所以,虽然他是同谢云迢起于微末的生死兄弟,也是归明仙府曾手握大权的三掌门,但如今除了一个虚名外,几乎不掌管清衡山要事。 即便门中对长云峰多有照拂,也免不了令人觉得玉衡仙君有几分可怜,如今竟被孟星遥排挤至此。 而孙满榕这人,她年少成才,又性格骄纵,居然替她的师父,玉衡仙君打抱不平,对孟星遥也不甚尊敬。 她甚至私下扬言,自己会成为最年轻的仙人,就连成神,都不在话下。 好家伙,前面都可一笑了之,这后半段可谓非常扎心了。 归明仙府私下皆知,摇光上仙孟星遥身为人修翘楚,修为早已圆满,甚至不在谢云迢之下,偏偏这神劫始终不曾落下,让她苦等三四百年,仍旧没半点动静。 孟星遥去仙华天都的星命盘那算了很久,也找不出原因。 最后是司命星君盯着她那迷雾重重,天机不可泄漏的星象命谱思索了很久,犹犹豫豫地给了个解释:“大抵是,功德攒得还不够吧……”功德?莫名其妙的,她功业累累,威名远播,怎么会欠天道功德?起初她没把司命的话放心上,但过了百来年,这神劫像那怀胎十月的孩儿,就差那临门一脚,始终不来。 她终于坐不住了。 把司命给她的,被她用来垫桌腿的功德簿给翻了出来,看着上面白茫茫一片待填满的功德记录,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孙满榕也是运气好,赶上了档口,她这不自量力的话若是再早说个两百年,此刻只怕早就收拾包袱滚蛋了。 但孟星遥不跟她计较,不代表其他人就不会管了。 孙满榕这话说完的第二日,就被六大长老之一的池苒真君借着掌门护法名头以门规重重训诫。 不仅将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脾性压得不敢再放肆,还让她老爹孙常德吓得不轻,屁颠屁颠地就带着门下长老,拎着各种珍奇异宝赶来清衡山道歉。 从此成为归明仙府一桩上不得台面的闲谈。 思及往事,在场众人免不了陶醉在八卦之中,无法自拔。 虽然修道之人当致虚极,守静笃,但修炼如此苦闷枯燥,自己不想为情所困,不代表不可以旁观别人的恩恩怨怨嘛。 然而,就在这一片微妙的静谧气氛中,玉台中央的一块灵音镜,突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一簇诡异妖魅的巨大火焰,迅速从镜面之上爆裂开来。 其势盛大,夺目骇人,仿佛马上就要透过灵音镜喷涌而出。 见此情形,所有人俱是一惊,纷纷起身。 未及他们反应,高台之上的孟星遥已经莲步轻点,拂袖而来。 她蛾眉微蹙,抬起左手轻点,顿时感觉有一股力量阻碍着自己。 “守其真形,秽气绝散——破!”她灵气运转,两指作刃,凌空劈下。 灵音镜上画面一滞,随即无数裂缝随着她的动作从镜面上碎裂开来。 下一刻,红光溃散,镜中画面流转。 只见铺天盖地的烈焰熊熊燃烧,漫天覆盖着真火烈乌的居所。 作为闻秋试最终关的镇守妖兽之一,真火烈乌虽为大妖,但对于能闯到最后的归明仙府弟子们而言,联手打败它并非什么难题,此番考试也并非要他们暴力杀死,而是协作智取。 此妖传闻是金乌一族的旁支后裔,本体是一只周身萦绕着火焰的巨大黑乌鸦。 一旦身亡,身上的火焰也会随之熄灭。 可奇怪的是,这只明明死了,那黑色的妖气却凝聚不散。 地上到处是洒落的妖血,形状骇人,漫天烈焰,在流淌成河的妖血之上肆意燃烧着。 妖巢中央被人布置了一道威力强大的阵法。 阵法的中心,伫立着孙满榕。 她长发散开,随风飞扬,周身散发着炙热的金光。 炽热的焰火焚尽一切,却在她的一尺之外停驻,犹如等待命令的忠心信徒。 而在她的不远处,另一位弟子浑身裹着巨大的火焰,像一颗火球在空地处滚动,痛苦哀嚎。 其余两名弟子瘫倒在地,都吓呆了。 灵音镜中,孙满榕冷冷地抬起头。 她长着一张令人喟叹的姣好面容,会让人见之不忘。 都说她长得有那么三分像孟星遥,可惜性格骄纵,徒有皮相,不得半分真神。 此时,她的脸上沾染了不知是谁的鲜血,神情彷徨悲哀,反而多了几分夺目迫人的美貌。 似乎感受到了来自灵音镜的凝视,孙满榕猛然转过头,目光灼灼,仿佛能透过这一方屏障与她对视。 下一刻,镜中的画面刹那黑去。 玉台之上喧哗一片,孟星遥眼神冰冷锋利,沉声下令:“来人,速去百妖秘境救人!” 闻秋试(2) 随着定古钟的声音落下,这一届的闻秋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真正的纷争却仿佛才刚刚开始。 百妖秘境里发生的事,已经通过灵音镜一览无余。 众弟子尚因震惊而交头接耳时,仙府机关公明堂已迅速出动封锁现场。 那群身配玄铁令的执令弟子很快从秘境里带出了好几个弟子。 走在最前头之人正是在宗门内颇有名气的孙满榕。 她身上灵力大涨,虽略有些魂不守舍,但出来时步履轻盈,肃容高洁,仙姿难掩。 顶上隐隐有八瓣白莲显现,这是刚破境时特有的标识。 只是这八瓣白莲,却不同寻常地隐隐泛着红光。 孟星遥一进屋,百药宗的人便急忙对她行礼。 她摆摆手,询问道:“情况如何?”“回尊上,救下及时,紫玉令护体,加之根基不错,保下一条性命,只是心印真火太过凶险,伤势严重,恐怕完全恢复也得费些功夫。 ”答话的人是百药宗宗主白芷,她了解孟星遥的脾气,此时也不跟她客套,直接拨开帘子让其进了内室。 榻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神情痛苦,浑身烧伤,发梢焦黑,身上的伤口已被妥帖包扎,可仍有无法处理的地方,裸露出的皮肤皲裂开来,红一块黑一块,可怜又可怖。 空气里弥漫着清香苦涩的草药味,一看就是费了不少上好的伤药。 孟星遥伫立榻前,接过她递来的册子。 这名受伤弟子名叫宁音,来自人间境东荒南洲越阳国,家世清贫,是个孤儿,早早踏上仙途,所得评价皆是刻苦努力,于百年前得偿所愿,被收进了归明仙府座下的清河道宗。 资质尚可,但在人才济济的归明仙府远算不上优秀,算是踩着及格线进来的。 好在她天性乐观,性子活泼,仗义直爽,虽只是清河道宗的普通弟子,但依旧勤奋刻苦修炼,认识她的人也不少。 她和孙满榕会有矛盾,看似无理,又很合理,在弟子间也并非什么秘密。 一个性格骄纵,千娇万宠,一个出身草根,自信直率,又因飞雪剑宗和清河道宗本就有摩擦,两人每次一碰上,那便是针尖对麦芒。 而且她俩修道的时间相差不大,修为也相近,这次的宗门大比对她们来说都十分重要。 只是平日吵吵闹闹也就罢了,没人能料到,在这般要紧关头,两人居然还能起了争端。 依据孙满榕和其余两名弟子的口供,皆指认是宁音为了争夺魁首,独占鳌头,便趁几人全力布阵施法之时,出手偷袭,孙满榕出于自卫,被迫打伤了宁音。 宁音此举还差点令真火烈乌挣脱桎梏,陷众人于危险之中。 清河道宗的人自然不相信这种说法,其宗主陆源康立刻带人也赶到了东曜阁拜见各位尊者,以求保下宁音。 两边宗门狭路相逢,剑拔弩张,因是在仙家贵地,才不敢肆意妄为。 现场妖火肆虐,几位弟子的紫玉令皆被损毁,无法得知真相,唯一明确的是,伤了宁音的是归明心法中最为基础的一招法术。 天界上庭坐落于东荒中洲,人族修士和神族后裔共掌之。 十方仙洲广袤无垠,因此天庭以衡天之盟号令天下仙门,最终形成了“三垣守世,四象拥天”的格局来分封东荒。 而这其中,又以五大仙门为尊,天玄仙府坐镇中央,其余四门守护四方,执掌四象之力。 作为目前实力排行第一的最强仙门,归明仙府坐落东荒西洲,受封西象白虎之权,功法威猛,尤擅杀伐。 归明仙法的其中一招便唤作心印真法,是弟子一入门便要学的基本法术,可掌控五行之力化为己用,而伤了宁音的便是心印真火。 白芷说:“好在宁音运气不错,金丹还未完破碎,否则就连我们也回天乏术,只是可惜……”她后面的话没说全,但孟星遥也能明白。 虽说灵脉和丹田处的伤口已被修补了一番,可先前的伤已让宁音灵气溃散,修为大损,可谓是前功尽弃。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恐怕比一命呜呼更难受。 她很快将案卷看完,目光落在了其中一行字上:“宁音的灵脉和金丹不仅被烧伤,且灵气近乎枯竭?”“是的,”白芷点头,“这也是我要同您说的,按理心印真火不该能造成此状,有些蹊跷,不过说来奇怪,如此严重的伤,宁音还能留有灵气周转,保下一条命,委实运气好。 ”“那孙满榕是何情况?”白芷摇了摇头:“她不许我们碰她……毕竟境界突破时,灵气加持,会修复伤处,她说自己无恙,又身份特殊,我也不好勉强。 ”倒是意料之中的事,孟星遥并不意外。 孙满榕一踏上修道之路便崭露头角,傲视群英,而增进过快后的代价便是修为停滞多年。 她为此苦恼不已,能尝试的法子皆尝试过,仍看不见半点希望。 怎料此番因祸得福,逢其仙缘。 不仅成绩远超他人,魁首已是囊中之物,还直接升境,超过曾经的宋云扬,成了最年轻的天知境弟子,距离登仙只差天劫这一步之遥。 前途陡然间一片光明,她妄自尊大,不难理解。 “不过,”白芷狡黠一笑,“我派泽兰跟着池长老一同去戒律塔了,她们两人联手,想必她再不愿也没辙。 ”孟星遥颔首:“此事棘手,辛苦你们了。 ”白芷连忙行礼:“职责所在,愧不敢当。 尊上客气了。 ”东荒西洲的人都知道,归明仙府的掌门是谢云迢,但是东荒西洲的人也知道,谢大剑尊战力无双,除魔卫道,是天界新封的战神,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管理仙府杂务,故而归明仙府的实际掌权者,其实是他的师姐,孟星遥。 甚至在十方仙洲,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孟星遥眼神示意,白芷心领神会,合上施了术法的春草灵鹿双扇屏风,将万千嘈杂屏退在外,为她辟出一方静谧之处。 手掌翻转,掐诀吟咒,孟星遥阖上双目,指尖灵光微闪,悬于宁音的额头。 汇天地元气,救千伤万苦。 泛着淡淡青金色光芒的真气凝于她的指尖,慢慢流淌过去,游走遍宁音的全身。 因其功法使然,那些伤口也被柔和的光芒所包裹,坏死的地方被一点点填补起来。 白芷的检查巨细无遗,情况和她案卷记录得分毫不差。 宁音的灵气尽数被吸走,气若游丝,却仍有一丝灵力在护佑着她的金丹。 青金真气轻轻包裹宁音的金丹,修补疗伤,很快便让其愈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孟星遥满意地看到自己的功德簿上又添了一个勾。 她正准备抽离出来,忽然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灵气,轻轻缠住了她,要领她往宁音识海游去。 识海乃是修士最为隐秘之处,若非自愿开启,强行进入,极易两败俱伤。 故而白芷不敢深入检查,待宁音康复,可自行疗伤。 但孟星遥可不一样。 她讶异之后,便荡开神识,探入其中。 她的修为远在宁音之上,妙华心经可渡万物,经她施展,更如春风一般和煦温柔,无人可抵抗。 玄真境的弟子,识海已自成方圆,别有洞天。 可宁音的识海却被一片大雾掩盖,孟星遥只能看到以己为中心的三尺开外之物,不多也不少,待她走过,身后的景色又会迅速被大雾吞没。 她没有轻举妄动,无论修为如何,她在此处都是一个闯入者,乱作改动,要么她被逐出,要么识海坍塌,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想看的。 虽然能看见的距离不远,但随着灵气带她往里深入,仍可逐渐看出这是一座古城,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可是徒有大概,不甚真切。 识海之中的场景,素来依修士心中最深的期盼而生,孟星遥猜不出这是哪儿,但依据宁音的经历,她姑且猜作是她越阳国的家乡。 街道不大,因灵力有限,显得略微粗糙与荒芜,地上的灰烬与余火倒是分明,这是心印真火留下的痕迹。 孟星遥蹲下身子,手指轻拂,那余火便冒出一团黑雾,随后消散不见。 指引她而来的灵力似乎力竭,挣扎了两下,彻底消散了。 孟星遥抬起头,这里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唯独现在伫立在她跟前的东西是清晰。 顺着那如水一般流淌一地的余火望去,一片弥散着黑色雾气的灼热焰火,如有触手一般呈大字形攀援而上,笼罩在一件物什之上,诡异妖冶,竭力吸取着周遭仅存的灵气。 感应到她的到来,那烈焰如有生命一般,忽地膨胀起来,朝她猛扑而来。 素色飘带自袖中翩然飞出,生生挡住这一击,孟星遥不慌不忙地翻手结印设界,一道金网自她掌中显现,瞬间铺天盖地,笼罩四周。 足以净化万物的咒文禁制在金网上旋转,金光绚烂,任凭那烈焰如何奋力挣扎,横冲直撞,试图脱开金网的掣肘,都无济于事。 随着金网的逐步缩小,被彻底收拢了进去。 金网收回掌心,她触及那团焰火,眉头紧蹙。 来百药宗之前,她和池苒等人就在百妖秘境里搜寻过一遍,孙满榕此番突破机缘巧合,多少有些奇怪。 但残留的妖火,以及几名弟子留下的阵法禁制都没什么异常。 如今看到这团真火本体,她心中终于有了点眉目。 就在此时,她感受到自己的功德簿上,又多了一笔。 什么?她抬起头,方才那被迷雾掩盖的物体也映入她的眼帘。 是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与周遭的场景十分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上面竟刻满了大荒古文绘制的咒文,那密密麻麻的字体长短不一,似乎组成了一个字。 孟星遥回忆了一会,想起这是大荒古文里的音字。 是宁音的音?石碑之上,散发着淡淡灵气,原来那护佑宁音的灵力竟是来源于此。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给她算功德?她已经救治过宁音,功德簿一向小气,一人就是一人,从来不会给她多算。 未等她想明白,周遭的迷雾忽而渐起,将那石碑又渐渐隐去。 耳边传来白芷唤她的声音。 “尊上,池苒长老回来了。 ”孟星遥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宁音,她方才痛苦的表情已变得平和,仿佛只是睡着了。 池苒在内室里等着,孟星遥进来的时候,她正给自己倒茶喝,一壶满满的龙团胜雪都快见了底。 “哎,你可来了,你都不知道那丫头的嘴巴有多硬。 ”池苒一见到她,嘴巴就跟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我和泽兰都摁着她了,她还不让我们检查,还说要等掌门回来去告我们,哟哟,这话说得,可真把我吓死了。 ”孟星遥微微一笑,见怪不怪:“倒是她的性格,所以你有什么收获吗?”“那当然,我池苒出马,还能有失手吗?”池苒摇了摇手,便有一本书册出现在她的手上。 “三十年前的九月初三,玉衡仙君曾经短暂出关过一天,当晚于万卷藏书阁禁地借走了这本古籍,次日便归还了,而这册摹本,刚才被我从孙满榕房间的暗室里给搜出来了。 ”清衡山,戒律塔。 巍峨屹立的石塔高不见顶,如鹤飞天,刺入云端,层次分明的塔身之上未作任何点缀,只保留了岩石最原始的灰色,反而让岁月在它身上留下风吹雨打的痕迹越发隽永。 古朴、沉闷,一如它的名字。 戒律塔的每一个房间都装了很厚的隔音石,狭小憋屈,与世隔绝,灵气稀薄。 在这里待上一个时辰,便会身苦心闷,与闭关修炼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是归明仙府用来关押、惩戒犯错弟子的地方。 凡是来自清衡山的弟子,都曾听说过归明仙府公明堂的威名。 维护秩序,执行赏罚,但凡有弟子犯错,都会被关进戒律塔以示惩戒。 好在仙家宽容,大多也就是闭关思过、罚以杂役等。 至今为止,还少有弟子被惩以最严峻的刑罚,那便是被以九天雷刑废去仙法灵根,遣回凡尘,了却仙缘。 没有弟子不害怕来这个地方,再深的反骨,顶多被关一个时辰,也便老实认错,不敢再犯。 孙满榕却并没有很深的感触,她所在的禁闭室与其他房间相比,不仅宽敞许多,甚至给她备了靠椅休息,放了茶水和几盘精致的糕点。 她静坐在那里,一闭上眼,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宁音在她跟前痛苦翻滚的模样。 心脏在剧烈的跳动,似乎有一簇妖冶如血的火苗,正在她的丹田里疯狂燃烧,令她的额上都沁出几分汗水。 禁闭室的厚重石门被打开,公明堂副手钟雄和他的两个心腹手下又出现在了跟前。 “同样的问题,你们要问几遍?”孙满榕按下不舒服,语气不耐,“要检查也检查了,要问也问了,说了是宁音先袭击我,我才会回击的,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钟雄叹了口气,他有心卖玉衡仙君一个面子,奈何孙满榕不领情。 他往一旁退开,俯身行礼:“尊上,堂主,这里便是了。 ”孙满榕一怔,有一抹由池苒陪着的绰约身影,自钟雄身后缓步走来。 孟星遥静静地看向这边,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却令孙满榕心里无端地一慌。 只是迟疑了一瞬,她倏地起身,迤迤然地行了一礼:“长云峰弟子孙满榕,拜见尊上,池师叔。 ”“你们都先退下吧。 ”孟星遥吩咐道。 其余人领命退了出去,孙满榕抬起头,恰好看见池苒离开前瞪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防备和警告,不由令她生出几分忐忑。 禁闭室很快只留下了她和孟星遥。 闻秋试(3) 禁闭室的石门缓缓开启,待孟星遥走进,又在她的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满榕努力挺直腰杆,与其对视,想保持住自己一贯傲人的气度与风姿。 什么归明仙府的实际掌权人,什么万人之上的太微七曜,什么十方仙洲第一美人。 纵然是又如何,给她同样的时间,她必取而代之。 她已经是十方仙洲最年轻的天知境弟子,这些赞扬称颂的话,以后将同她的名字写在一起。 然而,随着两人一步步接近,却有一道无形的威压落在了她的身上,逼得她承受不住倒退两步,扑通一声跌坐了下去。 明明孟星遥那张美丽的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孙满榕忽然有点后悔,腹部那份隐约的疼痛,似乎越发厉害。 “我……我……”她张了张口,想像从前那般虚张声势一番,却喉间晦涩,竟是一时哑口无言。 孟星遥在离孙满榕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像孙满榕担心的那样对她的窘样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抬起了手,手掌优雅翻转,作了一个下按的手势。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顷刻间令孙满榕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自被关进来后,她设想过很多可能,无论多坏的场景都被她提前想过对策,自认为已经做到滴水不漏。 甚至还幻想如果孟星遥被她激怒,她该如何高雅端庄地反将一军,大赢特赢。 她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替她说情,努力维护她,只要从这里走出去,判了她无罪,哪怕受点小罚……不,凭她的身份和师父的地位,连小罚都不会有……只要迈过这个坎,她便可顺利成为千万年来最年轻的仙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等待她的就是无限光明的未来。 可是,这个孟星遥,她怎么什么都不问,她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啊!?不祥的感觉冒出来的瞬间,她转身想逃,可这逼仄的小室又能逃到哪儿去?她还来不及转身,那迫人的威压便已经将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僵在原地,那灼人的痛感从丹田处腾地一下冒出,须臾之间遍布全身,疼得她瞬间直冒冷汗。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体内钻了出来,攀爬盖住她的五感,逼得她张开嘴,无法控制自己。 冲天的金气夹杂着黑雾,从她的七窍处猛地冲了出来,形成一股巨大的旋风,张牙舞爪地朝孟星遥扑了过去,想给这个硬拉它们出来的女人一个狠狠的教训,却在靠近她的那一瞬,被吸入了一个小小的玉质葫芦里。 孟星遥的口中轻吟,念念有词,语调温柔却坚定。 这咒语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一切动静圈在这方寸之地。 那黑雾彻底离开了孙满榕的身体,却也带走了她很多修为与灵力。 她的七窍滴着血,鲜红的血液将那姣好的面容搞得污浊一片,狼狈不堪。 五感刹那消失,却又在黑雾离开的时候逐渐恢复,一股淡淡的灵力包住了孙满榕,将她的鲜血止住。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恍惚间似听见了一声悠远的叹息。 “有两件事,你想先听哪个?”腹下传来疼痛,孙满榕掐诀点在自己的丹田处,她能感受到那里空了一大片,缩小了十倍不止的金丹上遍布裂痕。 她喘息不止,努力仰起头。 不远处,那人垂眸静观,优雅地端着手,脸上依然是平和一片。 那差点让她死去的动静在她眼里仿佛什么也不是。 “第一件事,宁音没死。 ”孙满榕似乎有些迷茫,跟着重复了一遍最后四个字,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她没死?”“第二件事,你窃取你师父的令牌偷进禁地一事,我们已知晓。 ”孟星遥说,“偷习大藏心经,又对同门下手,你可认错?”孙满榕爬了起来,靠在了墙上,如今她已经顾不得什么风度,只想让自己舒服一点。 “果然瞒不住你们……”她喃喃道,又咬牙切齿地笑道,“认错?如今我得到魁首,又连升三阶而升境,此乃我之仙缘。 何错之有?”她挤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笑,可是下一秒,腹部传来的锥心疼痛又让她瞬间失了声。 孟星遥将葫芦放回袖子里,功德到手,她本想转身就走,但看了孙满榕这般模样,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修仙之道,从无捷径可言,我言尽于此。 ”“世间法术千千万,难道你是唯一圭臬吗?”孙满榕不甘地叫道,“我查过,大藏心经,原本算不得禁术……”“所以你疼成这样,还觉得不该封作禁术?”孙满榕一噎。 孟星遥继续说:“这里既是归明,是与不是,那便由我说了算。 ”“……哈哈哈哈哈,”孙满榕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听的笑话,笑得颤抖起来,“你说了算,你说了算……这里有掌门师伯,又有六大长老,归明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一言堂了?你敢处置其他人又如何,我师父是什么身份,我犯了这点小错,你难道就敢越过他就把我抽筋剃骨,废绝灵脉赶下山吗?”她挑衅似的看向她。 “我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天知境弟子,我师父当年受你迫害,如今也将登上仙之位,我们长云峰不会永远受欺负,你为了成神,独揽大权,但归明仙府不会永远是你说了算!”孟星遥平静地回望她。 “我见过很多人,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名号,就甘愿犯下很多大错,误入歧途,你并不是第一个。 ”“你如今修为大损,境界倒退,众人若是知道了你所作所为,会如何看你?若你师父知道你窃令牌去藏书阁盗书,又会如何待你?你何德何能,需要我亲自出手?”孙满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丹田处的疼痛渐渐转成炙热的烧灼感,愈演愈烈,像是要把她吞噬了一般,令她无暇再顾及孟星遥在说什么。 “你回长云峰闭门思过吧,以后如何,全凭你的造化……”她的话音未落,眼前那原本缩作一团的女子猛地腾空而起,身形张开,灵气大涨,瞳孔里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一般地朝她扑来!“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秀白的手指化作利爪狠狠劈下,眼见得就要撕开她的天灵盖!在利爪即将触及肌肤的瞬间,忽有金色的光芒自孟星遥的身上荡开。 那夺目的金光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转眼形成了一个夺目的光环,将他温柔地笼罩起来。 无垢净光·诸暗不近孙满榕被如有实体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撞开,砰地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 “大胆!”躺倒在地动弹不得时,她看见池苒带人迅速冲进来护住了孟星遥。 腹部的疼痛渐渐消失,身上的疼痛开始占领知觉。 真好笑啊,她想,仿佛她能对她做什么一样。 她咬牙强撑着,在世界陷入黑暗之前,如愿看见面前那故作慈悲的女子脸上有了裂痕。 孟星遥冷冷看着她,那一向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愠怒。 整个归明仙府被一股雷霆欲来的气氛密不透风地笼罩着。 虽然宗门内只言片语也未曾透露,可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很少有像这次一样,所有长老都聚在一起,就为了审判一个犯了错的弟子。 大殿之上,六长老之一的顾玄明不动声色地左顾右盼,目光在各位长老身上逡巡一遍,又看了一眼中央被捆成粽子一样的孙满榕,几欲张口,最终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一旁还跪坐着两个哭得声泪俱下的弟子,是先前替孙满榕作了伪证的证人,其中一个还是他座下的弟子,虽比不得其他几个弟子得他宠爱,但也在丢他的脸。 飞雪剑宗的祖师爷和他是旧友,他又和玉衡师兄关系不错,这几日带头替孙满榕说过许多好话,但谁能料到,这丫头居然能闯这么多祸。 他搓了搓手,决定还是好好当个乌龟。 孟星遥静看台下目光交错,觉得差不多了,将手上的茶盏放下,开口道:“若我没记错,上一次废除亲传弟子,还是在归明仙府被太微殿追封之际吧。 ”底下有人应道:“对,尊上好记性,确实是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快千年了。 ”当年,归明仙府白手起家,扶持凡间修士,又被无极帝君黎煊提点,乘势而起,成为仙门后起之秀,于仙魔乱世中建下汗血功劳,带着发迹仙山清衡山一同受册封。 可同时,归明仙府尾大不掉的弊端开始显现。 还是孟星遥带头快刀斩乱麻,顶着一片骂名肃清势力,精益求精。 然而那时谁也没想到,几百年后,无极帝君会堕入魔道,屠杀同僚,作恶多端,震骇天界。 因他缘故,天界仙门死伤惨重,更别提归明后来又遭逢内乱,以至于门下精英锐减,从此再不轻易驱逐弟子。 而孟星遥也是倒霉附体,早年修行一路顺途,早早封上仙之位,就晚了谢云迢一步,之后又是帝君堕魔又是仙府内乱,卡在封神那临门一脚,死活不见神劫。 而目前唯一解决法子,居然是让她多攒功德。 虽说她确实手上杀业无数,但功绩也不少啊,这上哪儿说理去。 孟星遥扶额沉吟,询问一旁的池苒:“通知危梦之了吗?”“已经通知了,还有一刻钟,此香燃尽,他若不来,便代表无异议。 ”此举只为走个形式,危梦之闭关多年,如今正是关键之际,让他为了一个犯了大错的弟子出关,几乎没有人觉得他会这么做。 香烟袅袅,原本摊在地上死气沉沉的孙满榕发出一声冷笑:“要动手就赶紧,磨磨唧唧,没必要拉我师父出来。 ”她已经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可她话音刚落,外面忽闻仙鹤啼鸣,有人踏着祥云万千,如风飘然,踏进大殿。 玄色绣金衣袂迤逦铺开,绮靡华贵,映着那如雪长发,男子容仪俊美,却冷傲郁然,一双丹凤眼不见风情,唯有疏离,端的是极尽想象的仙人之姿。 只是那略显迟缓的步履,额上的冷汗,以及苍白的唇色,仍能看出他因强行出关,仙魂正在饱受灵气错乱反噬之苦。 除了孟星遥,其余在座的各人纷纷起身,行上一礼:“见过玉衡仙君。 ”地上的孙满榕瞪大眼睛,似是不可置信,随后泪水便瞬间蓄满眼眶,她挣扎爬起,朝她的师父费力靠近几步,声音凄哀:“师父……”危梦之并没有看向她,而是径直向前,对孟星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梦之晚来,还望尊上莫怪。 ”孟星遥颔首:“如今仙君大境将成,我还未能送上一句恭喜。 ”“谢尊上吉言,一切还为时尚早,待大局定下,还请大家赏脸来长云峰共饮一杯。 ”危梦之行完一礼,抬头之际,两人恰好四目相对,只一眼,孟星遥便撇过头去,错开目光。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两人还能因为这种事再次僵持不下。 新仇旧怨翻不尽,真是天生的一对冤家。 没到彻底撕破脸,全靠着残留的一丝丝年少手足情谊,以及谢云迢的那几分薄面强撑着。 “你既然来了,也是要留下她了,她于闻秋试中打伤同门,谎话连篇,因是你座下弟子,本让你带回严加责罚即可。 ”“然而,她偷进禁地,一犯大忌,窃习禁术,二犯大忌,欲杀同门,三犯大忌,最后又以下犯上,按门规,该当如何责罚?”台下静默一片,门规是进门必习第一课,条条道道,无人背不下来。 这罗列的一箩筐罪名条条该重罚,尤其最后一条,袭击普通师长已是大罪,更何况是孟星遥。 孙满榕自危梦之进殿之后,已经泪流满面,此刻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她疯狂摇头,哑着嗓子哀求:“师父,求求您了,您不用管我……如今我已成废物,我不想再丢您的脸……”危梦之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甩衣摆,双膝下跪,深深地叹了口气。 “教徒无方,让她犯下如此大错,是我全责,既然执意保她性命,便该当由我受罚——梦之在此,请受雷刑。 ”世人常道仙家宽容,不会对弟子乱加严刑,却不知一切只是以境界区分。 以危梦之近登上仙之位,对应的惩罚则会严苛许多,其中最为严重者的为雷刑。 雷刑者,共六六三十六道天雷之鞭,不可以仙法、法宝相护,须每条雷鞭落实到底。 雷鞭疼痛,刺骨钻心,伤害层层叠加,越到后面伤得越深。 受此刑法,不仅会修为大损,且仙魂疼痛如灼,恢复缓慢,尤为折磨痛苦。 他本就有伤,此举无异于雪上加霜。 满座哗然,玄明等人慌忙起身,纷纷劝道不至于。 池苒在一旁眉头紧蹙,望向孟星遥,欲言又止,落到嘴边化作一句:“他何必……”孟星遥静静靠在高座之上,冷眼相看底下一切。 那雪色长发遮住危梦之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的想法。 她努力忍下心中的愠怒,冷笑一声:“既然有如此求,那便如你所愿。 ”池苒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抬手示意,带领几名公明堂弟子一同往危梦之走去。 殿中叹息一片,孙满榕挣扎爬到台下,仰头悲声:“尊上,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就罚我吧,都是我做的,与我师父无关啊!……”孟星遥沉默着,漂亮的长睫掩下,眸色晦暗复杂,看不清情绪。 就在此时,山门之外忽然传来风铃清音阵阵。 墨色长发高冠而束,玉石流苏环佩轻响,身后背负的燿灵剑剑意凛冽,日光之下,流金璀璨。 那颀长身姿挺拔如覆雪松柏,昂首阔步迈进大门。 是谢云迢回来了。 闻秋试(4) 谢云迢一走进殿中,只一眼,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登时安静了下来。 金色的外袍多了不少折痕,隐隐沾了些微血迹,一看就是经历了不少酣战。 便是连衣服也来不及换置妥当,就直奔这里。 孙满榕一见谢云迢赶到,顿时如看见了救命稻草,焦急地喊道:“掌门师伯,掌门师伯,您拦一下,求您拦一下啊,这雷刑,千万不可用啊!”谢云迢似乎已经知晓,并不吃惊。 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四周的其他人,掠过跪着的危梦之,最后落到了孟星遥的身上。 而后者也正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往前走了几步,正好挡在了危梦之的跟前。 危梦之抬起头,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前者并没有停下,仍是朝前方走了过去。 “事情的原委,我已尽数知晓,孙满榕犯下重重大错,还袭击尊者未遂,按理应剔骨剥灵,驱逐出门,梦之既然想要保她,受罚也是应当。 只是如今衡天盟正是缺人的时候,仙首日前还说,待玉衡出关,有其他要务需委以他,不好耽搁。 便由我定夺,此事容后再议。 ”“至于孙满榕,废去长云峰亲传弟子之位,削去顶上三花,送至戒律塔罚抄门规三千遍,并送归飞雪剑宗监看,若有再犯,绝不留用。 ”殿中一片鸦雀无声,无人敢在这时候说话。 良久,忽闻三下击掌声,孟星遥站起了身。 她莲步缓缓,踱下台阶,脸上终于挂上了一抹微笑:“掌门英明,我无异议,池苒,便按掌门吩咐的,将他们带下去吧。 ”“此事,就此作罢。 ”台上高座唯有一张,是留给唯一的掌门的。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有淡淡的花香萦绕过鼻尖,层层叠叠的华贵衣袖碰撞形如浪花翻涌,发出一瞬的沙沙声。 然而也只一瞬。 谢云迢回过头去,那花香早已随着那道迤逦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身后一同回来的少衡低声开口:“掌门,那颗夜明珠,我还是现在给尊上送过去吗?”“……”谢云迢迟疑了一下,终究叹了口气,“罢了,晚一点吧。 ”长云峰最终被罚以三百万灵币,且全脉弟子为清衡山打洒三十年的惩罚。 三百万灵币,对一向锦衣玉食的长云峰来说算是大出血了一场,但比起尊师受雷刑,总归是留了情面。 一场插曲就此落下帷幕,综合各卷成绩,因排名前两位的弟子皆因犯错被罚,最终由长老庄越风的弟子应远哲拿下了魁首。 众人在恭贺越风真君的同时,关于孙满榕重伤同门,袭击师长,玉衡仙君出关救徒,掌门护短二人这几件事,也免不了成为了闲时八卦。 毕竟门内一直有小道消息,说谢云迢和孟星遥二人虽为师姐弟,是同门之间相识最久,仙府事务也全权交给后者管理,但因孟星遥太过强势,所以两人之间常有分歧,算不得和睦。 同时,因相貌有几分相似,一直也有私下传闻,说玉衡仙君将孙满榕当作尊上的替身,可如此看来,似乎对其的好更甚于对本尊。 修炼枯燥,心性难炼,法不责众,任凭如何明令禁止私下妄议,这样的风言风语如夏日池水边的小小蚊萤。 无害却烦人,总也消灭不尽。 孟星遥半倚靠在窗台边,看着白芷指挥百药宗的弟子们将一盆盆草药搬出屋外晒日头。 其中最惹眼的,是新栽培的一批仙草,名唤兰殊。 兰殊根茎入药,可以治百毒,花蕊百年成晶,可医治离魂伤魄,可惜娇贵稀少,哪怕以仙气供养,也极易夭折。 幸得百年前云湫岛岛主闻晴做客归明,送来了一株珍贵的兰殊原种,方才让她们在今年栽培出了一批长势良好的仙草。 檐下风铃摇晃,叮铃作响,园中花草争奇斗艳,为首的兰殊仙草摇曳生姿,并排而立,色泽美丽,清香扑鼻,令人望之心旷神怡。 刚摆放整齐,池苒便从外头进来了。 今天没有公务,两人都穿了一身便服,池苒一身棕红色精巧劲装,干净利落,孟星遥则是素色绣银纹罗裙,虽样式简单,但料子与绣纹也是肉眼可见的上等,不仅不显寡淡,反而更衬出她容貌昳丽。 外头喧嚣吵闹的,百药宗这边的药园倒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你交代我的事,我去查了。 ”池苒一边喝着白芷端上来的茶,一边拿出几张纸,“孙满榕确实从三十年前就不太留在长云峰,经常回飞雪剑宗待着,算起来,她停滞的修为也是自那之后好像有了动静。 五年前还多亏了她在场,飞雪剑宗才能及时诛杀云凌城的那个大妖虺。 ”一张纸是一小幅地图,上面用朱砂笔画了几个圈。 圈起来的地方位于薄山云凌城一带。 薄山连绵长阔,地势复杂,恰好处在东荒西南二洲和西荒的交界处,但因大部分山体处于西洲界内,故最后还是划拨到了归明仙府头上,又因靠近泽苍山,后面便由飞雪剑宗接手,代为管理。 薄山很久前是个三不管地带,山匪横行,妖孽作乱,云凌城也只是个凡间穷困破败的小村子,被归明仙府接手后,方才有了些好日子。 谁也没料到,七百多年前一场浩大的雷雨山崩,会令山体之下潜藏的巨大灵石矿脉显露出来,云凌城也乘着东风飞快起势,短短几百年便成为一座连通各大仙山、仙门子弟聚集采卖的贸易要城,一直繁华到今日。 近水楼台先得月,负责镇守薄山灵矿和云凌城商道的飞雪剑宗身价也逐渐水涨船高。 而五年前,此地忽然出了一件大事。 原本只是凡间民夫遇见意外,后面连仙门修士都开始接连失踪,引得人心惶惶,因云凌城地位特殊,飞雪剑宗及凡间城主无法私自处理,便上报了归明仙府,由归明仙府派人前去协理。 事情倒也不复杂,顾玄明带领十七名精英弟子过去之前,飞雪剑宗就已经将情况大致调查清楚了。 原以为只是山魅作乱,引诱民间村夫,云凌城常年修士云集,见山魅作乱,便自告奋勇前去薄山除祟,却不料薄山深处不知何时潜入了一只受了重伤的千年妖虺,修为已近羽蜕,修士被山魅蛊惑,不慎误入妖兽领地,有来无回,而他们的内丹恰好滋补了妖兽之伤,更令其欲壑难填,开始主动出山入城,偷袭掠夺无辜之人。 妖兽凶残,终究寡不敌众,归明仙府的人去了半月,带领飞雪剑宗设下埋伏,最后靠着孙满榕的一套滚玉珠剑法,成功将其斩杀。 因为受害者除了一些惨死的散修之外,还有几个重伤的琅华仙谷和重霄仙宫的弟子,顾玄明只得又多留了几日善后,赔礼宽慰两大仙门的使者。 云凌城之案,孟星遥自然知道,飞雪剑宗呈上的案卷亦是她批阅的。 妖虺的洞穴被一把火焚尽,被它所收服的山魅也四散逃离。 飞雪剑宗为除妖主力,大受奖赏。 云凌城本就富裕,那阵子更是张灯结彩地庆祝了一番。 作为贸易大城,云凌城人多眼杂,此事十分棘手,飞雪剑宗却处理得十分漂亮,作为领队的顾玄明脸上也大大有光,对飞雪剑宗以及同去出力的弟子大加赞赏,尤其是表现最为优异的孙满榕。 见孟星遥颔首,池苒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为何查起这些事?”“你来,我带你看一件东西。 ”两人进入内室,孟星遥抬手轻划,织就一方屏障,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玉葫芦,置于掌心。 她阖目念诀,不过须臾,那玉葫芦发出剧烈的抖动,下一刻,一簇剧烈挣扎的黑色灵力从葫芦中冲了出来,被一道强劲的真气裹挟住,悬浮于半空之中。 “这……”池苒面露疑惑,看清这团焰火的真身之后,不由讶然道,“这……这灵力怎么会这样,这是大藏心经的缘故?”半空之中,那团黑色的雾气如有生命一般垂死挣扎,腾空咆哮,甚至在试图吞噬周遭遏制着它的天罡真气。 “她是危梦之的徒弟,知道这本秘卷,不奇怪,但禁地里的那本大藏心经,并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大藏心经,失传已久,但在失传之前,却是一本还算有名的功法。 其修炼思路自成一体,分为上下两卷,阴阳调和,互相制衡,吸纳天地灵气,循序增进,固本培元,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可以快速增进修为的功法心经。 而这本功法虽有奇效,却流传不广,更随着天魔之战而遗失。 它被孟星遥丢进禁地,还有个原因,其所存本确实是残卷,不能修炼,既无害处,也无裨益,省得有人浪费时间。 池苒眉头紧蹙:“你意思是说……这卷不能修炼?”“不能。 ”孟星遥颔首,“当年是我亲手带回来的,可惜只是上部的残卷。 ”“那就奇怪了。 ”池苒说,“我们仙府内也没几个人学过这个功法吧?难不成是危梦之给了她其他部分……”“不会是他,他奇珍异宝如此之多,不至于用这种法子。 ”“倒也是。 ”池苒托腮思考,“他这么疼她,不至于教她学这种禁术,说起来,这丫头太过急于求成,倒是更符合玄明的性子,不过若是顾玄明,出了这事,想来也不会保她。 ”“她现在如何了?”“她啊,虽到了这般境地,但毕竟是宗主女儿,飞雪剑宗自然还是照顾有加。 危梦之待她不薄,她走之前还赠与了许多法宝给她。 说是惩戒,可待她还不好吗?只看她自个儿能不能想明白。 ”孟星遥点点头,并未多言,她目光落在那簇灵力之上,从孙满榕体内剥离出的邪气比宁音识海之中的更加强烈,虽被扼制,但烈焰灼灼,在空中吐纳腾绕,如有呼吸一般。 两指轻轻掐了个诀,邪火便被收回了玉葫芦之中。 “此事有异,不知她何来此物,你去从她嘴里撬问一二。 ”“好,我知道。 ”池苒刚点头,屋门忽然被叩响,外边传来白芷恭敬的声音:“尊上,池长老,宁音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往外走去。 花草葳蕤,曲径通幽,石阶两旁的玉竹白梅错落有致,院中一弯清池,倒映出晴朗碧空,更添几分幽静之色。 百药宗的诊舍很大,院落布局以静为主,越往里,越静谧,以期给伤患更好的休养。 现在里面的一间屋子聚了不少人。 孟星遥进去之时,正有弟子正替宁音拆纱布。 她身上的伤势恢复良好,比她预想得快得多。 见她们进来,屋里的人纷纷行礼,宁音着急起身,激动地说道:“见过尊上,我昏迷之时的事,白堂主已经尽数告之,多谢尊上明察秋毫,宁音感恩在心,不知如何回报。 ”女孩身量不高,形容小巧,一双眸子却又大又圆。 孟星遥制止了她的行礼,柔声道:“不必说这些,你才刚醒,可还有其他不适的地方?”“多谢尊上关心,”许是之前伤势的后遗症,宁音的脸色还是略显苍白,她摇了摇头,“我感觉尚可,并无其他的不适。 ”一旁的白芷接话:“还好有尊上出手,宁音如今奇经八脉畅通,灵气护体,确已大好,只要按时吃药,想必也无大碍了。 ”孟星遥接过她的右手,悬指诊脉,在这一刹那,她的神识已如春雨润物,又走过一遭宁音的识海。 确实是灵脉通畅,甚至比先前更为活络,识海之中虽仍残损,却比最开始好上许多。 兴许功德簿是将肉身与识海分开算了,倒是难得大方了一次。 宁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尊上……我是不是可以回清河道宗了?”孟星遥颔首:“再休养几天,若情况稳定,便先回去吧,记得按时来百药宗服药即可。 ”宁音眼前一亮,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又听孟星遥继续道:“但你识海有损,尚未痊愈,八日后,再来清衡山寻我一趟。 ”宁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咧嘴一笑,十分高兴地说道:“谢谢尊上,您真好。 ”身旁的人皆是一愣,包括孟星遥,但宁音的眼神清澈,却是十分真诚,她不由地也笑了,起身道:“好了,你多加休息吧,早点康复,你也可以早点回去。 ”从屋子里出来时,恰好有风吹过,檐下的风铃轻响,清脆却悠远,随即又被门外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响声给掩盖了过去。 看着不远处的人群,孟星遥问道:“是清河道宗的弟子?”“是的,宁音昏迷的这些天,他们十分担忧,是也常来看望她。 ”她们刚好站在了拐角处,是以这群弟子并未看见她们。 人数不多,只有三四个人,皆配着长剑,面容年轻,意气风发。 这种年纪,正是万般情绪都写在脸上,应当是听说宁音醒了,急急忙忙就往屋里赶来。 “哎,年轻真好。 ”池苒摇头感叹。 孟星遥闻言笑道:“怎么,想起年少时候了?”“……也不是很想。 现在就挺好的。 ”池苒嘿嘿一笑,趁四下无人,攀上她的肩膀:“我跟你说啊,那丫头被退回去,飞雪剑宗可急疯了,再过几天就是大议会的日子,今年再加个千岁庆典,少不了要折腾。 ”孟星遥正欲往院外走去,听到她这句,轻笑一声:“来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能如何。 ”池苒跟了上去,又忍不住嘟囔:“我看未必容易啊……” 闻秋试(5) 屋舍之下,一盆盆兰殊仙草迎风摇曳,枝叶舒展,风吹过,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两人结伴走出百药宗。 沿着山道一路慢慢踱回池华殿,沿路经过是药田和演武场,云海悠悠,众弟子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倒是另有一番和睦惬意的意境。 长长的山道很快走完。 过山门,登玉阶,抬头处,豁然开朗,仙气缭绕的亭台回廊坐落仙山之上,阳光照在宫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粼粼华光,门外的玉石碑上精雕细琢着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池华殿”三个字。 然而刚走进院门,两人俱是一愣。 两抹不速之客的身影映入眼帘,为首的那位高冠墨发,身姿挺拔,正与少衡静坐闲聊。 中间的玉石茶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及泡好的清茶,看这模样,已是来了有一会儿。 一旁侍立的小仙侍面露难色,又不敢妄动,忽见孟星遥回来了,顿时如蒙大赦,急忙小跑而来,行礼道:“恭迎尊上回府。 ”两人闻言转身,和她们打了个照面。 不是吧,这么快?说什么就来什么?池苒后悔自己方才的乌鸦嘴,孟星遥倒是神态自若地走进院落。 “等了很久?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我还说等明日上你那儿聊聊这几日的烂摊子。 ”少衡起身行礼,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他本意是想腾出谢云迢身侧的位置,可是仙侍却把孟星遥的软椅放到了另一侧。 和谢云迢面对面坐着。 今天的谢云迢一身常服,以白色为主,玄红色绦带点缀,十分低调,下摆缀了归明仙府另一套惯用的芍药卷云纹,头戴冠簪,玄色抹额上嵌了一颗白玉珠子,更显得他丰神俊朗。 听见她先下手为强的问话,他放下茶杯,看似很随意回道:“没多久,我正好路过,就想着顺道来你这儿看看。 ”“哦?”孟星遥接过仙侍递来的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来掌门这几日很是闲暇啊?我这池华殿远离繁华,与门中各府邸都不顺路,你也能顺道闲逛过来?”谢云迢:“……”旁边的池苒战术性地拿起一块糕点细嚼慢咽,假装没听见,对面的少衡恰好也举起了茶杯细细品味。 而一旁准备加水的仙侍端着茶壶,看着他已经见底的杯子一脸疑惑。 谢云迢叹了口气,掐指使了个法诀,便有一个精致的锦盒被他虚空取来,放在了茶桌之上。 “我直说吧,来这一趟,是给你送个东西。 ”锦盒是金丝楠木制作,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古朴华丽。 孟星遥面无表情地静待下文,一旁的池苒拍了拍手,非常配合地帮忙打开盒子,却在看清里面物品时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 上好的天蓝真丝为底,托着中间一颗圆润的夜明珍珠,那珠子流光溢彩,晶莹饱满,上面隐隐有波纹流动,犹如碧波翻涌。 即便现在天色仍早,依旧散发着不可忽视的淡淡光芒。 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别说是池苒,就连孟星遥也微微面露讶异。 “青天碧海夜明珠?怎么来的?”“这次去北海除魔,其实是给朝晖帮了大忙,前几日有群魔修在北海为非作歹,掠走无数珍宝,其中就包括这只珠子,既然夺了回来,她说作为谢礼送我们了,”谢云迢摸了摸鼻子,垂眸看着莹润的宝珠,“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过你想要,想着也正好,就不跟她客气了。 ”孟星遥微微侧头,和池苒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谢云迢这人,玉质金相,相貌堂堂,更是年少成才,年纪轻轻便成为名门掌教,封为太微七曜开阳上仙。 有指挥万军之才,对阵杀敌不落下风。 又以一手自创的天行十一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被封为太极剑尊,成为第一个以剑法和战功登神阶的凡人修士。 如此风华,在十方仙洲也是颇得赞誉,威名远播。 他成名这千百年来,自然也有不少倾慕者。 可惜谢云迢是个千年铁树万年武痴,不解风情,空有一张长了微微桃花眼的好皮相,偏偏修个无情道,多少少女情怀,葬送在他身上。 这世上最吸引的他的不是花前月下温香软玉,而是与兄弟至交大战妖魔三百场,酣畅淋漓!每次一有大妖或魔物现身,他总是第一个出现,甚至没有战斗也要创造战斗。 有时候天界仙洲遍寻他不见,十有八九是带人寻了妖窟魔巢攻城略地去了。 这样的人,自然对这类贵重珍品兴趣寥寥,即便知道很贵重,也不懂送出这东西代表的含义。 青天碧海夜明珠实则为避水神珠,配之可无视法力,在海中自由生活,自然不可能随便给。 北海帝姬这番心意,只怕又是一出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但是……朝晖?叫得倒还挺亲切。 孟星遥伸手一勾,把盖子给合上了。 “你此去除魔,也不是你一人的功劳,帝姬要谢自然谢的也是归明仙府,我拿着做什么?这东西就送入库房吧,也能给宗门贴补物用。 ”意外的是,这次谢云迢却没由着她。 他伸手按下了锦盒,语气十分认真:“别,这次,当作是我送你一人的。 ”微风吹过,海棠花落,纷纷如雪。 有一片花瓣轻轻飘下,飘过他的发间,拂过他的白玉额带,在他的鼻尖痣轻点了一瞬,又飘然而去。 形如桃花的眸子长睫如羽,他目光灼灼,令孟星遥有一瞬的怔忡。 手指在盒上打了两圈圈,她无所适从地清咳了一声:“……这么客气?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谢云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池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俩,察觉到此刻气氛微妙,正琢磨要不要打趣一番时,谢云迢忽然又开了口。 “好,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不讳了。 ”他放下手,继续道,“方才我其实是从长云峰过来的,梦之他身上有旧伤,又强行出关,遭受反噬。 即便孙满榕和他有错在前,东曜阁上无戏言,你不该同意对他施以雷刑。 ”众人皆是一怔,池苒和少衡对视一眼,脸上都刻着两个字:完了。 孟星遥的表情凝重,眼神变得冷淡:“这是他亲口所求,我不过是应允了而已。 ”“你知道他这话不合规。 ”“有意思,千把岁的人了,说出的话,也要我替他考虑?”“阿遥。 ”谢云迢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心平气和地看着她,“如果今天跟你说那气话的是池苒和小绫,抑或是我和少衡,哪怕是玄明他们,想必你都不会轻易同意……若是我未曾赶回,那日该如何收场,你想过吗?”好一出先礼后兵,原来在这里等她。 孟星遥娥眉微蹙,冷笑了一声,也懒得和他打哑谜。 “你觉得我在针对他?可笑,就他和他徒弟那德性,我若是有意针对,他长云峰还能安然留到今天?”“谢云迢,你放千百万个心,有我在,他死不了,若真有那么一日,即便他只剩一口气,我也会亲自救下他,就像三百年前那样,一分不差地把他还给你。 ”池苒心中一紧,着急地对崔少衡使了个眼色,可是后者却把目光挪开,一副避之若浼的模样。 她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听此一言,谢云迢神情复杂地抬眸,恰好与孟星遥对视。 这一瞬眼神交锋,谁也没退让。 “阿遥,在归明,你想做什么我都同意,”他说,“但这件事,我不会允许再发生。 ”孟星遥一时语塞。 她知道他一向看重兄弟情谊,尤其是危梦之,不仅是因为他俩发于微末的过命兄弟情,也是因为,他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替她守好归明仙府。 归明仙府这一路走来,看似顺风顺水,内里艰辛却不可多说。 仙魔乱世,多年战争,许多人来的来,去的去,再也不能见。 最后的终止符落在三百年前的一场意外里。 当时归明仙府奉旨去云梦泽畔围剿魔君嗔罪,却爆发了内乱,不仅围剿失败,更是损失了许多视如亲人的同门。 特别是危梦之的姐姐苏祈月,更是为了替谢云迢挡刀而失去了生命。 这一切也导致了五百年前因天界异变而取消的千年庆典,再度被取消,一直拖延至现在。 如此看来,这千年庆典也是命途多舛。 这么多年过去,他越发患得患失,反倒显得她现在斤斤计较。 深吸一口气,孟星遥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不行就不行,看把你急的。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掌门莫怪,尊上她这几日操劳,想来也是乏了。 ”池苒适时chajin话来,环住孟星遥的手臂,对谢云迢笑了笑,给一旁的少衡使眼色:“少衡,过几日议会的册子你呈给掌门看过了吗?还不抓紧呀,时候马上要到了。 ”少衡应道:“啊对,是我差点耽搁了,掌门,我们要不先回去吧?”有一瞬的安静,只有风吹着海棠花落下的声音。 孟星遥垂下眼睫,平静无波地说:“既然如此,掌门先忙,我身体有点不适,就不送了。 ”她起身之时,他微微仰起头,有那么一刻,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好似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她拂袖往寝宫走去,池苒连忙抱起锦盒跟上。 少衡转头试探地问道:“掌门?”谢云迢垂眸不语,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后,他轻轻放下茶杯。 “走吧。 ”孟星遥伫立在窗前,看着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一旁的池苒问道:“这颗夜明珠,我放到库房去?”她垂眸看了一眼那流光晶莹的碧蓝珠子。 “罢了。 ”她说,“就放我这儿吧。 ”想了一想,又说:“百药宗上次新开的那炉丹药,给长云峰送一份过去吧,再备点其他东西一起。 ”池苒讶异地看向她。 炼制丹药是仙门六艺之一,宗门弟子修道时必学的基础理论中便有药理一项。 此事涉猎容易,精通却难。 不仅深入其中的药理复杂晦涩,高阶的丹药开炉还十分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更与炼丹之人的修为紧密相连,故多年以来,最珍品的灵丹妙药仍是不可多得。 此番百药宗开炉的玄素补灵丹是孟星遥花了百余年时间,才将搜寻到遗落的古方残卷补全而成,一炉也只能开二枚。 此丹药不仅可立即修补仙体仙魂任何程度的损伤,还能相助吸收天地灵气,达到进阶破境之效。 闲暇无聊时,她很爱捣鼓这些玩意,她境界停滞多年,有些用得上,也有很多用不上。 即便她自己用不上,这样的丹药对他人来说也十分珍贵抢手。 自神族凋敝,天界重建,广招能人,千百年来,凡人修士虽成仙无数,但能位列仙君者不过十来位,能居上仙之位者更是屈指可数。 可大荒之上,却神凡有别。 神族渡三重天劫之后即可封为神君,进而神尊,最后成圣。 凡人成为仙尊之后,虽与神君平起平坐,但想要成神,却要多渡一场浩荡神劫才可。 这么多年来,凡人之中,也就出了一个谢云迢。 因为神劫迟迟不来,孟星遥在大道已成的这四五百年里,一直耐心执掌归明,斩妖除魔,建功立业,以盼神威浩荡,早日降劫,助她登神。 兢兢业业至今,功德簿上攒了也有三百页,可这神劫始终就是不来。 她怀疑司命那破星盘算得根本不准。 可神劫千变万化,无形无踪,又是干急也急不来的。 如此想来,其实她与门下困于瓶颈的寻常弟子,也没有很大的区别。 池苒悻悻然地说:“瞧把他金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雷刑真劈到他了呢。 ”“无妨,原本也是给你们备的,还以为没机会给出去,倒也正好。 ”“唉……”池苒背着手,摇了摇头,“他误杀了小叶子,你花了快三百年的时间尽力相治,也算是扯平了。 可是那哥几个呢?什么样的师傅教出什么样的徒弟,一个个没甚出息又争强好胜,练功不行,花花心思倒多。 ”话头一顿,她忽然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还有,我听说,苏祈月伤势大好了?”孟星遥看了她一眼,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你都知道?”“你这话说得,如今归明仙府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我二人吗?”身为掌管宗门情报网,对上到大荒局势下到各宗门后院八卦秘辛都多有涉猎的公明堂堂主池苒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