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余烬(1v1)》 假名 汉东新闻社主编办公室里,气氛令人窒息。 灰蒙蒙的天光勉强穿透常年不散的雾霾,透过蒙尘的窗棱,在死气沉沉的室内洒下暗淡光斑。 “啪——”一声闷响撕裂寂静,爱若约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将一叠厚厚的文稿重重摔在桌面上。扬起的尘埃里,她那双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的明亮眼眸,正含着愠怒,“主编,为什么我的报道又被扣下来?”她咬紧下唇,努力控制着情绪,“您明明答应过我,同意发布董氏黑心肉的新闻,曝光他们的恶行。” 中年男人脑满肠肥,双颊松弛,眼神浑浊如一潭死水,有大多数汉东人的标志性亚健康状态。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黄牙,“小爱,你知道我们新闻社靠什么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 爱若约声音微沉,“我知道董氏集团是我们最大的赞助商。但他们也是汉东最大的肉类食品制造商。出现这么大的食品安全问题,受害的已经不是个体,您应该明白轻重缓急吧。” 男人突然笑出声来,带着刺耳讥讽,“小爱,你毕竟还是太年轻……”他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指捻着文稿,“过期肉再加工,顶多含量超标,又吃不死人,你去掺和什么?就算真吃死人,也不会有汉东这糟糕的空气质量,得呼吸道毛病死掉的人多吧。” “就是因为每个人都只考虑眼前利益,汉东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爱若约压抑着怒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主编,我们汉东新闻社作为汉东最大的新闻机构,有责任做表率。我们更应该……” “够了!”男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因为突然的动作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声音提高了八度,丑态毕露,“爱若约!别以为你是戏志才先生推荐,我多次给你面子,你就得寸进尺!识相的就自己收拾包袱走人!” 空气陡然凝固。 爱若约沉默片刻,瞥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最终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没问题。”她将证件随手扔到桌上,“这是记者证,辞职信稍后发到您邮箱。” 她刚走出主编办公室,那群冷眼旁观的职员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 西装革履的男同事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惋惜:啧,早该料到,这种性子待不长久。再漂亮,也太高冷了。他刻意加重了漂亮二字,眼角余光瞥向爱若约。 谁让她总摆那副清高样?另一个职员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靠关系进来的? 爱若约垂下眼帘,在自己的工位上收拾东西。她懒得费心理会那些毫无意义的嘲讽。她指节轻触屏幕,将早就拟好的辞职邮件发送出去,而后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包拉好。身后那些尖酸议论掠过耳畔,却让她庆幸此刻离开的决定。 “师兄师姐,你们要的奶茶小吃来了。”与那些冷嘲热讽格格不入的明澈男音响起,严清提着两大袋奶茶小吃,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走进办公室。 他身姿笔挺,眉眼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格子衬衫衬得他像个青涩的大学生,明明一身简单好懂的装扮,镜片后的目光却好像锐利如鹰隼,让人读不透彻。 “哎哟,谢谢啦,大帅哥。”穿着职业装的女同事接过一杯奶茶,笑得眼角堆起细纹。 “每次都要麻烦你这个高材生跑腿,真是委屈你了。”另一个职不客气拿走没付过钱的零食。 “师兄师姐说哪里话,我本来就胸无大志,只想图个安稳,不跟你们处好关系怎么行?”他顺手将吃食摆到桌上,拿起一杯不知为谁准备的奶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爱若约的侧影。 “可不是嘛,”男职员叹了口气,“现在汉东乱糟糟的,雾霾熏天,物价飞涨,讨生活不容易啊……” “不像某些人,”另一个职员斜睨了一眼爱若约的方向,言语间带着恶意,“装得跟圣人似的,等真丢了工作,看她还能怎么蹦跶!” 爱若约眼帘依旧垂着,没有接话,她早就习惯了这帮人的冷嘲热讽。 “爱记者,”严清的声音适时在爱若约耳侧响起,没有过分的热情,听着倒是有几分舒服,“来杯热奶茶。” 他伸手递来一杯奶茶,咧嘴一笑,露出皓齿,黑框眼镜后那双眼眸似藏着锋芒,难以看透。 “多谢。”爱若约没有客气,接过男人给她的奶茶,礼貌朝对方投去一笑,目光掠过他镜片后那双直视着她的眼睛,有一刹被他的目光灼到。 他的装扮和气质本应该给人一种阳光男大的感觉,但完全不是。即便被镜片掩盖,她也能看出他目光锐利,甚至有几分深沉,这样的人一般心里有长远明确的目标,和他口中‘只图安稳’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那副黑框眼镜看着别扭,好像是问人借来的一样,就像他身上这身衣服。 在她看来都像是伪装。 虽然和他交集不多,但几次采访中对方不着痕迹的援手,她依然心存感激。即便立场不同,他却对这个男人非但提不起半点厌恶,还有几分欣赏。 她甚至怀疑,曾经在黑心肉加工厂偷拍遇险的时候,也是他出手相救。她总隐隐觉得这男人很有城府,远不如看起来这么简单。 或许连名字都是假的。 阴云 走出新闻社大楼,浓稠的雾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灰色幕布,牢牢裹住汉东的大街小巷,让整个城市都披上一层抹不净的灰,就像被污染的人心一样。 行人寥寥,偶尔几辆汽车呼啸而过,爱若约紧了紧长外套,秀发被吹乱,发丝摩挲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她加快脚步,刺骨秋风卷起一阵带着焦躁气的尘土和枯叶。 她提着电脑包,独自穿行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下,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干燥的空气里夹杂着难闻的尘灰气,让她喉咙一阵发紧。远处高耸的烟囱里飘散出暗灰色的烟尘,与天空融为一体,模糊了地平线。 孤立无援的滋味如同这浑浊的空气,令她几乎喘不过气。 每周与男友的约定日,却收到他一条消息,说他被黄巾教抓了。 看着消息,她按掉手机,唇边掠过一丝苦笑,这样的笑话虽然很应景,却并不好笑。 黄巾教如今风头正盛,那群信徒奉自然为神明,高呼碧空将重临人间。 教主张角,那位所谓的“医神”,据说能隔空治病,妙手回春。 她对这等江湖骗子嗤之以鼻,可在这物欲横流、人心不古的汉东,自然至上的论调却如一股清流,沁人心脾。 有时,人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虚无缥缈的慰藉,来支撑日益空虚的内心。 爱若约轻叹一声,摸了摸装着笔记本电脑的包,满腹无奈。 这偌大汉东,人心却如此怯懦,连最大的新闻社都不敢触碰真相。 正思忖间,一道黑影从暗处扑来,不等反应,手上的电脑包已被猛力拽走。 爱若约喉间迸出一声尖喊,尾音未落人已冲出街道。可偷包贼的动作比她更快,蹬开一辆接应的摩托车便绝尘而去。 她一路追喊,在熙攘的人潮中跌跌撞撞,却无一人侧目相顾。 她掏出手机,指尖悬在报警电话上,想起前几次报警时警局里那些冷漠的眼神和置之不理的态度,又颓然地收回。 心情低落的她推开那间熟悉的餐厅,门可罗雀的景象依旧。几个服务员眼尖地瞧见她,像见了金主般簇拥上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可那笑容下藏着的陌生感让她心头发紧,短短一周,又换了一批人。 这并不奇怪。过度开采让环境日益恶化,资源加速枯竭,赋税却一年年攀高。物价飞涨,工资不增反降,幸存下来的餐厅寥寥无几。 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雾霾在浑浊的空气里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父母就是因为调查董氏集团黑心肉被害死的,现在连那台存储着收集资料的笔记本也被抢走了,她又失业了。 她叹了口气,想起相依为命的表姐。若是得知她失业的消息,表姐怕是又要气炸了。更让她愧疚的是表姐夫戏志才,他身体向来不好,最近又住院了。 在进入汉东新闻社之前,她辗转于几家小杂志社,家家都觉得她“太棘手”“太较真”,不敢收留。好不容易进了汉东最大的新闻社,本以为终于有了曝光真相的机会,给父母讨个公道的机会,可好景不长…… 思绪纷乱间,她划开手机,却迟迟收不到男友的回复。以往都是他主动联系她,消息也总是由她不回。今天却奇了,连他的消息也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