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荣华富贵》 第1节 《贵妃娘娘荣华富贵》作者:鹊上心头 文案 沈初宜是永福宫最低贱的宫女,却风姿卓绝,端丽无双。 正因此,出身高贵的丽嫔娘娘选择她替自己诞育皇子。 风雪夜,她被冷漠的姑姑洗涮干净,送去了那间香气氤氲的东暖阁。 阿迷香浓,烛火昏暗,帐中春色袭人,却分不清佳人是谁。 从此,永福宫少了一个侍奉宫女,撷芳殿多了一名佛婢。 宫外苦等的母亲,病弱的阿妹,一家团聚的美梦都成了泡影。 有孕那一日,她听到丽嫔娘娘满含笑意的低吟:等我有了皇子,便能做皇后了。 沈初宜紧紧攥紧手。 次日御花园中,她软弱无骨扑倒在年轻帝王的怀中。 轻声细语,柔弱可怜:陛下,奴婢知错。 手腕上伤痕累累,身上佛香熟悉,堆叠起绮丽梦。 荷风宫多了一名沈答应。 沈初宜轻轻摸着小腹,看着年轻帝王笑颜如花。 这繁华宫闱里,其实根本不讲出身。 端看帝王心在何处。 她为何要舍命给他人做嫁衣? 丽嫔可享荣华富贵,她沈初宜一样可以。 不就是个皇后吗? 指南:古早宫斗文,全架空设定,男非c,偏后宫生活日常,女主一切只为上位!后期独宠。 我的微博:鹊上心头呀求关注~我的专栏求收藏~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宫斗甜文爽文 主角视角:沈初宜萧元宸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娘娘造作,但皇上超爱 立意:努力过上好日子 暮岁隆冬,瑞雪满城。 转眼间,年关将至,新岁在望。 卯时更鼓声未响,红豆便被冻醒。 她在半旧不新的棉被中挣扎了一会儿,便被大宫女绿桃训斥一声:“赶紧起,娇贵什么?” 红豆不敢顶嘴,只得顶着寒冷挣扎起身,手脚麻利地把藏在被褥中的夹棉袄裙取出,迅速穿好。 即便动作足够快,却也依旧冻得人直打哆嗦。 就在此时,一盏热茶送到了手边。 红豆抬起头,便看到一张霞明玉映的脸儿。 送茶之人二九芳龄,生就美丽无双,即便天光微熹,角房晦涩不明,她那张漂亮脸蛋却熠熠生辉。 即便日日得见,红豆也依旧红了脸。 那人便轻声一笑,温柔地道:“发什么呆,还不快来吃热茶。” 就连声音也犹如夜歌黄鹂,婉转动听。 红豆忙接过热茶,一口下肚,顿觉浑身舒畅,整个人都暖和过来。 “多谢沈姐姐。” 沈初宜轻轻摇头,不再去管她,转身便开始收拾床铺。 天还未明,金乌酣睡,这偌大长信宫中的宫人们便都已经起身,开始忙碌的一天。 宫人们先去另一侧的茶水房用早食。 早食简单,并不精致,却是管够的。 一盆杂粮粥,一大笸箩两合面的饽饽,再配上两样小菜,便就齐了。 沈初宜用饭总是很认真。 她一口一口吃着,努力让自己吃饱。 然饽饽刚吃了半个,茶水房棉帘轻抬,泄入一缕光。 沈初宜没有抬头看,她飞快把剩下半个饽饽放入帕子里,塞进袖中。 这动作一气呵成,待来人开口时,她已喝干了碗中粥。 来的是个长脸细眼的中年姑姑,面相有些刻薄,说话声音也低沉。 她拿那双细长眼扫了一眼,很快就落到了沈初宜身上。 “初宜,听梅,跟我来。” 两人立即放下碗筷,起身应道:“是,周姑姑。” 周姑姑冷冷点头,转身就走。 从温暖的茶水间出来,冷风一吹,遍体生寒。 沈初宜跟柳听梅不远不近跟在周姑姑身后,看她跟身边的内行走细声低语。 若是常人定听不见前人低语,但沈初宜并非常人。 沈初宜天生耳聪目明,耳力出尘,此刻能依稀听见两人低声密谈。 “刘成那腌臜货,也敢要挟主子。”周姑姑声音裹着寒风,冷冽无比。 内行走冯川也是永福宫的新晋红人,凭借溜须拍马的功夫得了丽嫔娘娘的青眼,最近很是耀武扬威。 不过在周姑姑面前,他依旧低眉顺眼。 “姑姑,这有什么,交给小的便是。” 周姑姑扫他一眼,冷哼一声:“你那点心思,谁人不知。” 刘成是永福宫的管事内侍,管着永福宫上下五六个黄门,冯川被他压一头,早就想要除之而后快。 冯川:“什么都瞒不过姑姑。” 周姑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手脚要干净,我不希望牵连到娘娘,更不希望牵连到我。” 得了周姑姑的首肯,冯川精神一阵,声音都不由提了半分:“得令,姑姑您就放心吧。” 这几句话不过转瞬功夫,一眨眼就被寒风卷走,沈初宜身边的柳听梅什么都没听清,只有沈初宜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浅笑。 很快,绕过回廊,穿过垂花门,一行人就来到了永福宫边上的浣洗院。 周姑姑指着其中一扇门道:“娘娘这两日换了四套衣衫,你们好好洗净,不得有误。” “是。” 安排好差事,周姑姑转身就走。 只留下沈初宜和柳听梅在浣洗院,要在这寒冬腊月里洗衣裳。 沈初宜一贯脾气好,她似是不觉得辛苦,对柳听梅道:“走吧,今日若是洗不完要挨罚。” 柳听梅愁眉苦脸,不由抱怨:“姑姑就是故意欺辱咱们两个。” 永福宫一共有四个最低等的扫洗宫女,颜色最好的就是沈初宜,其次便是柳听梅。 偏偏丽嫔娘娘眼里容不得沙子,看她们两个一眼就难受,便直接打发去做扫洗杂事,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她们两个的。 出身下贱,便只能任人宰割。 沈初宜似是并不觉得被刁难,轻声劝她:“赶紧做事吧。” 柳听梅撇嘴,跟着忙了起来。 冬日里的井水寒冷刺骨,手指一放进去就如被冰针碾过,疼痛麻痒,好不难受。 偏丽嫔娘娘的衣衫都奢华精致,不说是满绣金银,最差也是蜀锦错针绣,那洗起来就更耗神,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两个人强忍着寒冷忙了半个时辰,才只洗了一件内衫,柳听梅便又忍不住:“寒冬腊月,一日换两套衣裳,真真金贵。” 沈初宜睨了一眼边上端嫔宫中的扫洗宫女,淡淡道:“莫要胡言乱语。” 沈初宜在永福宫两年,一贯温柔和气,任劳任怨,她越是如此,心比天高的柳听梅就越是看不惯她。 听闻这话,柳听梅冷嗤一声,阴阳怪气道:“你惯做好人,盼着丽嫔娘娘高看一眼,简直是白日做梦。” 她这般说,沈初宜也不生气,就连回话都无,只认真浆洗精致华美的衣衫。 一时无话,好不容易忙到中午,匆匆用了午食,两人不敢午歇,继续忙碌,一直忙到暮色四合才将忙完了差事。 待此时,沈初宜的手指已经红肿麻痒,难受极了。 第2节 回了永福宫,柳听梅累得不想用晚膳,沈初宜便一个人去了茶水房。 刚走两步,前方忽然一道阴影扫了下来。 这时候暮色昏沉,云藏金乌,白日的晴朗都被黑夜吞噬,只留一线天光。 那身影如同黑夜的恶鬼,整个笼罩在沈初宜身上。 沈初宜脚步立停,心跳如鼓。 一道冰冷的阴柔嗓音随着寒风灌入耳中:“这人呐就得识趣,若是找了好机缘,便不用做这低三下四的活计。” 沈初宜头都没抬,默不作声。 往常时节,来人多半说几句便走,可今日他却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往沈初宜脸上摸来。 沈初宜一个激灵,她倏然退后半步,难得呵斥:“刘公公,光天化日,若是叫丽嫔娘娘知晓……” 话还未说完,对面就肆意笑了一声:“娘娘?娘娘都要把你打发去浣衣局了,如今只有我救得了你。” 刘成那双绿豆眼闪着邪光,从头到尾扫视沈初宜,最后落到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上。 他不由咽了口口水。 想到近来知晓的秘密,刘成又往前踏上一步,声音犹如鬼魅低语。 “今夜亥时,我在西五所等你,你若不来……” 刘成顿了顿,恶意一笑:“你就别想留在永福宫了。” 沈初宜倏然捏紧手指,指甲刺入手心,一阵刺痛。 被赶出东西六宫的宫人,大多数都只能去浣衣局,进去了,想要再出来就难了。 刘成看沈初宜紧张的脸色,色由心起,一阵畅快:“小美人,你早从了我,还用多吃这几年苦吗?” “你放心,爷会好好待你,保你吃香喝辣,一辈子不用愁。” 说着,刘成看远处来了人,满脸得意地哼着小曲走了。 刘成渐行渐远,沈初宜静立半晌,到底没有崩溃大哭。 她努力压下恶心和恨意,目光微抬,往刘成背影看去。 这一看,就叫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沈初宜倏然下定决心。 之后,沈初宜面色如常去了茶水房,简单用了晚食,又同大宫女绿桃借了治疗腹泻的宁止丸,洗漱过后就安置了。 宫人们一般卯时初刻就要起身,一日忙碌下来都很疲累,故而傍晚过后,不过戌时就会入睡,直到亥时刚好深眠,不会被惊醒。 长信宫中夜凉如水,寂静无声。 一抹身影静悄悄从后门离开永福宫,低头快步往西五所行去。 西五所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太监内侍,他们大多数可以独住一屋,不被人打扰。 这一道人影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沈初宜以前被刘成逼着来送过几回东西,每一次都纠缠许久才能脱身,她对西五所的屋舍和地形都很熟悉。 她静悄悄来到最后一排排屋边,攥紧手里的针线剪子,暗中藏在了刘成排屋后的窗棱边。 刚刚藏好身形,她就听到里面传来冯川的嗓音。 “干爹,今日小的刚得的孝敬,特地拿过来孝敬干爹。” 刘成嗤笑:“你这蠢货也能得孝敬?” 冯川的声音听不到任何怒意,依旧谄媚:“干爹,小的给你点上。” 沈初宜便知道,这是烟丝。 东西六宫的太监日日侍奉在主子身侧,身上自然不能有异味,不过刘成既然想要今日要强占沈初宜,想要尽兴,自然请了假,恰好明日后日不当值。 冯川自然不知这事,却歪打正着,很顺利就给刘成点上了烟丝。 “干爹,听闻这是云州进贡的软香云,香气馥郁,不打搅干爹明日当值。” 刘成没有说话,大抵在享受。 但这享受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下一刻,沈初宜就听到刘成嘶哑挣扎:“你,你竟敢给我下毒。” 冯川的声音再无谄媚,只剩畅快:“干爹,你放心,儿子给你选了最好的麦仙翁,保准让您舒舒服服走。” 说罢,冯川再不纠缠,立即离开了排屋。 屋中灯影摇曳,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沈初宜能清晰听到刘成挣扎的呢喃:“你别想让我死。” 沈初宜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静悄悄快步行至排屋前,直截了当闪身而入。 果不其然,刘成在宫中多年,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被杀死的。 沈初宜刚一进来,就看到他挣扎着爬到了箱笼前,伸手就要在里面寻东西。 此时刘成面色发青,嘴唇煞紫,显然已经中毒。 忽然听到脚步声,刘成颤抖抬眸,就看到了沈初宜那张漂亮的脸蛋。 她可真美。 刘成死到临头,心里惦念的还是沈初宜那纤细的腰肢。 他强撑着一口气,看到沈初宜满脸惊慌,不知所措,心里浮现出期许。 “乖姑娘,帮我,我放过你。” 他断断续续说着,手指向了箱笼。 “解药,盒子,解药。” 沈初宜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她就踟蹰上前,绕过八仙桌,来到了刘成面前。 刘成趴在地上,满脸死气,狼狈不堪。 沈初宜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一动不能动的刘成,忽然对他嫣然一笑。 刘成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上传来一阵压迫。 他茫然低下头,便看到沈初宜那双青色的绣花鞋,轻轻踩在了他的手腕上。 “你……” 沈初宜的脚根本没有用力,可那轻飘飘的一踩,却踩断了刘成的所有念想。 她不想让他活。 刘成想要挣扎,可此刻毒入肺腑,他再无挣扎的机会。 他活不成了。 啪嗒一声,刘成的手摔在地上,死不瞑目。 沈初宜后退半步,终于脱力地跌坐在地。 片刻后,一道低吟响起:“呵呵。” 沈初宜在笑。 灯花轻跳,惊醒了沈初宜。 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她很快就站起身来。 待从袖中取出帕子,沈初宜轻轻打开了刘成非常在意的箱笼。 箱笼里放着刘成的宫服,同旁人无异,沈初宜从边上找到一把灯笼柄,深入箱笼中探了探,很快就从中找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里面有个木盒。 沈初宜取出木盒,发现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枣木盒,并不名贵。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白瓷瓶,想来是刘成用来放解药的,另一边,还有一个锦囊。 打开锦囊,一个熟悉的八宝璎珞赫然出现在其中。 沈初宜眸光闪烁,计上心头。 解药一共只有四颗,沈初宜收起两颗,另外把一颗放到刘成手心中,剩下一颗放回白瓷瓶,斜斜放在刘成手边。 之后沈初宜又飞快布置现场,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就悄无声息回到了永福宫。 沈初宜少时长在田野乡间,入宫又只做粗活,她脚程很快,一来一回不过半个时辰。 待回到扫洗宫女所住的东角房,屋中安静无声,其余三名扫洗宫女依旧在酣睡,不知她已来去 一回。 沈初宜收好东西,和衣躺下,此刻才觉背后潮湿,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身边的柳听梅正在熟睡,沈初宜不便多动,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两个时辰,想到还在等她的阿娘和阿妹,才终于陷入浅眠。 刘成是被冯川毒杀,与她并无关系。 沈初宜这样告诫自己。 晨曦熹微,冷风呼啸,一层薄薄的积雪覆于金黄琉璃瓦上,落于狭长宫道间。 一场雪,覆盖了所有痕迹。 很难得,今日沈初宜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才被绿柳没好气地催促:“还不快当差。” 落了雪,扫洗宫人们就要抓紧打扫,不能叫贵人出门脏了鞋。 永福宫也似一如往昔。 丽嫔娘娘这几日告病,都在后殿养病,宫人们也依旧忙忙碌碌,总有做不完的活计。 第3节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似乎也无人在意。 此刻永福宫后殿的冬暖阁中,丽嫔正斜靠在贵妃榻上。 她身上穿着并蒂莲花满绣衫,下配琉璃百迭裙,腰肢细软,仪态万方。 尤其那张芙蓉面,叫人见之难忘。 不过此刻她对面而坐的并非外人,而是她的生母承平伯夫人邹氏。 伯夫人正在细细打量她,看了半晌,待丽嫔都有不耐烦了,她才柔声开口:“娘娘这风寒还未好?” 丽嫔摆弄鎏金手炉的纤指微顿,垂下眼来,叫人看不清思绪。 “多谢阿娘,我这身子骨阿娘也是知晓的,最近天寒,风寒就难好一些,这才叫敬事房撤了我的牌子。” 说到这里,丽嫔也是气定神闲。 自霜月以来,丽嫔就一直告病,时至今日已经过了两旬,她自己坐得住,承平伯府却着急了。 若非如此,承平伯夫人也不会入宫看望。 承平伯夫人看了看她,犹豫片刻才问:“娘娘,太医可有诊断?要是缺什么名贵药材,我这就回去寻,总要让娘娘早日康复。” 丽嫔轻笑一声。 她生的实在姝丽,这一笑犹如春日花开,艳丽无双。 “宫里什么没有?阿娘就莫要担心了。” 承平伯夫人一句话被堵回来,却也不好多言,只能沉默片刻,才再度看向她。 她堆起笑容,眉宇之间也多了几分慈爱。 “颜姐儿,你久居深宫,阿娘阿爹日日都瞧不见你,心里自是想念,今日说要入宫探病,你阿爹便说要给你做芙蓉糕来吃,你尝尝,这是阿娘亲手做的。” 丽嫔娘家姓顾,闺名婉颜,待字闺中时家中长辈都唤她颜姐儿。 听到熟悉的称呼,丽嫔眉目微闪,倒是浅浅笑了:“阿娘有心了。” 她取了一块芙蓉糕,浅浅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顿时充斥口中,似乎还是熟悉的味道。 也是她一直想念的,总是回忆的少时滋味。 她正吃着,忽然听到母亲小声说到:“颜姐儿,我听闻明年要采选?” 丽嫔手上微顿,嘴里所有的甜蜜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干涩的苦意。 这糕饼,也没有记忆里那么好吃了。 “前几日宜妃娘娘过宫探望,似说起过这事,想来陛下登基已过三载,若要选秀,大抵就在明年。” 丽嫔淡淡道。 承平伯夫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不过很快又想到什么,就又恢复如常。 她抬眸看了看优雅闲适的女儿,思忖片刻才道:“颜姐儿,如今你病着,我同你阿爹心里都很担心,可我们也不能时常入宫看望,我想着,不如让你阿妹入宫陪伴你,有自家人在,那些宫女便不敢怠慢。” 丽嫔正在看自己涂满丹蔻的纤纤玉指,听到这话,便淡淡扫视过来。 虽是母亲,可承平伯夫人还是被那一眼看得心虚。 “若是不成,便也罢了。” 倒是丽嫔却说:“也不是不成。”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看着,忽然发现右手无名指的丹蔻没有上匀,忍不住用手狠狠扣了一下。 很疼。 丽嫔慢条斯理地道:“明年看看各家如何,再做打算不迟,宫里人多事杂,二妹年岁轻,怕是不能经事。” 被女儿委婉拒绝,承平伯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没多说什么,只说:“阿爹阿娘知道你在宫里辛苦,心里是很疼你的,不过你也知道,族里还有族老和宗亲,承平伯府也并非咱们一家独断。” 这话就太过谦虚了。 丽嫔淡淡笑笑,似乎是有些困了,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阿娘,如今你也瞧见了,我的病并无大碍,过一阵子就能好转,可是放心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 承平伯夫人只好起身,道:“那娘娘好好养病,阿娘这就回去了,若是缺什么,只管叫人稍信过来,家里一定能替你寻到。” 丽嫔难得坐起身来,笑颜如花:“我知道的,阿娘放心便是。” 待承平伯夫人走后,后殿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一刻之后,周姑姑端着一碗药,安安静静进了殿中。 “娘娘,该用药了。” 丽嫔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多说什么,捏着鼻子把药一饮而尽,立即就被喂了一颗松子糖。 周姑姑见她面色不好,便柔声哄道:“夫人这是担心娘娘一个人在宫里难熬,这一年来有病体难消,这才想送二小姐入宫,说到底,还是为了您。” 在周姑姑面前,丽嫔放松一些,没有那么紧绷。 她嗯了一声,道:“就当是为了我吧。” 她顿了顿,才叹了口气:“我心里明白,都是为了承平伯府,眼看我入宫三年都未得有孕,后位空悬,这是坐不住,想要再送一个进来维系承平伯府的荣光。” 说到有孕之事,周姑姑也不由心中一沉。 丽嫔看着她,忽然开口:“姑姑,你看我这宫里的宫女们,哪一个颜色最好?” 周姑姑心中一动。 她抬眸看来,就见丽嫔眼中波澜不惊,只有沉沉暮色。 周姑姑倒是有些心疼。 她是丽嫔的乳母,自幼侍奉她长大,后来为了陪伴她入宫,更是努力学习宫规,这才能侍奉身侧。 她如何想,周姑姑比承平伯夫人更清楚。 “要说颜色好,自然是沈初宜,但要说合适,我以为柳听梅最合适。” 沈初宜样貌出众,美丽无双,就连如今宫中最美丽的丽嫔娘娘,也不及她。 她身上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出尘气质,明明出身卑贱,却如明珠耀眼。 即便她温柔端方,恭谨乖顺,却也从来不曾明珠蒙尘,只要得见,就能记得她的美。 正因此,丽嫔曾经想让她离开永福宫。 现在,丽嫔也依旧如此打算。 她垂下眼眸,看着指甲上的残缺,忽然道:“就柳听梅吧。” 周姑姑思索片刻,跟着笑了:“倒是不错。” 柳听梅同沈初宜一样的出身贫贱,家里不过是普通农户,可她比沈初宜更有心机,也更想出人头地。 这样的人,反而很好拿捏。 周姑姑替她捏肩膀,柔声道:“若是柳听梅能替娘娘生下一儿半女,娘娘的日子就不用这么小心了,即便以后身子骨一直不好,也是无妨的。” 丽嫔淡淡笑了一下。 “这件事情,就劳烦姑姑替我筹谋了,不过那沈初宜……” 周姑姑低声道:“娘娘沈初宜那般姿色,即便是去了浣衣局,难保不被有心人看中,万一以后真有大机缘,可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几年把她放在眼前,时时刻刻盯着,才是最好的。” 丽嫔垂眸深思,忽然道:“那就试试她,看她自己能不能抓住机会。” 周姑姑便道:“是。” 待过了午膳,丽嫔午歇起来,窗外阳光灿灿,院中积雪尽消,只剩满园青绿。 她对周姑姑道:“去吧。” 此刻沈初宜正在打扫仓库。 丽嫔入宫已有两载,期间赏赐不断,东西两处仓库早就堆积如山,每隔十日就要打扫一次。 沈初宜蒙着面纱,正一点点擦洗地面,一双手又红又肿,轻轻一碰就钻心的疼。 她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依旧认真做着活计。 “初宜,过来。” 沈初宜抬起头,就看到周姑姑站在门口,正在看她。 沈初宜心中微微有些紧张,却还是强自镇定,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来到门前 :“姑姑。” 周姑姑上下打量她,道:“你倒是个有机缘的。” 沈初宜不明所以,却知道刘成还未事发,也依旧紧绷精神,未有放松。 她跟着周姑姑,被她要求着重新梳了头,洗干净头脸,然后手中就被放上黄花梨茶盘,上面是白玉莲花盏。 周姑姑领着她来到后殿明堂前,低声叮嘱:“好生伺候,莫要惊慌失措。” 沈初宜心里忽然有了猜测。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茶盘,即便青山云片馥郁芬芳,茶香四溢,她也嗅不出其中甘甜。 沈初宜面上努力端着平静,手上也丝毫不抖,只有微微颤动的发丝,泄露了她的紧张。 山河锦绣门帐掀开,暖香扑面,苏合香轻灵喜人,让人身心放松。 沈初宜低眉顺眼迈过门槛,刚一进去,余光便瞥见一抹玄色身影。 男人坐在主位,单手托腮,姿态闲适。 一缕光正落在他膝上,衣袍上的锦绣云纹流光溢彩,一把小巧的白玉如意扣恰好从膝上垂落,在光影中荡漾。 丽嫔的声音透着甜蜜。 “谢陛下还惦记臣妾,亲自过来看望,妾真是欢喜极了。” 沈初宜低垂着头,一丝一毫都不敢多看,她安安静静来到主位边上,屈膝行礼,然后便把茶盏放到了边上的紫檀方几上。 第4节 呈了茶,沈初宜就要退下。 在将要出门之前,她听到男人低沉而醇厚的嗓音:“你可好些了?” 那声音犹如金玉之声,拨云见日,回声阵阵。 沈初宜脚步不停,直接退了出去。 殿中,丽嫔看着沈初宜的背影,淡淡勾起了唇角。 丽嫔还在病中,自然不好长久侍奉陛下,故而萧元宸只略坐两刻,吃了半杯茶就直接离去。 待圣驾消失在宫巷中,丽嫔才扶着周姑姑的手回了寝殿。 周姑姑不等她询问,低声道:“瞧着很平静,安静回了仓库做事,没有多说什么。” 丽嫔点点头,她如今心思在另一件事上,沈初宜的去留倒也不甚重要了。 暂且留上几日也使得。 “去把柳听梅叫来。” 落日熔金,晚霞浮生。 一晃神,沈初宜便忙到了日入时分。 她同红豆一起锁上了东仓库的房门,把钥匙交还给绿桃,然后便一起去用晚食。 茶水间算是永福宫最热闹的地方了,宫人黄门过来吃茶喝水时,多少会说上几句话,许多故事便从这里传出。 可能因为今日陛下过来探病,晚食便比平日要丰盛一些。 一大桶南瓜粥,一笼青菜粉丝包,一笼葱花肉龙,再配上凉拌木耳,素炒油豆,老醋花生米,甚至还有一碗粉蒸肉。 宫里面的伙食虽比外面好一些,却也不是锦衣玉食,他们这些宫人能吃饱就已经顶好,多余就不奢求。 今日的肉龙和粉蒸肉,显然是看到陛下来探病,御膳房特地给准备的。 宫里一贯踩低捧高,沈初宜已经看习惯了。 她不管那许多,一进茶水间就先拿了两个肉龙,分给红豆一个,自己才开始吃起来。 肉龙里放了些胡椒盐,又香又软,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气,好吃极了。 沈初宜不由眯了眯眼睛。 就在这时,她听到另一名扫洗宫女听菊问绿桃:“绿桃姐,听梅去了哪里?” 两个人坐在茶水间另一角,声音很小,但以沈初宜的耳力却刚好能听到。 绿桃没有立即回答,等了一会儿才说:“少操心旁人的事,你且想想,明日就得自己当差了。” 兴许被这个消息打击,听菊一直未再多言。 沈初宜低下头来,一口一口吃着肉龙。 她今日被叫去丽嫔娘娘的寝殿,本身就很不寻常,平日里,作为扫洗宫女,她几乎不能出现在主子们眼前。 就连扫洗都要趁着主子休息时,静悄悄做完,不能污了主子们的眼。 入永福宫两年,她从来都未曾见过陛下。 不过她却知晓,平日里给陛下奉茶的除了周姑姑,还有徐姑姑和两位大宫女。 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她一个扫洗宫女。 沈初宜是在天授十八年入宫,当时只有十三岁,因为机灵懂事,被分入先帝李贵嫔宫中,成为三等宫女。 李贵嫔为人和气,对宫女们也都很和善,那两年沈初宜过得很平静。 只是后来先帝龙驭宾天,李贵太嫔离宫去了皇觉寺,沈初宜这些宫人就分散各处。 沈初宜在尚宫局待了一年,后来顾昭仪升为丽嫔,成为主位娘娘,搬至永福宫,沈初宜便被分入永福宫。 不过她不得丽嫔娘娘待见,做不成三品宫女,只能做扫洗宫人。 对此,沈初宜其实也不是很在意。 她已经入宫五年了,还有七年就能出宫,同母亲和阿妹一家团聚。 为了这个信念,再苦再累她都不怕。 可她不能进浣衣局,进了浣衣局,便再无人记得,只要浣衣局缺人手,到了年岁也不会放宫人出宫。 就在沈初宜走神时,红豆叫了她:“沈姐姐,咱们回吧。” 沈初宜点点头,她刚起身,就听到身边一个小黄门问冯川:“冯哥,今日怎么不见干爹。” 这永福宫的黄门,都管刘成叫干爹。 沈初宜脚步微顿,她转身看了一眼饭桌,似乎在考量拿不拿菜包。 冯川的声音有些迟缓:“干爹这两日告假。” 那小黄门立即就来了精神:“冯哥,要不咱们去看望干爹?总得有人伺候干爹用饭。” 冯川有些烦躁:“就你孝顺?老实干活去,干爹跟前还轮得到你?” 听到这话,沈初宜心中稍安,她很快拿了个菜包,跟着红豆回了东角房。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再起时,红豆才迟钝意识到:“柳姐姐未曾回来。” 沈初宜猜不到柳听梅的去处,没有多说什么,今日要继续去仓库扫尾。 宫人们用过早食,从游廊路过,便看到东偏殿的侧厢开了门,另一个大宫女红果站在那,正在指挥人收拾家具。 听菊不由问:“红果姐,这是要来小主了?” 九嫔是一宫主位,可住一宫正殿,丽嫔为九嫔之末,只能住在永福宫后殿,按照宫规,东西两侧的偏殿都可住人,一般而言,都是要有下三位小主住过来侍奉嫔位娘娘,受主位管辖。 不过当今初御大统,一心国事,于后宫并不殷勤,故而宫中一时间倒也没有那么多妃嫔。 红果看她一眼,又瞥了一眼房中人,这才笑着开口:“倒是没有新小主,不过娘娘心善,想要抬举自己宫里人。” 话音落下,众人不由哇了一声。 听菊自然是羡慕的,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追问道:“是谁啊。” 红果还没回答,屋里人就拧着腰款款而来。 “还能是谁?” 来人换下宫女的青色宫装,换上了颜色更靓丽的粉桃蝴蝶裙,行走间裙摆蝴蝶飞舞,好不美丽。 她脸上略施粉黛,头上换了小盘髻,一对蝶恋花簪戴在发间,给她本就俏丽的五官再添三分光彩。 人靠衣裳马靠鞍,换了一身头面的柳听梅不说改头换面,却也是人比花娇。 听菊有些吃惊:“听梅?” 柳听梅拿着贵人架子,站在明间里得意地笑:“娘娘抬举我,给了我这机缘,我定要好好报答娘娘,努力为永福宫增添喜气。” 红果看不惯她,淡淡道:“柳姑娘,休要多言。” 以前柳听梅怕她,如今可是不怕了,她目光一闪,看向了落在最后默不作声的沈初宜。 “这人呐,还是得听话懂事,否则白长了一张脸,主子也不待见。” 红豆有些不忿:“柳姐姐,你!” 沈初宜倒是拉了她一把,又拽了一下听菊的衣袖,几人对红果见了礼,直接离开。 等到了仓库,红豆才竖着眉毛道:“她如今得了势,就忘了姐姐以前帮过她,怎么这般忘恩负义。” “依我看,姐姐不比她更合适……” 沈初宜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红豆,噤声。” 说到这里,沈初宜淡淡道:“我还要归家。” 只五个字,语气很平静,但却是掷地有声的。 红豆顿了顿,握住了沈初宜的手:“姐姐,我跟你一起回家。” 昨日 的事不清不楚,如今看到柳听梅被丽嫔选中,沈初宜微微松了口气,可与此同时,她又有些游移不定。 丽嫔今年也不过才双十年华,年轻美丽,又深得圣宠,为何要急着选人替自己固宠? 这是很没道理的。 但丽嫔的寝殿固若金汤,周姑姑和绿桃等人看守缜密,沈初宜不能知道更多消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筹谋。 柳听梅要被丽嫔推举为侍寝宫女的事情,在今日晚膳时分已经传开,至少在永福宫内人人得知。 有人羡慕,有人感叹,也有人无动于衷,不去做那攀龙附凤的美梦。 沈初宜还来不及仔细思索,永福宫就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自从陛下过来看望过丽嫔之后,丽嫔的身体似乎有所好转,一日过后,已经面色红润,神清气爽。 她今日叫了丰盛的晚膳,唤了柳听梅陪她用膳,席间两人言笑晏晏,看起来是和和睦睦的。 只不过那一锅锅塌豆腐刚吃了半块,外面就热闹起来。 尚宫局的尚宫程雪寒便冷着脸快步而入。 尚宫局掌管宫中六局,满宫所有宫女都要听其差遣,尚宫是有专门品级的宫中女官,嫔妃们一般不会轻易得罪。 即便得宠如丽嫔,听闻程尚宫忽然来访,也不由心中一个咯噔。 不年不节,黄昏在望,程雪寒此时登门,必无好事。 程雪寒年至不惑,于宫中二十五年之久,她面冷严肃,从不会通融。 “见过丽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先见过礼,等丽嫔叫起,才起身说话。 第5节 只是 这一句,直说得丽嫔杏眼微睁。 程雪寒虽是疑问,可话里话外的暗示和探究却很明显,丽嫔一下就听出其中关节。 她深吸口气,努力坐正身体,神情也冷了下来。 “程尚宫,你这是怀疑本宫?” 丽嫔声音淬了冰:“本宫出身承平伯府,如今又是一宫主位,对于那点金银珠宝,还不会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言辞肯定:“更不会为此而杀人。” 因事发突然,丽嫔还没来得及赐座,因此程雪寒一直站在殿中凝视丽嫔。 她身量修长,高瘦如竹,此刻视线犹如冰丝,一层一层扫过丽嫔。 让她毛骨悚然。 但丽嫔还是绷住了。 程雪寒安静凝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恭恭敬敬对丽嫔见礼:“娘娘教训得是,不过此番娘娘被人盗窃,是司礼监识人不清,姚大伴说等忙完,一定同娘娘致歉,还请娘娘勿要见怪。” 司礼监太监姚多福,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丽嫔见程雪寒低了头,这才柔声道:“刘成也算是我身边的老人,即便他盗窃我的财宝,如今也已经殒命,还请程尚宫和姚大伴费心,找出真凶,还后宫安宁。”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程雪寒一贯寡言少语,自不会多留,直截了当告退,很快永福宫就恢复平静。 她走之后,丽嫔立即沉了脸。 “冯川怎么办的事?” 周姑姑面色难看至极,她忙跪了下来,道:“是我没有办好差事,请娘娘责罚。” 丽嫔扶她起来,叹了口气:“哪里能怪你。” 她握着周姑姑的手,那张俏丽的芙蓉面敷上一层冰雪:“这件事怕会有变故。” 次日清晨,沈初宜才知道永福宫出了大事。 主子闭门不出,宫人们也都低着头,谁都不敢多说半句。 绿桃跟着周姑姑侍奉丽嫔,换了红果带着她们晾晒被褥。 沈初宜忙着手里的差事,慢慢把紧张压下。 她不知刘成有丽嫔什么把柄,胆敢威胁主子,但丽嫔一定不会放过刘成。 刘成纠缠她两年,这两年来沈初宜如履薄冰,如今刚好有这个机会,简直是天赐良机,她不会轻易松手。 而且当时刘成亲口所言,丽嫔想要把她调去浣衣局,沈初宜也不能任人宰割。 故而有了那一日的事情。 只不过,若刘成是因病而亡,无人会关心,最后只会登门告知丽嫔,请丽嫔娘娘自行处置。 等丽嫔处置过刘成,怕是就能得闲来处置她。 只有丽嫔忙碌起来,永福宫失了荣宠和安宁,丽嫔才不会想到她一个扫洗宫人。 毕竟她只是碍眼,并不会成为丽嫔的障碍。 她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只要时间宽裕,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因此,在看到刘成偷窃的丽嫔珠宝时,她就知道机会来了。 太监被杀是一案,珠宝盗窃又是一案,而丽嫔又对刘成的死心知肚明,两相之下,她需要掩盖自己杀人的罪行,不让此事牵连几身。 就更不会想起她了。 思及此,沈初宜慢慢松了口气。 之后三日,永福宫冷得可怕。 虽然丽嫔言辞凿凿,自己不在乎那些珠宝,但刘成被人毒杀之后,刘成的排屋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箱笼后面找到了隐藏的丽嫔八宝璎珞,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司礼监虽然没有明说,却也把永福宫所有黄门都叫去了慎刑司,不审问出个因果不会罢休。 丽嫔已经告病快一月了,这一月陛下只来看望过一次,如今她病还没好,又遇到这样的事情,不便随意行走,倒是显得永福宫越发冷清。 这几日永福宫的宫人如履薄冰,一向最好面子的丽嫔也有些喜怒无常,已经砸了两次茶盏。 倒是沈初宜越发平静,趁着没有宫人愿意外出的时候,她被红果按着接了送罗裙去织绣局的差事。 沈初宜第一次做这样的差事,也不知织绣局以前是什么态度,不过这一次虽然不甚热络,却也没有冷嘲热讽,一个面善的织绣姑姑接了活计,同她说三日后再来取。 沈初宜从织绣局出来,脚尖一转就去了尚宫局。 她原来在尚宫局待了一年,在西寺库年姑姑手底下当差,年姑姑为人严肃,有些严厉,但不会故意折腾宫人,离开了西寺库后,只要有机会,沈初宜逢年过节都会来探望年姑姑。 不过今日非年非节,她的出现让年姑姑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沈初宜对年姑姑见礼,从袖中取出包好的点心,有些羞赧地道:“今日运气好,红果姐姐安排我出来行走,我想着前几日娘娘赏赐了核桃酥,姑姑爱吃这一口,就特地过来看望姑姑。” 年姑姑应了一声,凝视沈初宜,忽然感叹:“你如今也大了,春日将临,含苞待放。” 同聪明人说话,不用藏着掖着。 年姑姑在宫中多年,能成为程雪寒的左右手,专门看管贵重的西寺库,其能力自不用多说。 她最厉害的就是看人的那双眼。 沈初宜也很少同她虚与委蛇,她对沈初宜关照,沈初宜就敬她尊她,人都是互惠互利,才能长久往来。 听了这话,沈初宜不由压了压唇角,显得有些滞涩:“姑姑,我不想去浣衣局。” 她不说前因后果,不说丽嫔是非,只说事情。 西寺库是宫中重地,每日宵禁之后有司礼监派人专门把手,沈初宜即便知道宫中暗道,也不敢过来寻年姑 姑。 从得知丽嫔要打发她去浣衣局后,沈初宜筹谋的每一步,就是为了今日。 年姑姑安静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思索。 半响之后,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个心志坚定的孩子,有家能回是好事。” “我知道了,你且放心回去,即便最后只能去浣衣局,也还有我。” 年姑姑的这一句保证,给沈初宜吃了一颗定心丸。 沈初宜投桃报李,过去给年姑姑倒了一碗茶:“姑姑,丽嫔娘娘告病,身子却无大碍,大约过上三两日就能好起来,永福宫也要添添喜气了。” 年姑姑难得笑了:“你这丫头见过什么,回去乖乖当你的差,姑姑这里不用你操心。” 沈初宜羞赧一笑。 她给年姑姑捏了会儿肩膀,说了会子闲话,便回了永福宫。 她这是通过年姑姑告诉程尚宫,丽嫔如今虽然落了水,但她总能爬起来,不能得罪太狠,否则以后不好讲人情。 不过还未等丽嫔从水里爬出来,宫里就传来了喜讯。 望月宫的汪选侍有喜了。 汪选侍也是熙宁元年采选入宫,因出身低微,被封为从八品答应,她为人老实,不善言辞,侍寝过后升为宝林,就再无机会侍奉陛下。 她从入宫就同端嫔一起住在望月宫,两人一起三年,多少有些情分。 今年也是凑巧,丽嫔生病之后,端嫔也月事不调,时常疼痛难忍。 她自己不能侍寝,又不想让望月宫门庭冷落,便把汪选侍推了出来。 好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只一次侍寝,汪选侍就有了身孕。 得到这个“喜讯”之后,丽嫔气得又摔了杯子。 周姑姑忙给绿桃使了眼色,让她关上宫门退下,然后便扶着丽嫔来到寝殿,绕过花开四季屏风,来到黄花梨贵妃榻上落座。 正午时分,金乌灿灿,博山炉香烟袅袅,殿中一片金玉琳琅。 但丽嫔依旧觉得冷,就连那双殷红朱唇都有些颤抖。 “娘娘,”周姑姑轻轻拍抚丽嫔单薄后背,“娘娘不用急,上月时我已经暗中命人打听,如今有了些许消息。” 丽嫔眼睛微闪:“如何?” 第6节 周姑姑先说了坏消息:“娘娘的病,怕是无法根治了。” 丽嫔眼中的光熄灭了,但她从不是轻易被打垮的人,很快便重振精神:“还有呢?” “好消息是,我那行商侄子阴差阳错寻到一样药。” 周姑姑声音压的很低,在丽嫔耳畔耳语几句,最后才道:“娘娘放心,汪选侍能有这个机缘,娘娘自然也能有。” 丽嫔神色稍霁。 不过她没有立即下定决心,思索片刻道:“暂时还是看一看柳听梅如何,若她不得用,再想办法。” 这几日,尚宫局和司礼监一直都在查刘成的事情,冯川虽然被下慎刑司,但周姑姑手里捏着冯川的家小,冯川不敢胡言乱语。 未免夜长梦多,也怕司礼监一直查个没完,丽嫔还是看向周姑姑:“咱们宫里的黄门,虽然有的伺候不到我跟前,可也不能任人欺凌,若是得空,还是去看一看他们。” “是。” 次日,汪选侍被封为正七品才人。 宫里短暂“欢喜”了一阵,待及第三日,司礼监登门。 丽嫔在后殿的冬暖阁见的姚多福。 寝殿换了新的碧纱橱,一丛丛嵌宝并蒂莲花精致娉婷,微风拂过,帐幔上的鎏金葫芦轻轻摇摆,星光忽明忽暗。 毕竟是承平伯府的闺秀,处处透着奢华雅致。 姚大伴略有些发福,圆脸盘,笑弯眼,看起来一团和气。 他今年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已经侍奉在陛下身边十三载。 可他越和气,旁人越不敢造次。 刚给丽嫔见过礼,丽嫔就忙道:“有劳大伴跑这一趟,天寒地冻,着实辛苦,大伴坐下说话吧。” 姚多福规规矩矩谢安,然后才擦着椅子边浅浅坐了:“谢娘娘体恤。” 姚多福从不同嫔妃闲话家常,直接开门见山。 “娘娘,刘成的案子有了结果,今日咱家特地过来禀报娘娘。” 姚多福笑眯眯地说:“娘娘宫中的小李子已经招供,说他常年被刘成欺辱,心生怨恨,后来机缘巧合听说刘成自己得了毒药,便伺机报复,下毒杀了他。” ———— 小李子只是个扫洗黄门,平日里确实经常被刘成欺负。 不仅脏活累活都要干,他每个月的月俸要全部奉承给刘成,一个铜子都留不住。 丽嫔佯装吓坏了:“当真?” “阿弥陀佛,我竟是不知刘成是这样的人。” 姚多福依旧满面笑容:“小李子招供,说他一直知道刘成偷窃娘娘的珠宝,在给刘成下毒之后就开始搜寻,把找到的东西拿回倒座房藏好,准备找时间换出宫去,他藏匿的珠宝咱家已经找到。” 他说着,把手中的木盒放到红木高几上。 周姑姑上前查看,眼神颇为复杂:“竟是丢了这么多东西。” 她说着便给丽嫔跪了下去:“都是老奴行事不谨,让这宵小钻了空子。” 丽嫔立即就把她搀扶起来:“姑姑这是做什么?都是那些人心坏,同姑姑又有什么相干?” 说着,丽嫔看向姚多福:“此番多谢大伴,若非大伴,本宫这些时候还要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姚多福把话说得差不多,便要起身:“丽嫔娘娘,娘娘宫中少了一名管事内侍,一名小黄门,明日会送来几人,让娘娘挑选。” 如此说完,姚多福就要告辞。 倒是丽嫔犹豫片刻,喊住了他:“大伴且慢。” 姚多福脚步微顿,回头看去:“娘娘?” 丽嫔抿了抿嘴唇,显得有些不安,可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大伴,那小李子……是否能饶恕他性命?” 如此说来,那小李子也不算是大恶之人。 丽嫔倒是心善。 姚多福叹了口气:“娘娘,宫里宫规森严,咱家也做不得主。” 这意思,要么她自己去求陛下,要么就按宫规处置。 丽嫔神情忧伤,勉强对姚多福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姚多福走后,丽嫔不由松了口气。 她看着那盒收拾,轻声道:“准备准备,我明日要去给陛下送鸡汤。” 不能再等了。 这几日沈初宜都过得很忙碌。 永福宫中的小黄门们都被带走了,所有杂活都要扫洗宫女来做,偏扫洗宫女中又少了一人,剩余三人便更忙碌了。 这几日来,沈初宜挑了十几次水,又搬了三次柴火,即便她已习惯当差,依旧累得肩膀酸痛。 好不容易熬到用晚膳时,红豆都说不出话来。 沈初宜帮她盛了一碗高粱粥,坐在一起慢慢吃。 正吃着,一个一等宫女就喜气洋洋跑进来:“陛下来了。” 茶水房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即便丽嫔娘娘依旧告病,但陛下能来看望娘娘,就说明娘娘未曾失宠,待娘娘好了,永福宫就能恢复如初。 在繁重的差事下,众人早就不记得死去的刘成和消失的小李子,他们如今所想,只有永福宫重复恩宠。 众人都以为今日陛下不会久留,然而晚食还没用完,红果就催着她们去烧热水。 红豆有些愣神:“娘娘病好了?” 红果对她倒是态度不错,耐心道:“这不还有柳姑娘。” 听到这话,红豆懵懂点头:“哦哦。” 沈初宜心中一凛,老老实实烧火,没有多言。 水烧好了,由小黄门送去偏殿,沈初宜跟红豆等人回到东角房,准备洗漱睡下。 原本以为今日就会平静过去,然而两刻之后,后殿便传来热闹声音。 宫人们都立即起身穿衣,怕前面召唤伺候。 夜里的长信宫寂静无声,除了满天星斗,只剩偶尔呼啸而来的风。 尤其是冬日,夜幕低垂,寒风凛冽,这金碧辉煌的皇宫犹如坟场,埋葬了所有的悲欢离合。 即便偶尔有热闹,也囚于狭窄宫室中,飞不出琉璃高墙。 后殿的热闹很快就平息下来,风过了无痕。 宫人们准备继续睡下,但刚褪去袄子,东角房的房门便被推开。 寒风灌入,吹散了好不容易积攒的暖意。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往屋中看来。 不知道为何,沈初宜的心 咯噔一声。 “沈初宜。” 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是周姑姑。 这声音犹如地府恶鬼,让人不寒而栗。 沈初宜赶紧爬起来,一边穿鞋穿衣,一边应声:“是姑姑。” 周姑姑见她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不想被屋里的炭火味道呛到。 “随我来。” 角房里没有点灯,其余宫人们都平静躺在通铺上,只有红豆担心看了沈初宜,也不敢多说话。 沈初宜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傍晚时分肯定出事了,而且不是好事。 此刻丽嫔把她叫去,又是为何事? 但此刻也容不得沈初宜多想,她飞快来到门边,顶着寒风跟在了周姑姑身后。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 此刻永福宫除了值夜的宫人,已经无人在宫中走动,周姑姑同她一起沉默地行至后殿,推开了侧门。 “进去吧。” 沈初宜低垂眉眼,她紧紧攥着拳头,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一阵暖香扑面而来,却无法让沈初宜手脚回暖。 寝殿的明间灯火昏暗,鎏金博山炉安静燃着暖衣香,珠帘轻动,遮挡了冬暖阁的光影,只露出花开四季屏风上的一瓣海棠。 沈初宜停下脚步,不敢多走半步。 周姑姑在她身后合上了宫门。 砰的一声,隔绝了光与暗。 周姑姑那双冰冷的手忽然碰了一下沈初宜的后背:“走吧,娘娘还等着你呢。” 沈初宜深吸口气,紧紧攥着拳头,一步一挪,跟着周姑姑来到寝殿前。 她从未进过丽嫔的寝殿,此刻也无心打量。 绕过屏风,眼前忽然一片光明。 四盏琉璃莲花灯垂在寝殿四周,点亮了漆黑的夜。 丽嫔斜靠在贵妃榻上,手里轻轻捻着一串十八子。 沈初宜不敢多看丽嫔一眼,她来到丽嫔跟前三步之遥,规规矩矩跪下行礼:“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第7节 膝盖触碰到地上,却并不觉得寒冷。 殿中火墙一直烧着,不让身娇体贵的娘娘冻伤。 只是地上很硬,硌得人很疼。 沈初宜即便跪着,穿着最普通的宫女宫装,也美丽无双。 丽嫔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游走,最终落到她露出的尖细下颌上。 她腰肢细软,脊背却挺直,脖颈微微前倾,显得低眉顺眼,乖顺听话。 丽嫔心里不悲不喜,此刻,沈初宜已经不是一个人,是她用来固宠的物件。 对于一个物件,自然也没必要有喜怒哀乐了。 丽嫔慢慢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仔细算着转了多少圈。 “你是溧水县梧桐村人,家在山脚下,一共有瓦房两间。” 沈初宜的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紧紧攥着拳头,身形丝毫不晃,却一语不发。 丽嫔没有看她,那双美丽的眼儿只落在十八子上。 “你家中有父母阿妹,一家四口本来很幸福,只是十岁的时候,父亲外出砍柴遇到猛兽,不幸病故,你阿妹无人照料不甚落水,身子落下了寒症,这么多年都未好。” 沈初宜抿了抿嘴唇。 而丽嫔的眼眸,也重新回到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 “你十三岁时,宫中大选,需宫女入宫当差,溧水县被安排了十个名额。宫中派去当差的中监看中了县中富户的小姐,富户不愿,就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你。” “那位中监看你美丽更胜一筹,便点头应允,入宫的行脚费也一并给了你。” 丽嫔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姑娘。” 沈初宜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即便是温暖如春的寝殿内,她依旧手脚冰冷,如坠冰窟。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丽嫔说的一字不差。 溧水县虽然就在圣京之侧,距离不过一日路途,可要弄清五年前的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也就是说,对于她的出身,丽嫔一早就安排人打听,也早就对她了如指掌。 丽嫔就看沈初宜慢慢变了脸色,脸上也有了冷汗,心中忽然有些畅快。 拿捏一个人,看她摇尾乞怜,看她痛苦不堪,真是让人愉快。 丽嫔慢慢勾起唇角,语气越发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很恶毒。 “沈初宜,你是不是一心想要出宫?” 沈初宜慢慢抬起头,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平静,顺着丽嫔的引导,泄露出她最想要的惊慌失措。 “娘娘。” 沈初宜的声音无比干涩。 “娘娘想要奴婢如何侍奉娘娘?奴婢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她的反应令丽嫔很愉快。 丽嫔脸上笑容越发宽和。 那张妍丽的芙蓉面似乎也莹润着佛光,温和慈爱。 “哪里要你们肝脑涂地?” 丽嫔笑了一声,然后才慢慢开口:“沈初宜,你家中贫寒,母亲年迈,阿妹重病,即便出了宫也无法摆脱困境。” “不如……”她手指停下,恰好停在朱砂珠上,“不如我给你个机会,保准你家人荣华富贵,不被生计所累。” “好不好?” 她虽然用了商量的语气,但沈初宜却很明白,自己根本没得选择。 丽嫔要她做的事情,肯定比柳听梅的危险百倍。 可她拿着自己的家人,捏着她的命脉,沈初宜寄人篱下,想反抗已绝无可能。 她这人天生就懂审时度势,还未到绝路时,一切都能周旋。 沈初宜弯下腰,重重给丽嫔磕了一个头。 “谨遵娘娘教导。” 丽嫔笑颜如花:“好,那沈初宜。” “把衣服脱干净,给我瞧瞧。” 黄昏已过,星月满天。 黑沉沉的夜犹如怪兽巨口,已吞没了圣京的光阴。 长信宫中早就寂寥无声,只风声呼啸,大凡宫灯都已熄灭,唯几条主巷宫灯摇曳。 此刻永福宫中,沈初宜呆愣站在寝殿中,她满脸麻木,似乎并不觉得羞耻。 宫女的宫装并不复杂,冬日里会多一件夹袄,褪去外衫、夹袄和中衣,只剩下一件简单的水粉肚兜。 那肚兜就是宫中的常例,每个宫女都有,每季发四件,可换着穿。 但许多宫女年轻爱美,总会在肚兜上绣些小花样,暗藏一抹少女怀春。 可沈初宜的这件肚兜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花纹,只浅浅系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围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 沈初宜平日里看起来纤细窈窕,并不丰腴,可这一脱衣裳,却能看出她天生丽质,该有的一样不少。 不说男人,便是女人看了也要心动。 沈初宜在丽嫔的注视下沉默不语,她低垂着头,就连羞赧都不敢显露出来。 可她此刻犹如泡在冰水里,浑身冰冷,就连心都要木了。 丽嫔看着她,不是再看一个人,是在掂量她这个物件价值几何。 脸面和尊严早在她入宫的时候就丢了,她害怕的,是丽嫔笑颜背后的筹谋。 丽嫔捏着十八子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她就淡淡笑了起来:“沈初宜,听不懂本宫的话吗?” “裙子也脱了。” 宫装都是月步裙样式,方才沈初宜已经把外裙脱去,剩下里面的衬裙和衬裤和裹裤。 听了丽嫔的话,沈初宜微微抖了一下,但她还是咬紧牙关,把衬裙和衬裤都脱了下去。 寒冬腊月里,她就只穿着肚兜和裹裤,瑟瑟发抖站在明亮的琉璃灯下,任人打量。 裹裤不长不短,刚好在膝上一寸,露出她白皙修长行的玉腿。 丽嫔仔仔细细打量她,声音很轻,但沈初宜却能听清。 她说:“倒是有五分相似。” 说来也是巧,整个永福宫中的宫女,只有沈初宜同她身量相仿,身材也相似。 周姑姑来到沈初宜身边,伸手摆弄她的手臂,在她身上仔细搜寻。 宫女能入宫,就说明身上干净,没有疤痕和异味,也没有旁的见不得光的恶病。 只是这五年来沈初宜身份低微,差事辛苦,不知她有没瞧不见的疤痕。 周姑姑简单看了她身上裸露的部分,见她当真肤凝如脂,不由在心里感叹。 若是她出身寻常,选秀入宫,如今怕也能荣华富贵,不会落入这般田地。 可见天道不公。 但世间又何 来十全十美? 她们家小姐金尊玉贵,恩宠加身,却要得那样的怪病。 周姑姑目光重新落到沈初宜身上,眼神冷了下来:“你身上可有疤痕?” 沈初宜紧紧抿着唇,整个人看起来瑟缩又无助,但她还是规规矩矩回答:“回禀姑姑,没有。” 周姑姑点点头,回到丽嫔身边,同她耳语。 一字一句,沈初宜都牢记心中。 “娘娘,观其身量,同娘娘相仿,面容也是同样的精致秀丽,依我看是可行的。” 丽嫔缓缓点头。 她目光沉沉落在沈初宜身上,忽然和善起来:“穿上衣裳吧。” 沈初宜似乎松了口气,她忙同丽嫔谢恩,这才轻手轻脚穿好衣裳。 等她重新披上人皮,才又跪在了丽嫔面前。 灯花跳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丽嫔长久注视着她,最终,才下定了决心。 “沈初宜,”丽嫔声音温和,却犹如冰针刺入沈初宜的心口中,“你是想出宫去一家贫苦,阿妹久病缠身不能痊愈,还是想家里衣食无忧,阿妹恢复健康?” 她给了沈初宜选择,但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沈初宜沉默片刻,慢慢弯下腰,给丽嫔磕了个头。 “奴婢全凭娘娘教导。” 丽嫔淡淡笑了:“好,明日起,你就是我身边的二等宫女了。” 等回到东角房,听菊已经入睡。 第8节 红豆担心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她回来才松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 沈初宜被她握着手,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早就冻得麻木。 红豆今年不过十五,年少单纯,心底很是良善。 她忙握住沈初宜的手,拉着她缩进被子里,又给她倒了一碗热茶。 “沈姐姐,快暖和暖和。” 沈初宜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不知道为何,竟是笑了一下。 黑暗之中,无人看见她的笑容。 吃了热茶,脱去外衫,沈初宜在红豆身边躺下,缓缓闭上了双眸。 可刚闭上眼睛,丽嫔那张姝丽的脸便忽然出现,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她所有的噩梦里。 方才丽嫔的话并未说清,也不说要她做何事,但沈初宜多少猜到一些。 丽嫔那样评估她,仔细看她身形,又比较自身,大约是为了让她替丽嫔做些事情。 若是简单寻常事,丽嫔不会上来就拿她家人要挟,会让丽嫔这么慎重,肯定是牵扯甚多的大事。 对于丽嫔来说,有什么是大事呢? 想到汪才人有孕,陛下忽然驾临永福宫,半夜时分又起了热闹,沈初宜忽然有了大胆猜测。 或许,丽嫔身体真的出了问题。 她不是佯装可怜,也并非为了博得陛下怜悯,她的的确确生了病,不能侍寝了。 所以她才会在年轻貌美时推举新人,会被刘成威胁,逼不得已直接命人杀了刘成,杀人灭口,把所有的危险都掩盖。 汪才人意外有孕,让丽嫔充满危机,若她不能侍寝,就永远不能诞育皇嗣,天长日久,即便陛下不是冷心冷清之人,也会慢慢遗忘她。 到了那时,承平伯府大抵也会放弃她。 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丽嫔不想让自己跌落那样的田地,所以她急忙选了柳听梅,想要把她推出来,成为自己争夺圣宠的助力。 万一柳听梅真的能博得圣宠,又或者在这期间丽嫔病好,只要有喘息时机,事情就还不那么糟糕。 黑暗中,听着身旁红豆安静的呼吸声,沈初宜缓缓叹了口气。 显然,柳听梅失败了。 亦或者说,丽嫔把一切都打算的明明白白,但她却没有算到陛下的态度。 若是陛下这么容易就被后宫嫔妃摆布,他也无法在未及弱冠时就坐稳朝堂。 沈初宜觉得浑身僵硬,她缓缓翻了个身。 柳听梅的失败,意味着丽嫔不能如法炮制,再往陛下面前推一个新人,哪怕这个人是更美丽的沈初宜,陛下都不会多看一眼。 所以,丽嫔只能另辟蹊径。 沈初宜心跳骤然加快。 她想到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方法。 但结合丽嫔和周姑姑的只字片语,思及方才的点点滴滴,沈初宜朦胧间有了新的猜测。 那就是李代桃僵,让别人替丽嫔侍寝。 思及此,沈初宜猛地睁开眼睛,一瞬不瞬看着漆黑的房梁。 可如此行事,比推一个新人要难上加难,最关键的是,皇帝怎可能分辨不出枕边人是谁? 沈初宜左思右想,只觉得脊背发寒,心里越发恐惧。 即便丽嫔真的能做到天衣无缝,可归根结底,这都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一旦事发,不仅仅是她自己,就连整个永福宫都不能幸免。 到时候,沈初宜也只有一个死。 漆黑深夜里,沈初宜伸出手,紧紧捂住了脸。 初入宫时艰难辛苦,她没有哭,刘成纠缠欺辱,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可事到如今,她被丽嫔这样随意差遣和摆弄,即将卷入无法回头的灾厄,她才终于觉得难熬。 她一心都是母亲阿妹,一日一日算着,辛辛苦苦盼着,总想着再熬些年月,就能出宫回家,一家团聚。 现在,这个梦彻底碎了。 从这一刻起,丽嫔就再也不可能让她出宫。 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安危她都无法掌控。 她委屈,不甘,满心怨怼,也无计可施。 此刻的沈初宜,犹如笼子里的困兽,即便想要发疯嘶吼,却无人能聆听。 温热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这一次,即便是年姑姑也救不了她。 她只能靠自己。 沈初宜安安静静哭了一会儿,就把眼泪擦干。 她缓缓吸气,慢慢吐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崩溃痛苦毫无用处,即便已落入绝境,她也必须想办法绝处逢生。 既然旧梦难圆,那便努力挣扎出一条生路。 沈初宜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开始慢慢思索起来。 长夜漫漫,夜凉如水。 这一夜辗转反侧,左思右想,待及天光熹微时,沈初宜才惊觉自己一夜未眠。 早起红豆看见她的面庞,不由愣了一下:“沈姐姐,你的眼睛。” 因为哭过,沈初宜的眼睛有些泛红,眼尾一抹桃花粉显得可怜又无助。 沈初宜垂了眉眼,只说:“昨夜风沙迷了眼,用冷水洗净就好了。” 她话音落下,东角房的房门被打开,绿桃沉着脸快步而入,一眼就看到满面桃花的沈初宜。 她眸色微闪,说话有些阴阳怪气:“沈初宜,恭喜你。” “娘娘言说你乖巧懂事,机灵体贴,今日起擢升你为二等宫女,”她说着,大手一挥,道,“你得换个卧房了,跟我来吧。” 等到了西院倒座房,沈初宜才明白为何丽嫔给他升为二等宫女。 宫中地方金贵,就连丽嫔都不能独居一宫,只能住在永福宫后殿,后殿东西侧殿、偏殿和侧厢都为她管辖。 沈初宜之前是扫洗宫女,只能住在冬冷夏热的角房,升为正式宫女之后,才能住在厢房。 两位姑姑一人一间,大宫女和一等宫女都是两人一间,其余人是四人一间。 丽嫔是正四品嫔位,算是一宫主位,按照宫规,她身边可有两名管事姑姑,两名大宫女,两名一等宫女,二等三等宫女四人,扫洗宫女六人。 因为永福宫尚且没有其他的小主,所以扫洗宫女只要了四人,一二三等宫女中,一等宫女和二等宫女都是一人,三等宫女两人,偏偏二等宫女刚满二十五,上月已经出宫。 这个月永福宫事多,便忘了补齐这个缺口,到现在刚好可以安排给沈初宜。 这样一来,沈初宜便可独自居住一间。 丽嫔还要用她,必然要防着旁人,她独自一间反而最好。 绿桃显然不知道这些关节,她把沈初宜带到西厢房最边上的那一间,才不太高兴地说:“你自己收拾吧,待收拾过后,就去寻红果姐当差。” 沈初宜忙谢过绿桃,还往她手里送了红封。 不过是用红纸包的一角碎银,一共也没几个钱,但心意和态度是有了的。 “绿桃姐姐,以后都在娘娘跟前伺候,您多提点我。” 绿桃脸色这才好看些。 她顿了顿, 道:“你多听周姑姑的话,徐姑姑……倒是不打紧。” 沈初宜谢过她,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 这间房一共有上下两张床,床边放了一个小巧的衣柜,衣柜上是一方方窗,比角房通风。 窗前一步就是一张窄桌,没有椅子,只能坐在床上将就用。 之前的宫女离宫,空了半月,倒是没有灰尘。 沈初宜简单看过,便把被褥收拾好,又把包袱放到柜中,用衣柜上挂着的铜锁锁了。 然后她就在床上落座,仰头看着桌前的前窗。 光影慢慢透进来,在桌上雕刻出海棠缠枝纹。 “会好起来的。” 她对自己说。 当了二等宫女的沈初宜,被发了一身新的袄裙。 这身袄裙是藕荷色的,衣领和袖口都有层次,穿在身上衬得肌肤白皙,温柔雅致。 沈初宜却没有特地打扮自己,依旧是简单朴素的模样,日日跟在红果身后,尽心尽力服侍丽嫔。 丽嫔似乎对她很满意。 有一次她侍奉丽嫔吃茶,丽嫔还额外赏赐她一对贝壳耳铛。 一晃神,三日已过。 沈初宜面色平静,恭谨如常,可她一颗心却时时紧绷着,等待闸刀最后落下。 第9节 两日后,丽嫔上奏风寒痊愈,敬事房重新挂上了丽嫔的牌子。 当日,沈初宜伺候丽嫔点香。 寝殿里灯火摇曳,香烟袅袅,仙鹤珐琅炉腾云驾雾,雅致非常。 丽嫔玉手纤纤,一点点拨弄烟灰,她手腕上的十八子莹润有光,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沈初宜,我给了你五日,你可想好了?” 沈初宜跪下行礼:“但凭娘娘吩咐。” 丽嫔便浅浅笑了。 “以后你我就是最亲近的人,我打心底里喜欢你,你也要好好听话,可明白?” 沈初宜缓缓起身,福了一礼:“是。” 此刻殿中只有她们两人,丽嫔微微挥手,沈初宜就恭谨坐在绣凳上,一点点扫干净香炉中的香灰。 两人剪影相互依偎,犹如闺中密友。 丽嫔慢慢开口:“我生了一场重病,不能侍奉陛下。” 这一句话说出口,沈初宜所有猜测都落了地。 她心里不悲不喜,不惊不怒,这五日她早就已经想通,无论多大的危机和风险,她已经不得不走,那就努力让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所以此刻她并不算太过惊慌,但是脸上却露出惊讶和心疼来。 “娘娘,这……” 丽嫔拜拜手,显得有些苦涩,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我生来就有的病根,想要治好已经不成,可我家中你们大抵也是知晓的,父亲官职不高,虽有承平伯的爵位,不过是镜花水月,天长日久必然会落败。” “还有这永福宫,上上下下二十几人的性命,我不能不顾你们的前程,独自消沉下去。” 丽嫔说得无比真诚,她握住沈初宜的手,一字一顿地道:“初宜,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沈初宜甚至有些想笑。 前几日,丽嫔高高在上用她的家人威胁她,眼里心里从来就没有他们这些卑微的宫人,如今却又换了一副嘴脸,里里外外都是为了别人。 当真是可笑极了。 丽嫔会铤而走险,冒着欺君罔上的大罪也要李代桃僵,让沈初宜替她侍寝,不过只为了荣华二字。 是她自己舍不得荣华富贵,舍不得盛宠不衰。 说到底,她就是贪婪。 沈初宜面露感动,却还是有些怯怯的,犹如一朵洁白的花儿,不能经受风吹雨打。 “娘娘,可奴婢这样愚钝,又能做什么?” 丽嫔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逃避:“初宜,你这样天生丽质,以后若是陛下来了永福宫,你可替我侍寝?” 这句话,她果然说出来了。 沈初宜似乎很是害怕,她想要收回手,可丽嫔却攥得很紧。 她根本无法挣脱丽嫔的掌控。 丽嫔就看着她这样惊慌无措,脸上笑意更浓:“你莫怕,我会做到万无一失,陛下不会知晓的。” 沈初宜惊呆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根本没有听懂丽嫔的话。 “娘娘,这怎么可能,奴婢这样的蒲柳之姿如何能同娘娘相比?只要一看,就绝不是同样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沈初宜说话还是滴水不漏。 丽嫔很满意她被自己惊吓的模样,此刻手劲微松,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我说无事,就是无事。” 丽嫔温柔一笑:“这两日你且少做活计,养一养手,待到了那一日,我会告诉你如何行事的。” 沈初宜依旧满脸惊慌:“可是娘娘……” “没有可是。” 丽嫔打断了她:“好姑娘,能侍奉陛下,是你的福气,待以后我病好了,不需要你这般辛苦,到时候我会放你回家,如何?” 这不过是说出来戏弄她的鬼话。 一旦她没有用处了,就会跟刘成一样,成为永远都不会说话的死人。 沈初宜似乎被她说动,小心翼翼问:“真的允奴婢回家?” 丽嫔笑了:“当真。” “好,”沈初宜下定了决心,“奴婢一定会为了娘娘努力。” 事情定下,红果当真不给沈初宜安排差事了。 她做惯了粗活,手上茧子斑驳,若是仔细触摸,能摸到不同。 忽然闲下来,沈初宜不知要做什么,只能在卧房里做针线。 原在家中时,她同母亲只学了简单缝补,还是入宫之后,李贵嫔宫中的姑姑慈爱,教了她绣花。 她学习很认真。 沈初宜很清楚,出宫之后她除了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便别无长物,一家想要摆脱贫困,必得有一技之长。 所以入宫之后,但凡能有机会学习,无论多辛苦,沈初宜都不会放弃。 她学的时间短,又没有那么多工夫练习,如今只能绣出大概花样。 可无论做成什么样子,都是她的心意。 沈初宜慢慢绣着,一针一线,任由光阴荏苒,岁月无情。 该来的总会来。 一晃神,又五日过去。 年关在望,新岁佳期,到了这个时候,陛下似乎才终于有了闲暇时光。 在小年节的前几日,一旬过去,他似乎终于又想起了病好的丽嫔。 当陛下翻了永福宫牌子的消息传来,永福宫瞬间便热闹起来。 扫洗宫人们忙着打扫院落,其他宫女收拾东暖阁,里里外外都打扫一新。 宫中上下都喜气洋洋,只有沈初宜的卧房安静如初。 她依旧做着手里的活计,直到夜幕低垂,最后一丝天光藏进云中,才锁上最后一针,剪断了绣线。 房门轻轻响了:“沈姑娘。” 来人是周姑姑,对沈初宜的称呼也变了。 沈初宜深吸口气,她把绣活仔细放好,然后轻轻摸了一下枕头边的梅花木簪。 这是母亲亲手给她做的。 之后,沈初宜直接起身,打开了房门。 “姑姑,我在。” 永福宫的后殿布置精致奢华,除了陛下和太后的赏赐,还有承平伯府的孝敬。 沈初宜坐在紫檀浴桶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汤泉温热,花香怡人,茉莉芬芳浅浅飘散,往她细腻的肌肤里钻。 头发是红果亲自帮她洗的,用了最好的茉莉香露,此刻红果正在给她干头发。 红果全程一言不发,但看着沈初宜的眼眸却多少带了些同情。 她比绿桃聪明许多,所以这件事,周姑姑吩咐给了她。 沐浴之后,红果取了一套软烟罗的寝衣,沈初宜干脆穿上。 这料子是顶好的,又滑又软,沈初宜却无心去感受。 她被红果送出暖房,周姑姑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引着她来到冬暖阁前。 珠帘轻摇,金玉琳琅。 龙涎香沉静宜人,一抹玄色身影半靠在宽大的黄花梨拔步床上,乌发垂落,显出三分慵懒。 周姑姑轻轻推了她一下。 足尖点地,沈初宜就这样闯入萧元宸绮丽梦境里。 在此之前,沈初宜从未仔细看过萧元宸的面容。 萧元宸并非先皇后的嫡子,母亲也只是寻常宫妃,但他凭借一己之力,陆续击溃了同样优秀的兄弟们,最后登至高位。 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天生就有着让人不敢直视 的威仪。 沈初宜这样位卑人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在皇帝陛下面前。 即便上次丽嫔试探她,让她给陛下奉茶,她也没敢看上一眼。 此刻,萧元宸那张俊美非常的面容却猝不及防闯入沈初宜的眼眸中。 沈初宜不知丽嫔用了手段,又是如何挥退了陛下身边的大伴们,她此刻依旧有些紧张。 不是因为要同一个陌生的男人肌肤相亲,只是因为她害怕被发现欺君罔上。 在性命之前,贞洁和廉耻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即便面前的皇帝陛下再如何俊美无俦,沈初宜也没有欣赏的心思。 第10节 站在东暖阁中,沈初宜一步不敢动,她紧紧攥着双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东暖阁中灯火昏暗,比平日里少点了四盏灯,此刻昏黄的烛光在屋角摇曳,伴着龙涎香,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她正在思索要如何表现,对面的男人却忽然睁开了眼。 男人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掩盖住了他眼眸中的无情和冰冷。 沈初宜心中一紧,差点就想夺门而出。 不过男人眼中的冰冷只有一瞬,他初时有些迷蒙,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待慢慢看清眼前人时,竟浅浅笑了一下。 这一刻,桃花绽放,春意盎然。 “丽嫔,过来说话。” 此刻的皇帝陛下,显得非常平易近人。 沈初宜依旧很紧张,她不敢丝毫放松,学着丽嫔平日里说话的腔调,娇声道:“是。” 说着,沈初宜紧紧攥了攥手心,然后才一步步来到男人的身边。 她还未来得及请安,一双强有力的大手就向她手腕袭来。 下一个,她就懵懂地落入了男人的怀抱中。 龙涎香更浓了。 熏得沈初宜有些头晕。 男人抱着她,大手下移,落到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上。 在沈初宜看不到的地方,男人眸子里微微闪出些许疑惑。 但很快,他似乎就回过神来,转过头,认真凝视“丽嫔”。 “怎么这样拘谨,可是病还未好?” 沈初宜抿了抿嘴唇,微微往前倾,慢慢靠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上。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接触一个男人。 不是她的丈夫,亦不是她的良人。 他只能算是她的主子。 待及此时,沈初宜的羞赧才慢慢浮上心头。 她觉得脸上有些热,也有些烫,只能颤颤巍巍说:“谢陛下关心,已经好多了。” 男人低低应了一声。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男人轻声一笑:“夜迟了,早些安置吧。” 当被男人按倒在云锦被褥中时,沈初宜还是懵懂的,也是巧合,大抵因为她“大病初愈”,萧元宸动作很是轻柔,并没有让沈初宜太过害怕。 除了最开始的疼痛,沈初宜甚至能体会到些许快乐。 但她心底里还是有些害怕和担忧的,故而全程都没敢出声,贝齿一直轻咬下唇,隐忍而可怜。 到了最后,她甚至还落了泪。 萧元宸微微一愣:“病了一场,怎么还爱哭了?” 沈初宜偏过头,把脸埋进软枕中,没有说话。 她不敢多说话,生怕自己说错了,惹得男人怀疑。 男人俯下身去,手指上移,寻到了她纤细的手。 与往日不同寻常的触感让男人再度停住,不过很快,眼前人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他无暇旁顾,灯花摇曳,东暖阁再度陷入春情热雨里。 一时间雨打芭蕉,零落成泥。 待风雨稍霁,沈初宜才方喘过气来。 她只觉得浑身都痛,尤其一双腿,甚至依旧在颤抖,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此时萧元宸却仿佛非常困顿,他躺在沈初宜身侧,声音低沉:“一刻后让姚多福伺候。” 说罢,萧元宸便沉沉陷入梦乡之中。 沈初宜咬了一下下唇,让疼痛激起自己的意志,她慢慢爬起身来,撑着床框,勉强站起身。 此刻的东暖阁里暧昧气息更浓,沈初宜蹒跚着穿好衣裳,一步步来到藏在碧纱橱后的暗门前。 她先轻轻敲了一下,很快,房门便被打开。 丽嫔沉寂的俏脸出现在微暗烛光下,她眼中闪烁着不易觉察的嫉妒和恨意,那一瞬的目光犹如地狱恶鬼,让人不寒而栗。 但沈初宜似乎已经失去了心神,完全不知丽嫔的眼神是什么模样,她垂着眼眸,安安静静站在丽嫔面前。 丽嫔看着她脸颊泛着红晕,嘴唇一道殷红,又看她露出的脖颈上漫布胭脂花,眼神更是幽暗。 沈初宜似乎累坏了,也吓坏了,她眼底还有着眼泪。 丽嫔没有说话,沈初宜也依照之前的交待不敢开口,她同丽嫔安静见礼,然后才慢慢挪着步子,走入暗室之中。 丽嫔从暗室离开,没有再看她一眼。 身后的暗门合上,瞬间遮蔽光阴,黑暗当头袭来,却不让沈初宜害怕。 她靠在墙壁上,忽然环抱住手臂,眼泪倾斜而下。 在丽嫔面前,她是胆怯的小宫女,独处时,她是镇定自若的大姑娘。 可此刻,当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之后,她才终于明白,她依旧觉得委屈。 怎么可能不委屈,怎么可能不恨她? 她是贫贱,是卑微,可她也是个人。 丽嫔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把她的人生搅烂,让她就这样成了替身玩物,没名没分,危机四伏。 在外人面前时,沈初宜甚至都不能委屈。 此刻她身上很疼,刚刚经历的事情慢慢浮现在脑海里,让她觉得越发难受。 只有在这全然的黑暗里,她才敢无声哭泣。 可这哭泣却也不能长久。 沈初宜无声哭了会儿,觉得自己稍微好了些,这才抹了一把脸,慢慢往外行去。 等在另一扇门前的果然是周姑姑。 周姑姑见她眼睛通红,人也瑟缩发抖,心里倒是不怎么同情,只是觉得她无甚用处。 不就是侍寝,怎么这般模样,以前娘娘可从来不觉得害怕。 不过面对沈初宜时,她难得端出慈祥面容来。 “累了吧,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一会儿沐浴更衣就舒坦了。” 她犹如家中的寻常长辈,似乎觉得只要慈悲为怀,晚辈就能感恩戴德。 沈初宜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道:“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周姑姑过来扶住她,那双干枯的手犹如铁钳,牢牢挟制住了她的自由。 “傻姑娘,方才陛下可有疑惑?” 周姑姑气定神闲:“你莫要怕,不会有事的。” 沈初宜没有说话。 这一次沐浴,红果没有跟进来。 沈初宜已经哭过一场,也没有再哭,她安静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穿衣。 她穿的依旧是自己的宫装。 精致柔软的软烟罗再好,也不是她的衣裳。 待她收拾整齐出来,就看到周姑姑温和的笑容。 “今日肯定累了,来初宜,喝碗安神汤,回去好生歇着。”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垂眸看向送到手边的安神汤,没有任何迟疑,接过便直接喝下。 药很苦涩。 有一股让人几乎作恶的味道,让人难以下咽,但沈初宜还是强忍着吃了下去,没有剩下半分。 待她吃完,周姑姑才满意点头:“回去吧。” 沈初宜福了一礼,然后才地垂着眉眼,安静转身离去。 此刻的永福宫并不如平日安静。 皇帝陛下从不在嫔妃处留宿,他后半夜还会回乾元殿,独自入睡。 今日亦然。 在沈初宜沐浴更衣的时刻中,萧元宸已经被真正的丽嫔唤醒,被丽嫔侍奉着吃了一碗姜茶汤,才让姚多福伺候更衣。 待更衣之后,萧元宸也不会多言,直接离去。 沈初宜从偏殿出来时,皇帝陛下的圣驾刚刚离开永福宫。 所有的荣华与热闹都随着陛下离开,沈初宜回到自己的小卧房,合上房门,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她平静脱下外衫,躺到床上,此刻才慢慢放松下来。 身上很疼,心里更疼。 可能周姑姑给她吃的那一碗真的是安神汤,沈初宜躺下没多久,竟然昏昏沉沉陷入深眠。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沈初宜懵懵懂懂醒来时,才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金 乌高悬,她一口气睡了四个时辰,错过了平日早起当差的时间。 不过就如周姑姑说的那样,给她已经告了假,红果并未来唤她当差。 第11节 沈初宜安静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上好些了,才慢慢起身。 她简单梳了头,依旧穿着旧衣衫,慢慢出了房门。 已是上午。 暖阳灿灿,照人神魂。 被那刺目的阳光一照,沈初宜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差点落泪。 她努力眨了眨眼神,吞下不该有的眼泪。 她安静来到茶水间,刚好碰到了过来喝水的红豆。 丽嫔娘娘重复恩宠,永福宫上下都很高兴,宫里人惯会察言观色,之前永福宫少了的宫人,今日一大早就被送来了。 这一次一共送来了两名扫洗宫女,一名扫洗黄门。 做活的人多了些,红豆就稍微能放松。 她看到沈初宜,眼睛先是一亮,紧接着便看到她苍白面色。 “沈姐姐,你怎么了?” 沈初宜勉强笑笑,不叫她搀扶自己,只说:“染了风寒,这两日就能好,娘娘体恤,让我休息。” 红豆点头,特地去寻了管茶水间的一等宫女桐花。 桐花可能被红果提点过,倒是很客气,让红豆拿了还温着的栗子面窝头,另外还变出一碗粟米粥。 沈初宜安静吃完,谢过红豆,才回了卧房。 她刚坐下,外面就传来热闹。 沈初宜开门细听,隐约听到前殿唱和的声音。 两刻之后,红果过来叫她。 当沈初宜再次出现在丽嫔娘娘面前时,脸上重新堆起谦卑的笑。 “娘娘万福金安。” 丽嫔显得非常高兴,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都要灿烂,可那笑并不达眼底,若是仔细看去,能看出她强忍着的怒意。 “快起来,你可是咱们永福宫的大功臣。” 丽嫔柔声道。 她指了一下桌上摆着的琳琅锦盒,道:“这都是陛下的赏赐。” 沈初宜忽然觉得冷。 但丽嫔的话却还没说完。 她用涂着丹蔻的洁白手指在海棠漆木盒中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只样式最简单的鎏金梅花簪。 她如同施舍般,随意递给了沈初宜。 “这是赏赐你的,你做的很好。” 沈初宜年少时有个同村的玩伴。 她家中只有父母和长姐,近亲家中也没有同龄的女孩儿,阿妹年幼,不能陪她玩。 她就经常同隔壁的豆子玩。 豆子有个阿姐。 她家阿姐生得很漂亮,比她们大了七八岁,沈初宜八九岁时,蔓蔓姐已经十五了。 十五岁,正是豆蔻年华。 本来已经要谈婚论嫁,可她父母先后染了重病,家中弟妹又小,蔓蔓不能眼看父母死去,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个遍后,走投无路之下,年纪轻轻的她把自己卖了。 卖去的是溧水县上的妙音阁。 妙音阁说好听些是乐伶和舞姬的歌舞场,说不好听,就是雅致妓馆。 那时沈初宜还小,不知道那许多故事,只知道从那以后豆子再也不出来玩了,每日跟弟弟一起在家里忙碌,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刻都不得歇。 那一年过年,沈初宜帮家里打猪草,忽然看到一道亮丽的身影出现在村口。 那是半年不见的蔓蔓姐。 沈初宜很高兴,想要同蔓蔓打招呼,可蔓蔓却退后半步,不让沈初宜靠近。 沈初宜至今还记得,蔓蔓姐笑着对她说:“蓁蓁,以后见了我,也当成不认识。” “不能污了你的名声。” 后来沈初宜长大了,才慢慢明白,妙音阁是什么地方,蔓蔓姐为何说那些话。 此刻,看着送到眼前的鎏金梅花簪,沈初宜忽然发现,她跟蔓蔓姐其实是一样的。 伺候好了贵人,贵人高兴,随手给几个小物件,逗弄一下听话的小狗。 沈初宜第一次感觉到了愤怒。 “谢娘娘赏赐。” 但她还是平静接过梅花簪,甚至还露出得体的微笑。 丽嫔看都不看她,目光回转,看到桌边的另一个木盒。 她同周姑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努力温和地说:“你这些时候辛苦了,本宫十分心疼。” “本宫知晓你惦念家中,剩下的这一百两银子,本宫会安排人送到你家中,提前给你阿妹医治。” 沈初宜面上露出感激,她很恭敬给丽嫔磕了个头。 “多谢娘娘,娘娘真是心善。” 丽嫔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才又开口:“以后你也不用多做粗活了,就跟着红果伺候本宫吃茶点香便是,你如此乖顺,本宫也很喜欢。” 沈初宜谢恩,安静退了出去。 回到卧房,沈初宜看着手里捧着的木盒,忽然笑了一下。 她跟蔓蔓姐不一样。 她贵多了。 她应该觉得满足。 这几日,沈初宜除了在屋里做绣活,就是伺候茶水,倒是不怎么辛苦。 小年节是大节日,宫里狠狠热闹了一回。 丽嫔领着周姑姑、红果和绿桃一起去了前头的太极殿,参加宫宴。 永福宫中,剩下的都是寻常宫女。 沈初宜寻了个安静的时候,特地去看望徐姑姑。 徐姑姑是宫里的老人,她在先帝初年便入宫,如今已过四十。 她看起来比周姑姑年轻一些,人也生得更和善,不过也因为和善沉默,伺候不到丽嫔娘娘跟前。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是宫里派来的管事姑姑。 宫里人都跟红顶白,永福宫同样如此,眼看周姑姑在娘娘面前红火,就都一窝蜂孝敬周姑姑去了。 徐姑姑倒是也不争抢,只做细枝末节的小事,管着四季宫人应用之物。 沈初宜登门的时候,徐姑姑还有些疑惑。 “你怎么来了?” 沈初宜笑笑,声音清婉,看起来乖巧又懂事。 “奴婢刚升为二等宫女,这才有机会同姑姑亲近,前几日才发现姑姑手上生了冻疮,这病若是不好好医治,总是不好受的。” 沈初宜从袖中取了一对棉手套,呈给了徐姑姑:“娘娘体贴,念奴婢身体不好,允奴婢多修养,闲来无事,奴婢便给姑姑做了一对手套,出门可以御寒。” 徐姑姑却是一点都不惊讶她的忽然谄媚。 她也不去看沈初宜那张俏丽的脸,只是依旧慢条斯理看着手里的账簿。 “知道了。” 徐姑姑淡淡道:“你有心了,去忙吧。” 她似乎很不讲人情,没有问沈初宜是否有事相求,只冷漠收了东西就要催人离开。 沈初宜自己也不太在意。 她抿嘴轻笑,然后便起身行礼。 “姑姑若是有要差遣的地方,只管吩咐奴婢,奴婢这就不打扰了。” 回了卧房,沈初宜继续做手套。 徐姑姑有了,年姑姑自然也得有。 之后几日,陛下前朝事多,未来后宫。 没有陛下,后宫一向和气。 这一日沈初宜捧着茶水间新煮的清水泉茉莉茶,静悄悄进了寝殿。 丽嫔病好了,又重新得了圣宠,以前的“好姐妹”自然要来看望她。 今日来的是端嫔和邢昭仪。 三人都是同一年入宫,端嫔最初封为昭媛,比丽嫔高一品级,如今即便都是嫔位,但端嫔是从三品,丽嫔是正四品,依旧差了半品。 端嫔生得很清秀优雅,她身上有一种飘飘除尘的仙人气质,同艳丽的丽嫔是两种风韵。 沈初宜刚踏入殿中,就听到端嫔轻声细语说:“之前汪妹妹有喜,丽嫔妹妹还送了厚礼,今日本来她要一起过来谢恩的。” “只不过这两日宫宴繁忙,她有些动胎气,我便不叫她多走动。” 第12节 “这个恩,我来替她谢。” 这话说得很轻巧,也很动听,可听在丽嫔耳中却不是滋味。 “哪里能让姐姐来谢恩,折煞我也。” 丽嫔也笑了。 边上的邢昭仪感叹:“端嫔姐姐同丽嫔姐姐真是姐妹情深,让妾好生羡慕。” 沈初宜抬眸看去,就看到邢昭仪谄媚的笑脸。 她的样貌自然也很出挑,圆脸细眉,生得珠圆玉润,同其他纤细窈窕的嫔妃有些不同。 尤其那婉转动听的嗓音,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犹如夏日里的一汪清泉,潺潺流淌。 难怪能从下三位的小主升至昭仪,确 实有些过人之处。 不过她的出身自然比不上端嫔和丽嫔,故而三人相处时,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谄媚奉承,说尽好话。 丽嫔有些厌烦她,面上却不显露,余光瞥见沈初宜,便道:“奉茶吧。” 沈初宜这才快步行至花厅,同三个主子见礼,安静奉茶。 端嫔瞄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丽嫔妹妹,你这宫里头的奉茶宫女都这般漂亮,真是叫人羡慕。” 丽嫔从来不怕让沈初宜出现在外人面前,她若是藏着掖着,反而心里有鬼。 闻言便掩唇轻笑:“我自幼喜欢美丽事物,我宫中的宫女,自也要美丽。” 她说着,很温和地道:“初宜,还不谢谢端嫔娘娘夸赞。” 沈初宜闻言就要跪下。 倒是端嫔嬉笑着摆手,嗔怪丽嫔:“你这人真是护短,我夸了一句,还要让我赏赐不成?不行不行,我不给。” 几人笑成一团,沈初宜低头羞赧,不敢说话。 邢昭仪和善地说:“端嫔姐姐不给,那妾来给吧,这宫女我瞧着投缘。” 她说着就给了沈初宜一个荷包。 沈初宜不敢接,看向丽嫔,见丽嫔笑着点头,才对邢昭仪见礼:“多谢昭仪娘娘。” 转眼就到了年关。 到了这时节,各宫娘娘家里都会送来见礼,同主子们叙叙亲情。 承平伯府也不例外。 丽嫔这里被送了不少瓜果腊肉,东西并不名贵,总是心意。 她自是吃不完,赏赐了一些给宫人,剩下的便让往各宫送。 给沈初宜安排的刚好是邢昭仪所住的荷风宫。 沈初宜拎着藤篮,快步走在宫道上。 永福宫位于西六宫,荷风宫位于东六宫,一来一回路途很远,需要早去早回。 沈初宜一路从东一长街拐至坤和宫后面的坤久巷,待行至西一长街时,已将近两刻。 今日没有光。 乌云遮蔽,金乌躲藏,整个长信宫昏昏沉沉,只有呼啸的风肆意而为。 行至此处时,沈初宜已经冻得手脚冰冷。 她低着头,刚想快行几步,前方忽然传来隆隆脚步声。 绣着五爪金龙的旌幡在暗沉的苍穹中飞扬,华盖遮天,御辇平稳。 乾元殿中监孙成祥朗声道:“陛下驾临。” 宫道上行走的宫人立即停下脚步,直接跪在地上,躬身行礼。 方才匆匆一瞥,沈初宜看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身上裹着乌黑狐裘,头上戴着玄色裘帽,正安然坐在御辇上,平静看向前方。 即便今日并无阳光,可他那张精致出尘的俊美容颜依旧光芒卓越。 沈初宜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跪下行礼。 御辇很高,上面的皇帝陛下也高高在上。 跟那日不同,此刻的皇帝点下冷漠疏离,身上比冰还冷。 他面色平静,不喜不悲,似只能看到宫巷尽头的朱红宫墙,看不到路边跪着的宫人们。 当然,他亦不知下面跪着的,是前几日方才温柔缠绵过的女人。 不过是寻常的擦身而过。 待陛下的圣驾过去,宫人们才敢起身,各走各的。 沈初宜没有多思索,她快步往荷风宫行去。 荷风宫暂时没有主位,邢昭仪住在前殿西配殿,赵昭媛住在后殿东配殿,两人虽同住一宫却前后相隔,倒也互不打扰。 因是丽嫔娘娘派来送年礼的,所以邢昭仪亲自见了她。 西配殿里也很暖和。 邢昭仪身边的大宫女巧圆上前掀开竹节门帘,让她进入。 邢昭仪自己坐在明间的主位上,正摆弄着高脚荷叶盏中的点心。 见沈初宜来了,她目光挪动到沈初宜脸上,温和地笑了一下。 “我记得,你叫初宜吧?” 沈初宜先把藤篮呈给巧圆,然后便同邢昭仪福了一礼:“奴婢见过昭仪娘娘,娘娘好记性,奴婢名唤初宜。” 邢昭仪又笑了。 她生的圆润,看起来很是和蔼,待人接物也很亲切。 对待沈初宜这样的小宫女也很和善,她看着沈初宜笑,声音很是温和:“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沈初宜已经及笄,入宫多年,自要以女子相称。 “谢娘娘夸赞,奴婢自愧弗如。” 邢昭仪目光一瞬不瞬看着她,片刻后才道:“我同你们娘娘一样,也喜欢美丽人儿,若是哪日你不在永福宫侍奉了,来我荷风宫如何?我身边可还缺个大宫女呢。” 宫里头的宫人,一般十三四岁便入宫了,模样出挑懂事听话的,都送到各宫娘娘身边。 沈初宜出入宫时就没做过扫洗宫女,也未在杂事房当差,直接去伺候李贵嫔了。 当时她就是三等宫女。 端看沈初宜行为做派,就知道她细致恭谨,一看就是会伺候人的。若是顺利的话,熬到现在年景,她若是能得主子青眼,便是大宫女也能当得。 可事情总有意外。 她本来是三等宫女,后来去了尚宫局当差,再去永福宫时,丽嫔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把她降为了扫洗宫女。 等级好坏,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邢昭仪这话,看似是抬举她,又何尝不是挑拨呢? 沈初宜没有欢喜,亦不忐忑,她同邢昭仪福了福,只说:“能侍奉娘娘们,是奴婢的福气。” 邢昭仪似乎也不过是随口一言,对她的回答根本不在意,听罢又笑。 “永福宫到荷风宫可不近,你一路走来很是辛苦,巧圆,把这碟玲珑八点包起来,便赏给初宜了,天冷甜甜嘴。” 沈初宜谢过邢昭仪,接过那一包点心,直接告退。 她脚程很快,这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抢出了两刻。 趁着这点空闲,沈初宜去看望年姑姑。 近来年姑姑比旁日里要忙得多。 她看管的西寺库存的除了宫中的名贵家具,还有一部分陛下的私库。 年关底下,陛下要时常赏赐得力功臣,东西往来频繁许多,除了年姑姑,还真没人能迅速寻到东西。 西寺库的账簿,早就被她印刻进脑海里,一点差错都无。 西寺库里面光库房就有六间,储存货物多达千件,一般人还当真管不了这差事。 沈初宜来的时候,迎面就碰见姚多福。 沈初宜先是愣了一下,忙福礼:“见过大伴,新岁佳安。” 姚多福自然不记得她,淡淡瞥了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沈初宜松了口气,这才快步进了西寺库。 年姑姑就住在西寺库,除了她,还有两名一等宫女,两名二等宫女打扫库房,八名一等至三等黄门做搬运和守卫的差事。 白日里这些人各司其职,到了夜里,宫门落锁之后,西寺库只有年姑姑和两名黄门守夜。 可以说,一年到头,年姑姑几乎不会离开这里。 因为忙碌,这会西寺库的厢房里,只有年姑姑在。 她刚放下茶杯,抬头就看到沈初宜俏丽的眉眼,难得笑了一下。 忙碌起来,赏赐自然也多,年姑姑心情是很不错的。 但她刚笑了一下,很快,眼皮就沉了下来。 年姑姑沉下脸,更显得有些刻薄。 “关上房门,过来。” 第13节 沈初宜抿了抿嘴唇,但还是合上房门,来到年姑姑身边。 她站在那里,低垂着眉眼,任由年姑姑打量。 在宫中二十几年的老人,眼睛都很毒辣。 年姑姑平日里看着不言不语的,可她能稳坐西寺库,自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本事。 观人面相就是其一。 年姑姑越看,脸色越沉,那双细眉上都染上了怒意。 “你可有不听话?” 最终,年姑姑问。 沈初宜心中微颤,她大约明白,年姑姑似乎是看出了什么。 但沈初宜怎么可能不听话。 若非她心志坚定,聪慧过人,对于未来和前途清醒无比,年姑姑也不会这样照顾她。 丽嫔正当宠,不是人人都能进永福宫当差。 但事情却总有意外。 年姑姑少见这些贵人们,不知丽嫔都这样得宠,还会去嫉妒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 但是此刻,年姑姑真是坐不住了。 沈初宜低垂着眉眼,没有看向年姑姑,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 不是她,那就只能是丽嫔。 沈初宜作为丽嫔宫中的 宫女,性命前途都在丽嫔指掌之间,她不能为自己做主。 年姑姑听到这三个字,不由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沈初宜不懂事,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不过丽嫔宫中的事情,她不能直接问沈初宜,而沈初宜自然也不能说。 情分和关照是一回事,分寸和职责是另一回事。 不过年姑姑会为她动怒,就表明是真的关心她,沈初宜不是不感动的。 她如今被丽嫔逼着上了贼船,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如今之计,能求的只有年姑姑。 沈初宜忽然跪了下去。 “姑姑,我不知道要如何做了。” 沈初宜明明是恳求年姑姑,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只是微微仰着头,可怜地看着她。 美人祈怜,更添三份绮丽。 她这般面容,谁看了会不动心呢? 若她当初想要留在宫中,年姑姑自然有办法让她能有荣华富贵,不说当上主位,小富即安其实并不难。 年姑姑垂眸看着她,不叫她起来,只是低声问:“我问你,到了什么地步?” 沈初宜说:“一旦事发,永福宫一概不能活。” 年姑姑心中一颤。 她没想到,年纪轻轻的丽嫔竟是这般胆大妄为。 年姑姑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扫了一眼窗外的风景,手指轻轻敲着鸡翅木圈椅的扶手,一下一下,发出“笃笃”声响。 片刻后,年姑姑压低声音道:“可这不是你的错。” “今上年少聪慧,意志坚定,他从来不会迁怒无辜之人。” 年姑姑眼睛看着明亮的窗,声音很轻,好似在喃喃自语。 “无辜之人,不能被恶人牵连。” 沈初宜紧咬下唇,心中的慌乱被年姑姑沉静的态度压下,理智重新回笼。 年姑姑继续说:“女人若是心狠,比男人尤甚,要求,就去祈求最应该求的那个人。” 这就是告诉她,求丽嫔毫无用处,若是可能,她需要直接求皇帝。 年姑姑可能不知道那些细枝末节,不知道永福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多少能猜到。 她顿了顿,目光下落,重新落到了沈初宜的面上。 女子容貌端丽,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眼尾总有一抹胭脂色,漂亮如春日粉桃。 年姑姑在宫中多年,平心而论,前朝当今这么多嫔妃,能同沈初宜比肩的一个巴掌都数的出来。 即便当今陛下并不好闺房之乐,可以沈初宜的本事,也不是不能等得圣宠。 思及此,年姑姑心中微定。 她说:“蓁蓁,起来说话。” 蓁蓁是沈初宜的乳名,家里长辈都这样唤她。 在这宫中,也就年姑姑知晓。 叫了这名字,要说的就是心里话了。 沈初宜在她身侧落座,低眉顺眼,安静无声。 此时此刻,年姑姑看着她,添了些许喜爱。 遇到这样的磨难,沈初宜没有崩溃,亦没有哭哭啼啼,摇尾乞怜,她依旧形色如常,规规矩矩当差。 这份心性,就是许多人都比不了的。 “初宜,你看看这宫中娘娘们,有多少是因陛下真心喜爱,才能走到今日?” “她们三年前入宫,凭借的就是出身。” 年姑姑问她:“你还有机会出宫吗?” 沈初宜摇了摇头:“没有了。” “好。” 年姑姑点点头,接下来说的话,在沈初宜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初宜,即便你真的逃出生天,不会被牵连,那之后呢?” “之后你还是要做没名没姓的小宫女?在这宫里蹉跎一生吗?” 沈初宜愣住了。 她虽然心志坚定,聪慧稳重,可有些事她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盼望过。 入宫那一年,她就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路。 熬到二十五岁,拿着月银出宫,一家团聚。 以后无论多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她就不害怕。 如今,这条路已经走不了了。 年姑姑告诉她:“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路。” “凭什么你就只能任人宰割?” 是啊,凭什么? 这几日,沈初宜心里不是没有怨气。 可当面对欺君罔上的大罪,在危机四伏的现在,沈初宜无暇旁顾,就连努力维持冷静都很难了。 她也不过只是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子。 年姑姑这样一说,她便有些恍然大悟,可悟了之后,她却没有立即下定决心。 她不是自卑,也并非谦逊,她心里很清楚,除了这一张脸,她没什么能同娘娘们比的。 她从小学的都是如何下田种地,如何喂鸡养猪,她没有读过书,曾经也没学过女红,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 入宫之后,她倒是学了不少技艺,可那些不过是伺候人的花样罢了。 能做什么呢? 扪心自问,若她要喜欢一个人,也只会喜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德妃娘娘。 或者俏丽可爱的解语花宜妃娘娘。 怎么也不能是她自己。 年姑姑不知她心中所想,她思索着说道:“蓁蓁,丽嫔娘娘现在愿意让你出来,就说明她对此事有十足的把握,认为不会被人知道真相,此刻是你最好的机会。” “你得牢牢把握住。” 对于沈初宜,年姑姑确实是用了真心的。 “其他的事情暂且不提,为今之计,保命要紧。” 沈初宜颔首,郑重道:“我知道的姑姑,此事让您知晓,我知道是给您添了麻烦,可我实在不知要如何办了。” 年姑姑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两人相差二十几许的年岁,若是当年年姑姑出宫嫁人,孩子大约也是沈初宜这样的年纪。 只是她没这个福分,不能有沈初宜这样乖巧的女儿,这些年在宫中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她从来都片叶不沾身。 不知道是老了,还是沈初宜同她太过投缘,这一次,年姑姑哪怕知道前路危险,也愿意握住沈初宜的手。 人生在世,总得做一次良善人。 第14节 “蓁蓁,你莫怕,我知道你聪慧,能慢慢寻到出路,我这边也替你斟酌,看看能不能想到法子。” 年姑姑说道:“你有什么缺的,就来告诉我,若你不方便出门,就让若雨来给我送信。” 若雨是刚刚分到永福宫的扫洗宫女,沈初宜没有惊讶,她点头:“我知道了,姑姑也小心着些。” 说了这一会儿话,沈初宜必须要走了。 她把棉手套和那包点心都留下,重新对年姑姑跪下,磕了三个头。 “姑姑,我不知年节时是否还能再来,提前给您送来年礼,望姑姑松鹤长青,日月永乐。” 待沈初宜离开,年姑姑看着那针脚细密的手套,不由叹了口气。 “这孩子,可真命苦。” 回去之后,沈初宜仔细思索了年姑姑的话,年姑姑所言甚是,陛下即便寡言少语,冷淡薄情,却也很少会暴怒,更不会迁怒他们这样的寻常宫人。 事情是丽嫔逼迫她做的,她寄人篱下,只能身不由己。 思及此,沈初宜翻开包裹,从里面找了一块之前存起来的料子。 那只是一块青黛罗,宫女们可以用来做衣裳鞋袜,因为质地结实,也常会做荷包。 不过这料子有些硬,不柔软也不漂亮,看起来灰灰暗暗,并不昂贵。 沈初宜仔细裁剪了一块料子,慢慢做针线。 她刚做了一会儿,外面就传来红果的嗓音:“初宜,娘娘叫你。” 沈初宜忙把针线锁进柜中,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跟了出来。 红果上下看了一眼,见她衣着干净整洁,身上的藕荷色宫装微微宽松,遮挡了纤细的腰身。 头上梳着宫女惯常梳的垂髫髻,发髻上并没有丽嫔最近赏赐的金贵头面,只戴了一只银发簪,别了两朵藕荷色的绒花。 干净素雅却透着一股子靓丽。 她明明没有上妆,没有描眉画凤,没有上一星半点胭脂,可就是这样让人挪不开眼。 见了她,红果深切体会到天生丽质四字。 见她打扮得体,红果满意点头,一边领她往前走,一边道:“德妃娘娘请咱们娘娘去芬芳苑赏梅,娘娘念你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特地带你去瞧瞧。” 沈初宜应 了一声:“娘娘真是体贴。” 红果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她道:“你不要太过出挑,乖巧懂事便行,娘娘不出声,你就不动作。” 这倒是真心话了。 除了丽嫔、端嫔和邢昭仪,沈初宜就没见过其他的贵人主子们。 丽嫔出门行走,一般都是带周姑姑和绿桃,留红果看管宫中。 不过红果毕竟是大宫女,对这些贵人娘娘们很是熟悉。 她能提点一句,已经算是好心了。 沈初宜很是感动:“多谢红果姐姐。” 红果摆摆手,没有继续说话,但她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不知为何。 沈初宜没有再多言,等来到永福宫寝殿,周姑姑和绿桃正在忙。 丽嫔穿着烟霞锦,正午阳光一照,衣袖和裙摆犹如烟霞拂过,流光溢彩。 这是一件晚霞色的烟霞锦,上面不需要多做绣纹,光靠这一块料子就能倾倒众生。 沈初宜隐约记得,这是今年的贡缎,一共只有二十匹,除了两位太后娘娘、德妃娘娘、宜妃娘娘,其余主位便只赏赐了丽嫔。 丽嫔自然是喜欢这件大袖袄裙的。 烟霞锦不仅是恩宠,也是脸面。 不过她站在铜镜前左瞧右看,虽在欣赏自己无双美貌,却也还是蹙了蹙眉头。 绿桃赶紧说:“娘娘穿这衣裳多美?说是天上仙子下凡也不为过。” 丽嫔睨了她一眼。 “鬼灵精。” 她这样说着,还是看向周姑姑:“姑姑,我还是换那身妆花缎的宫装吧。” 周姑姑说:“是,红果已经备好了。” 恰好红果走进来,听闻便行礼:“娘娘,绛紫色和晚霞色的都准备了,娘娘要哪个颜色?” 红果办事果然细致。 丽嫔回过头来,一眼看到了沈初宜。 她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才道:“还是晚霞色吧。” 待丽嫔换好衣裳,坐下梳头时,绿桃还有些惋惜。 “娘娘怎么不穿那烟霞锦?真真是美极了。” 丽嫔对绿桃很是和善,听了也不生气,还耐心教导:“德妃娘娘请了宜妃娘娘、安嫔、端嫔和我,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两三名昭仪昭媛,这么多人,我难道要同德妃娘娘抢风头?” 如此看来,丽嫔当真聪慧。 她确实是宫妃中容貌最为出色的,可她最得宠的时候也从不嚣张跋扈,对待份位高的娘娘也是谦逊乖巧的。 沈初宜跟在红果身后,同她一起收拾衣衫,一边想着。 若是丽嫔没有得怪病,这一生只怕一帆风顺,一路幸福到头。 思及此,沈初宜忽然觉背后一寒。 之前丽嫔同她说,她的怪病是胎里带的,可若当真如此,作为宫妃入宫时,尚宫局因何没有查出? 要知道沈初宜作为宫女入宫的时候,都经过了三轮选拔,有一点异常都不能入宫,宫妃要侍奉在陛下身边,更不能有差错。 丽嫔的怪病为何没有被查出? 而且之前两年,丽嫔都顺利侍奉陛下,没有一点问题。 沈初宜垂眸看着那柔软细腻的烟霞锦,心中又多记了一层事。 这事也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 沈初宜正在发呆,那边红果已经在给丽嫔上妆了。 丽嫔自然也是天生丽质的。 她年轻,靓丽,不用上厚重的妆容,只简单扑了一层珍珠粉,脸蛋就如贝壳般光洁细腻。 许是她方才说得因由,丽嫔只淡扫峨眉,浅抹唇脂,便结束了。 待打扮完后,丽嫔起身,让绿桃给她穿戴好白狐裘大氅。 “今日天冷,你又正巧月事,便让初宜侍奉我吧。” 绿桃很是感动:“是,劳娘娘惦念。” 丽嫔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扫到沈初宜时,依旧是温和慈爱的。 沈初宜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同周姑姑一左一右,伺候着她出了永福宫。 外面阳光明媚。 郎朗苍穹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丽嫔仰头看了一下天色,淡淡道:“今日是个好天气。” 上了步辇,沈初宜陪着侍奉在左侧,跟着仪驾一路往芳菲苑行去。 芳菲苑位于东六宫之后,寿康宫之前,比御花园更为精致小巧,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去芳菲苑游园。 丽嫔份位不高不低,时间拿捏的也刚刚好,她到时,其余三位中三位小主已经到了,而高位嫔妃一个都没有来。 邢昭仪同丽嫔最熟悉,立即上前,亲自把她搀扶下步辇。 “娘娘今日可真漂亮。” 邢昭仪那讨好的话简直张口就来,在她身后,赵昭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林婕妤瞧着倒是老实,安安静静站在那,没有什么情绪。 四人刚相互见过礼,各位娘娘们便依次驾临。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芳菲苑热闹非凡,莺歌燕语。 待宜妃娘娘的仪驾出现后,气氛更是推到了最高。 原因无他,宜妃娘娘穿的正是一套水红的烟霞锦。 各主子嫔妃们也并非没见过金贵物,也不是那等见钱眼开的没眼皮,可这样的场合,总要给宜妃娘娘捧场。 邢昭仪率先开口:“宜妃娘娘这身一穿,当真是把晚霞的美都抢了去,真是让人倾慕。” 宜妃也很得意。 她巧笑倩兮,用手在衣袖上轻轻抚摸,声如黄鹂:“多谢陛下体恤。” 她话音落下,一道清冷的嗓音便响起。 “确实很美,”那女子淡淡道,“还是陛下眼光好,赏赐给臣妾们的都是最合适的。” 众人回头看去,就看到一抹藏青身影。 今日天朗气清,金乌灿灿,扫去冬日寒冷,多了几分夏日暖融。 一丝天光从云层钻出,恰好落到男人俊美的侧颜上。 许是正午暖和,年轻的皇帝陛下并未穿狐裘,只穿了厚重的藏青常服。 常服上暗纹偶现光芒,仔细看去,能看到盘旋其上的五爪金龙。 第15节 光阴之下,越发显得挺拔威仪。 芳菲苑中陡然一静。 片刻后,宫妃们迅速站定,一起道:“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萧元宸淡淡颔首,大步流星往前行来,直接进了惠风阁。 德妃并未如同丽嫔猜测的那样穿着烟霞锦,她裹着洁白无瑕的白狐裘,衬得那张素雅的面容越发干净清澈。 她跟在萧元宸身后,对诸位嫔妃道:“妹妹们,都落座吧。” 很快,各位娘娘便坐定了。 陪坐在萧元宸一左一右侧位的是德妃和宜妃,下首依次而坐安嫔、端嫔和丽嫔,最后才是三位中三位娘娘。 嫔妃们身后,各自站了两名宫人,听起来人多,可场面却并不杂乱。 反而是端行有度,安静规矩。 等人都落座,德妃同萧元宸见礼,然后才笑着说:“我听闻芳菲苑中的腊梅盛开,缀满枝头,趁着今日天气好,便想请姐妹们一起过来赏景。” 说着,她又笑道:“过来路上偶遇陛下,便请了陛下一道前来。” 这运气,真是让人羡慕。 在场的宫妃们都已入宫三年,对萧元宸自然也不生疏,德妃开场后,宫女们陆续上了瓜果点心,还承上了一早就熬好的小吊梨汤。 热乎乎的梨汤并不很甜,却香气扑鼻,润喉解渴。 宜妃吃了口梨汤,就说:“还是德妃姐姐贴心,招待姐们都这般用心。” 冬日时节宫里自然不缺瓜果。 可这也要看份位。 德妃是正二品妃,在宫中无皇后、皇贵妃和贵妃的情况下,她就是凤首。 更何况,她祖父是凌烟阁阁臣,膝下还有皇长子,荣华富贵加身,即便冬日里要吃葡萄,尚宫局也要给她变出来。 每人手边八角果盘自然琳琅满目。 听了宜妃的话,德妃只是淡淡笑笑,目光直接落到了安嫔耿氏身上。 “安嫔妹妹如今已是九个月了吧?这一胎大约要生在年关时,你可仔细一些,若是有不趁手的地方,便同本宫说。” 萧元宸原本在慢条斯理喝梨汤,听到这话,目光也落在了安嫔身上。 安嫔是春日里有孕,至今确实已到九月。 她生的小家碧玉,温柔婉约,并不如丽嫔那般艳丽,也没有宜妃那样活泼,却也并未被陛下冷落。 她出身寻常,父亲不过是京中的四品堂官,母族也并不大富大贵,初入宫时只封了充容。 她虽然并不如丽嫔得宠,却也是细水长流,又颇得庄懿太后的喜欢,慢慢升至昭仪。 春日时节,她有了身孕。 不仅庄懿太后高兴,恭睿太后也很高兴,便一起做主,直接升她为惠嫔。 好运来了,挡也挡不住。 她有孕五月时,太医院诊脉,诊断出她怀的双生子。 这一下,简直是朝野欢喜。 当今陛下在登基之前并未迎娶王妃,也尚未出宫开府,因此直到登基为帝,二十七日国丧之后,才由两宫太后主持选秀。 待德妃诞下皇长子,陛下已经二十有一。 如今宫中,便也只有两位皇子。 安嫔这一次一胎双生,不仅能多诞育皇嗣,更重要的是兆头好,寓意极佳。 虽然孩子还未降生,不知是男是女,她还是再度晋升,被封为九嫔之首的安嫔。 简直是一飞冲天。 正因如此,各宫嫔妃们对她都很关注。 尤其是她腹中的那一双孩儿,只要顺利降生,她就能再度晋升,更上一层楼。 双生儿不好生,怀孕时也要万分小心,这几个月来,安嫔很少出门,除了宫宴其他的宴请一律不参加。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是来了德妃的赏花宴。 “多谢娘娘关心,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很好。” 安嫔垂着眼眸,轻轻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语气很是平静:“孩子们也很好,臣妾一定会小心谨慎的。” 宜妃有些羡慕,忍不住说:“你真是命好。” 安嫔低眉顺眼,并不得意,反而说:“臣妾如何同宜妃娘娘相比,娘娘可是有二皇子呢。” 这本来是恭维话,可宜妃却沉了脸,哼了一声:“夸你都不会听,这什么脾气?” 眼见宜妃要动气,端嫔忙起身对萧元宸见礼:“陛下,臣妾想同姐妹们去园子里走走,赏一赏景。” 萧元宸虽然坐在一群莺歌燕语里,却并未把心思落在众人身上,心里惦记的还是奏折。 他并未注意方才的言语官司,听到端嫔这样一说,便大手一挥:“都去吧。” 他今日有些心烦,便想来芳菲苑赏景,偶遇德妃就一道来了。 却不知满宫的嫔妃都在,这一下,想要散心也散不成了。 趁着这时节,便让她们赶紧各自去玩。 他只想静静。 德妃闻弦歌而知雅意,跟着起身:“姐妹们,咱们一起去逛逛吧,除了腊梅,四季桂也开了,都很美的。” 嫔妃们有的高兴,有的不太情愿,但还是跟着德妃一起走了。 惠风阁并不宽敞,修建的精致小巧,丽嫔跟着起身时,沈初宜和周姑姑也跟在了身后。 恰好这时萧元宸也起身,向另一边行去。 沈初宜躬身见礼,待萧元宸过去,才轻轻动了动鼻尖。 萧元宸身上有一股很沉静的味道。 同那日在永福宫中是不太相同的。 沈初宜以前并未见过萧元宸,也没有见过那许多名贵香料,对于龙涎香知道有限,只知道陛下最常用这一道香。 龙涎香沉静柔和,静气凝神,可让人心绪平静。 但她从不知龙涎香是什么味道。 那一日在永福宫侍奉陛下,她理所应当认为那就是龙涎香。 然而此刻,沈初宜近身见萧元宸,却清晰分辨出两种香味中的异同。 今日的龙涎香少了一味隐约的辛辣,也少了一种让人头昏脑涨的馥郁芬芳。 沈初宜匆匆低下头,没敢多言,只快步跟着丽嫔往外行去。 丽嫔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她不知今日会在芳菲苑见到陛下,初见时还有些欢喜,直到萧元宸的目光往安嫔这边看来,丽嫔才突然意识到她今日带出来的是沈初宜。 若是陛下忽然认出沈初宜,又当如何是好? 一直到走出惠风阁,丽嫔的心都狠狠揪着。 待娘娘们巧笑倩兮地来到腊梅树前,丽嫔才微微松了口气。 周姑姑见她一直紧紧绞着帕子,大约猜到几分,趁着无人低声道:“娘娘莫怕,不会有事的。” 丽嫔颔首,瞥了一眼安静跟着的沈初宜,见她似乎比自己还紧张,并不敢去陛下面前说三道四,这才彻底安心。 沈初宜一乖,她心情就好一些。 “没事的,”丽嫔甚至还拍了一下沈初宜的手,“有本宫在呢。” 沈初宜睫毛翕动,浅浅点了一下头。 倒是林婕妤因着份位低,没有往娘娘们身边凑,余光看见丽嫔等人主仆情深,想了想,还是恭维了一句:“丽嫔姐姐真是和气,待宫人这般体贴。” 丽嫔抬眸看向她,眼神微闪,笑道:“婕妤妹妹也很善解人意。” 她说着,对林婕妤招手:“咱们离前头有些远了,娘娘们跟前有人伺候,咱们不如自己玩自己的。” 正中林婕妤下怀。 她忙过来同丽嫔见礼:“谢丽嫔姐姐。” 两个人索性换了一条花园小径,慢慢前行。 娘娘们身上都有大氅,自是不冷,但只穿了单薄袄裙的沈初宜很快就冻得手脚发凉。 她紧紧攥着拳头,不敢哆嗦,只得咬牙挺住。 几人正走着,就来到芳菲苑中的莲香池边。 寒冬腊月,莲香池自无莲叶田田,不过芳菲苑中有暖房,比宫巷中要略微暖和一些,莲香池便没有上冻,只在池心有飘散碎冰。 丽嫔和林婕妤刚行至池边,还没来得及欣赏冰池风景,就听到对面隐约传来声响。 抬眸看去,便看到德妃等人也来到莲香池畔,正巧站在了她们对面。 声音是宜妃身边的大宫女碧荷发出的,吸引了她们的主意。 两拨人隔着莲香池相望,丽嫔正要笑着回话,忽然就看到对面一道银色身影往前一扑,噗通一声落到了莲花池中。 那人摔得狠,整个人都栽倒进池水里,飞溅起的水花在空中炸开,震得人神魂震颤。 场面陡然一静。 下一刻,女子的呼喊声便重重叠叠响起。 “有人落水了!” “安嫔落水了!” “谁来救救我们娘娘,娘娘您坚持住。” 第16节 一时间,整个莲香池乱作一团。 就连对岸的丽嫔和林婕妤,也吓得面色惨白,僵立在原地。 沈初宜在刺耳的心跳声里,听到了林婕妤的呢喃:“安嫔可是九个月了。” 这场面确实很吓人。 不过德妃到底镇得住场子。 她立即吩咐会水的宫人下水救人,一边让自己的贴身大宫女晚书快跑去寻芳菲苑的管事内侍。 有池塘的几处花园,都有会凫水的黄门,他们都是训练过的,水性极佳,可以把足月的安嫔迅速救上来。 吩咐完这两件事后,德妃又看向宜妃身边的大宫女碧荷。 “快去寻陛下,让陛下务必赶来,陛下若问便实话实说。” 安排完这些,德妃沉声道:“都别哭了!” 池畔边瞬间安静了。 德妃迅速脱下自己的大氅,交给自己的掌事姑姑慕容姑姑。 “姑姑,一会儿安嫔救上来,立即给她裹住。” 德妃不愧是宫中的凤首,遇到事情一点都不慌乱,一件一件安排的非常妥帖。 这时候宜妃也回过神来,她苍白着脸,紧紧攥着王姑姑的手:“德妃姐姐,还得请太医吧。” 德妃看向她,似乎有些惊讶,道:“妹妹有心了。” 她没有犹豫,立即就说:“宜妃妹妹,端嫔妹妹,便请你们去前头的竹林屿,先让宫人点上火笼,准备好热水,另外派人去太医院,立即请太医过来。” 这一串吩咐下来,也不过喘息功夫,而可怜的安嫔还在冰冷的水里挣扎。 方才那一会子,两名芳菲苑的姑姑和安嫔的另一名大宫女已经跳入池中。 此刻也都来到了安嫔身边。 其实池水并不深,只是现在天冷,安嫔不仅月份重还受到了惊吓,在池水中不停挣扎,两个力气大的姑姑都扶不住她。 安嫔的大宫女青羽着急得直哭:“娘娘,我们来救你了,你别动,别动。” 可安嫔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她一边喊叫着救救我,一边推开努力救她的姑姑们。 即便隔着莲香池,对岸的几人也能看到那几位嫔妃脸上焦急的表情。 林婕妤手脚都有些颤抖了:“丽嫔姐姐 ,咱们得过去帮忙吧?” 她这么一开口,丽嫔才倏然回神,下意识握住了林婕妤的手:“对,对。”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丽嫔苦笑一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没事,没事,会没事的。” 她们都吓着了。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抬步,就看到莲香池对岸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来到池畔,对身后匆匆赶来的管事内侍大手一挥:“下水,把安嫔打晕,先救上来。” 随着噗通几声,只不过眨眼功夫,安嫔就昏迷着被抬了上来。 众人刚松了口气,青羽就颤抖着,又哭了起来:“娘娘见红了。” 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萧元宸也不由沉了面色。 “送去竹林屿,快。” 对岸的人一下就跟着走了,丽嫔和林婕妤不能走,只能绕路跟了过去。 待行至竹林屿,安嫔已经被收拾稳妥,刚刚苏醒。 萧元宸在厢房中安慰她。 断断续续的痛呼和哭声传来,听得人心里发闷。 太医院正和女医正都赶到了,太医院正愁眉苦脸,在外面道:“陛下,安嫔娘娘要生产,产房不能久留。” 萧元宸沉声道:“略等。” 也不知萧元宸如何安抚的安嫔,待他出来时,安嫔已经不再哭泣了。 太医院正,女医正和两位迎喜嬷嬷迅速而入,开始侍奉安嫔生产。 萧元宸在主位落座,这才对德妃和宜妃道:“都坐下说话吧。” 德妃方才把大氅脱给了安嫔,这会儿面色有些苍白,显然是有些冻着了。 “你做的很好,陈南岭,记得稍后给德妃看诊。” 陪诊的院判陈南岭忙行礼:“是。” 宫中嫔妃生产,皇帝陛下一般是不陪的,之前德妃生产,她上面已无主位嫔妃,是两宫太后亲自坐镇,看顾她生产。 到了宜妃时,便是德妃坐镇,由端嫔和丽嫔陪侍。 如今到了安嫔这里,本来就是德妃和宜妃操心便是,因为已经有两名主位妃,不需要其他人操心。 只要在孩子洗三时过宫看望,说几句吉祥话,送点贺礼,便算结束了。 但今日很特殊。 方才太医院正刘文术便同萧元宸耳语过,本来安嫔这一胎就不太顺遂,又是双胎,今日又落了水,生的时候只怕困难。 萧元宸看似冷清,却也顾念嫔妃孩儿,当即便做了决定,无论安嫔生产多久,他都要陪着。 不管出什么事,他可以立即下定决断。 可这几个时辰,也不能干坐着。 萧元宸目光在在场的嫔妃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看向德妃:“德妃,你来说。” 德妃姓姜,名唤令言,她起身行礼,依旧沉稳端庄。 “回禀陛下,今日臣妾等人行至荷花池边时还是好好的。” 德妃不打官腔,不做辩解,直接诉说事情原本经过。 “当时宜妃妹妹身边的碧荷看到了对岸的丽嫔妹妹和林婕妤,便出言提醒。” 听到这里,碧荷的脸色煞白,她直接跪到了地上,行礼道:“德妃娘娘所言甚是。” 宜妃却不是很高兴。 她方才被安嫔的事情吓坏了,有些六神无主,还被德妃差遣了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现在回过神来,总觉得有些丢面子。 都是四妃,为何德妃就能被陛下夸奖,而她就只能被人差遣的份? 宜妃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碧荷眼尖,提醒一句自是寻常,那些看见不说的,怕不是心里有鬼。” 萧元宸还未开口,一道沉稳的女音便响起:“幼涵,怎可这般胡搅蛮缠?” 沈初宜往外看去,就看到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沉着脸慢步行来。 来人衣着精致华贵,端庄厚重,只是寻常日月,她并未金玉满身,只戴了一顶轻便的掐丝凤冠。 可她越是如此,身上气势却越是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萧元宸起身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懿母后,您怎么来了。” 沈初宜便知晓,这位是先帝的发妻,当今陛下的嫡母庄懿太后。 庄懿太后娘家姓李,是京中的世家大族,世袭罔替的定国公府,而宜妃正出身圣京李氏,是庄懿太后的远房堂侄女。 血缘并不亲近,也并非庄懿太后的嫡亲侄女,太后选中她,似乎只因宜妃娇俏可爱,得人喜欢。 她训斥这一句,恰到好处。 宜妃李幼涵有些怕庄懿太后,见她沉了脸,也不敢多说什么,忙起身讨好道:“太后娘娘,侄女这不是为安嫔着急?” 庄懿太后却完全不给她面子:“在宫里,我是太后,你是嫔妃,没有姑侄。” 这话是当着众多妃嫔的面说的,也是当着陛下的面说的,萧元宸见太后似乎真的动怒了,才难得有了一丝笑容。 他宽慰道:“懿母后,这都是小事,不过今日怎么惊动了您?” 萧元宸说着,冷冷看了一眼太后身后的钱掌殿:“怎么当的差?这天寒地冻,怎可让母后跑着一趟?” 钱掌殿告罪,庄懿太后才陪着皇帝坐在了上首。 她拍了拍萧元宸的手,慈爱地说:“我就住在寿康宫,自然听到了动静,心里怎么能安然。” 她说着,关切地问:“安嫔如何了?” 陈南岭立即上前禀报,听说安嫔正在生产,庄懿太后才松了口气。 “人没大碍就好。” 她说着,目光往下扫视,也是落到了德妃身上。 “令言,你继续说。” 显然,方才德妃的话,庄懿太后都听见了。 德妃行过礼,继续说:“当时咱们都往对岸看去,见到丽嫔妹妹和林婕妤都很高兴,相互欢喜打招呼。” 她说着,顿了顿,道:“也不知怎么了,安嫔妹妹就忽然落了水,事发突然,当时嫔妾并未反应过来。” “等回神时,安嫔已经落水了。” 这似乎是实情。 对岸的沈初宜其实看得很清楚。 对面妃嫔一共有六人,加上她们的宫人和两名芳菲苑的姑姑,总共有二十人围在池畔。 这么多人,又都往对岸看来,自然没人注意安嫔。 究竟是怎么落水的,或许除了安嫔自己,无人知晓。 第17节 说到这里,德妃起身跪下,躬身道:“是臣妾看管不利,还请陛下和太后娘娘责罚。” 庄懿太后看了看萧元宸,便笑着开口:“你这一次做的很好,理应奖赏。” 说罢,太后问萧元宸:“皇帝,安嫔可说了什么?” 安嫔醒来之后,只见过萧元宸。 萧元宸回视庄懿太后,母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萧元宸便开口:“安嫔临产,心里害怕,并未多言。” 如此说着,萧元宸抬眸看向在场众人。 他脸上依旧带着面对太后才有的浅笑,看似温柔,可眼神却比冬日寒冰还要冰冷。 他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才慢条斯理道:“德妃和宜妃留下,其余人等各自回宫。” “今日宫里有意外,你们也都受了惊吓,回去后会有太医入宫诊治,这两日便好生歇息,不要外出。” 这是不让宫妃们出门了。 能回宫等,总比在这里熬上几个时辰要好。 宫妃们同贵人们见礼,便匆匆回了自己宫中。 回去之后,丽嫔让沈初宜回去歇着,沈初宜便回了自己的卧房。 她心里有些乱,一会儿是安嫔落水的身影,一会儿是她临产的呻吟,无法安心。 便索性起身,继续做荷包。 傍晚时分,沈初宜去茶水房用晚食。 红果见了她,拉着她说悄悄话。 “安嫔娘娘生了,生了一对凤凰儿。” “只可惜两位公主早产,身体孱弱,小公主差点没有救活。” “也是可怜。” 此刻距离中午安嫔落水,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时辰。 若安嫔才将将诞下孩儿,那这一次生产必凶险万分。 不过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虽说两位公主病弱,可到底母女平安,都还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慢慢调养,日子总会好起来。 沈初宜有些可怜两个小公主,听闻便感叹:“万幸母女均安。” 红果心地也挺善良,点点头说:“谁知道今日会闹这一遭。” 娘娘可有碍?” 她们回宫刚刚坐定,太医院就来了太医给丽嫔请平安脉。 红果浅笑:“今日事同咱们永福宫不相干,娘娘自然无碍。” 沈初宜很是松了口气:“娘娘无碍便好。” 话题说到这里就断了,沈初宜用了一碗荞麦面,又跟着红果给丽嫔准备好了安神香,才回了卧房。 自己一个人住,确实很自由。 沈初宜坐下来,拿起荷包一针一线绣,心里却波涛翻涌。 丽嫔气色一直很好,肤白颊红,艳丽无双,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重病之人。 可她的的确确病了,甚至病入膏肓,完全无法侍寝。 且先不说是什么病,只说宫妃每一旬都有太医请平安脉,以太医的水平,不可能看不出来她的病症。 既然丽嫔一直好好的,并未被太医诊治出来,那也就说明,太医院里有丽嫔的人。 沈初宜深吸口气,手上活计却不断。 这金碧辉煌的皇宫里,上千人在此讨生活。 每个人都沾亲带故,关系错综复杂,丽嫔并非宫里份位最高的宫妃,她上面还有德妃、宜妃、安嫔和端嫔,下面又有几位中三位娘娘,虽然颇得圣宠,却膝下无子。 这种情况下,她依旧能把手伸进太医院。 沈初宜清晰认识到年姑姑的话。 无论丽嫔承诺她什么,无论丽嫔如何花言巧语,唯一能给她一条生路的,是宫里至高无上的掌权者。 因为丽嫔也在他手掌之间。 今日的一场赏花宴,表面上花团锦簇,莺歌燕语,暗地里波涛汹涌,安嫔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必须要仔细筹谋,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想明白这些,沈初宜做荷包就更认真了。 此刻永福宫寝殿,丽嫔刚沐浴更衣,正被周姑姑侍奉着按摩。 “娘娘,今日的事您怎么看?” 周姑姑问。 丽嫔半阖着眼眸,神情淡漠,在莲香池畔时表现出的惊慌失措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沉稳。 “今日的事情,有些复杂。” 丽嫔慢条斯理地说。 今日她跟林婕妤站在池畔另一边,事情同她们两人一点关系都无,倒是运气好。 太医陆田七来过一回,给她诊过脉就走了,之后便只有寿康宫的宫人送来消息。 安嫔顺利生产,母女均安,其余便再无人打扰。 丽嫔便明白,这件事她安全了。 不过…… 丽嫔缓缓睁开眼眸,问周姑姑:“姑姑,当时你可有瞧见什么?” 她当时都在看对岸风姿卓绝的德妃,并未关注其他人。 就连安嫔落水,也是声音发出,水花四溅后,她跟林婕妤才回过神来。 周姑姑皱眉思索,叹了口气:“娘娘,我并未瞧见什么,不知林婕妤那边可有看清。” 周姑姑当时站在丽嫔身边,而沈初宜微微退后半步,被丽嫔挡了半个身子,她都看不见,沈初宜就更不可能瞧见了。 丽嫔摇了摇头,道:“她即便看见,也会说自己看不见。” 如此说着,丽嫔拍了拍周姑姑的手,道:“姑姑莫要忙了,坐下说话吧。” 周姑姑在绣凳上落座,拿起火折子点安神香。 丽嫔捻着手里的十八子,闭了闭眼睛,片刻后才道:“这事,陛下肯定要查,不过最后能不能查出来就不好说了。” “这宫里的事情,看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 “当年德妃和宜妃一起有孕,其余妃嫔都没有喜讯,就是最好的证明。” 周姑姑眼神微闪:“娘娘的意思是,安嫔是被允许怀孕的?” 丽嫔笑了一下,可那笑却不达眼底。 “是也不是。” “陛下初登大宝,国事繁忙,对于后宫本就不勤,但那两位娘娘出身高,陛下总要给面子。” 她们能比其他妃嫔先有孕,只是因为能多见陛下而已。 周姑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还是娘娘透彻。” 周姑姑未必不知道这其中关节,却更知道丽嫔的心思。 这一吹捧,丽嫔身上的冰刺少了些,人也柔和了下来。 “宫里这两位太后,平日里看起来亲亲热热,一个比一个慈爱,私底下如何想的,谁能知道呢?” 德妃出身京中姜氏,姜氏历来便出大儒,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簪缨世家。 而当今生母恭睿太后,出身陈留王氏,是琅嬛门第,隐士修德之家。 她当年入宫,也是机缘巧合。 王氏看似在朝中并无权贵,但若翻开族谱,百多年前姜氏和王氏曾是姻亲。 丽嫔入宫之初,便让人仔细查过这些人家的关系。 “表面上,德妃代表的是凌烟阁的荣耀,实际上,她同恭睿太后未尝没有关系。” 周姑姑自然也知道。 这两位妃娘娘,背后肯定有两位太后的影子。 不过若不仔细深究,常人自然看不出来。 她们两个率先有孕,就是最好的证明。 谁不想要那一国之母的荣华呢? 就连丽嫔,也是日思夜想的。 她垂下眼眸,看向周姑姑:“正因为两位娘娘已经诞育皇子,两位小皇子如今已经两岁上,旁的娘娘才可以为皇室开枝散叶。” 在这宫里,差一个月也差了日子。 皇长子的身份不比嫡长子,可宫里并无皇后,不可能有嫡长子,皇长子暂时就是最尊贵的。 第18节 陛下膝下已经有两个皇子,太后娘娘们自然也就放宽心,妃嫔们正好可以开枝散叶,光耀宗室。 安嫔这一胎来的太是时候了。 “她若是只怀了一个,即便是皇子也无妨,可她怀了双生子。” 双生子在大楚一直都是吉兆。 不光在宗室,即便在民间,能得双生子,百姓之家也要大肆宣扬。 “安嫔之前不过只是昭仪,即便因为有孕,封个惠嫔也已经是最好的了,可她不仅被封为惠嫔,后来诊出双生子,就直接被封为了安嫔。” 孩子还未降生,未来都不知如何,这份位升得太快了。 也太过惹眼。 谁会不羡慕她,谁又会不嫉妒她呢? 丽嫔最后说:“她能平安生下孩子,一双公主都活着,其实多亏今日的落水。” 若非落水,陛下也不会一直陪产,庄懿太后也不会一直盯着产房。 后来恭睿太后去没去,丽嫔不能打听,猜测应该也是去了的。 宫里的贵人都在,即便安嫔受了惊吓,即便她落水险些丧命,最后的结果却是母子平安。 孩子病弱一些又如何? 宫里的太医都是世家出身,医术自不必说,要什么药材都有,慢慢养好便是了。 周姑姑心中一凛:“娘娘的意思是,安嫔是自己落水的?” 丽嫔轻轻捻着佛珠,眸色深深:“也不一定。” 说到这里,丽嫔轻声笑了。 “这宫里头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次日,沈初宜侍奉丽嫔用早膳。 丽嫔看着她眼底发红,便安慰她:“你莫怕,安嫔娘娘无事,公主们也平安。” 沈初宜同丽嫔行礼,显得很是怯弱:“谢娘娘安慰,昨夜里奴婢害怕,一直做噩梦。” 丽嫔笑笑,漫不经心问:“你昨日可瞧见什么了?” 沈初宜没有抬头,只地垂着眉眼说:“回禀娘娘,奴婢昨日什么都没瞧见,后来听到林婕妤惊呼,才知道出了事。” 丽嫔满意了:“若是有人来询问,你就如实说。” 果然,未时三刻,尚宫局来了人。 这一次来的自然不是程尚宫,而是一名姓孙的掌事姑姑。 她挨个询问了丽嫔、周姑姑和沈初宜,三人都“如实”回答之后,便行礼告退了。 一晃神,五日过去。 这几日宫里还算平静,除了安嫔晋封,似乎就没什么大事。 在诞育了一对小公主后,安嫔因生育有功,被晋封为贵嫔。 贵嫔是主位嫔妃,从二品,单独主位碧云宫,算是宫里正头主位娘娘。 因她有一双小公主,故而而宫中并未给她安排小主侍奉,整个碧云宫都是她一个人的。 不过耿贵嫔生产时大出血,至今还在缠绵病榻,一双公主也娇贵,便没有挪动,依旧住在听雪宫。 而那一场落水事件,以耿贵嫔宫中另一名大宫女落网为结束。 另一名大宫女名唤青翼,在被捉拿下了慎刑司后,她扛不住审讯,自 己招供了。 据她所说,之前她侍奉耿贵嫔时,因为一件小事耿贵嫔责罚了她,她因此怀恨在心。 耿贵嫔怀孕之后她更是嫉妒,可耿贵嫔很小心,望月宫中又都是耿贵嫔的宫人,她没机会下手。 一直忍到了赏花宴那一日,她终于寻到了机会。 轻轻一推,耿贵嫔就落了水。 青翼咬死就说是自己怨恨耿贵嫔,如何刑讯也没有牵扯出其他人,最后只能以杖毙处置。 此事就告一段落。 而此时,却迎来了永福宫的又一日欢喜。 腊月二十七,陛下翻了永福宫的牌子。 沈初宜又要“侍寝”了。 同第一次相比,这一次的一切似乎都是有条不紊的。 用过晚膳之后,沈初宜依旧被红果叫去沐浴更衣。 重新换上那身软烟罗寝衣,摸着光滑柔软的料子,她甚至同红果笑了一下:“有劳红果姐了。” 红果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沉默送她离开暖房。 重新踏入东暖阁,看到男人熟悉的动作和身影时,这一次沈初宜不再紧张害怕。 她足尖点地,轻轻行至萧元宸身边,垂眸看着他假寐的侧颜。 仔细看去,才发现皇帝陛下睫毛浓密,犹如一条纤细的蒲扇,遮挡住了他眼眸中的所有锋芒。 萧元宸确实俊美无俦,但此刻沈初宜却无暇欣赏。 她微微倾身上前,动了动鼻尖,仔细嗅闻萧元宸身上的味道。 离他近了,龙涎香的味道越发清晰,但那股子浓重的辛辣香味依旧浓烈。 沈初宜可以确定,这味道破坏了龙涎香的沉静。 这一定不是龙涎香本该有的气味。 她正垂眸沉思,忽然一双大手向前一揽,她猝不及防跌落男人宽厚的胸膛里。 沈初宜脸上温热,但她头脑是很清醒的。 她知道,自己同萧元宸相处的时间不多,也就在此刻,在永福宫的东暖阁里,才能说上几句话。 即便此刻他似乎中了迷药,神志不太清醒,可若有朝一日他能解开迷药的药性,重新把事情都记起呢? 沈初宜一个机会都不想放过。 思及此,她努力压下心里的羞赧,让自己亲昵地靠在了萧元宸的胸膛上。 女子软弱无骨这样依靠,似是全心依赖。 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声音很温和。 “怎么了?”甚至还关心了一句。 这样的萧元宸,跟白日里沈初宜所见的年轻帝王全然不同。 不再冷漠疏离,不再沉稳练达,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可能,闺房之中他就是如此。 沈初宜沉下心来,思忖片刻才软声开口询问:“陛下,耿贵嫔姐姐如今可好些了?” 耿贵嫔还在月子里,洗三也只简单办了,只有两位太后和陛下亲临,丽嫔等宫妃都没能前去。 此刻的萧元宸也毫无戒心,并不会疑神疑鬼。 不过沈初宜的问题他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好多了,孩子们也好。” 沈初宜眯了眯眼睛,她伸出手,轻轻在男人胸膛上抚摸。 “陛下,臣妾听闻耿贵嫔姐姐是被她的大宫女所害,那大宫女确实罪有应得,她的家人呢?” 萧元宸依旧很温和。 “她心生歹念,谋害宫妃皇嗣,自然罪有应得,但其入宫已有八载,同家中并无往来,若要把灾厄降临其家,倒是牵连无辜,没有这个必要。” 萧元宸耐心解释:“故而只罚她家人三代不得科举,便也做罢。” 如此看来,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帝陛下,并非冷厉残忍的暴君。 沈初宜稍稍安心,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犹如在云间飘。 “陛下,若有朝一日,臣妾也被人强迫,受人牵连,陛下可会放过臣妾?” 萧元宸微微蹙起眉头。 他垂下眼眸,看向怀中熟悉的人。 丽嫔的容颜他自然是熟悉的,可此刻再看,“丽嫔”面上仿佛隔了一层面纱。 是她,又非她。 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她就是丽嫔。” 是的,她就是丽嫔。 傍晚时分,他翻了丽嫔的牌子,而这里就是永福宫。 不会有错的。 但丽嫔说的话,问的问题,都透着古怪。 连带这两次夜里见的她,感觉也同往日不同。 可心底里的声音,却还在催促他:“你要回答她的话。” 萧元宸轻轻抚摸她娇嫩的脸庞,帮她把鬓边碎发藏在耳后,违心说了一句:“朕如何会怪罪于你?” “你放心,朕会宽恕你的。” “丽嫔”很高兴。 第19节 沈初宜环抱住萧元宸精瘦的腰身,软声道:“多谢陛下。” 她这一靠近,熟悉的茉莉香露便钻入心肺。 萧元宸只觉得屋中火墙太热,烧得他浑身燥热。 既然如此,美人在怀,自要凉爽一番。 就在沈初宜盘算着要再说两句时,萧元宸一把把她按入柔软锦被上。 炙热的大手微微上移,烫着了她的背。 一瞬间野火燎原,也烧没了沈初宜的神志。 整个过程犹如疾风骤雨,惊涛拍岸,沈初宜最后都颤着声求饶,萧元宸才餍足地放过她。 待两人平躺都在拔步床上,沈初宜还未回神。 皇帝陛下折腾起人来,可是一点都不冷漠疏离。 萧元宸原本想要说上几句话,可一阵困意忽然席卷而来,让他瞬间就陷入浅梦里。 这一次,他就连叮嘱的话都未曾说出口。 沈初宜慢慢起身,捡起软烟罗寝衣穿好,又用手指挽起长发,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她一边穿鞋,一边往鎏金莲花炉上看去。 刻香少了一截,今日侍寝时间有将近半个时辰。 沈初宜没有再停留,她来到碧纱橱之后,推开暗门,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沈初宜愣了一下,抬步而入。 待她从另一头暗门出来,倒是换周姑姑愣神了。 “今日怎么早了一刻?” 沈初宜心中一凛,却浅浅笑了一下:“今日陛下好似吃了些酒,一早就睡下了。” 周姑姑也没有多疑,她让红果陪着她去沐浴,这便伺候丽嫔进了暗道。 沈初宜沐浴更衣出来,迎面而来,依旧是那碗苦涩的“安神汤”。 沈初宜垂眸看了一眼,很平静接过,一饮而尽。 周姑姑满意点头:“回去休息吧,你很好。” 沈初宜应了一声,这一次走得利落也干脆。 待回到卧房,沈初宜实在疲惫,倒头就睡。 到了 年姑姑又何尝不是呢? 她握了握沈初宜的手:“好孩子。” 别看年姑姑面容消瘦又刻薄,可她人是极好的,尤其是西寺库这些宫人们,她从不叫旁人欺辱。 沈初宜同她简单说了两句,回头看了一眼合上的门扉,低声道:“姑姑,我总觉得,她给那位用了不同寻常的药。” 年姑姑神情一凛。 “那位是如何模样?” 沈初宜已经把事情都思索清晰,此刻不用回忆,直接就能娓娓道来。 “神情有些恍惚,对答上也很迟缓,但依我所见,说的应该都是心里话。” “温和,亲切,比白日时似换了个人。” 顿了顿,沈初宜继续道:“第一次……刻香烧了半个时辰余一刻,第二次只烧了半个时辰,那位便入睡了。” 沈初宜很细心,把能讲的都说了。 年姑姑认真听着,不用纸笔去记,只道:“我知道了,我会暗中探查。” 年姑姑说着,问:“你今日还有多少时间?” 沈初宜便说:“还有两刻左右。” “好,”年姑姑便问,“你以为,耿贵嫔落水一事是谁人所为?” 沈初宜微微一愣。 她不知年姑姑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只道:“慎刑司已经给了答案。” 沈初宜知道年姑姑并非胡言乱语之人,她问的问题都有她的深意,因此便道:“但我以为,那位宫人怕只是动手之人。” “可背后之人是谁,我也猜不到。” 沈初宜苦笑着说。 年姑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慢慢说了自己的见解。 聪明的人,大抵都是相似的。 年姑姑的论点同丽嫔大约相同,不过她在宫中更久,对于那几位娘娘,也更熟悉。 最后年姑姑道:“当今庄懿太后,做皇后时就公正温和,宫中上下都对她服服贴贴,先帝也很敬佩这位发妻,非常尊重她。” “只可惜庄懿太后身体不好,一直没能诞育皇嗣,先帝一直都很遗憾。” 这故事宫里人都知晓。 “而恭睿太后,因出身陈留王氏,早年入宫时就被封为昭仪,后来生育陛下后被封为惠嫔。” 第20节 年姑姑声音压得很低。 “她为人亲切,对宫中宫人都很和气,后来又生了三公主,被封为贵嫔。” 先帝登基二十载,身边的宫妃自然不少。 但这位恭睿太后能接连诞育皇嗣,说明她恩宠一直不断,虽没有皇贵太妃和贵太妃那样得宠,可因为有一双儿女,宫里人都不敢小瞧她。 当今陛下行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他年少时聪慧并不显著,只那俊秀的容貌颇为引人注目。 “陛下的年纪要比前头两位皇子小了五六岁,他去御书房读书时,两位皇子都已经十岁上了,他是没有任何可以竞争的机会的。” 前朝的这一场夺嫡,现在想起来依旧惊心动魄。 年姑姑知道时间有限,便长话短说。 “后来两位皇子长成,恭睿太后也被封为淑妃,那时候她已经少了恩宠,陛下过宫看望,不过是坐下吃茶说话,一起说一说孩子的事情。” 年姑姑入宫之后在宫妃宫中轮换侍奉了十年,后来她侍奉的宫妃早亡,她便回到尚宫局,一直陪伴在程雪寒身边。 即便不入后宫,对于后宫事也了如指掌。 “两位年长的皇子年纪相仿,母妃也同样受宠,两人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两败俱伤。” “这期间,当今陛下硬是没有被牵连进去,片叶不沾身。” “你要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年姑姑感叹道:“而且,当时的淑妃娘娘同皇后娘娘关系很好,每日都陪伴读书赏花,皇后娘娘对当今陛下自然也多了一分喜爱。” 如此说来,陛下能荣登大宝,有诸多事由加成。 “在先帝重病时,大皇子宁王殿下伤了腿,成了坡脚,二皇子因贪墨救灾银下狱,只有三皇子俊秀聪慧,孝顺懂事,自然便封其为太子了。” 封为太子之后,就要安排太后的事情。 今日这个结果,应当是所有人一致的默许。 年姑姑说的很快,三言两语就把前朝二十年光阴都说尽,然后才看向沈初宜,道:“我说这么多,就是要告诉你,这宫里的人心和关系都是最复杂的。” “除了那些出身各个家族的宫妃们,还有太后娘娘们,除此之外,甚至还有太妃娘娘们。” “你需要慎之又慎,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到康庄大道上。” 沈初宜知道,这是年姑姑在教导她。 思索一件事,不能只看如今的后宫,太妃、嫔妃、文臣、武将,整个长信宫人来人往,人人皆有私心。 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姑姑,我入宫之前不过只是个乡野少女,万事不懂,入宫之后,全赖姑姑照拂。” “我知道,这些人情世故,这些关系背景,世家大族自有人教导,娘娘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人为其效劳。” “但我什么都没有,如今性命还被别人轻巧捏在手里。” “姑姑教导的这些,旁人绝不会教我,若我自己跌跌撞撞,只有死路一条。” “谢姑姑慈爱。” 沈初宜聪慧,可她出身摆在这里,想要迅速成为心思缜密,做事练达的人,必然需要有人教导。 她不识字,也没读过书,什么大道理都不知道,可却懂得年姑姑教导她的这份慈爱。 没人领路,即便她能逃出生天,博得一条生路,也不过只是宫里众多漂亮小主们的一员。 她们最好的结局,便是在这宫里熬到白头,孤独终老。 运气不好,早早便殒命,来不及看到夕阳暮色。 年姑姑见她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叹了口气,却亲自把她扶了起来。 “蓁蓁,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也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就不应该命苦。 年姑姑道:“若是得空,你每一旬过来我这里一趟,我能教的都教给你。” 沈初宜不顾年姑姑劝阻,这一次行了大礼。 “谢过姑姑。” 宫里岁月漫长,好似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却又光阴如梭,一晃神新岁已至。 一转眼,便到了熙宁四年。 去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疆亦无战事,宫中上下,朝野内外都很欢喜,热热闹闹度过了新年。 贵人娘娘们高兴,宫人们也很高兴。 好年景,宫中赏赐便多。 今年因为特殊,沈初宜得了丽嫔厚厚的红封赏赐。 她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元宝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赏赐是单独给她的,丽嫔见她这模样,掩藏住眼底的轻蔑,很温柔地道:“前些时候,本宫已经让人去你家里看望过 了,也请了溧水县中的老神医给你阿妹瞧病。” 丽嫔慢慢地说:“如今,你家里已经开始好起来了。” 她并未说沈初宜家中近况,看起来很体贴地道:“以后你出了宫,总得有体己银钱,宫里的许多金玉之物都不好带出宫去,我同周姑姑商量,以后尽量多给你银钱。” 沈初宜心里很平静,面上却露出感激神色:“多谢娘娘体恤,娘娘大恩,奴婢无以为报。” 丽嫔笑颜如花,如观音慈悲。 “你能解本宫燃眉之急,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然而主位娘娘的阴晴犹如三月天,上午时还晴空万里,待到下午时却又大雪纷飞。 沈初宜刚跟着红果收拾完丽嫔的冬日厚衣,正要同她一起去茶水房吃茶,抬头就见绿桃沉着脸进来,眼神直勾勾看她。 “初宜,”绿桃说,“娘娘想要看腊梅,你去御花园折几枝回来。” 红果蹙了蹙眉头,刚想说她两句,却被沈初宜拦住了。 “是,绿桃姐。” 绿桃冷哼了一声,道:“快去快回。” 说着,她还瞥了一眼红果,昂着脖子走了。 红果教导沈初宜:“你就是性子太软了,若她再欺负你,你就同娘娘说。” 沈初宜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个月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原本还是个健康端丽的美人儿,这会儿显得有些细脚伶仃,更添三分怜弱。 人瘦一些,倒是穿衣裳更轻便。 沈初宜把新旧两件袄子套在身上,又戴上自己做的手套,顿时暖和许多。 她去找周姑姑取了永福宫腰牌,匆匆出了门。 路上,自然顶风冒雪。 新岁刚过,岁月如梭,已是熙宁四年正月初八。 一路行来,宫中满地桃红,绿柳新枝如翠,梧桐抽了新芽。 唯松柏四季常青,苍翠如山。 宫中一年到头,只有正旦、上元、万寿节和千秋节能燃放烟火,此时宫巷里还有硝烟未散,年味正浓。 不过因为忽然落雪,天气寒冷,又时值傍晚日落前,故而宫巷中人烟稀少,只偶尔能看到几个打扫积雪的小黄门。 沈初宜低着头一路直奔御花园行去。 同芳菲苑相比,御花园位于慈康宫之后,从东六宫过去要更近一些。 沈初宜脚程很快,低头不看旁人,一来一回用不了半个时辰。 红果今日想差了,这个差事并非吩咐给绿桃,绿桃推脱给她,一开始,应该就是丽嫔想出来拿捏她的手段。 因为在正午过后,乾元宫送来了陛下的赏赐。 其中有一支金镶玉梅花簪。 赏赐是沈初宜跟着周姑姑一起收拾的,当时周姑姑的脸色就不好看。 每次侍寝,沈初宜都是戴一支简单的梅花簪,因此这个赏赐,其实是给侍寝的那个人的。 或许皇帝陛下不记得那人是谁,只知道是丽嫔,但对于自己把玩过的梅花簪,却还是记得的。 亦或者,这只是个巧合罢了。 但无论如何,丽嫔都生了妒意。 沈初宜站在御花园前,她找了个无人之处,把头上的莲花簪换了下来,依旧戴着那支侍寝时戴过的梅花簪。 万一呢? 沈初宜把永福宫的腰牌呈给了御花园看东门的黄门。 黄门看是永福宫的人,态度和气不少:“这位姐姐,里边请。” 他甚至还问:“这天寒地冻的,姐姐来御花园做什么?” 沈初宜笑着说:“丽嫔娘娘想赏梅,我便过来取几枝,回去给娘娘打个趣。” 黄门心里腹诽丽嫔太会折腾人,口里却说:“姐姐真是忠心。” 沈初宜笑了笑,问清楚梅园位置,便径直往梅园行去。 此时的御花园一片银装素裹,银粟缓缓而落,染白了枝头。 冬日里的花朵树木本就不茂盛,即便有宫人精心呵护,依旧显得干枯凋零。 第21节 7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释允婉不想节外生枝,她皱了下眉,平静道,“我头很晕,很难受,你能放开我吗。” 这句话让卫延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他尴尬地笑笑,放开了释允婉的手,温柔询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帮你拿药?” “不用,这几天我睡眠不好,你睡书房吧,免得互相打扰。” 释允婉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许是心中有愧,接下来的几天里,卫延对她格外的好。 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释允婉看着他的殷勤,越来越心如止水。 接受催眠的第九天,释允婉正在刷手机,一行新闻标题映入眼帘。 【sun品牌涉及严重抄袭,遭到多名新晋设计师联名举报】 sun是妈妈一生的心血,是妈妈兢兢业业经营的品牌啊! 释允婉不停翻看着相关报道,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要我看啊,sun的创始人一把年纪还出作品就很不科学,想想也是抄袭年轻人创意】 【还宣传sun品牌理念好,我看都是哄人的】 【sun的继承人好像结婚之前也做设计师,现在不出来冒头是找不到人抄袭了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抨击sun和sun旗下的设计师。 还有不少人拿出了莫须有的证据。 这突如其来的浪潮,让释允婉很难不怀疑是卫延的手笔。 毕竟,只有他知道她是sun的继承人,清楚她婚后不再做设计。 他也最清楚,妈妈创立的品牌对她多重要。 更何况,他旗下的公司里就有业内数一数二的新媒体公司,最会制造舆论。 他这是想借此逼迫她做些什么? 释允婉捂住胸口,心口的痛苦绵延着,怎样也无法消散。 是她连累了妈妈穷尽一生的心血。 【嫂子,抱歉,我也不想的,可是妈妈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所以师兄才这么着急,出此下策,你千万别怪他】 手机响了一声。是白玲的消息。 释允婉恍然大悟。 原来还是为了她的血。 她能想象到屏幕对面的人,正弯着唇恶意地笑,对她炫耀。 她很好奇,卫延做这个局时,有没有考虑过她半点感受。 把sun推到风口浪尖,以此逼迫她捐血,有考虑过后果吗。 她好想揪住卫延的衣领质问,大骂他当初发的誓都算什么。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能。 【我捐血,你让他撤掉公司的水军】释允婉回复了信息。 随即开车前往医院,那是卫延之前就联系好的。 针头插到血管,猩红色在血袋中蔓延。 痛可再痛也远不及她心痛。 随着血液流失,她感觉身上冰凉,浑身力气被抽干。 她眼睁睁看着护士抽走了一袋又一袋血,却始终没有停下。 “婉儿,你没事吧!”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门忽然打开,卫延急匆匆地闯进来。 他跑得满头是汗,似乎极为担心她。 释允婉虚弱地指了指旁边的几袋血,声音细若游丝,“喏,拿去吧。” “啊,婉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卫延疑惑的模样,释允婉不得不佩服他的演技精湛。 “我捐血,你让那些水军把sun的热搜撤掉,平息舆论。” 她懒得再和他争论。 此时此刻,她只想闭着眼好好睡一觉。 太累了,累得她真想永远不睁眼。 还好,等到了明天她就能彻底放下这一切,远远地离开了。 “那你先休息会儿,等我回来,我现在先去联系媒体。” 看着卫延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 释允婉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就这么急着和白玲邀功吗? 眼角莫名溢出一滴热泪,释允婉抬手抹去。 下一瞬,她感觉到和卫延的过往记忆在迅速消散瓦解。 以至于她看着他的背影,都感觉格外陌生。 释允婉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确认好第二天的航班。 明天以后,她和卫延再没有任何牵绊。 第22节 但每一次偶遇,每个场景,沈初宜都提前做了预想。 她并非聪慧到能随机应变,每一次都表现得完好无缺,她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好准备。 她今日是故意让自己受伤,故意哭泣的。 否则,陛下如何会下阁楼来,看到她这个人呢? 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那就让他知道。 今日的偶遇仿佛苍天恩赐,给了沈初宜最好的机会。 而沈初宜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沈初宜长长松了口气。 她回到永福宫,先去拜见丽嫔娘娘。 “娘娘,今年御花园的腊梅并未绽放,只有这一株还算婀娜,奴婢便给娘娘取回来了。” 沈初宜呈上腊梅,倒是让丽嫔看到了她手背的伤。 丽嫔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你怎么受伤了?” 沈初宜懵懵懂懂:“娘娘,树枝太高了,奴婢够不到,是奴婢不小心。” 她的手受伤了,若是这几日陛下翻牌子,丽嫔是否也要跟着一起受伤? 丽嫔脸色很难看,心里念她蠢笨,脸上却勉强挂上笑容。 “本宫是心疼你,”丽嫔看了一眼周姑姑,“快去给初宜取一盒御珍膏,这几日你好好养一养,把手养好要紧。” 沈初宜感激地道:“谢娘娘赏赐。” 捧着赏赐回到卧房,沈初宜看着那盒金贵的御珍膏,垂眸浅浅笑了。 她拧湿了帕子,一点点擦拭干净手背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只有一道划痕。 仔细上药,日就能好。 可她为何要养好呢? 上元节那日,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不说长信宫中,整个圣京都陷入一片灯火辉煌里,百姓们拖家带口,一起涌入灯火璀璨的热闹里。 上元节,团圆日。 宫人们不能归家,可思乡乃人之常情,这一日,御花园也会做宫灯灯会,让宫人们游玩放松。 沈初宜原来不爱去凑热闹,但今日她还是欢欢喜喜,同红果和红豆一起出了永福宫。 宫灯种类繁多,有锦鲤灯、琉璃灯、走马灯和葫芦灯,有灯谜,有戏法,也有南府的乐伶在楼台上吟唱。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1 丝竹不断,灯火不绝,在一片欢声笑语里,就连红果那张淡漠的脸都染上欢喜。 她牵着红豆的手,叮嘱她莫要走散。 红豆今年才十五,刚入宫两年,正是活泼的时候。 她跟着两个姐姐,一路都兴致盎然。 沈初宜安静走着,慢慢往前行去,好奇探看每一盏精致的宫灯。 走了几步,她忽然对红果道:“红果姐姐,我有些腹痛,先去更衣。” 说罢,她顿了顿,指了一下前面的曲水流觞亭:“一会儿在那边汇合可好?” 红果就说:“你快去,不急。” 沈初宜就羞红着脸,快步往另一条小径行去。 绕过假山,钻入竹林,迎面就看到年姑姑熟悉的面容。 “姑姑,新岁佳安,万事如意。” 沈初宜给她道新喜。 年姑姑伸手一拖,便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她靠在了假山之后。 “长话短说。” 沈初宜神情恭谨:“是。” 年姑姑低声道:“这几日我托人打听,知道了几种迷药。” “那位的症状,有些像其中的三种,其中两种需要明确服下,一种是用作香料。” 年姑姑说着,迅速给沈初宜讲解。 “若是还有机会……”年姑姑说到这里,心中微沉,有些说不下去。 但沈初宜却回握住她的手:“姑姑,您说。” 年姑姑道:“你尽量多观察,看那位可有吃过什么,用过什么,还有燃香,最好能取些香灰给我。” “只要知道是什么药,才能对症下药。” 沈初宜颔首:“我知道了。” 年姑姑看着她消瘦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蓁蓁,我们不能直接揭发她。” 她们没有证据。 沈初宜一个二等宫女,出身卑微,丽嫔乃是正四品主位娘娘,出身承平伯府,应当听谁的不言而喻。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陛下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等种子生根发芽,自会花开结果。” 到了那个时候,沈初宜依旧是软弱可怜,被人威胁欺凌的小宫女。 沈初宜捏了一下年姑姑的手:“姑姑,我明白的,你放心,我很清楚应该怎么做,您这是在救我。” 年姑姑看着她,伸手帮她正了正衣襟,道:“好孩子,愿你此后余生皆顺遂。” 上元之后,宫里的年味终于慢慢散去。 皇帝陛下重新开始上早朝,宫中的娘娘们也按部就班,每一旬轮换去给两位太后请安。 正月二十,两位小公主办满月。 这一次丽嫔没有带沈初宜去,听闻满月宴很热闹,但这热 闹显然感染不了丽嫔。 她一回宫就砸了一支白瓷梅瓶,还让沈初宜跪着擦地板。 看着她跪在地上,卑微匍匐在地,丽嫔才气顺。 沈初宜一边擦,一边听丽嫔同周姑姑低声道:“如今就连那汪才人都敢同我这样说话了。” 周姑姑哄她:“娘娘,汪才人那等见识,那等出身,以后能有什么气候?莫要同她置气,不值当。” “她不重要,可她的肚子却重要。” 丽嫔冷声道。 周姑姑没了声音。 这确实是个难题。 丽嫔原本想要推举柳听梅,奈何萧元宸自有自己的原则,登基为帝之后,除了采选入宫的妃嫔,他从不看宫女们一眼。 对于萧元宸来说,宫妃就是宫妃,宫女就是宫女,每个人各司其职,宫里才能安稳。 再说宫妃已经够多的,他没那么多闲工夫,到处沾花惹草,见色起意。 丽嫔就是生了贪欲,想要碰碰运气,反而惹恼了陛下。 柳听梅废了,不能再用,她才铤而走险,用了沈初宜。 可这一步棋,别看现在平平稳稳,却是如履薄冰的。 她总不能一直告病,连侍寝都不成。 若如此,永福宫早晚会成为冷宫。 但她能买通一个太医,却不可能买通所有太医。 然而眼下,随着其他妃嫔陆续有孕,人人都水涨船高,丽嫔自然如坐针毡。 沈初宜脸上沉静,她跪在温热的地板上,一点点往东暖阁擦去。 似乎觉得她离得足够远了,周姑姑才低声安慰:“娘娘,已经寻能人给您治病了,再等等,只要您能医好,还有什么不能如愿?” 丽萍冷哼一声,这才平顺了心气。 沈初宜不慌不忙,擦干净地板,才乖巧退了下去。 她至今不知丽嫔是什么病症,不过若是太医都治不好,那乡野游医怕也没有这个医术。 不过此事却给沈初宜上了警钟,看来汪才人有孕这件事,确实是对丽嫔的巨大打击。 未免突生变故,沈初宜必须要慎之又慎。 很快,她就迎来了再一次侍寝。 她每一次侍寝,丽嫔对她都很膈应,故而在侍寝前后一般是不乐意多看她一眼的。 今日也是如此。 叮嘱的话之前周姑姑都说过,也不需要再多嘴,依旧只有红果伺候她沐浴更衣。 到了第三次,红果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人也没那么紧张了。 沈初宜自然不可能让她伺候自己,只让红果帮自己洗头干发,然后小声说:“红果姐姐,你害怕吗?” 第23节 红果怎么可能不害怕,可这是娘娘的命令,她不能违抗。 沈初宜安慰她:“红果姐姐,你放心,若是有那一日,我会说从未见过你。” 听这意思,即便自己被杖毙也不会牵连她。 红果眼眸微红,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希望咱们都平安。” 因为沈初宜说了这一句,红果有些心不在焉,没发现沈初宜手背上的伤痕。 此时东暖阁前殿,萧元宸正在批改奏折。 即便在宫妃宫中,他一般也不会随意享乐调情,大多数时候他都要先忙政事。 今日也不例外。 他刚放下奏折,捏了捏有些酸痛的眉心,就听到轻巧的脚步声。 一名身材消瘦的年轻内侍缓步而入,手上端着一盏茶。 来人是姚多福的徒孙,名叫王小七,今年刚满二十。 姚多福的徒子徒孙并不多,王小七是其中之一,他聪明伶俐,一早就被姚多福看中,能在陛下身边伺候。 王小七面容清秀,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他行至萧元宸身边,恭敬行礼:“陛下,安神汤。” 萧元宸一贯睡不太好,尤其是夜里还要忙碌批改奏折,太过耗神反而不利睡眠。故而他经常会提前服用安神汤,等妃嫔侍寝结束,好生消磨了精力,回到乾元殿后才能浅眠。 这都是常例,萧元宸不疑有他,一饮而尽。 王小七打开托盘上的琉璃盏:“陛下,用一块枇杷糖吧?” 萧元宸这几日有些上火,喉咙干涩,枇杷糖生津止渴,倒是适合。 “不错,下去吧。” 萧元宸随意取了一块,放入口中。 这枇杷糖有一股很轻的药香,并不甜腻,清爽宜人。 王小七见他用下,垂下眼眸作揖,直接去条案边查看香炉。 他背对着萧元宸,动了两下,然后便干脆退下。 等沈初宜来到东暖阁的时候,萧元宸依旧等在拔步床上。 他等候的姿势,同前两日一般无二。 沈初宜知道此刻他可能是最昏沉时候,便没有过去打扰,快步来到鎏金仙鹤炉前,打开往里面看去。 里面的燃香只剩下最后一节,大约半个时辰内就会燃尽。 奇怪的是,香炉里并无香灰,底盘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残余。 沈初宜轻轻嗅了嗅那香,一阵不太明显的辛辣袭来,让她头脑一阵眩晕。 沈初宜心下笃定,这香一定有问题。 她不再盘桓,直接合上香炉,便匆匆转过身。 倏然,她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不知何时,年轻的皇帝陛下已经醒来,正用那双桃花眸子深深凝视着她。 沈初宜的心漏跳两拍。 她心中一紧,却很快回过神来,对萧元宸浅浅笑道:“陛下,今日可是倦了?” 萧元宸没有任何动作。 他依旧凝视着沈初宜,神魂似乎都已游离天外。 沈初宜心中一动,她快步回到萧元宸身边,伸手搭在了萧元宸的肩膀上。 “陛下,”沈初宜巧笑倩兮,“这样看着臣妾做什么?” 她虽这样做作,可眼眸却认真凝视着萧元宸。 两人依偎着的此刻,她清晰看到了萧元宸眼眸中的迷雾。 萧元宸并未看她,只是睁开眼眸,等待“清醒”时刻。 然沈初宜还来不及动作,男人眼眸一闪,那双天生带着帝王锋芒的桃花眸就直直落到沈初宜面上。 沈初宜压下心中紧张,她看着萧元宸,娇嗔的笑容重新爬上秀丽芙蓉面。 “陛下,您可想臣妾?” 回应她的不是男人的话语,而是他炙热的亲吻。 一瞬间,星火燎原。 沈初宜的理智渐渐被那疾风骤雨吹散,随着他一起在孤舟上翻涌,待到终于抵达彼岸时,已经精疲力竭。 此刻她脸颊潮红,娇媚绮丽,一身肌肤细腻光滑,让人爱不释手。 萧元宸薄唇轻抿,他俯下身来,这一次给了她最温柔的亲吻。 缠绵悱恻,温柔和煦。 “想的。” 他呢喃地说。 沈初宜总觉得,今日的陛下有些凶。 并不是让人害怕的那种凶,他犹如压抑了许久的野兽,让人招架不来。 待骤雨方歇,沈初宜才艰难喘过气来。 她微微坐起身,拉过寝衣披上,垂眸看向身边的萧元宸。 根据之前的经验,不过两三句话的工夫,他就要陷入浅眠中。 时间紧急,一刻都不能耽误。 沈初宜伸出手,用手背在萧元宸脸颊上轻轻碰触。 “陛下真好。” 她学着丽嫔的嗓子,娇嗔地说。 萧元宸握住了她的手背,下一刻,他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怎么受伤了?” 沈初宜仿佛受惊一样,她迅速收回手,摇头道:“未曾受伤。” 她说着就要起身躲避,但萧元宸却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年轻皇帝的手结实有力,紧紧攥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还未来来得及斥责,就被她纤细的手腕惊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瘦? “你……” 萧元宸刚要说什么,可一阵眩晕袭来,他瞬间觉得困顿无比,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不对。 萧元宸只来得及想到这三个字,就直接倒在了拔步床上,那双如同锁扣的大手也松了力道,温柔环在她的手腕上。 沈初宜微微松了口气。 她掐准时间欲拒还迎的,若再晚一会儿,也不知要如何解释了。 沈初宜看了一眼萧元宸安静的睡眼,起身慢慢穿好寝衣,看了一眼刻香。 同上次一样,刚好过去半个时辰。 沈初宜没有立即离开。 坐在拔步床的矮榻上,俯下身来,仔细在萧元宸身上搜寻。 尤其是手臂内侧和后背等自己看不见的位置,她都仔细看过。 年轻男人的身体强健有力,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吓人,反而线条流畅,结实漂亮。 此刻,除了一身漂亮的肌理,皇帝陛下身上再无一点伤痕。 没有针孔,也没有淤青。 一切都很完美。 沈初宜松开手,给萧元宸盖上被子,然后便在东暖阁轻手轻脚搜寻。 一刻后,她来到碧纱橱后。 暗道依旧黑暗,但沈初宜每一步都走的坚定。 她已不怕黑暗了。 跟前两次一样,依旧是沐浴更衣和安神汤,等回到卧房,沈初宜才把偷偷藏起来的香灰放到油纸上,仔细包起来。 陛下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入睡的时间也越来越早,沈初宜猜测,对于迷药,他可能已经慢慢在化解。 不知何时,那药就会全然失效。 沈初宜要尽早让他自己发现这一场李代桃僵的阴谋。 被丽嫔逼迫的是她,努力想要揭发丽嫔欺君罔上的也是她。 而不是穿着软烟罗寝衣,假装丽嫔出现在东暖阁,一脸谄媚的同党。 这两种揭发方式,很可能决定了她的不同结局。 正月总是过得很快。 第24节 在一次又一次节庆里,二月二倏然来临。 这原本是龙抬头的大喜日子,对于许多人来说,也同样是喜事。 就在这一日,庄懿太后和恭睿太后一起下旨,命礼部协同宗人府及尚宫局,开宫妃选秀事宜。 懿旨一出,有上进心的人家自然欢喜若狂。 而宫中的妃嫔们却神情各异,即便有安然度日的,也不会觉得欢喜。 人多,是非便多。 以丽嫔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高兴的。 果然这几日永福宫气氛异常沉闷,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喘,每个人都如履薄冰,生怕惹恼了丽嫔娘娘。 短短两三日,已经有三名宫女挨了罚,两名黄门被打了板子。 沈初宜自然也不想招惹丽嫔,但她不主动上前,丽嫔也从来都看她不顺眼。 这几日沈初宜被罚跪了一个时辰,被扣了一个月月俸,还被打发着去扫了两回雪。 若不是怕她身上留疤痕,被陛下看出端倪,丽嫔恐怕不会只让她跪一个时辰那么简单。 沈初宜自然都是做小伏低,心里说委屈也谈不上,只希望能赶紧出永福宫一趟,去见一见年姑姑。 幸运的是,二月初六这日,承平伯府递了牌子,想要求见丽嫔娘娘。 能见到亲人,丽嫔显然还是挺高兴的。 一大早,沈初宜就被打发去御膳房,取几样承平伯夫人喜欢吃的点心。 沈初宜先去看的年姑姑。 她把香灰和猜测同年姑姑说了,正待要走,就被年姑姑握住了手。 沈初宜回过头,看到年姑姑面色肃穆,显得很是严肃。 “姑姑,怎么了?” 年姑姑细眉紧蹙,她压低声音道:“你这几日谨慎一些,选秀年,宫里总有是非。” “我有些忧心丽嫔会变卦。” 沈初宜愣了一下,旋即便说:“我知道的姑姑,不过之前丽嫔娘娘的意思,还是想自己赶紧治好。” 年姑姑却摇了摇头:“这人间事,谁又说得准呢?你且记得,即便你每一旬不能过来,也一定要让若雨同我递句话。” “若是若雨不来,我就知道出事了。” 沈初宜被年姑姑这样一说,心里也有些忐忑,她深吸口气,对年姑姑福了一福。 “谢姑姑。” 待她回到永福宫时,承平伯夫人已经进了宫门。 从外命妇们经常入宫的宣华门至永福宫,怎么也要走将近三刻,但时间却也紧张了。 绿桃来不及训斥沈初宜,拉着她就开始布置后殿明堂,终于在承平伯夫人踏入永福门时布置妥当。 当承平伯夫人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一向表现和善优雅的丽嫔,也不由微微沉了脸。 因为承平伯夫人并非单独前来,她竟是带着一个秀丽的少女一起前来。 沈初宜跟在红果身后,只能匆匆看到那少女娇羞的桃花面。 同丽嫔有五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少女靓丽芳华。 不难想,这一定是丽嫔的妹妹顾三小姐。 丽嫔这一沉了脸,整个永福宫犹如寒风过境,所有宫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承平伯夫人讪讪一笑,不知要说什么,只能求助地看向周姑姑。 也是很有意思。 原来在承平伯府时,周妈妈只是家里的管事妈妈,只能仰仗承平伯夫人鼻息生活。 那时候,承平伯夫人怕都没有正眼看过她。 现在,却要这样卑微地求助她。 周妈妈倒也没有仗势欺人,她看起来有些为难,却还是扶了扶丽嫔的胳膊。 “娘娘,外面天冷,仔细别冻着您的贵体。” 周妈妈这一开口,丽嫔似有了主心骨。 她似乎很无助地握住了周妈妈的胳膊,然后才深吸口气,慢慢挺直了脊背。 “母亲,三妹,进宫说话吧。” 一行人都进了宫,宫人们对承平伯夫人和顾三小姐见过礼,茶水点心都摆放好后,丽嫔便大手一挥,道:“都下去吧。” 沈初宜也跟着退下了。 这会儿后殿西暖阁中,四盏荷花琉璃灯垂在寝殿四周,鎏金博山炉烧着苏合香,香烟袅袅升起。 拔步床前的四扇屏风用的双面苏绣,上面猫儿嬉闹,扑花追球,灵动可爱。 窗边的多宝阁上,各种御赐古董一一陈列,古意盎然。 就连贵妃榻上随手摆放的团扇都是金银丝绣的,全部出自宫中织绣所。 顾三小姐拘谨地坐在鸡翅木的圈椅上,看起来低眉顺眼,却已经把这满屋荣华富贵看尽。 丽嫔坐在她对面,心里忍不住冷斥。 就这等眼皮子浅的,也敢带进宫里来。 承平伯夫人知道自己这样做可能会惹恼丽嫔,可最近族中压力颇多,她也实在束手无策。 见丽嫔趁着脸不说话,只淡漠吃茶,承平伯夫人这才开口:“颜姐儿,母亲无能,做不了家里的主,本来想要提前同你解释,思来想去,还不如当面诉说。” 她甚至是有些谄媚了。 承平伯夫人这般模样,让她身边的顾三小姐瞬间白了脸。 在承平伯府,承平伯夫人就是她头上最大的屋檐,她能给她遮风避雨,却也能把她囚禁一生。 从小到大,她跟姨娘都仰人鼻息。 顾三小姐很怕伯夫人。 却没想到,面对自己长姐时,她却全然没了在府中时的威风。 这让顾三小姐十分不安。 丽嫔看都不看她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轻轻一抬,淡淡看向承平伯夫人。 “母亲,那你且说来听听。” 承平伯夫人松了口气。 “你父亲如今官拜太常寺丞,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从五品官职,尤其太常寺几乎算是冷衙门,都称不上是堂官。” “你阿兄虽然已经中了举子,但去岁的常科却失力了,没能考中进士,以咱们家的根基,给他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是不成,可若是如此,以后的大约连你父亲都不如。” 这些话,或许顾三小姐听不懂,但已经入宫三载的丽嫔一定能听懂。 听闻母亲娓娓道来,丽嫔身上的戾气微微散去,但面色依旧不好看。 承平伯夫人便道:“这些年来你在宫中,吃穿用度都是顶好,你说要用钱,家里也是尽力来凑,族中一个不字都无。” 确实是实话。 对于没有实权的承平伯府,如今只剩下一个花架子,丽嫔能荣华富贵到今日,同承平伯府的不断进贡是分不开的。 没有钱,如何能做那许多事? 承平伯夫人喘了口气,最后道:“颜姐儿,如今你父亲也过了四十二,一身伤病,为了你的体面,他一日都不敢休沐,这几年是生生熬过来的。” “他是族长,可家中的庶务都捏在族老手里,之前的岁恭,都是族老们除了大力气。” “现在,族老们想要更进一步。” “我跟你父亲也没有办法。” 承平伯夫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得可怜又无奈。 丽嫔端着白玉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凤眸微抬,直勾勾看向承平伯夫人。 那一眼,锋芒毕露。 她早就不是家中娇嗔乖巧的 长女了,现在的顾婉颜,是入宫多年的宠妃,宫中的主位嫔娘娘。 金玉所养,锦绣所铸,早就今非昔比。 “更上一步?” 丽嫔声音冷清:“母亲,如何更上一步?” 承平伯夫人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把同承平伯一早商议的言辞反复在心里过上两遍,才终于开口。 “自然是盼着你早日诞育皇嗣。” 这话一出口,西暖阁中气氛稍缓,顾三小姐方才喘过气来。 刚才那片刻功夫,可真叫人害怕。 丽嫔应了一声:“哦?那族中可有什么章程?” 她愿意问,就说明松了口。 承平伯夫人松了口气,脸上也慢慢浮现起慈爱来。 “你入宫这几年,隔三差五就要生病,父亲母亲心里很是担忧,尤其是去岁年关底下,你反反复复病了好几回,我们在家中寝食难安。” 第25节 四处碰壁 两年前 四处碰壁 “吴家果然大方!” “此等手笔,方显大家族之风采!” “吴家有大格局!” 要知道他们平日里干一个一个月,也不过十枚灵粹而已,如今不过七天的时间,就能有10枚灵粹的收入,乃是一等一丰厚的差事了。 周寻闻言也颇为心动。 “没想到刚来就碰上这等好差事!” “不过我们也是有要求的!” 红袍管事双手往下压了压人群的骚动,继续开口道: “第一,报名之人必须修炼金属性或者火属性基础功法,” 听到这个要求,一大批修士瞬间叹了一口气,纷纷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对付灵蚜虫,往往分为两个部分。 先以修炼火属性功法的修士,在外围施法,驱赶飞来的灵蚜虫,而灵田内部,则以修炼金属性的修士施法灭杀。 因为灵蚜虫天生怕火,以火属性法术驱赶,有着事半功倍的效果。 而金属性法术呢,有着锋锐而精准的特性,能够灭杀灵谷上灵蚜虫的同时,又不会伤害到灵谷。 当然,其余几个属性的法术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相比于金火两种属性,效率差得多。 “可惜我当年选修的是木属性的《养元决》!”周寻心中惋惜。 这时红袍管事的话语又响了起来。 “这第二个要求呢,是修为必须在练气三层以上,低于练气三层的,就不要来凑热闹了!” 周寻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更没机会了,于是准备离去。 “不过是清扫灵蚜虫而已,练气二层的修士完全可以胜任了,还请管事大人通融一二!” 突然,周寻身边一位蓝袍打扮的中年修士发了声。 他是一位专修金属性法术的修士,红叶坊附近不少灵农都喜欢找他灭虫,可惜只有练气二层的修为,不在红袍管事的要求之列。 但七天十灵粹的差事就这么放过,自是不甘心的。 他的发言,引起了众人共鸣。 要知道场中的修士,绝大部分都是练气二层,这位管事的话相当于将大部分修士给隔绝在外了,于是纷纷出声应和。 “是啊,管事大人,清扫灵蚜虫,我们都有着丰富的经验!” “我等练气二层定能胜任” 红袍中年见此,脸色顿时一黑。 毫不犹豫的将自身法力往外一散,一股属于练气中期修士的气息瞬间暴发。 众修士为之一惊。 “我们吴家之事,还轮不到尔等聒噪!”红袍管事目光灼灼,朝着发言的那些修士一个个望了过去。 目光之所及,众人纷纷避让,紧接着,练气三层以下的修士纷纷退后,而那些练气三层的修士,则满面喜色,排着队伍开始报名。 周寻修为只有练气二层,不够报名的标准,自然也夹杂在后面人群中,羡慕的看着那些正在报名的修士。 突然,前面报名的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骚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被红袍管事提溜着,扔了出来,同时一脸嫌弃的骂道: “一把老骨头也来凑什么热闹!” 老者则是不住的哀求: “吴管事,您老通融通融,老朽也是练气三层,您就让我过了吧!” “呸!让你过,你当老子是傻子吗,赶紧给我滚!” 原来修士一旦超过了六十岁,身体机能便开始走下坡路,神识、法力也慢慢萎缩。 这老者虽然也是练气三层的修为,但是看他的样貌,差不多接近一百岁了,算下来,法力还比不上周寻这位练气二层修士来的持久。红袍管事自然是不愿意招募的。 很快,吴家的这位红袍管事便带着招募的修士离开了。 周寻摇了摇头,去往下一个招募。 “你是什么修为?” “练气二层” “我们只招炼气三层的修士,走吧走吧” “炼气二层?走走走!” “炼气二层?不要不要!” 周寻所有的招募都转了一个遍,几乎每一家都要求炼气三层以上。 唯一一个对修为没有要求的,便只有挖矿了。 不过矿脉之地,往往灵气稀薄,加上工作强度大,根本没有修炼时间。 因此虽然报酬极高,除了那些修炼前途断绝,以及给子女挣修炼资源的修士父母,是没有人愿意去的。 周寻心向大道,自然不会加入。 等了一天,也没找到任何适合他干的差事,周寻只得先行回去。 离家百余丈时,周寻远远的便望见一个人影在自己家门口逡巡。 第26节 单雄海 回到家里,周寻迫不及待的关上了大门。 随即取出了药瓶,轻轻拔掉瓶塞,一股药香和淡淡的灵气扑鼻而来。 周寻精神为之一振,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又将瓶塞塞了回去。 “待我吃完灵米饭,身体灵气充盈之时再服用,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虽然心中有些激动,但周寻还是按捺了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周寻忙将药瓶塞进了怀中,妥帖的拍了拍,感觉别人无法发现时,这才起身将大门打开。 “周大哥!”一道雄壮的声音响起。 入眼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少年,看年纪与周寻相仿,他的手中还提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足有十几斤重。 “大海,你何时回来了!”周寻惊喜道。 此人正是周寻儿时的好友——单雄海,他比周寻小一岁,因而称呼周寻为大哥。 他手中提着的,正是那让周寻回味无穷的美食,雪莽兔。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进去将这雪莽兔料理了,边吃边说!”说着,少年还砸吧了几下嘴。 “请请请——” 周寻赶紧将单雄海迎了进去。 不多时,那雪莽兔已经料理好了,两人边吃边聊。 单雄海斜躺在椅子上,毫不客气的撕了一只大兔腿,大快朵颐着。 “大海,我观不少猎妖修士纷纷回返红叶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起自己这两日在红叶坊看到的成群结队猎妖修士,周寻问道。 “大哥你还是这般聪明,”少年大口嚼着兔肉,含糊不清的说着。 “百莽山中心不知发生了什么,导致大量妖兽开始向外围蔓延!” “往外围蔓延?”周寻疑惑道。 这百莽山绵延不知多少万里,里面生活着数不清的妖兽。 越靠近中心,妖兽的等级越高,而红叶坊的猎妖修士,则是在百莽山的外围,以猎杀低阶妖兽为生。 “不错,甚至有人说看到了二阶妖兽,这可是相当于我们修仙者的筑基期修士啊!往日里数年才出现一回,这次,传出来的消息,便不下于五头了!” “因为事发突然,折损了大量的猎妖修士,我二叔便打算先返回红叶坊,避一避风头。” 原来如此,周寻点了点头。 正常来说,妖兽往外围蔓延,乃是他们这些猎妖修士的盛宴。 不过连二阶妖兽都出现了,就不是他们这些练气修士能够招惹的了,回返红叶坊也是应有之义。 接着两人诉说起各自分别之后的事情,单雄海都是说一些猎杀妖兽的经历,虽然从他嘴里说起来平平无奇,但周寻却也是明白其中的凶险。 妖兽天生肉体强悍,加上天赋法术,实力极强。 因此同阶人类修仙者,都不是妖兽的对手。 这也是周寻当年拒绝单雄海二叔邀请,一起前往百莽山猎妖的缘故。 “对了,你还不知,我如今修为已经到达练气三层巅峰了!”单雄海说着,一股雄浑的法力气息散发而来。 周寻感受着这股气息,不禁有些酸了。 “对了,你呢?”单雄海开口询问道。 听到此话,周寻的心里有些发干,不过他还是诉说起自己的经历,除了那魏氏兄弟,其他的全部说了出来。 听到周寻被开革,单雄海有些气愤。 “贼娘厮,等老子找着机会了,一定逮着那管事的狠狠揍上一顿!” (请) n 单雄海 “那你如今怎么办,可有找着活计?”单雄海关切的问道。 “尚未寻得,“周寻摇了摇头。 单雄海沉吟了一会儿,接着缓缓开口道: “大哥,我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 “哦?不知是何事?”周寻好奇的问道。 “我昨日返回红叶坊的途中,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座山谷里,发现了一窝金灵鼠,你在妙符阁,应当知道此兽的妙处。” “自然是知道的”周寻点了点头。 金灵鼠乃是金属性的一阶下品妖兽,浑身金渐色。 它的血液可以用来炼制符墨,胡须也可用来炼制符笔,鼠皮可用来炼制符纸,就是它那一身的妖兽肉,也能卖个两三灵粹。算下来,一头成年的金灵鼠,价值超过60灵粹。 “正好大哥你如今没有活计,不如跟我一起,将这窝金灵鼠给宰了,也能换上不少灵粹的,解一解燃眉之急!” 与此同时时,距离红叶坊数千里的一座山谷里,一窝金灵鼠正吱吱叫着,他们住在一个隐蔽的山洞内。 令人诧异的是,山洞中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 整个山谷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聚拢在山洞之中,极为奇异。 “单二叔乃是炼气五层的高手,猎杀这窝金灵鼠岂不是手到擒来?”听到单雄海的话,周寻疑惑道。 “百莽山事出突然,二叔还有些事情没有安排好,便没有与我同行。” 周寻闻言点了点头,并没有急着答应。 “就你我二人,能成吗?” “大哥,你就放心吧,这金灵鼠虽说是一阶下品妖兽,但战力不强,好对付的很!”单雄海拍着胸脯道。 若不是他一人出手,无法将这窝金灵鼠一网打尽,他也不会求助周寻的。 不过周寻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需要全力备战丹宝阁的学徒招募之事,却是不容分心,于是将原委道出。 单雄海闻言,哈哈一笑道:“大哥你先准备学徒之事便可,此事不会马上成行,正好这个月的时间我也好做一些准备!” 接着两人开始谈论起其他的见闻。 待单雄海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了。 周寻沐浴一番,然后进了静室,点燃一根低阶安神香。 此物掺了少量的元神草,有助于修士安定心神,价格两枚灵粹。 感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周寻心神迅速安定了下来。 拿起放在面前的药瓶,轻轻拔掉瓶塞,将那枚圆滚滚的引气丹倒在了手心,随即两指捻起,轻轻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精纯的灵气散发开来,沿着经脉蔓延到全身。 周寻赶紧运转养元决,炼化这股灵气。 第二日一早,静室的大门打开,周寻从里面走了出来。 回想起昨日的经历,他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服下引气丹后,他不敢怠慢,当即运转功法炼化。 随着修炼的加深,他很快便修炼至练气二层巅峰。 可惜剩下的药力,不足以支撑他突破练气三层,不过他有预感,只要再服用一枚,便能突破! 想到这里,周寻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如今只剩下不到20枚灵粹,不足以购置一枚引气丹,” “看来灭杀金灵鼠之事,要提前了!” 第27节 再回妙符阁 周寻接过了单雄海递过来的两株聚灵草,收进了背上的包袱。 因为聚灵草的缘故,两人再次绕着大厅搜寻了好几圈,什么也没发现,这才悻悻然出了山洞。 “大哥,这是真的吗,我竟然得了两株聚灵草!”一出洞口,单雄海难掩兴奋之色,朝周寻开口道。 周寻闻言,眉头一皱,赶紧告诫道: “大海,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灵药价值之大,恐怕筑基修士都有兴趣的,如今落在我们手里,必须守口如瓶才行,否则定然引来杀身之祸的!” “大哥,你放心吧,财不露白是每一名猎妖修士刻在心底的准则,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单雄海拍着胸脯保证道。 周寻见他拿猎妖修士的身份作保证,便点点头不在言语。 百莽山物资丰富,里面有数不清的天材地宝,作为在百莽山里讨生活的猎妖修士,若不知藏拙,得了宝贝便四处炫耀,早就被吃的骨头渣子不剩了。 两人回到那猎杀金灵鼠的陷阱处,将东西收拾好,装了两个大包袱。 一人一个,朝着红叶坊回去。 花了足足七日时间,终于回到了坊市。 之所以必去时多花了两日的时间,都是周寻的缘故。 因为身怀巨宝,加之两个巨大的包袱着实惹眼,说不定去时便被有心人注意,埋伏在回来的路上。 于是两人挑了那等人迹罕至的路途,又兜了个圈子,因此多花费两日的路程。 好在一路上相安无事,顺利返回红叶坊。 一直到绿柳巷,先将东西背到了单雄海的家里。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屋子的阵法不仅有防御能力,还有着隔音的效果,因此两人才算放下了绷紧的心弦。 “大哥,这一趟我们算是发了!”单雄海说道。 周寻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随即解释道: “那两株宝物太过珍贵,就算是以二叔的身份,若是泄露了消息,也难以保住此物。” “吴家的‘珍宝阁’信誉过人,应当不会为了此物损了多年的名声吧?”单雄海反驳道。 “那要看是何等宝物, ”若是寻常宝物也就罢了,这可是聚灵草,破阶宝物!” “若是练成聚灵丹,可是能造就十余位练气后期修士的,对一个家族来说,可是莫大诱惑!” “足以引出吴家筑基修士出手!” “以他们的修为,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我们,并且还能让外界一无所知,你信不信!” 周寻面色凝重告诫道。 听到此处,单雄海这才点点头信了,叹息道: “那我们得了此物,一时之间无法使用,却是令人糟心!” “宝物动人心,你我如今修为尚低!” “还是耐心收藏吧,待得练气中期巅峰之时,再以此物换取聚灵丹,一举突破练气后期!”周寻掷地有声。 单雄海闻言,恍然大悟。 稍坐了一会儿,周寻便告辞回家了,他们约定好 再回妙符阁 就算是凝聚灵药精华,提升灵根资质,这普通灵药和珍惜灵药提升的效果,肯定也是有区别的。 况且自己还有另一株聚灵草。 周寻打开其中一只玉匣,拿起聚灵草,正要运转凝春经的口诀,忽然停下了。 “这几日赶路使我身心俱疲,状态不佳,还是待明日调整好,再来一试!” 七日来,周寻都是高度警惕,极度耗费心神。 周寻强忍住灵根资质提升的诱惑,将聚灵草放回玉匣。 关好匣盖那一刻,周寻心灵一阵通畅。 诱惑面前而自省,也是一场炼心。 将聚灵草妥善藏好,简单吃过灵米饭,周寻便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单雄海便拉着周寻,一起来到了坊市中心的妙符阁。 作为红叶坊最大的符箓商铺,对于能够调制灵墨、炼制符笔的金灵鼠材料,需求是很大的。 再次踏入自己工作了三年的地方,周寻心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以前的自己是作为杂役,今天却是作为主顾。 一踏入妙符阁,便有一名青袍小厮迎了上来。 “这位道兄,欢迎来到妙符阁,不知想买些咦!周周寻?”小厮先是热情的施了一礼,抬起头看清周寻的面孔时,不禁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小厮语气瞬间淡了一些,隐隐带有一丝不耐烦。 这位小厮名叫钱循,与周寻一样,同为妙符阁的灵契杂役,两人自然是熟识的。 不过此人有些趋炎附势。 之前周寻受管事赏识之时,多与周寻交好,平日里也是以“周兄”相称。 “我来找刘掌柜!”周寻见了熟人,原本心情不错, 不过此人却是这般态度,周寻也熄了寒暄的心思。 “你已经被开革了,还来我们妙符阁作甚!”钱循左右看了一眼,而后压低了嗓音。 周寻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原来是周寻!” 来人一身天青色锦袍,正是周寻要找的那位刘掌柜。 “我们乃是来售卖金灵鼠材料的,未曾想这位却是要将我们往外赶!”单雄海冷笑道。 听到这话,钱循脸色一变。 刘掌柜面色不变,随即朝拱了拱手! “原来如此,倒是我们管教无方了,在下向这位道友道歉了!” 见这位掌柜的这么客气,单雄海摆了摆手。 “噢,还有周寻不,周道友,既然是来售卖材料的,自然是我们的客人!” 丝毫没有因为周寻曾经是他的下属而怠慢。 这或许就是他能从一个毫无根基背景的外姓杂役,爬到如今位置的重要原因吧。 只见他朝着身边的钱循,吩咐道: “还不向两位道友赔罪!”话语中,带着一丝威严。 钱循闻言,赶忙连连作揖: “周兄,还有这位道兄,是小人狗眼看人低,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在下!” 周寻摆了摆手,不想再理会。 “下去吧!”刘掌柜一挥手。 钱循闻言,忙不迭离开了。 “二位道友,且往内室说话!”说着引领周寻二人朝着楼内走去。 第28节 魏尚礼出手! “姓名?” “周寻!” “修为?” “炼气三层!”负责报名的中年管事眼中微微泛光,很明显是在施展天眼术。 天眼术是修士判断修为的法术,不过一般只能看到同阶修士的修为,超出自身修为太多,或者碰到修炼了高等级敛气术的,就看不清楚了。 接着,此人又询问了周寻的居住地址,出生地,以及生平经历。 当听到周寻从小生活在红叶坊之后,中年的表情立马变得亲切了起来。 此人却是个乡土党。 云苦大师声名远播,这次招募大会吸引了许多远处修士慕名而来报名参加。 算下来,比之红叶坊本土修士还要多上大半。 这让这位中年管事一直不喜。 因此对外地修士往往没有好脸色。 “你很不错,十七岁的年纪,练气三层进度也已经过半,不似那些临时借助丹药突破的修士,” “加之又是从小生长在红叶坊的子弟,家世清白,这次招募你基本没问题了!” 中年说着,在名册上记录着什么,最后更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多谢管事大人!”周寻见此心中微喜,朝中年施了一礼。 “这次稳了!” “留下一缕法力气息,你便可以离开了!” 周寻照做,然后告辞离开。 排在周寻后面的便是魏尚仁的三弟,待周寻出来之后,他们便推门而入。 “尚礼见过舅父!” 一进门,还没等那名中年管事开口,魏尚礼便上前施了一礼。 “原来是尚礼啊,你怎么来了!”中年管事热情的招呼着。 魏尚礼晋升一阶符师之后,吴家便从旁系中选了一名女子,招魏尚礼为婿。 而魏尚礼这位妻子的母亲,却是林家之人。 而眼前的这位中年管事,正是他新婚妻子的亲舅舅。 魏尚礼成婚之后,多次携带妻子上门拜访。 而这位丹宝阁的管事大人,对自己这位年纪轻轻的表侄女婿,也是极为看重的。 “我这次乃是陪我三弟前来报名的,他乃是中品灵根,如今年不过16,已经是练气三层修为了!” 魏尚礼回答道,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三弟魏尚义,还有跟随而来的二弟魏尚仁。 几人相互见过礼之后,便帮魏尚礼的三弟报了名。 “尚义天资不凡,又有我照拂,此次入选自然是毫无问题的!”中年管事笑呵呵的说道。 “倒要劳烦舅父费心了!”魏尚义随了自己的大哥,也称呼中年管事为舅父,一副极为熟络的模样。 “魏氏三兄弟,除了这位老二,都是人中之杰,加上又有自己表侄女的关系,倒值得投资。” 中年管事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魏尚仁隐晦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使了几个眼色。 魏尚礼自然知道是自己弟弟打的什么主意。 他弟弟早已得罪狠了周寻,若是让他进了这丹宝阁,甚至成为炼丹学徒,未来必要给自己不少阻碍。 于是朝中年管事开口问道: “对了,舅父,方才进来那人如何?” (请) n 魏尚礼出手! “方才那人你是说刚才那位小兄弟?哈哈,此人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同为红叶坊自小长大的子弟,此次定然能够入选,” “尚义加入之后,可与此人多多亲近!”中年管事抚须笑道。 听到中年管事这般说,魏尚仁眼中有几分急切,忙一推自己兄长的衣袖。 魏尚礼不不动声色,微微一笑,似是随意道: “说起来,方才那人与我也认识,此人曾经是我们妙符阁的灵契杂役,不过为人刻薄,办事偷奸耍滑,与我第弟多有龃龉,” “但此人天赋不错,加上惯会隐藏,因此在妙符阁蒙混了三年才露馅,前段时间刚被开革扫地出门,没曾想今日在这里遇到了” “舅父可莫要被此人给欺骗了!” 中年管事闻言一动,他在丹宝阁担任大管事多年,迎来送往,也见惯了人情世故。 魏尚礼刚说完,他就将此事猜的七七八八。 前段时间被开革,算下来,不正是自己这位表侄女婿晋升一阶符师的时候。 此事定是这位表侄女婿的手笔。 也罢,既然这位侄女婿亲自开口,便给他个面子,不过自己的可不能白干。 于是诺诺不言,故作姿态 魏尚礼见自己这位妻舅迟迟没有回应,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 “此人当真是贪得无厌,不过这样也好!” 当即往储物袋一拍,白光闪过。 一枚寸许大小的乳白色玉瓶出现在他的掌心。 “对了,上次拜见舅父,仓促之间没有准备什么厚礼,尚礼心感不安,正好我近日得了一瓶灵液,不若献予舅父!” 说着将手一伸,露出了小巧精致的玉瓶。 中年管事听见“灵液”二字,大为意动。 这灵液乃是灵气凝聚到极致后的产物,往往只有二阶上品以上的灵脉之眼方能出产。 此物有辅助修士修炼,加快修炼速度的效果,同时又没有丹药丹毒的副作用,乃是修炼之佳品。 而红叶坊这座二阶上品灵脉的灵气之眼,正掌握在吴家手里。 想来这瓶灵液,乃是魏尚礼晋升一阶符师时吴家的赏赐。 他手中这瓶灵液,约莫只有五滴,但市面上买,至少也要五枚灵石的,并且是有价无市。 中年管事面上瞬间布满了笑容。 于是他手轻轻一抹,玉瓶便进了自己储物袋。 随即笑吟吟的开口道: “尚礼太客气了,此物于我确有急用,便愧受了!” 说罢走到桌子旁,提笔,在周寻的记录上改了起来。 “此人为妙符阁开革灵契杂役,不建议”最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魏尚礼三人见此,相视一笑,便识趣的告辞了。 很快,所有人都报名完毕。 木棚里的诸位管事,在林知山的带领下,开始讨论起初步的人选。 很快他们选出了20位炼丹学徒的初步人选,以及30名灵气杂役人选,录在了新的名册上,其中并没有周寻的名字。 随后林知山便带上了所有名册,前去拜见自己的师尊,由他做最后的定夺。 第29节 周姑姑看着她进了卧房,合上房门,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散。 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沈初宜乖巧躺下入睡,这才转身离开。 等她走了,沈初宜才慢慢用被子裹住了自己。 明明早春晴朗,可她却依旧觉得冷。 沈初宜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不能哭。 如果是以前遇到了磨难,沈初宜大抵是能忍住的,可今日,沈初宜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 冰冷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在陛下面前那是表演,是故意为之,现在才是真情流露。 她确实害怕,恐慌,也觉得委屈。 已经被丽嫔这样利用,不明不白成了侍寝的替身,又被喂下一碗又一碗避子汤。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坚不可摧。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麻木,可事到如今,她却发现自己依旧脆弱。 此时此刻,黑暗笼罩,无人监视时,她才敢放肆哭一场。 沈初宜无声哭了一会儿,等眼泪流干了,才用衣袖擦了一下脸颊。 理智回笼,她慢慢冷静下来。 那根本就不是安神汤。 沈初宜很清楚,那肯定是避子汤。 丽嫔让她替代自己侍寝,已经冒了巨大的风险,这种欺君罔上的大罪,一旦事发必不能善了。 给她吃避子汤,让她无法有孕,其实是最聪明的做法。 一旦她有孕,每隔五日就有两名太医登门请脉,太后 娘娘也时有召见,陛下都可能白日里过宫看望。 这种情况下,丽嫔如何伪装有孕? 而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又如何藏在永福宫中? 这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撒多少弥天大谎,才能最终完成狸猫换太子的目的? 更何况,丽嫔肚子里根本就不可能有狸猫。 沈初宜跟年姑姑一起议论过,都认为丽嫔不会这样丧心病狂。 因为她要做的事情,已经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一旦被发现,不光她一个人,整个承平伯府都将不复存在。 丽嫔怎么敢? 然而今日,回忆起周姑姑的笑容,沈初宜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从生病那一日起,丽嫔就已经疯了。 她要维持自己的荣华富贵,维持家族的倾囊相助,维持自己的高高在上,就只能用无数个谎言和欺骗,维持光鲜亮丽的伪装。 或许,因为选秀,因为顾三小姐的入宫,因为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逼得丽嫔终于放弃了所有的理智。 她想要一个孩子。 可她自己已经无法侍寝,求而不得的痛苦,让她彻底疯狂,终于把歹毒的主意打到了沈初宜身上。 这个孩子自然只能由沈初宜来生。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她得偿所愿,沈初宜能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皇嗣,这样,丽嫔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只要除去沈初宜,把一切都抹平,无人能知这一段过往。 没有人关心沈初宜,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只有她自己在意自己。 沈初宜紧紧攥着拳头,不让今日忽然发生的灾厄击溃自己。 崩溃毫无用处。 沈初宜慢慢爬起身,在黑暗中摸到桌上的茶盏,一口冷茶下肚,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听周姑姑的意思,以后都不用再吃避子汤了。 也就是说,丽嫔下定决心,想要让她代替自己生下皇嗣。 但孩子也不是说有就有,即便她运气不好,这一次就怀上皇嗣,从今日到诊断出,最少还有一个月光景。 丽嫔手里捏着她的家人,若她不能一击即中,那么全家都会地府团聚。 须得万无一失。 春日倩倩,温暖春风拂过屋脊,一扫冬日冷寒。 宫人们纷纷换下厚重的袄裙,换上了靓丽多彩的衫裙。 年轻的姑娘们头上戴着漂亮轻巧的绒花,面庞清丽,笑容明艳。 她们并肩走过宫巷,给沉闷的长信宫带来一抹朝气。 这一日的永福宫也添了一抹热闹。 难得的,德妃娘娘递了帖子,说要登门同丽嫔吃茶聊天。 这倒是新鲜事。 丽嫔入宫之后,同德妃也不熟悉,除了宫宴很少走动。 另一个,德妃也不是那等爱串门的热闹性子。 不过德妃娘娘要来,永福宫自然要好好招待。 去御膳房跑腿的活计,必然又落到了沈初宜身上。 绿桃不知沈初宜的秘密,见她任劳任怨,一声不吭,便总把这差事交给她,红果不便多说,见沈初宜也没有不愿意,便就这样含混。 如此一来,倒是给了沈初宜机会。 做完差事,她依旧去了一趟年姑姑处。 年姑姑先说了那药的事情,说已经有了些眉目,不过具体细节还需等她能出宫一趟,要再等半月。 沈初宜算好时间,低声说了丽嫔的打算,年姑姑不由坐直身体。 “我知道了。” “我会催一催他。” 她握了一下沈初宜的手心,见她手心温热,回握也有力气,不由笑了一下。 年姑姑长相刻薄,面长眼细,严肃起来的时候,小宫女们都很怕她。 但她这样一笑,眼尾的岁月痕迹却很温柔。 犹如邻家长辈,让人从心底想要依赖。 “初宜,”年姑姑说,“你真的很好。” 她摸了摸她的乌发,认真对她说:“且养凌云翅,俯仰弄清音。”1 “你总有弄清音的一日。” 沈初宜没有听过这句诗词,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她能听懂弄清音。 沈初宜笑了一下,面容依旧干净而清澈。 泉水叮咚,环佩琳琅。 她不会轻易放弃希望。 回了永福宫,德妃娘娘自然还未到。 沈初宜跟着其他宫女一起忙碌两刻,外面才传来通传声。 丽嫔早就换了竹青的大袖衫配百迭裙,整个人清俊又优雅,她恭恭敬敬等在永福宫门前,规规矩矩给步辇上的德妃见礼。 “见过德妃姐姐,姐姐万福金安。” 丽嫔笑容甜美,亲自上前扶下了德妃。 “姐姐怎么想起来妹妹宫里?若是有事,找人通传一声就是,妹妹自然要去德妃姐姐宫里叨扰。” 这模样,跟平日里在永福宫作威作福的跋扈人可完全不同。 德妃淡然一笑。 她拍了拍丽嫔的手,同她好姐妹似地往永福宫里走。 “我整日在宫里,总觉得憋闷,如今天色正好,倒是可以到处走动。” “想见你,这不就来了。” 她们每一旬都要去给太后们见礼,一旬给庄懿太后请安,一旬给恭睿太后请安,即便中间不见面,也不过才十日光景,何来想念? 面对德妃,宫里所有人都嘴甜。 “姐姐这样说,妹妹可是高兴坏了。” 两个人亲亲蜜蜜进了寝殿,待在花厅落座,丽嫔立即道:“给德妃娘娘上茶。” 沈初宜跟在绿桃和红果身后,陆续呈上瓜果和点心。 春日时节,已经有新鲜瓜果吃用了。 哈密的甜瓜,京北的蜜桃,还有玉泉山庄生产的山樱桃,正是好吃的时候。 丽嫔自然不能含糊,使了银钱要了最好的果品。 点心则是御膳房白案大师傅的手艺。 枣泥酥,荷花糕,豌豆黄,松子糖。 样样都很精致。 第30节 灵根增长,中品灵根! 丹宝阁,南苑门口。 当周寻来到时,已经有人开始报到了。 报道的队伍排成了两列, 一列是学徒报到,另一列则是杂役报道。 路过的修士望着两条长长的队伍,露出羡慕的表情。 排在周寻前面的是一个面容憨厚,皮肤有些黝黑的少年。 周寻依稀记得此人叫做“王二牛”。 “大哥,我叫王二牛,今天也是来报道的!” 王二牛见周寻在打量着他,憨厚的一笑。 “在下周寻,见过王道友了!”周寻施了一礼。 少年质朴的笑容,让人心生好感。 这次加入丹宝阁,他打算结交几名好友。 能够被丹宝阁选中,都是非凡之人,值得来往。 “大哥喊我二牛便好,我在村里,他们都是这边喊我!”少年摆了摆手,似乎是道友的称呼让他有些拘谨。 “也好,以后我便唤你二牛!”周寻从善如流。 随后两人便聊了起来。 说是聊,其实都是王二牛说,周寻在听。 也许是少年从未碰到这么耐心愿意听他说话的人,竟将自己的来历,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清清楚楚。 王二牛出生在一个名叫王家村的村子里。 村子在大山深处,与外界沟通极为困难。 他从小便过着放牛的生活。 一直到他14岁的一天, 偶然救治了一位受伤极重的老者,一位追逐妖兽来此的练气三层的散修。 养伤期间,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传给了王二牛修仙功法。 巧合的是,王二牛天赋极佳,一举修炼成功。 老者漂泊一生,无儿无女,修为也一直卡在练气前期。 碰见王二牛这等资质上佳之人,大喜过望。 当即将王二牛收为衣钵弟子,传他修仙的本事。 而后更是带着王二牛离开了村子,来到红叶坊外围居住。 一直到丹宝阁招募学徒,老者让王二牛也去试试,不成想就此入选了。 听到这里,周寻心中一动。 “二牛,你说你十四岁方才修炼?” “对啊!”少年点点头。 “那你今年几岁?” “17岁!”少年老实答道。 “修炼不过三年,已是练气三层,看来他灵根资质不低,至少是中品灵根偏上,甚至上品灵根了!” 周寻猜测道。 正思索间,很快轮到王二牛报到了。 “姓名?” “王二牛” “输入一丝法力!” 王二牛老实照做,朝一个竹筒形的法器输入一丝法力。 负责之人对比无误后,点点头,给了他一枚青色的令牌,便让一位小厮带着王二牛进去。 轮到周寻,同样的流程。 周寻也通过了。 小厮引着周寻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占地十余丈大小的院子。 “公子且在此等候便可”小厮轻声告知一句,便沿着来路离开了。 抬眼望去,院子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全是之前排在周寻前面的。 王二牛、魏尚义全部都在这里。 不过这些人全部侍立而站,并不敢高声谈论。 只见人群前面,还站着一位气势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是林知山。 中年似乎是感受到了周寻的注视,朝着周寻看了过来。 见是周寻,略不可查的点点头。 见此,周寻心中诧异。 自己似乎不认识这位林大长老。 莫非此人竟是位和善之人,一身的威严也是久居高位所致。 带着一丝古怪,周寻也寻了个位置站立等待。 (请) n 灵根增长,中品灵根! 很快,所有学徒都已经来齐。 林知山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小友,我代表丹宝阁欢迎各位加入!” “你们将在此进行为期半年的学习,半年后进行考核,择优选取十五人担任学徒!” “学习期间,待遇为正式学徒的一半,每月二十灵粹!” “学习期间的丹炉、地火,我们丹宝阁自然会准备,不过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便只有靠你们自行准备了。” “前半年时间多以药理,炼药手法,控火之术等学习为主,炼制丹药也是最后一月的事情了,不会有太大的花费” “而当你们正式成为炼丹学徒之后,基础的花费也不算什么了!”中年简单解释了一句。 “当然,你们想学习新的丹药,所需的丹方、材料便只有依靠贡献换取了!” “最后说一句,丹宝阁内学习的炼丹之术,均不得外传,若是违者,将受到红叶坊的通缉!” 中年说完后期修士的气势往外一散,众人为之一惊。 纷纷点头应是。 “好了,介绍完了规矩,接下来便为你们测灵根资质了!” “当然,灵根资质高并不意味着拥有炼丹天赋,我们最后考核的也是你的炼丹之术,灵根资质只会作为录取判断的辅助!”中年补充了一句。 说着,朝身旁一位管事示意。 管事点点头,一拍储物袋。 青光闪过,一件半人高,日晷造型的测灵法器——测灵盘出现在场中。 “第一个,钟离灿!” 管事喊道。 一位白衣青年走了上去,将自己双手放在测灵盘上,缓缓注入法力。 “水灵根感应度16,木灵根感应度19!” 很快,魏尚义也上去了,他眼中流露出一股自信,将手放了上去。 结果出来了: “火灵根感应度31!” 众人纷纷露出羡慕之色。 这灵根资质,已经是中品偏上了。 放在四大家族中,妥妥的筑基种子。 只可惜身为散修,未来难以获得筑基灵物,不过至少练气后期是没有悬念了。 又检测了几个人,都是下品灵根。 终于轮到王二牛。 周寻一直很好奇他的灵根资质。 很快结果出来了。 “金灵根55,土灵根36,水灵根31!” 众人一片哗然。 林知山也为之动容。 上品灵根! 并且上品灵根中都是偏上的存在,接近地灵根。 这等资质,筑基期基本上板上钉钉,未来甚至有希望一窥真丹大道。 想必,这个消息很快便会传遍整个红叶坊的。 “肃静!” 林知山亲自发声,随即对着管事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王二牛匆匆离开了。 众人一脸羡慕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知王二牛必然是被看上了,未来有着大造化。 剩下的人则继续测量。 终于轮到了周寻。 “火灵根15,木灵根21” 算起来,也是场中唯六的中品灵根。 修士的灵根,并非是一成不变。 十八岁之前,灵根感应度随年龄增长而增长也是常有之事。 甚至有修仙大族,拥有珍惜灵药、罕见秘术,能够从小为家族子弟培育灵根,提升感应度。 因此周寻十岁时虽然在红叶坊测出下品灵根, 如今八年过去,灵根感应度增长了五点,虽说有些超出常人,但并非孤例。 别人也只会认为周寻运气好罢了。 第31节 初次炼丹 听到这个消息,周寻毫不意外。 王二牛乃是上品灵根,对于四大家族来说,绝对不可能放过他的。 除了加入四大家族,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与王二牛成婚的名叫林雪娥。 是林家家主的亲侄女,林家那位大小姐的亲堂妹,妥妥的林家嫡女。 只不过这位林家二小姐天资不好,下品水灵根。 身份高,资质差,配王二牛却刚好适合。 而对于王二牛来说,加入林家,得到林家支持,以他上品灵根的资质,未来进阶筑基期已是大概率之事。 就是真丹之境,也不是没有机会。 林家嫡女招婿,整个红叶坊无人不知。 林家两位嫡女,在红叶坊拥笃甚多。 林家大小姐天骄人物,红叶坊各大公子根本不敢奢望。 林家次女却不一样,同样姿容绝世,然而天资却不过平常,正是家中大妇的上好人选。 没成想,这位林家次女没有嫁给世家公子,而是招了一个农家小子为婿。 “二牛,恭喜你!”周寻由衷的祝贺。 七日后,王二牛大婚。 大婚当天,锣鼓齐鸣,好不热闹。 当日林家所有店铺全部打九折,以示庆祝。 婚宴上,林家大大小小,来了上百号人。 王二牛这边,除了他那位师尊,便只有丹宝阁一众准学徒。 周寻更是因王二牛宣称自家哥哥的身份,与他那位师尊一起,被安排在了主桌,与林家一众高层坐在一块。 宴席间,周寻气质优雅,谈吐不俗,不卑不亢。 颇得林家高层欣赏,纷纷打听他的来历。 婚宴结束,周寻单独找上王二牛,赠送《房中术》一册。 惹得王二牛脸红不已。 周寻见此,高声大笑而回。 王二牛成婚之后,便从周寻炼丹室搬了出来。 作为林家姑爷,自然不能委屈了。 单独安排了一座高级炼丹室,这是正品炼丹师才有资格使用的。 而在那位林管事的操作下,周寻这里也没有新人搬进来,于是乎,周寻得以独自拥有一间炼丹室。 惹得其余众人羡慕不已。 时光荏苒,四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段时间,他们将炼制基础丹药的基础理论全学了一遍。 接下来,便是实际操作。 负责指导他们的,正是林家大小姐。 他们这次要炼制的,乃是辟谷丹。 辟谷丹的炼制手法简单,材料也便宜。 灵米,甚至是灵谷麸,都可以作为炼制的主材料。 适合新人练手。 炼丹室内,周寻端坐在古铜色的丹炉前。 手持一枚控制地火的令牌。 缓缓朝令牌注入灵力,一股赤红色的火焰腾的升起,这是炼制丹药的 初次炼丹 最后一步则是凝练收丹。 周寻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最为常见的凝丹手法,适合炼制基础丹药。 一道法诀打在丹炉上,丹炉内灵米凝成的药液迅速成型。 药液分为九份,凝聚在一起,渐渐包裹成团 很快,一股丹药的香气散发开来,这是即将成丹的征兆,到了这一步,丹药成功率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了。 就在成丹的最后一刻,周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当即中断令牌的灵力输送。 没了令牌的控制,地火腾的一下暴涨。 只听得丹炉内噗嗤一声,即将成型的丹药瞬间散开,化为一道青烟。 炼制失败了! 周寻走出了炼丹室,垂头丧气,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待他出来时,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显然都是炼制失败了。 “第一次炼制,失败是正常的,周兄且放宽心吧!”这时魏尚义凑了过来,安慰周寻。 “我炼制成功了!”忽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间炼丹室的大门被重重的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人,手里捧着一枚灰扑扑的丹药,正是王二牛。 林雪瑛扫了一眼,淡淡道: “丹毒太多,勉强算作劣丹!不过你是第一次炼制,算得上有天赋!” 炼丹师炼制的丹药,一般按照出炉的品质分为废丹、劣丹、正品丹、精品丹几种。 废丹,指丹药完全炼废,虽然有丹药形状,但已经完全失去了丹药的效用,只能当做废物丢弃。 劣丹,便是劣质丹药,保留了丹药的几分效用,但含有大量丹毒,勉强可以服用,红叶坊外围的散修们服用的就是这种。 正品丹,乃是各大店铺在售最常见的丹药,拥有丹药完整的药性,丹毒也被控制在极低的程度。 精品丹,乃是炼丹师超常发挥炼制而成,拥有超出丹药原本的效用。 以聚灵丹这种能帮助练气中期修士突破的丹药。 正品丹药一般拥有三成的突破概率,劣丹则只有两成,甚至是一成。 而精品丹,能够拥有四成乃至于五成的概率。 王二牛第一次炼丹,便能炼制出劣丹,已经算天赋绝伦了。 就连林知山,第一次炼丹,也是全部废丹的。 待所有人出来,林雪瑛解答完众人的疑问,便要离开了。 “好了,接下来你们多多练习,炼丹室的地火,会一直开放的!” “若有什么疑问,下次课询问我!”言罢,飘身而去。 “大哥,我练成了!”王二牛依旧是少年心性,一脸兴奋之色。 “没想到二牛你炼丹天赋也这么出众!”周寻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 “是啊,二牛,你可真厉害!”其余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恭维着。 他们都清楚,未来的王二牛,大概率会成为筑基修士的。 魏尚义同样在这一群人里面。 如今的他,在丹宝阁一群人里,毫不起眼。 他的炼丹天赋,实在一般。 简单闲聊了几句,众人纷纷散去,返回炼丹室继续练习。 第32节 周寻,你小子惨了! 最近两旬以来,陆陆续续有人成功炼制出辟谷丹。 周寻在有十一人炼制成功之后,也宣布了自己炼制成功的消息。 十二名,这个位置刚好排在中等,既不会惹人注意,也能在后面的考核中,顺理成章的通过。 时至今日,已经有十七人成功炼制出辟谷丹。 排在十七名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魏尚义。 以他现在的表现,想要在考核中留下来,恐怕是有点悬了。 “魏尚义没有通过也好,省的后面与我作对!” 周寻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若是魏尚义就此退去,周寻也落得轻松。 不过这并不代表放过魏氏兄弟。 等他未来羽翼丰满,实力高强之时,便是解决魏氏兄弟的时候。 又是一次炼制完成,林雪瑛指点了众人炼制的问题。 “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指点诸位了,还有七日便要考核诸位炼丹之术,尚未炼制成功的道友需要勤勉了!” 言罢,飘身而去。 魏尚义排在十七,对自己通过考核并没有什么把握。 虽然他是中品灵根,但考核之中,灵根资质只是辅助判断。 回去之后,当即找到自己大哥魏尚礼,商量应对之策。 天香楼,甲字十号雅间。 魏尚义、魏尚礼,正朝一位头发花白,锦衣绣袍的老者敬酒。 若是周寻在这里,便能认出来。 这位老者,正是他们丹宝阁掌管后勤的管事。 这位老者同样也是林家之人,并且辈份奇高,与林家当代太上长老乃是同一辈的人物。 就是林家家主见了,也要喊上一声族叔的。 只可惜天赋太差,至今不过练气三层,便被安排在丹宝阁担任负责后勤的管事。 可以说,整个丹宝阁,没有一个人的资历比他深。 就算是云苦大师,来到丹宝阁的时间,也没有这位林老管事长。 “尚义啊,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你与尚礼竟然是亲兄弟!”老者已经略有一些醉意。 “是尚义的不是,林管事,我自罚三杯!”魏尚义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三杯灵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什么林管事,叫三爷爷!” “你大嫂见了我,可是要喊上一句三爷爷的!” 魏尚义闻言,面皮微动,硬着头皮喊了一声“三爷爷!” 老者闻言大悦。 “不瞒你说,在这丹宝阁,就算是云苦那小子,在我面前也不敢摆谱!” “那当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老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魏尚义捧着老者说道。 “所以啊,你们有什么事就直说!”老者说这句话时,眼中精光一闪。 “还真瞒不过您老!”魏尚礼捧了一句。 “我三弟自知炼丹天赋寻常,对这次考核实在没有信心,还请三爷爷出手!” “出手?” “若是别的事,或许老头子还能说上一句话,但这学徒考核,实在无能为力啊!”老者虽然口气大得很,然而却极有自知之明。 丹宝阁事务,皆凭云苦大师一言而决,就是如今林家的太上长老,也不会插手丹宝阁之事。 哪里轮得到他一个糟老头子置喙。 人家给他面子,或许称呼一声林老爷子,不给面子,他就是一个老不死的低阶修士而已。 (请) n 周寻,你小子惨了! 对老者的反应,魏尚礼并不意外,他找老者另有目的, “我听说三爷爷负责的后勤事务,也包括整个地火阵法的巡检?” “你问这个干嘛!”老者瞬间警惕了起来。 “侄孙并无他意,只是希望三爷爷能够在考核那日,操控地火,拙落一些排在舍弟前面之人!” “以三爷爷掌管地火阵多年的经验,只需在他人炼丹之时,稍稍控制地火威能爆发一丝,便能让他们失败了!” “况且地火本来就有着偶尔爆发的特性,想来他们就算炼制失败了,也只会自认倒霉,不会想到三爷爷身上的!” “若是三爷爷助我弟弟完成夙愿,在下愿以奉上十枚灵石,作为报酬!” 老者闻言大怒。果断拒绝,言辞铮铮。 “老夫虽然修为低下,但决不允许这种事出现在丹宝阁上,今日之事看在我那侄孙女身上,就当没发生过,今后不要再提!” “二十枚灵石!”魏尚礼早就摸清了老者的秉性,单手比了一个二字。 “好了,我在丹宝阁多年,岂会为区区二十灵石破坏原则,”老者眼睛一抬。 “得加钱!” “三十灵石,您看如何?”魏尚礼心中肉痛至极。 他逃亡之时携带的灵石并不多,用一枚少一枚。 他没想到这个老头这般贪婪。 但是为了自己三弟,同时为了不让那周寻出头,这都是值得的。 “都说丹师富裕,我看符师也不逞多让,三十足矣,三十足矣,两位请放心,我林鸿玖收了钱,一定将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老者嘿嘿一笑,不复之前的铮铮傲骨。 “三爷爷的信誉,在下自然信得过,届时只需您老将” 一口气说了三间炼丹室的编号,周寻那间乙十七赫然在其中。 云苦大师因为刚突破筑基,招募大会结束后便进入了闭关,巩固修为。 丹宝阁的一切事务全部交由林知山掌管。 林雪瑛回去之后,林知山便找她了解这些准学徒们的近况,同时听取这位族侄女兼师妹的意见。 “二牛不仅修炼资质高,炼丹天赋亦是所有人中最好的,” “荀厚卿为人本分,修炼天赋普通,炼丹却有独到之处,“ “周寻修炼天赋一般。炼丹也是勉勉强强。通过考核也是排在后面,不过长得不错,为何师尊会看重此人?” 云苦大师看重周寻之事,她也是知道的。 “为师见到此人,却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林知山正要回答,一道有力的声音传来,宛如古老磐钟,却是云苦大师出关了。 “当年为师修炼资质普通,炼丹天赋亦是不算出众,但向道之心不减,幸好恩师不弃,传我炼丹之术,一步一个脚印,才有我今日啊!”老者叹了一口气,露出追忆的神情。 “我亦是因为恩师,才有今日啊!”林知山感触良多。 林雪瑛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在她看来,既然恩师看重此人,考核之时,纵然此人炼丹天赋差一些,让此人通过考核也无不可,不过一炼丹学徒而已。 随后便与云苦大师聊了聊周寻的事。 第33节 地火爆起,炼丹失误! 冯宝今年十七岁,在三十位准学徒中,灵根资质最差,水灵根感应度十五。 若不是他有一个在执法队担任小队长的父亲,他也无法在这个年纪修炼到练气三层,并顺利通过丹宝阁炼丹学徒初次选拔的。 冯宝炼丹天赋不高,他便是没有炼出辟谷丹的八人之一。 到此时,他对自己通过考核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实在不行,就去执法队任职吧!” 想通一切,冯宝释然一笑,心态变得平和,随即开始了炼丹。 温热丹炉、凝练灵米。 每一步他都做的一丝不苟。 出奇的顺利,这两步他完成的非常完美。 不过冯宝并没有激动。 之前每次失败,问题都是出在融合药液那一步。 也不知什么原因,每一个细节他都按照丹方上的炼制,然而就是融合失败。 “也许我天生不适合炼丹!”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冯宝开始炼制辟谷丹的 地火爆起,炼丹失误! 另一处,那位林鸿玖林老管事。 自考核开始便拿出了地火阵操控令牌。 紧紧盯着那三间炼丹室。 端的是一个敬业。 他打定主意,要让魏氏兄弟感到物超所值。 毕竟价值三十灵石的单子,他这辈子也不多见。 这可是大主顾。 正当他等得有些烦躁时,忽然,令牌照射出来的光罩处,十几枚火红色光点亮了起来。 “开始了!” 老头心神一振,忙看向那三间炼丹室。 果然,也开始了! 老者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心头一动。 “是时候了!” 随即一道法诀打出! 与此同时,三间中的乙八号炼丹室地火猛然一窜! 即将炼制成功丹药被暴起的火力一激,瞬间裂了开来,随即散出一阵黑烟。 之后便是一阵破口大骂的叫喊声。 老者微微一笑,又是一道法诀打出。 乙五号炼丹室地火同样一窜。 乙五号炼丹室也传出惊愕声。 老者笑容更胜,此时只剩下最后一间,完成之后,他便能从容潇洒去,深藏身与名。 “三叔,三叔!” 正要出手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叫门声。 老者脸色一变,大手一挥,当即将令牌收入储物袋中。 整理了一下仪容,脸色如常的打开了大门。 “若昌贤侄,你怎么来了。” 近半个时辰之后,林若昌离去,老者再次关上大门。 急匆匆取出令牌,打开光幕查看。 此时,绝大部分炼丹室的地火已经关闭。 “幸好、幸好,乙十七号地火还在!” “我若此时控制地火爆起,也算完成承诺,至于是否打乱炼丹我就不管了!”老者心中一动, 毫不犹豫朝着代表乙十七炼丹室的火光点,打出一道法诀。 冯宝信心满满,最后以一道法诀打出,只待凝液收丹。 就在丹药成型的最后一刻,丹炉下的地火突然暴起。 一股强劲的火力升起,打破了即将稳固下来的药液平衡。 九枚凝成原型的丹药就此爆开,随即一股黑烟升起。 淡淡的烧焦味道,越过丹炉,弥漫在整个炼丹室! 冯宝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丹药成型的一刹那,地火突然不受控制的暴起,将自己辛苦炼制的丹药付之一炬!” 望着丹炉内如同黑炭一般漆黑的九团粉末。 冯宝欲哭无泪。 这可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这一幕同样发生在乙五号炼丹室那里。 不同的是拥有神识的周寻,在地火暴起的刹那,就强行控制丹炉切断了火力供应。 勉强保下了丹药。 不过原本正品品质的十枚辟谷丹,一枚完全报废,其余九枚也只达到劣丹层次。 “幸好我为了炼制引气丹,随身携带了数十株灵谷苗,不然这次真的栽了!” 周寻大呼侥幸。 稍稍平复心情,周寻对这次地火爆起有了一丝怀疑。 想起魏尚义看向自己的眼神,周寻大概猜到了事实的真相。 不过还有一点他没有想明白,魏尚义怎么猜到自己会抽到这间炼丹室的。 第34节 丽嫔也很喜欢。 她让沈初宜去一趟御花园,让御花园备一些女神月季,挪到永福宫种植。 沈初宜领命,却先去了西寺库。 这几日她都没机会外出,同年姑姑相约的时间已经错过三日。 等她急急来到西寺库,年姑姑便一把拉住了她。 选秀也过了,西寺库好容易闲下来,宫女们都不在。 年姑姑依旧合上房门,不等沈初宜开口,年姑姑就压低声音道。 “蓁蓁,都查出来了。” 沈初宜精神一震。 她陪着年姑姑坐下,年姑姑直接开口:“那药师确实有些本事,他算是老师承,上有祖师爷庇佑,知道的比常人多。” “他回去查了家中的古籍,便知道有一种药,名叫无言,里面配了白玉京,以一种极为少见的药材,同另外几种药物一起炮制,可做成无色无味之药。” “这种药单独吃并无用处,只会干扰心神,让人心烦意乱,不愿言语,已近失传。” 因无大用处,且还名贵,自无人会用。 年姑姑道:“但无言若配上阿迷香,两相作用,会激发阿迷香的药效,让人短暂失去记忆,并且思维受挫。” 这就是为何皇帝会认为沈初宜是丽嫔,并且一直没有怀疑。 沈初宜认真听完,才道:“可会对陛下有影响?” 她需要知道,一旦事发,丽嫔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欺君罔上也是可大可小的。 年姑姑面色沉郁,道:“服用过多,会让人头痛失眠,多年不断,最终会癫狂发病。” 沈初宜松了口气。 难怪丽嫔会这样着急,这药是不能多用的。 年姑姑又说了几句,问她:“你最近……如何?” 沈初宜双手下垂,很自然放到了小腹上。 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年姑姑却已经知道了结果。 年姑姑忽然红了眼睛。 她并非为了沈初宜高兴,只为她心酸。 这满宫千百人,大抵只有她们两人,会因为有孕而难过。 沈初宜伸出手,环抱住年姑姑:“姑姑,我不会让我的孩子认贼作母。” 年姑姑深吸口气,道:“那位药师,说这药有破解之法。” “只是那法子一用,从此往后,无言和阿迷香就再无作用。” 也就是说,解药只能用一次。 沈初宜坚定道:“姑姑,告诉我怎么做吧。” 回了永福宫,沈初宜就看到绿桃神情有些恍惚。 “绿桃姐,怎么了?” 绿桃受惊一般,不敢看她,眼神躲闪。 “无事,”她勉强笑笑,“把花给我吧,你去用晚食。” 沈初宜有些奇怪,却没有多问,直接去了茶水房。 她来得也有些晚了。 往常时候,红豆都会在此处等她,把饭留给她。 宫里的宫人多,一旦回来晚了,茶水房基本上留不下什么吃食。 红豆和沈初宜两人相互帮忙,一直这样相互帮衬了两年。 今日红豆不在,沈初宜以为她有事要忙,用了最后一个冷了的豆腐包子,便直接走了。 她回到卧房,有些担心红豆,本是想要去看一看她,结果刚一起身,就听到红果在叫她。 “初宜,娘娘唤你侍奉。” 很难得,丽嫔让她伺候热水。 丽嫔沐浴是非常小心的,平素只有周姑姑和红果能近身伺候她沐浴,旁人轻易不得见。 以往都是绿桃侍奉热水,红果在里面伺候,但今日却叫了沈初宜。 沈初宜有些奇怪,却也很规矩,一直低着头送水,不往屏风后多看一眼。 即便绿桃不在,怎么也应该是岑宫女来伺候,为何会轮到她? 丽嫔沐浴时间很长,前前后后用了六桶水,最后沈初宜累得几乎都要抬不起胳膊,丽嫔才将将沐浴完。 这一折腾,就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等丽嫔终于沐浴完,还对沈初宜说了几句劝勉的话。 沈初宜抖着手躬身行礼:“谢娘娘赏赐。” 丽嫔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刻香,然后才道:“去吧。” 沈初宜从后殿出来,一路往厢房行去。 此刻已过宫禁,各宫都上了锁,非急事不得外出。 往日时候,此刻皆是万籁俱寂,安静悠然。 然而今日,当沈初宜拐入侧厢时,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 她倏然抬起头,却发现侧厢亮着灯。 不知道为何,沈初宜的心中一沉。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最后甚至奔跑了起来。 宫女不允许在宫中奔跑,但沈初宜已经顾不上了。 当亮灯的那间厢房出现在眼前时,沈初宜差点从台阶上摔落。 那是红豆的卧房。 听菊站在门口,满脸是泪,极为伤心。 红豆跟听菊住在一起,跟沈初宜隔了五间,她们的厢房很狭小,比沈初宜的厢房少了一扇后窗,却比角房要好得多。 搬来这里的时候,红豆笑眯眯对沈初宜说:“姐姐,这里真好,我要一直住这里。” 沈初宜脚步虚浮,她一步步来到回廊拐角处,一眼看到了平躺在床榻上的苍白少女。 似已无声无息。 此时,听菊还在哭:“我不知道,她因何就死了。” 早起的时候,红豆还跟沈初宜分吃一个肉龙。 沈初宜呢喃着自语:“红豆?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这样说着,眼泪倾斜而下。 一瞬 间,泪雨滂沱。 ———— 听菊吓坏了。 她站在门口,一边哭一边哆嗦。 “她怎么死了呢?怎么死了呢?” 宫里最忌讳说生生死死的事情,可这会儿听菊吓着了,已经顾不上那许多。 听到死这个字,沈初宜心里狠狠抽痛。 但是心疼之余,她却强撑着找回了理智。 上午时红豆还好好的,还同她有说有笑,怎么到了傍晚,人就走了呢? 这不可能。 她宁愿相信红豆只是睡着了。 周芳草和红果站在边上,也都红了眼睛,红果勉强镇定,厉声问听菊:“怎么回事?” 说起来,红豆跟红果非亲非故。 只不过红豆入宫时,有人玩笑:“她跟红果姐都是红字辈,难不成是本家妹妹?” 就这一句玩笑,却让红果上了心。 红豆这姑娘纯真善良,待人真诚,红果待她自是不错。 如今见红豆忽然这般,难免伤心,可伤心之余,却强打精神,努力要问个明白。 听菊一开始都没听到红果的话,直到红果干脆利落给了她一个巴掌。 “说话啊!” “我……” 听菊捂着脸,哽咽地道:“中午的时候,我们回来午歇,只听说她要去收拾衣料库房,便没多问。”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我记得,这差事是同绿桃姐姐一起做的。” 但绿桃这个人,宫里大家都熟悉,她一贯喜欢推三阻四,拿捏年轻小宫女,这种活计说是分给她,实际上都是手底下的人来做。 听菊顿了顿,眼泪收了些许,似乎是在回忆。 第35节 灵药没拍到(求追读!!) 来了,周寻精神一振, 当日购买符箓、法器之后,周寻手中的灵石只剩下七十一枚。 为了能拍下凝阴草,周寻又找了阁内相熟的丹师,拆借了二十枚灵石。 “四十一枚灵石!” 中年主持话音刚落,便有人出价,四十枚灵石,比之凝阴草市场价还要低上不少的。 因此让有人出价,希望借此浑水摸鱼,万一拍下了,转手卖给百宝阁,还能挣一笔差价的。 “四十二枚” “四十三枚” 价格一枚一枚的涨了上去,很快便炒到了50枚的价格。 这个价,已经是凝阴草的市场价。 “五十三枚!”价格继续往上跳。 不过此价一出,瞬间便没有人继续出价了。 “还有没有更高的!”见此,中年主持向四周扫视了一眼,语气中有些不甘心。 不过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宣布,凝阴草由”中年主持正要认命宣布结果时,话突然打断了。 “六十枚灵石!” 说话的正是周寻,他一口气加了七枚灵石,就是希望从气势上压倒潜在的对手,让对方知难而退。 “好,这位道友出价六十枚灵石,还有没有更高的!” 中年被打断,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情绪一振,一脸期待的继续询问。 “六十二枚灵石!”原先出价的那位,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针锋相对! 原本他以为五十三枚便能拿下的如今却高了九枚。 “七十枚灵石!”周寻面无表情,声音古井无波。 “好!好!好!” 那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若不是此物对他极为重要,他已经不想出价了。 “我出七十四枚灵石,若道友还能比这价更高,这凝阴草便让与道友!”那人气急而笑,说话的声音变得尖锐了起来。 听他话里的意思,七十四枚已经是此人的极限了! “七十五枚灵石。”周寻淡淡一笑,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之后,那人果然没有再出声。 “这个价格虽然比市场价有些超出,但也值得。” 对他来说二阶下品灵药没有珍惜与否的分别,反正都是凝练精华,只要阶位相同就行。 “七十五枚,灵石,还有没有更高的!”中年主持声音都带上了喜悦的色彩。 这个价格已经接近起始价的两倍。 见半天没有人回应,中年人点点头正要宣布。 “一百枚灵石!”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场上众人为之一惊。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凝阴草两倍的价格。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出价的是一位身穿棕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旁边还有一位同样装束之人。 想来是他的同伴。 一次加价二十五枚灵石,当真是大手笔。 不过确实有效。 周寻的确竞争不过,他的灵石不够了。 周寻一脸无奈,一百灵石,除非将身上所有宝物抵押了,才能凑齐。 不过此人出价这么痛快,大概率身家是极其丰厚,自己纵然勉强凑齐灵石,恐怕也无法击败他的。 再者说,抵押了法器、符箓之后,自己返回坊市可就没有安全保障了,得不偿失。 “也罢,索性再积攒一段时间,届时购买百宝阁那株灵药算了!”周寻心中无奈,很快做出选择。 (请) n 灵药没拍到(求追读!!) “一百灵石,凝阴草便归这位道友所有”中年主持一锤定音,确定了归属。 落定之后,后面再有出价更高也不算数。 灵药被人买走,周寻没有离去,继续观看下去。 拍卖会上的宝物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正好当增长见识了。 “第二十四件,一阶下品灵兽疾风马,起拍价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灵粹” 拍卖继续。 “第二十七件,中品法器通光子母刃,” “这件法器,虽然是中品法器,但其用料、炼制方案,均是按照上品法器炼制的。” “只是炼制过程中,出了岔子,这才掉落至中品的!” “不过其威力却是极大,超出寻常中品法器不少,” “但是它也有一个限制,因为是按照上品法器的标准炼制,驱动这件法器必须拥有神识才行,否则无法发挥其真实威力。” “起拍价,四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枚灵石。” 四十灵石,这价格一出,众人纷纷摇头。 “五十灵石,已经超出中品法器的范畴,某些品质差些或者有瑕疵的上品法器,也就是这个价格了! 中年主持等待半天,并没有人出价。 练气中期修士,没有神识,无法驱动这件法器,自然不会购买的。 后期修士虽然拥有神识,但是有那个钱,购买一件上品法器不好吗。 因此,这件法器陷入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这次拍卖,也不过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正当中年以为要流拍时,周寻出手了: “四十灵石!” 神识驱动,才能展现完整的威力,这正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除了周寻,并没有他人出价。 很快这件法器被他以最低的价格拿到了手。 购买了这件中品法器之后,周寻又花费了30灵石,拍下了一枚一阶上品的飞天符。 之后便离开了拍卖会现场。 重新更换好装束,贴上一阶中品的轻身符,朝着红叶坊反方向疾驰而去。 行了足足有百里之遥,这才寻了一座无人的山头,钻了进去。 随即挑选了一株数人合抱的大树,在看不见的地方用法器挖出一人高的空洞,躲了进去。 一躲,就是三天。 这三天,周寻取出了新得的通光子母刃,成功种下神识烙印将其完全炼化。 第三天,周寻从树洞处钻出、 “黑市结束已有三天,就算还有劫修,也应该完事了吧!”周寻心中暗忖道。 出来之后,周寻有心测试一下通光子母刃的威力。 于是右手从腰间扫过,两枚寸许长的单边短刃出现在周寻掌心。 缓缓注入法力,断刃中黑光一闪,悬浮在周寻身前,微微散发幽光。 望着前方数十米远处的大树,周寻神识一动,控制飞刃朝前飞去。 两枚飞刃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刹那间穿过数十米的距离,然后绕着那树人合抱的大树一转。 毫无征兆,大树被切割成数份,如同拼接的积木,轰然倒下,散落一地。 “这威力,实在惊人!”周寻心中感慨。 当年他与单雄海猎杀金灵鼠时,若能有此宝在手,他一人便能全部击杀了,哪里要费这么大工夫。 收起法器,周寻心满意足。 认准了红叶坊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6节 从头至尾,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 红豆是怎么死的。 不想问,不敢问,也不能问。 之前刘成如果不是明显被杀,司礼监也不会管,只会直接打发人告知丽嫔,过几日事情办完,再给丽嫔送来一个管事内侍。 沈初宜进了自己的卧房,她关上门,整个人就靠在了冰冷的门扉上。 汹涌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沈初宜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一门之隔,冰冷的视线落在每一道房门上。 一间,一间,最后才缓缓抬步,进入了红豆的卧房。 沈初宜的眼泪汹涌而下,但此刻,她的眼眸中不仅只有悲伤。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仇恨。 红豆一定是被人杀害的。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病死。 杀害她的人,只可能是丽嫔。 动手的人,沈初宜猜测,要么是岑青,要么是绿桃。 眼泪依旧在流,是为死去的红豆,但她的理智却从未被痛苦击溃。 从丽嫔选中她的那一日起,沈初宜就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她要么被丽嫔害死,要么给丽嫔陪葬。 只要她想活着,就必须要除掉丽嫔,离开永福宫。 为了这一天,她隐忍,坚定,从来没有放弃过一次。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红豆会死在自己前面。 想到红豆单纯的笑脸,甜蜜蜜的叶儿粑,还有她没打完的络子,沈初宜从心底生起强烈的怨恨。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把她们当成蝼蚁踩踏? 而现在,她不仅仅想自己活着了。 她要替无辜而死的红豆,好好活下去。 让害了她的,害死她的那些人,都给红豆陪葬。 一个都不留。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沈初宜不知别人,但她肯定是睡不着的。 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她一早就和衣躺下,等待周姑姑彻底离去,不再回来,她才慢慢坐起身来。 她在黑暗中又小坐片刻,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踟蹰不决。 仿佛前路有邪神恶鬼,让人徘徊在归家路上,不敢前行半分。 沈初宜深吸口气,她来到房门前,轻轻打开了门。 “吱呀。” 这一声响,差点吓得外面人跪坐在地,面色霎时苍白成纸。 沈初宜的目光,直勾勾落到了对方身上。 “绿桃姐?” 沈初宜把声音压得很低。 她刚好住厢房最北侧,宫人们要想回到自己的卧房,都要经过她门口。 所以她第一个就拦到了绿桃。 绿桃看是她,先是松了口气,可片刻后却又呼吸一滞,勉强点点头:“你去做甚?”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沈初宜苦笑道:“心里难受,想去吃安神汤。” 绿桃怔忪片刻,道:“我们一道去吧。” 一路上,两人都未多言。 等进了茶水间,沈初宜才发现里面的炉灶还有余温,显然刚有人热了安神汤来吃。 沈初宜见绿桃一直恍恍惚惚,便招呼她坐下,自己去取了安神汤,重新点燃炉火。 等火光慢慢闪耀入眼,绿桃才回过神来。 “多谢你。” 她勉强说了一句。 沈初宜也没有回话,她满脸苦涩,眼底都是泪痕。 “唉。” 沈初宜幽幽叹了口气。 绿桃浑身一颤,她仓惶地别过眼,半响才问:“红豆,怎么样了?” 沈初宜垂着眉眼,轻声开口诉说傍晚事,也说了周姑姑好心,娘娘更是慈悲。 说到最后,沈初宜抬起头,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娘娘真是心善,待咱们也好,红豆都这样了,娘娘都不说立即送出去。” 她每说一个字,都能感受到绿桃身上深重的恐惧。 那恐惧发自内心,也源自于沈初宜夸赞的心善娘娘。 绿桃面色惨白,她嘴唇哆嗦着,已经失去了全部血色。 沈初宜顿了顿,没有继续开口,等到绿桃眼眸颤了颤,沈初宜忽然开口:“绿桃姐,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害怕。” 她说着,忽然握住了绿桃的手。 绿桃的手冰冰凉凉,跟红豆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别怕,红豆那样善良的姑娘,她走的也很安详,不会回来纠缠咱们的。” 绿桃仿佛被她用火镰烫了手,哆嗦着迅速抽出,下意识说:“不是我。” 说了这三个字,绿桃才如梦初醒。 沈初宜一直说红豆,让她陷入可怕的回忆里,一时间六神无主,才失去了分寸。 可她心里很清楚,有些话,就是死了也不能说。 否则她可不止是红豆的下场。 沈初宜眯了眯眼睛,见绿桃没有看向自己,她便转过身取了安神汤。 “绿桃姐,这世间是没有鬼的。” “吃了安神汤,好好睡一晚,明日我们一起去送红豆。” 绿桃忽然惨淡笑了一声。 她这个人欺软怕硬,冒尖耍滑,永福宫的宫人们怕她又厌恶她,可待此刻,她却又仿佛无比可怜。 “初宜,谁说这世间没有鬼。” 沈初宜佯装不懂:“绿桃姐,你……” 绿桃摇了摇头,她一口吃下安神汤,难得发了一次善心:“红豆的事,你别管。” “只当她命不好吧。” 说完,绿桃就再也不言语了。 便也赶紧吃过安神汤,两个人安静回了卧房。 回去之后,沈初宜慢慢思索。 看绿桃的意思,红豆会死,一定跟今日下午的差事有关。 旁人或许不知,但沈初宜一清二楚。 这永福宫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丽嫔又在做什么样的事情,没有人比沈初宜更清楚。 因此,她可以直接猜测,红豆可能撞见了什么,才被丽嫔灭口。 而绿桃也看到了这一幕,但她比红豆机敏,没有暴露自己,所以保住了性命。 沈初宜本来还猜测,绿桃是否被丽嫔蛊惑,成为刽子手,不过今夜看来,绿桃应该不是那个人。 她没那个胆子做这样的恶事。 会咬人的狗从来都不会叫。 沈初宜深吸口气,就在这样的思绪和哀伤里,慢慢陷入沉眠。 次日,尚宫局一大早就来了人。 这次来的是见过一面的孙姑姑,孙姑姑领着两个小黄门,拉着一架还算干净的独轮车,带了一块白布。 宫里头没有那么多讲究,白事也没规矩。 丽嫔没亲自见她,周姑姑过来送了个大红封:“孙妹妹,这事真是麻烦你了。” 孙姑姑就笑,道:“丽嫔娘娘心慈,大家都很感念,不碍事。” “这姑娘也是运道好。” 第37节 筑基大圆满(求追读!!!) 红叶坊、吴家驻地。 一间密室内,几名身穿红袍法衣的人正在说着什么。 “老七,将你的发现说与几位长老听。”一名身穿红袍的中年开口,朝着他左边的青年男子吩咐。 这名男子乃是吴家专职负责追踪暗访之事的,其修炼的匿灵诀,最擅长隐匿、追踪。 “是,家主!”男子拱手应诺。 随即开始讲述自己的发现: “我奉家主之令跟踪林家五长老,发现此人竟与百炼阁的管事混在了一起,两人有说有笑一同宴饮。” “林家乃是以种植灵药、炼制丹药为主,而百炼阁乃是炼器为主,这两个怎么会处到一起去?” “而后我便一直跟踪这位五长老,此人出了白云仙城后,一直往西,飞遁一月之久” “最终来到了红叶坊西北2000里处的一座大山。” “后面我派寻踪鼠潜入查看,那里竟然有一条火元石灵矿!” “想来这就是林家与百炼阁来往甚密的缘故!” 说着男子从怀里取出一枚鹅蛋大小的火红色石头。 几位老者接过,仔细查探。 “果然是火元石!” “哼,这林家竟然破坏规矩,私藏矿脉!” 红叶坊四大家族从五百年创立时,便立下了盟约,守望相助,四姓一家,若是发现了灵矿,也需四家共享。 “我说近些年他们怎么发展这么快,短短数十年间,实力直逼我们吴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怒斥道。 “此事必须告知孙、李二家,让林家交出这矿脉不可!”老者一脸愤懑。 其实就算是他们,若是得了这样一条灵矿,也不会拿出来与其他三家分享的。 只不过当被隐瞒的是自己,自然就受不了了。 “我倒是觉得,可以趁此机会驱逐林家!”中年淡淡开口道。 “驱逐?”众人大惊。 “家主,我红叶坊自创建以来,吴、林、孙、李四家五百年同气连枝,难道要从今日开始破灭吗!”场中年龄最大的那名老者摇摇头,反问道。 “几位长老或许不知,我大哥如今已进阶筑基圆满之境,而林家的秘密药田里,恰好培育了一株凝芝草,” “这可是能提高三成结丹几率的凝晶丹主药,若是得了此物,以我大哥地灵根资质,成就下品真丹的概率,高达八成,” “就是中品真丹,也高达六成,就是上品真丹,也高达四成的。” “如此我们吴家,也望打破五百年的桎梏,成为真丹家族的!” “筑基圆满?当真,宗道竟然到达如此境界?”吴家几位长老大喜。 “若是如此,驱逐林家也并非不可!”最年长的那位闪过一丝厉色。 吴宗道,吴家家主吴宗恒的亲兄长,天赋绝伦,金属性地灵根之姿。 此人被测出地灵根之后,便被吴家隐藏,对外宣称陨落。 实际上则是在外秘密培养,毕竟地灵根可是天生的结丹种子,引人忌惮。 这个消息,也只有吴家家主以及筑基长老才知道。 没想到短短百年,此子竟然修炼至筑基大圆满。 “不知家主打算如何说服孙、李二家呢? “孙家主业,乃以御兽、收购妖兽材料为主,如今百莽山诞生三阶大妖,势力向外蔓延,诸多猎妖修士纷纷回返。” (请) n 筑基大圆满(求追读!!!) “孙家生意也是大受影响,据我观察,这几年已不足往年的三成,” “若不想办法改变,恐怕很快便会跌入四大家之末,若是我们同意破灭林家之后,将林家丹药生意全部交由孙家掌管,他们定然动心的。” “至于李家,在我们四大家族中本来排名最末,如今更是青黄不接,只有筑基中期的李善郊苦苦支撑,李善郊你们也知道,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寿元不长,若是我们以一枚二阶延寿丹加一枚筑基丹为报酬,他们定然同意的!” “值得下这么大本钱嘛?”那位最年长的老者有些不满。 二阶延寿丹,能够为修士延寿30年,价值巨大,每一次出现都为筑基修士哄抢。 家族那枚二阶延寿丹,正是为他准备的。 以李家如今的状况,这两枚丹药,他们自然无法拒绝的。 “若是我大哥突破真丹,区区延寿丹又算得了什么?”吴家家主嗤之以鼻。 “好,那便如此行事!”那位吴家长老也想通了,其余两位吴家长老也纷纷同意。 丹宝阁,炼丹室。 周寻正在炼制辟火丹。 这段时间,周寻对辟火丹的炼制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每一炉辟火丹,成丹数量都稳定在十一枚左右。 不过对外,他还是宣称十枚的。 即使是这样,他的辟火丹出产率,也是除林家大小姐之外,最高的。 每隔五天,他都要将炼制好的辟火丹,交给林家大小姐林雪瑛。 林雪瑛在丹宝阁也有一处院子。离周寻这里不远。 周寻带上炼制好的辟谷丹,来到院门外。 “咚、咚——” 扣响了门环。 片刻功夫,一位绿裙及履的侍女走了出来,肤白长腿,清秀可人。 见是周寻,少女微微欠身施礼: “见过周丹师!” “大小姐在吗?”周寻拱手还礼,温文尔雅。 “在里面,周丹师请进!” 随即周寻踏进了大门。 院子里种满了灵花异草,发出淡淡的药香,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其中,认真的打理。 这林家大小姐不仅炼丹造诣高超,在灵植一道,同样有不浅的技艺。 “见过大小姐!”周寻微微拱手。 少女闻声,俏脸微抬,起身看向了周寻。 “周丹师来了,可是辟火丹炼制好了,这次定然又是你成丹率最高!”少女灿然一笑,令周围百花失色。 周寻泰然自若,一拍储物袋,取出十余瓶丹药,递了上去。 少女看也不看,将其收入储物袋。 “成丹一十五瓶,我已记下,灵石会与月俸一同发放,贡献度我已记入你的名下!” 周寻闻言点点头,正要告辞,却被少女叫住了 “周丹师留步,且来凉亭叙话!”少女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 然后吩咐侍女: “小娥,沏一壶灵雾茶!” 周寻不解其意,但还是随着少女一道来到凉亭坐下。 第38节 风波起 外面街道上,道道各色灵光破空而起。 为首之人一身青黑色灵甲。 只见他神情冰冷,满面杀气的看着林家驻地方向。 这些年他一直被林家家主压一头。 近年来,林家在林安朔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如今实力更是直逼自己吴家。 而自己却没能遏制住林家的发展,家族长老对此一直颇有微词。 若不是自己在外那位筑基圆满的大哥,恐怕早被赶下了家主之位。 两相对比之下,吴宗恒一直不太爽利。 好在自己在大哥帮助下已然筑基,林安朔却还是炼气圆满,这让他找回了一点平衡。 负责进攻林家驻地的筑基修士多达四位。 吴家大长老、二长老、吴家家主以及孙家二长老。 “诸位听我说,今晚进攻林家驻地,威胁最大的便是筑基中期巅峰的林元儒!”途中,吴宗恒讲述今晚的进攻计划。 林元儒乃是林家大长老,林家有现在的声势,这位林家大长老有很大的功劳,如今一百四十岁的年纪,筑基中期巅峰修为, 就是如今的吴家,除去那位筑基圆满的吴宗道,明面上修为最高的吴家大长老大长老,同样也是筑基中期巅峰而已。 “他就交给我吧!”一位头发花白,年逾六旬的老者开口道。 他就是当今吴家大长老,吴光萧。 “便劳烦四叔牵制住此人,待我与十一叔,孙长老解决了其他人,再一起来解决林元儒!” 中年微微颔首,定下了策略。 周寻听到那股呼喊声,神情一紧。 略一思量,大概猜到了事情真相。 林家最近大肆炼制辟火丹,而辟火丹唯一的作用便是帮助修士抵御火元之力的侵袭。 能够拥有大量火元之力的地方,要么就是熔岩之地,要么就是某种火属性的灵矿,要么就是某种特殊充满火元之力的特殊地域。 比如修真界流传的十大禁地——火狱,便是这样一处地域。 而能让林家花费如此代价炼制辟火丹,自然不可能是寻常熔岩之地。 而特殊地域,往往不容易隐藏,早就被修士发现了。 最大的可能,便是某种火属性的灵矿。 林家这些年实力蒸蒸日上,想来与这灵矿大有关系,出售灵矿,换取修炼资源。 资源充沛,林家自然人才辈出。 而这次三大家族讨伐林家,想来也是为了这灵矿。 不过有一点周寻还没有想明白。 若只是为了灵矿,三家只要上门逼迫,林家自然会交出,不至于招来此等灭门之祸。 恐怕还有其他原因在这里面的。 不管如何,这都是周寻一位小小练气中期修士难以干预的。 这场争斗,波及整个红叶坊,没人能够幸免。 自己身处局中,犹如波涛汹涌大海中的一叶扁舟,福祸未知。 更别说,自己身为丹宝阁炼丹师,实打实林家势力之人。 这个身份,周围邻居街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想到这里,周寻升起一阵紧迫感。 炼丹师是公认的富有,之后必然会有人前来浑水摸鱼。 “事发突然,现在绿柳巷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我得赶紧离开!” (请) n 风波起 于是换上装束,带上“千面面具”,化作一个中年武者,带上两个储物袋,东西也顾不得收拾,匆匆便出了门。 林家驻地,某个密室。 林安朔短时间内,便安排好了所有的应对计划。 开启防护大阵,确保族地短时间无法被攻破。 其次安排家族火种,分成多路,安排家族的练气后期修士,各带着几名家族火种,寻机突围。 “安述,若有不怠,家族日后就交给你了!”林安朔面露凝重,朝着一位长相与他有六七分相似青年吩咐,同时将一枚储物袋交给他。 此人是林安朔的亲弟弟,林雪瑛的亲叔叔,中品灵根资质,三十余岁的年纪,已然是练气巅峰。 “兄长,你放心吧!”青年郑重的点点头,接了过来。 “那雪瑛那边?”青年想起自己的侄女,又升起一丝担忧。 “我早有安排,你去吧!”林安朔整理了下自己幼弟的衣襟,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青年点点头,转身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便停了下来,只见他转过头,满眼都是泪光: “大哥,活下来!” 这一别,或许就是最后一面。 “嗯,去吧!”林安朔微微一笑,满面温情,深深望着自己幼弟离去的背影。 安排好后手,林安朔再次与林家大长老、二长老汇合。 “今日便好好看看,到底是我林家被灭,还是他吴家破亡!” 林安朔温情不再,满脸煞气,一身法力气息赫然是筑基期所有。 原来他早就突破了筑基,为了麻痹吴家,这才隐藏了修为。 毕竟林家明面上的筑基修士,算上云苦大师,已经不下于吴家了。 “拭目以待吧!”林元儒也是如此,隐隐流出的法力波动,赫然是筑基后期! 算上林安朔,林家这边有这三位筑基修士,依靠家族大阵,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丹宝阁也得到了三家进攻的消息。 云苦大师当即将这个消息告知了丹宝阁上下。 “大山,你真的不随为师离开?”云苦大师看着自己的大弟子,苦心劝道。 自己这位大弟子尊师重道、重情重义。 “师尊,丹宝阁是林家的心血,也是您的心血,弟子绝不会如此简单放弃的!”林知山摇了摇头,丹宝阁的守护阵法乃是二阶中品。 若是由他主持,筑基修士决休想短时间间将其攻破的。 “三家讨伐,如何守得住,再说了丹宝阁只是一个壳子,只要你在,只要为师在,随时都能重立丹宝阁!”云苦大师继续劝说。 林知山依旧摇头。 他是林家之人,怎么忍心在家族危机之时逃跑,他做不到。 “唉,痴儿!” 林知山幼年便被云苦大师收为徒,他自然了解自己这徒弟的性格。 长叹了一口气,取出三枚二阶符箓。 “这三枚二阶下品符箓,你收着。一枚风遁符、一枚冰雨符,一枚金盾符,好好活下去!” 叮嘱了一番,而后改变装扮,转身从后们离开了丹宝阁。 第39节 林家败逃! 林家大阵破碎的一瞬间,吴宗恒便御驶着法器,飞了进去。 他径直冲向了林安朔。 正所谓兵对兵,将对将。 两人一个是吴家家主,一个是林家家主,双双都是筑基期。 今日定要分个高下! 吴宗恒御驶的是一件青色玉尺,极品法器。 法诀驱动,青色玉尺分化为十余柄,朝着林安朔打了过去。 林安朔岿然不惧,手往储物袋一拍,一尊青黑色大鼎出现在空中。 一道法诀打出,大鼎迎风便涨,一直到四五丈高。 灵活至极,将吴宗恒的玉尺同时挡在了外面。 林家败逃! 众人忙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大哥!”吴宗恒惊喜的哈哈大笑。 此人正是吴宗道——筑基圆满。 原本他不想暴露的,奈何吴家太过于拉胯,只得出手了。 林家众人则瞬间绝望,这可是筑基圆满。 林元儒当即立断,从储物袋内取出一枚蓝色的圆珠,朝着吴宗道处狠狠地一砸。 随即朝一众林家子弟大喝一声: “突围!” 语毕朝着远处遁去! 其余林家之人也同时四散开来,各施手段,快速逃窜。 这是林家提前便商量好的,若事有不怠,无法挽回,则及时止损,各自突围。 林元儒丢下去的那枚圆珠,乃是修真界大名鼎鼎的“天雷子!” 这是雷属性真丹修士,在雷雨天截取真雷炼制而成,每一枚的威力,相当于假丹大能全力一击。 就算是筑基圆满修士生受,也要重伤不可。 天雷子落下,当即发出耀眼的白光,威能之下一切消融,数十丈范围尽数化为齑粉。 孙家二长老不太幸运,恰好在天雷子爆发范围之内,直接消失了。 连储物袋,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只有几件宝物的残骸,显示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至于吴宗道,在天雷子爆发时,身前一道红色的光盾瞬间激发,帮他挡住了这一击。 不过他腰间一枚赤红色的玉牌,却是吧嗒一声,碎成了两半。 这是他偶然得来的保命至宝,能抵挡假丹大能全力一击。 吴宗恒与吴家大长老,因为距离较远,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吴宗道面色铁青,毫不犹豫飞身而起,朝着林元儒追了过去。 其余的吴家之人,也纷纷朝着跑远的林家人追了过去。 就在林家族地爆发战斗的同时。 红叶坊各处也变得混乱,秩序开始崩塌。 无数修士打着追击林家人的名义,前往各大店铺、甚至是私人洞府打劫。 如周寻这等有些地位、身家丰厚,但是修为不高的修士便是这些人的首选。 周寻的那处房屋,此时守护阵法已经破损,大门也被拆掉,整个房屋乱成一团。 他临走时来不及收拾的几瓶丹药,也全部被人洗劫一空。 不过,这些周寻自然是不知的。 趁着人群乱起,他已经来到了坊市出口。 周寻躲在离坊市出口三十余丈的一处屋顶,面色极为难看。 此时整个红叶坊的大阵,已经全部打开。 红叶坊出口处的禁制更是全开。 他们,被堵在里面了! 这时,一位身披兽皮,猎妖修士打扮的中年,御驶盾牌法器朝着出口处冲了过去。 观其法力波动,赫然是练气第七层的后期修士。 然而刚接近出口,便有数道雷光闪烁,尽数击在了中年的身上。 盾牌法器接下了几道雷击,闪烁几下便彻底报废。 中年脸色大变,想要后撤已经来不及,雷光径直打在他的身上。 刹那间,将其烧为焦炭。 一位震慑一方的练气后期修士,连数息时间都撑不过。 周寻当即熄了硬闯的心思。 思虑片刻,折返方向,退了回去。 随着时间推移,出口这里必然汇聚大量修士,他还是先离开为妙。 第40节 《原初阵解》 “大大哥!”王二牛带着些不敢确定的语气,看着周寻。 这真的是自己那位大哥? “起来吧,赶紧调息!”周寻没有多做寒暄,扶起王二牛,取出一瓶回气丹扔了过去。 “多谢大哥救命之恩!”王二牛嚎啕大哭。 前番被众多劫修围攻,随着体内法力枯竭,那种临近死亡的绝望,那种无法看着自己妻女即将被凌辱的悲愤。 到后面被周寻拯救,瞬间便绷不住了。 这时林雪娥也抱着女儿,走了过来,面露感激,盈盈下拜, “谢大哥救命!” “赶紧调息,这里我们不能久待!”周寻摆了摆手,开始收拾战利品。 这群人打家劫舍,身家不斐,如今全部便宜了周寻。 收拾完毕,周寻心情不错。 王二牛夫妇此时也也平复了心情,服用回气丹,再经过短时间的调息,恢复了一些法力。 想起方才周寻英勇的一幕,王二牛不禁有些疑惑: “大哥方才那是御器?” “我天生五感强大,突破练气中期时恰好诞生了神识,可惜距离只有丈许!”周寻简单解释了一句。 修真界地大物博,奇特之事数不胜数,如周寻这等练气中期诞生神识,并非个例,只是极为罕见。 红叶坊孙家的 《原初阵解》 要知道,吴宗胥可是有过击杀一阶巅峰妖兽战绩的,放在整个红叶坊的练气修士中,至少也是前三的。 由此可见这位高大哥实力有多可怕。 周寻半是感激,半是警惕。 感激的是此人救了自己,虽然自己有九成把握逃离。 警惕的是这位高大哥强横的实力,若是他想要对自己不利,恐怕没有多少机会逃离的。 “好好保重!”儒雅中年高大哥将屠刀别回腰间,简单说了一句,随即跳下了屋顶,消失在夜空中。 “大哥,你认得这位前辈?”王二牛松了一口气,方才他也紧张的很。 “认识,但是不熟!”周寻随即将这位高大哥的事情说与了王二牛听。 “未曾想,市井中竟然有此等豪杰!”王二牛赞叹了一声。 “好了,赶紧离开吧,”周寻催促道。 离开前扫了一眼吴宗胥的尸身,腰间的储物袋不知何时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那位高大哥何时摘去的。 刚走出巷口几步,远处传来一道轰鸣声。 紧接着笼罩整个红叶坊的光罩,突然消失,却是整座大阵,突然关闭了。 周寻见状大喜,与王二牛夫妇挑了离坊外最近的距离,飞速奔去。 出了坊市,径直朝前赶路。 此时的他们已经不管什么方向,先远离坊市才是最佳策略。 一直奔逃到百余里,这才停了下来,寻了一个隐蔽山洞,躲了进去。 夜晚视线受阻,看的不远,很容易逃离。 虽然修仙者拥有神识,但练气后期修士范围不过十余丈,筑基修士也不过百余丈。 完全不如眼睛看得远,再者修仙者五感强大,比普通人看的更远。 因此白天不是赶路的好时机。 山洞内,周寻几人服下回气丹,打坐调息。 良久,调息完毕。 林雪娥来到周寻身边,欠身福了一福,开口道谢: “昨日若非大哥,我夫妇二人,还有茵茵恐怕已遭不测!” “二牛与我乃是自家兄弟,弟妹无需如此!”周寻摆了摆手道。 昨天救人,那也是他反复权衡的结果,确定能击败那伙人,这才出手的。 “我夫妇二人无以为报,这本阵法典籍乃我母亲遗物,今日便给大哥,以全我夫妇感激之情!”说着将一枚玉简递给向了周寻。 “阵法典籍!” 修真百艺当中若说门槛最高的,应当就是阵法师了。 修习阵法,最低的要求便是具备神识,因而一般来说,练气后期修士才能开始学习。 因此,阵法师在修真界一直是高贵的代名词。 地位丝毫不低于炼丹师。 并且阵法师大阵布下,越阶而战实属平常。 “此乃弟妹母亲遗留,在下怎好夺人之爱,还是收回去吧!”周寻摇摇头。 “大哥不要推辞了,我夫妇愚钝,连查看这玉简都做不到,大哥觉醒神识,正好合适,若大哥实在为难,不如抄录一份如何” 言罢从储物袋内取出一枚空白玉简。 周寻见此,思虑片刻,对这阵法他确实也感兴趣,于是便点点头答应了。 将这门叫做《原初阵解》的阵法传承抄录了下来。 而后,几人便在山洞休息,轮流把守。 周寻经过一夜奔波,心神劳累,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耳旁响起了王二牛紧张的声音: “大哥,好像有人来了!” 第41节 魏氏兄弟之死! 魏尚仁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会碰上周寻,随即哈哈大笑: “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当即朝身边之人下令: “快上,杀了他!” 众人一动不动,将目光看向了魏尚礼,此行他们均以魏尚礼为主。 魏尚礼眉头紧皱,点了点头,手朝前一挥,一众修士便围杀了上去。 周寻见此,身形当即暴退,拉开了距离。 对他来说,利用神识御器,远程操控才是最佳战术。 同时取出一枚中品金盾符,激发了贴在腰间。 飒时一道金色的光罩将他包裹了起来。 接着神识一动,那对建功的金蚨子母刃再次当空而立,朝着围杀过来的修士疾驰而去。 金蚨子母刃乃是按照上品法器的方式炼制,只是中间出了岔子,等级才掉到了中品。 但它一身材料,可是实打实的上品层次。 这群练气初期修士手中的半法器,根本不是周寻的一合之敌。 金刃一碰到盾牌,盾牌如同纸张一般,被金刃直接穿透而过。 将躲在盾牌后面的修士,一击击毙。 短短不过数息,便有三名修士陨落。 剩余之人纷纷吓得停下了脚步。 “神识御器,这这是练气后期修士!”众人大惊失色,那位满脸络腮胡,场中唯三的练气中期修士更是惊呼了起来。 这道声音,瞬间引起了众人的惊慌。 练气后期修士,法力比之初中期,质量超出不止一筹。 更为关键的是,练气后期修士诞生神识,能以神识烙印法器,施展御器的手段,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堪称降维打击。 这也是练气修士最显著的标志。 因而,修仙界中修士一旦突破了练气后期,往往能同时力敌数名中期修士而不落下风。 魏尚礼兄弟也是满脸的惊疑。 之前周寻袭击之时,他们视力都在远处那道白色女子身影之上,没有看到周寻袭杀的具体场景。 不然,恐怕也不会冒失下令围杀的。 “大哥,周寻不过中品灵根,如何三年就成了练气后期?”魏尚仁满脸不可置信。 他亲口从自己三弟口中得知周寻灵根资质的。 就算是地灵根,也不会有这种速度! 此事定有蹊跷! 魏尚礼很快便思虑清楚,他绝不信周寻有这么高的修为。 于是开口道: “此人我认识,三年前不过刚突破练气三层,绝不可能是后期修士,诸位大可放心!” 不过场中众人此时哪里听得进,方才周寻的神勇他们可是看在眼里的。 数息之间击杀了他们三名同伴,他们一共也才几人而已,经得住几回。 “风紧扯呼!” 于是毫不犹豫转身而逃。 这些原本就是帮派之人,战斗意志薄弱,之前追击林家大小姐, 是因为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加上巨大利益吸引。 如今遭遇周寻这等凶人,自然是逃命要紧。 “大大哥,这!”魏尚仁见此,惊慌了起来。 “走!”魏尚礼见此,脸色一沉,毫不激发了手中的中品符箓——冰刺符。 朝着周寻打了过去。 十几枚冰刺,当空凝聚,朝着周寻这里直落了过来。 (请) n 魏氏兄弟之死! 周寻只得向后躲避,同时又激发了下品防御盾牌,挡在身前。 “当当当” 清脆声响起, 十几枚冰刺撞在了最外层的金色光罩上。 冰刺全部被挡了下来,但这枚光罩的威能,也消耗殆尽。 此时,魏尚礼已经逃远了。 打出冰刺符的同时,魏尚礼又取出了一枚上品飞天符,毫不犹豫的激发了。 拉着自己的弟弟,两道人影飞天而起,朝着来路飞快遁走。 “二牛,你且先接应弟妹和大小姐!” 简单叮嘱了一句,随即取出了青光梭,就要追击。 魏氏兄弟一直与自己作对,今日再次碰见,正好做个了断。 就在这时,只见前方的林子里飞出一道白光,速度极快,如长虹贯日,直直的打在了空中飞遁的魏氏兄弟身上。 只听得一声惨叫,两人瞬间从空中掉了下来。 “大小姐!” 周寻心中暗道。 看来是林雪瑛出手无疑。 周寻收了青光梭,与王二牛一起,飞快的朝着魏尚礼兄弟落下的位置赶去。 一人合抱的大树下,魏尚仁抱住一位青年男子的身体,尽是惊慌失措。 原来方才林雪瑛的一击,恰好从魏尚礼胸腹处穿透而过。 在加上从数十丈的高空直直掉落,纵然他是修仙者,体质过人,此时也是奄奄一息。 见周寻几人围了过来,魏尚仁亡魂大失。 随即慌忙下拜,伏地连连叩首,涕泗横流。 “周兄,是我魏尚仁不对,你饶了我,你绕我一命,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二弟,起来!”魏尚礼见此满脸痛心。 “成王败寇而已,灵符罗家子弟,岂有苟且偷生之人!”声音微弱但是语气极为坚定。 “灵符罗家!”周寻自然听过,与林家遭遇相似,原本是筑基大族,数十年前被灭。 “大哥,我不想死!”魏尚仁哭诉。 “你觉得,他能让我们活吗!”魏尚礼惨然一笑,说完,闭目等死。 魏尚仁闻言,头磕的更加快。 周寻此时也没有什么折辱的心思。 大手一挥,金蚨子母刃化为两道残影,分别刺入了魏氏兄弟的心脏。 魏尚礼本就命不久矣,遭此一击,当场毙命。 只有魏尚仁不甘心,用力的捂住左胸,想要以此留住生命的流逝。 “饶命!” “饶命!” 声音越来越虚弱,脸上全是对死亡的不甘。 这时,林家大小姐也在堂妹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此人也算一代人杰!” 方才的一幕,全部落在了她的眼中,虽然魏尚礼带人追杀他,但这也是各为其主。 “不错!此人天赋才情,心机手段均为上上之选,奈何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 周寻叹了一口气。 当即取下魏氏兄弟腰间的储物袋,然后手一挥,在地上击出一个大坑,将两人的尸体丢了进去。 再一挥手,黄土将其全部覆盖。 如此,也算入土为安。 而后将手中储物袋递向了林雪瑛。 “今日若非周丹师相救,我恐怕难以幸免,这两枚储物袋,周丹师收下便好!” 林雪瑛摇了摇头。 周寻闻言,也不推辞,顺手将其挂在了腰间。 第42节 追上了 周寻离开了白云仙城禁空禁制的十里范围之后,毫不犹豫的取出了青光梭,冲天而起,化为一道青光,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毕竟他面对的乃是筑基中期巅峰的吴家大长老,再小心也不为过。 虽然他前面数次布置,但能不能真的误导到吴家大长老,还不得而知。 好在筑基中期修士,神识范围最强不过数百丈,想要以此追踪,还是不太可能的。 但筑基修士五感强大,视力更是看的极远。 若是飞入高空,远目眺望,数十里之间的遁光,还是避不开的。 门半个时辰后,特意偏了一些方向。 众所周知,纵然开始时偏离的方向不多,只要够远,那么与最开始的方位差距也会极大。 周寻不顾消耗全力飞行的速度,差不多相当于平时的一倍。 一则他此时的目的是迅速远离白云仙城,降低被吴家大长老追上的概率。 二则有林雪瑛在,可以轮换。 这一路,他毫不吝惜法力,以最大的输出,御驶青光梭飞行。 两个时辰后,周寻法力不济。 林雪瑛取出了她的飞行法器,一艘白色的飞舟,同样是中品飞行法器。 以她练气五层巅峰的修为,比周寻还多坚持了一个时辰。 两人如此全力飞行之下,直接到了距离白云仙城千余里的地方。 而这时,周寻也恢复了部分法力。 于是又换了他,继续飞行,不过这次乃是按照正常的飞行速度了。 另一边,吴家大长老一出城,便取出飞行法器,带着吴家子弟,按照城门守卫说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个时辰后,吴光萧停了下来,面色难看。 以他的遁速,若是林家大小姐几人往这个方向逃的话,早应该被他追上的。 毕竟,根据城门守卫的描述,他们仅比自己等人先出城两个时辰左右。 “狡猾的小子!”吴光萧暗骂了一句。 想起客栈的衣物,以及离开的城门,还有这一次。 他能想到,林雪瑛等人后面定然是转换了方向。 年纪轻轻,行事这般谨慎,他认识的人中也就只有那位云苦大师比得上了。 如今,他算是失了林雪瑛的踪迹。 想到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不由一阵气闷。 看了眼旁边低着脑袋老老实实竖立的少年,气不打一处来: “回去之后,定要将你重重处罚,人都看不住!” 少年唯唯诺诺,脸色一苦。 吴光萧冷哼一声,当即调转了方向,打算就此返回。 刚要成行,又停了下来。 “不行,就此离开我实在不甘心!”吴光萧面露挣扎之色。 “凝芝草极大可能就在这林雪瑛身上,错过这次,再想找到她恐怕没那么容易!” 想到凝芝草,他的眼神里不禁流露出一丝火热。 凝晶丹虽然不像引气丹、辟谷丹那般,一炉出丹十粒,但正常情况下 一炉出丹两粒还是能保证的,若有炼丹大师出手,出丹三粒也不是不可能。 他若得了这凝芝草,届时两枚凝晶丹在手,吴宗道消耗一枚,剩下的一枚自然而然就属于他了。 毕竟他如今已是筑基中期巅峰修为。 待吴宗道突破后成为真丹修士,有他的支持,自己修炼到筑基巅峰并非难事。 届时服下另一枚凝晶丹,说不定自己也有机会一窥真丹大道。 (请) n 追上了 “真丹修士寿元500!”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丝野望。 其实他还有一种追踪方法,不过代价过大,他不愿使用而已。 他年轻时曾获奇遇,得了修真界罕见的一种卜卦之术,只可惜钻研近百年只得其中皮毛。 不过其中一门追踪寻人的秘术,他倒是学会了一二。 当你想要推算某个人的位置时,只需要以此人相关的物品为媒介,消耗一定的寿元便能算出。 物品的关联性越高,以及推算之人距离越近,推算出来的位置越精准。 而他手中刚好有周寻他们换下的衣物,可以此为媒介。 加上周寻几人练气期的修为,遁逃的距离不会太远。 想到这,一咬牙,当即下定了决心。 取出林雪瑛的衣物,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施展法诀,一丝若有若无的岁月之气从他体内消散。 “至少消耗了五年寿元!” 半晌,他睁开了眼睛,脸色难看。 原本按照他估计,最多半年寿元即可。 好在,总算推算出了林雪瑛的位置,随即目光看向了某个方向。 那里,正是周寻所在的方位。 当即脚下法力涌动,飞舟化作一道灵光,朝远方疾驰而去。 距离白云仙城两千里处,有一座占地数十里的山谷。 山谷四周都是极为高大的山峰,直插云霄。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这处山谷变得百草不生,万物不长,几座山峰也是一片荒芜。 就连灵气,也比其余地方稀薄不少。 离开山谷十余里后,才渐渐有一些稀疏的草木。 白云仙城以及附近的修士,称呼其为芜荒谷。 有人说,这里曾经有大能斗法,打断这里的生机,才导致寸草不生。 也有人说,这里是某处秘境的入口,因为秘境力量泄露,才导致这般景象的。 传说还有大能修士亲自前来探查,最终一无所获。 这一日,山谷渐渐起了变化。 谷底处开始有诡异的黑光闪动,紧接着道道一道纤细裂缝出现。 紧接着,一丝丝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裂缝数量还在增多,宽度也在加大。 渐渐地,雾气开始弥漫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占据了整个山谷的位置,并且逐渐向外蔓延。 若有人靠近,便能隐隐听到鬼哭狼嚎、或是嬉笑声传出。 但黑雾仿佛仍不满足,仍旧缓缓向外扩充。 周寻此时按照正常的速度,正缓缓飞行。 按照他的方位,那诡异山谷正在他的前进路线上。 对于这,他自然是毫不知情的。 对他来说,此事忧心的也只有吴家大长老一人而已。 就算是面对此等人物,周寻也做了充分的准备。 按照他的推算,除非直冲他这里而来,否则纵然吴家大长老是筑基巅峰,也是找不到他的。 可周寻哪里知道,吴光萧手中还有卜卦之术这等修真界极为罕见的法门。 半个时辰过后。 周寻几人刚飞过一条河流,忽然耳旁响起了王二牛颤抖的声音。 “后后面有人追过来了!” 第43节 清点宝物 之所以暴露自己真实的炼丹水准。 一则清月坊无人清楚他的来历,不知他学习炼丹之术的时长。 二则他出门在外,也需要一个身份,丹师作为修真百艺之首地位崇高,受人尊敬,中品的层次能让他迅速踏入清月坊的上层圈子。 之后不管是消息还是资源,获取都更为方便。 就说眼下的好处。 租赁洞府都只需支付一半的价钱。 “这里有六座带炼丹室的洞府,不知道友中意哪一座”中年听了周寻的要求,取出个一尺见方的法器,法诀轻轻一点。 六座迷你洞府的缩影便出现在其中。 见此一幕,周寻啧啧称奇,随即挑选了起来。 最终他选中了一座大小中等,带有大厅、炼丹室、炼功室以及一个灵厨房的洞府。 “一年十块灵石,道友只需要五块,不知道友打算租赁几年?”中年见周寻选定,接着开口道。 “五年!”周寻回答道, “对了,我这两位师弟师妹,也需要各挑选一座洞府!”随即周寻又指向了林雪瑛王二牛两人说道。 此前他们便已商议好,周寻、林雪瑛、王二牛三人佯装为师兄妹,林雪娥母女同样还是作为王二牛的妻女。 周寻对外展露一阶中品炼丹师的实力,林雪瑛与王二牛则展示一阶下品。 毕竟同时出现两位年轻的一阶中品炼丹师,太过于引人注意了。 “原来两位也是丹师,还恕宋某眼拙了!”宋之书笑容更盛。 “掌柜的客气了!” 随后,林雪瑛和王二牛各自挑选了一座洞府。 “三座一阶上品,租赁五年,诚惠七十五枚灵石!”中年掌柜微微一笑,报出了一个数字。 “我这师弟师妹不过下品丹师,怎好占这个便宜!”周寻推辞道。 有些优惠得了也就得了,可若不属于自己的也占了,就要欠下人情了,人情债可不好还。 “道友如此年轻便是中品丹师,区区洞府又算得了什么!”中年掌柜客气的捧了一句,随后接着道: “不瞒道友,家兄正是负责族中丹药生意的管事,如今正缺乏灵丹的货源,道友若炼制了灵丹,还请给我那兄长一个机会!” 这时中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既然是交易,大家各取所需,周寻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何况他初来此地,能接触到宋家丹药管事,也好方便他出手灵丹。 于是当即答应了下来。 之后取出七十五枚灵石,租下了三座洞府。 拿着令牌,在小厮的带领下,朝着洞府行去。 三座洞府,王二牛的离得稍远,至于林雪瑛的,则是挨着周寻。 自从红叶坊出来,几人一直逃命,因而近一年的时间,几乎是形影不离,这让周寻一直不方便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就说最近的,那枚吴家大长老的骨玉,稍远的,还有魏氏兄弟的储物袋。 如今却是正好清点一番。 首先查看的,是吴家大长老的那枚骨玉。 可惜没能获得吴家大长老的储物袋,否则,周寻修炼到练气巅峰,甚至是筑基期的资源都有了。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家族的大长老,比寻常筑基修士,要富裕得多。 周寻将骨玉拿在手中,入手细腻,轻抚还有一种油脂感。 (请) n 清点宝物 随即注入法力,骨玉没有任何变化。 思考片刻,周寻以神识探入其中。 果然,这里面记载了一门修真界极为罕见的卜卦之术。 卜卦,同样属于修真百艺的一种。 只不过这种技艺传承太过罕见,绝大部分修士听都没有听说过。 就是周寻,也是第一次见。 按这上面所说,卜卦之术,有着测吉凶,避祸福,识生死,断阴阳、决因果、操气运的能力, 乃是世间诡异莫测之术。 可惜,这种奇术门槛极高,就算是入门,至少也需要筑基期修为。 而这枚骨玉记载的卜卦之术,乃是传承于数万年前的上古元婴修士天珠老人。 当时的天珠老人,以元婴中期修为,数次力抗元婴后期的大修士,靠的就是这手奇异的卜卦之术。 见这奇术威能如此之大,周寻有些不甘心,强行查看里面的内容: “阳生万物气,阴藏万物形” 刚看了一句,便觉天旋地转,难以自持。 要知道修仙者百病不侵,大惊失色之下,周寻当即停止了参阅。 “此术当真邪门,我还是筑基之后,再行参悟吧!”休息了好一会儿,周寻才恢复正常,于是将骨玉妥善收好。 接着,便开始清点魏氏兄弟的储物袋。 灵石不多,只有四百来块。 中品符箓也只有一打,其余的想来是在捉拿林雪瑛时用掉了。 不过其中有一枚极为珍贵,乃是二阶遁地符。 这枚符箓能留到现在,是因为二阶符箓的激发,必须以神识为引。 而魏尚礼不过练气中期的修为,尚未觉醒神识,因而无法使用。 这枚二阶遁地符,倒是便宜了周寻。 不然,以当时的情形,他直接用遁地符逃跑的话,周寻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还有一件下品防御法器,乃是魏尚仁所有。 不知为何,那日并未见其使用。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符箓典籍,令周寻颇为惊喜。 从粗浅到高深,从入门到一阶中品,应有尽有。 除了中品,其余都是魏尚仁储物袋中获取,想来是他兄长魏尚礼替其准备,希望他能早日成为一阶符师的。 不过这魏尚仁为人浮躁,且行事跋扈,哪里耐得下性子研习符箓之道。 如今全部便宜了周寻。 最后还有两枚玉盒,一看就不是凡品,上面还贴上了封灵的禁制符。 见此,周寻不禁面露期待之色。 能够被如此郑重对待,里面的宝物定然非同小可。 周寻先取来那只长条形的玉盒。 一道法诀打上,封灵符飘然落下。 轻轻将盒子打开。 一根青色的玉简静静地躺在里面。 注入神识查看。 《罗家符道真解》 果然! 灵符罗家的符道传承,从一阶下品直至二阶下品。 “传说罗家出过准三阶的符师,而这道传承只能道二阶下品,看来并非全本!”周寻猜测道。 不过二阶下品也足用了。 接着他用同样的手法,打开了第二枚玉盒。 这一看,让周寻的心不禁怦怦直跳。 第44节 将离别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周寻微微一愣。 他实在想不出林家是如何做到的。 毕竟当时的林家已经是四分五裂了。 何况红叶坊如今还有孙李二家,按理俩说林家是没有机会回来的,就算孙李两家同意,云光宗也不一定同意。 看来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发生。 于是略带些疑惑的语气询问。 “石兄可查到林家回归的原因?” 石景峰点点头。 “周兄可还记得一年前云光宗发生的大事?” “自然记得,不过这与云光宗有什么关系!”周寻疑惑。 一年前,云光宗枫月真人成功进阶真丹,成为了门内 将离别 他的妻子随声附和。 王二牛在林家,待遇丝毫不低于嫡系族人,哪里是这里能够比得上的,还要每日辛苦炼丹养家。 “那我们何时启程?”林雪娥也迫不及待的询问道。 她是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回返红叶坊路途遥远,一路上并不安全的!”林雪瑛止住了自己堂妹的话头。 之前是逃亡,自然管不了路上的危险。 如今回途,却是不同的,需要以安全为第一要义。 要知道这里可是有着两个上品灵根,未来妥妥的两名筑基修士。 再加上林雪娥母女两个拖油瓶,回程并没有那么容易的。 “此事无妨,届时可与宋家表明身份,借助宋家的力量返回的!”周寻思考片刻,便有了主意。 林家如今的靠山,与宋家的靠山均为云光宗真丹,两家天然便是一个阵营,这种事,宋家自然不会拒绝的。 “也好,我去联络宋家!”林雪瑛开口道。 作为林家嫡女,与宋家沟通之事她出面是最合适的。 “那店铺便劳烦周兄处理了!”林雪瑛接着看向了周寻。 “这次,我不离开了!”周寻微微摇头,说出了自己考虑良久的决定。 “什么,大哥你不离开!”王二牛满脸诧异,不禁惊呼道。 而林雪瑛则是一脸的落寞,她早就隐隐感觉到周寻的打算。 “对,我不离开了!”周寻毫不犹豫的点头,任何人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坚决。 对他来说,回到红叶坊,助力并没有太多,以他的能力,突破至练气后期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而筑基机缘,林家不可能给予他的。 再者,红叶坊熟悉他的人太多了,对于拥有凝春经的他来说极不方便。 反而不熟悉他过去的清月坊,更为适合他。 这里的人不会怀疑他修炼速度。 “大哥,为什么啊,红叶坊不是更好吗!”王二牛不解。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未来还有相见之日!”周寻断然道。 见周寻说的坚决,王二牛呐呐不知如何劝说。 之后几人便散去了,开始离开前的准备。 林雪瑛更是亲自拜访了宋家家主,表明身份。 而后得到了宋家的热情接待,奉为上宾。 得知林雪瑛的来意,宋家毫不犹豫的答应,正好十天后他们宋家有一支商队要前往均天城,与林雪瑛几人同路。 商队为首之人乃宋家主的堂兄,练气八层修为。 与之同路的护卫,还有两名练气后期的修士。 三名后期修士同行,算得上极为安全了。 回去之后,周寻也不禁一阵唏嘘。 毕竟从红叶坊出来之后,数年时间几人一直待在一块。 蓦然,一缕离别愁绪升起。 静待片刻,周寻打算做点什么。 一枚聚灵丹,或许能给林雪瑛一点帮助吧。 他储物袋还有株聚灵草。 加上如今他晋升上品丹师已有半年之久,完全可以开始炼制聚灵丹。 当即换上装束,带上千面面具,花大价钱购置了一份聚灵丹的辅助材料。 至于丹方,云苦大师赠与他的炼丹传承中已经存在,不需要另行购买。 来到炼丹室,取出炼丹材料、同时洞府外采了十余株半灵草摆在面前。 一道法诀打出,炼丹开始。 第45节 元宸轻声笑了。 “是吗,天底下还有这种神奇的药?你呈上来,朕就相信你。” 丽嫔紧紧攥着手:“陛下,已经用完了。” 在上表怀孕的那一刻,丽嫔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什么无言,什么阿迷香,只要没有证据,还不是光凭她一张嘴? 萧元宸面上甚至露出欣赏神色。 “丽嫔,朕真的没想到,你居然如此聪慧。” “朕都被你骗了这么久。” 丽嫔没有为自己辩解,她狠狠给萧元宸磕了三个头,额头都开始流血。 “陛下,臣妾知错了,看在臣妾侍奉陛下多年的份上,陛下给臣妾一个体面吧。” 她说着,扬起那张艳丽的面容,哀凄地看着萧元宸。 “臣妾只是舍不得陛下,不想与陛下分离。” 一切都是因为爱。 这个借口太拙劣,萧元宸又笑了一下。 这一潭死水的长信宫,忽然有趣起来。 “顾婉颜,你好大的胆子。” 萧元宸一挥手,姚多福就领着两个面色阴沉的中监进来。 “顾婉颜欺君罔上,祸乱皇嗣,藐视天家,今褫夺封号,贬为庶人。” “把她带去诏狱,由尚宫局及慎刑司一起审理。” 丽嫔听到诏狱两个字,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陛下,陛下!”她痛哭流涕,“臣妾知错了。” 萧元宸缓缓睁开眼眸,淡漠地看向她。 “顾婉颜,你若上报你重病,朕会命太医院尽力医治,甚至可以送你去玉泉行宫调养,待你归来,你依旧是丽嫔。” 萧元宸叹息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丽嫔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被慎刑司的中监捂住口鼻,连拖带拉,就那样狼狈地被带了下去。 姚多福恭敬站在边上:“陛下,永福宫中姑姑一人,宫女六人,黄门四人,已经全部捉拿。沈姑娘除外。” 萧元宸点点头,他正要开口,忽然,一阵眩晕席卷而来。 萧元宸倏然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绮丽梦境。 梦里的那个女子,总是哭泣。 她的害怕,忐忑,瑟缩,都一一重现,被人要挟,身不由己,她只能被逼着做了同党,藐视了皇权。 但她却并不那么心安理得。 尤其是昨夜。 想起昨夜沈初宜的话,萧元宸倏然睁开眼睛,打开了身上的香囊。 香囊里放着沈初宜自己绣的荷包。 用了很普通的料子,寻常宫女都能寻得。 她没有更好的东西呈给他。 萧元宸打开荷包,里面有一小段乌发,还有荷包里面绣着的愿景。 愿陛下此生长健,岁朝平安。 看着这个荷包,萧元宸倏然沉默了。 沈初宜昨夜似乎是最后一次替代丽嫔侍寝,她可能知晓了丽嫔想要假孕谋求荣华,所以她对萧元宸做了最后的告别。 一是不知丽嫔是否还能留下她,允许她在永福宫苟延残喘,一是不能眼看丽嫔狸猫换太子,霍乱宫闱。 所以她才说了那些话,流了那些泪,最后给了他这个荷包。 即便以后再也不见,到底夫妻一场,她期盼陛下以后平安顺遂。 萧元宸忽然捏了一下这个荷包。 他直接起身,大步离开永福宫:“传旨,永福宫宫女沈氏,温婉柔顺,恭敬自持,特封为答应,赐住荷风宫。” 姚多福心里一惊。 他已经被这件事打蒙了。 先是丽嫔居然异想天开,想要冒名顶替皇嗣,再有陛下忽然晋封丽嫔的那个宫女。 怎么想,这件事都透着古怪。 即便那个宫女检举有功,大不了封赏个大宫女,再给百八十两赏赐,就算到了头。 怎么还特地封了答应? 姚多福不知道其中关键,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但萧元宸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脊背发寒,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姚多福,查一查你身边的人。” “有人背着你,另寻了枝头。” 姚多福面色一下就白了,他不敢耽搁萧元宸的脚步,没办法跪在地上请罚,只能伸出手,啪的一声甩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老奴一会儿就去领十个板子。” 这会儿他不敢说下臣了,只敢说老奴。 萧元宸很清楚这宫里的门门道道,顾婉颜想要以假乱真,冒名顶替,一定不是寻常药物能成功。 不光她宫里的东西有问题,他入口的东西肯定也有问题。 所以他方才还称赞了顾婉颜一句。 若不是她把心思用在歪门邪道上,确实极为聪慧,居然把手伸到了乾元宫和太医院,把这件事掩盖了长达半年之久。 半年。 萧元宸垂下眼眸,问姚多福:“沈答应呢?” 姚多福道:“已经安顿在乾元宫钟萃阁。” 萧元宸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永福宫的波涛汹涌,似乎并未在他心里掀起波澜,他面色如常,坐上御辇直接回了乾元宫。 此刻乾元宫钟萃阁,沈初宜安静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漂亮的八角宫灯发呆。 方才乾元宫过来了一个姑姑,点了灯,给她送了晚食。 沈初宜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熬了一天一夜,此刻真是快要熬不下去,便简单吃了几口,强撑着没有入睡。 可她已经很困了,也很累。 事情没有结束,结果还未降临,她睡不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沈初宜浑身一震,她迅速低下头,用帕子在眼角揉出一片红痕。 萧元宸进了钟萃阁,就看到沈初宜坐在那战战兢兢抹眼泪。 她的胆子似乎很小。 总是哭,总是怕,总是白着脸颤抖。 萧元宸虽然恼怒顾婉颜居然敢谋算到他头上,却也不会迁怒到无辜的沈初宜身上。 “怕什么。” 萧元宸一句话,沈初宜就抖了一下。 萧元宸:“……” 是啊,怎么可能不怕他? 梦里的他是神志不清的,可她从头到尾都清醒。 清醒地侍奉并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 即便是宫女,却也是清清白白出身,顾婉颜这样行为,不啻于逼良为娼。 而萧元宸,成了顾婉颜利用的工具。 思及此,萧元宸没有靠近她,只在主位落座。 沈初宜似乎才意识到要给他见礼,这就要起身跪下。 “坐着吧。” 沈初宜就不动了。 萧元宸进来只说了两句话,六个字,但沈初宜心里却已然安定下来。 她已经明白,萧元宸知道真相了。 昨夜此时,镜花水月刚燃尽。 “你把你知道的,都禀报上来,包括……” 萧元宸道:“包括顾婉颜逼迫你替她侍寝一事。” 沈初宜仓惶抬起头,她面色惨白,整个人惊慌得厉害。 第46节 “陛下,”只这两个字,沈初宜就泪如雨下,“奴婢知错。” 萧元宸道:“你好好禀报就是,朕……不会迁怒于你,顾婉颜已经下狱,她再也无法迫害你的家人了。” 沈初宜狠狠松了口气。 她脸颊上还挂着泪,却浅浅笑了一下。 她生了一张极为艳丽的芙蓉面,可笑的时候唇角却有梨涡,多了几分纯真可爱。 “陛下,那奴婢就说了。” 萧元宸点点头,沈初宜才慢慢开口。 她简单说了事情经过,掩盖了镜花水月,然后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角,呈给了萧元宸。 “这香灰,是奴婢偷偷藏起来的。” “本来也是想要做个证据,好歹保住家人。” 她说着,苦笑一声,眉宇间满是苦涩。 “奴婢是永福宫的人,只能听娘娘差遣,无处可去,也不能反抗。” “可奴婢也是人啊。” 沈初宜说到这里,竟然没有继续哭泣。 她似乎归于平静了。 “奴婢总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揭发丽嫔娘娘,不能叫丽嫔娘娘再欺辱奴婢,拿捏奴婢的家人。” 这才是最真实的。 若她张口闭口就是 为了陛下,反而会让萧元宸怀疑。 萧元宸看着手里的香灰,眸色沉静,忽然开口:“那你为何不直接检举丽嫔逼迫你替她侍寝?” 沈初宜愣了一下。 片刻后,一抹红爬上脸颊。 她仓促地低下头,手指在衣袖上轻轻拧着,整个人都是仓惶而窘迫的。 “奴婢这样的出身,说出来污了陛下的耳朵,何必呢?” “这样的事,奴婢一个人知道就好,不能叫陛下听了生气。” “若不是丽嫔娘娘要混淆皇嗣,奴婢……恐怕也就这样让娘娘摆布,勉强在永福宫活下去。” 沈初宜声音很轻,很浅。 犹如她的命一样,不过是一根清风就能吹走的蒲柳。 命贱,卑微,无依无靠。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不过喘息功夫,大雨倾盆而下。 沈初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下雨了。” 夏日多雨,庄稼丰收。 萧元宸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幽幽的钟萃阁中,衣衫单薄,浑身狼狈的女子仿佛在发光。 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初宜愣了一下:“奴婢名叫初宜,初升朝阳的初,宜家宜室的宜。” 萧元宸深深看她一眼,然后便起身,难得解释一句:“顾婉颜欺君罔上乃是大罪,朕已命人加紧审理,不日会有结果。” “你……你已为朕之妃嫔,朕已下旨,封你为答应,赐住荷风宫。” “你安心吧。” 说完,萧元宸直接离开了钟萃阁。 沈初宜依旧坐在椅子上,很久之后,灯花跳了一下。 沈初宜看着空空如也的手,长长舒了口气。 片刻后,她也跟着浅浅笑了。 挺好的。 大家都得偿所愿了。 这一夜沈初宜睡得很踏实。 倒是乾元殿中,萧元宸几乎一夜未合眼。 通过沈初宜给的线索和证据,经过太医院刘文术和黄茯苓的仔细翻阅,终于找出了无言和阿迷香这两种药。 看到这药物的后遗之症,萧元宸也沉了脸。 刘文术和黄茯苓跪在圣人之前,两个人都有些心惊胆战。 丽嫔这胆子太大了。 她怎么敢对陛下下禁药。 萧元宸面色也很难看。 不过他还没有动辄发怒,牵扯无辜,他沉声道:“这两种药物对朕可有影响?” 刘文术回答:“陛下,陛下停药之后,可能会偶有头痛,不过细细调养,一月就能康复。索性用药不久,尚未造成损害。” 姚多福刚打了十个板子,这会儿屁股正疼,听到是禁药的时候他觉得老命都要没了,这会儿才勉强松了口气。 萧元宸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道:“黄医正,一会儿去钟萃阁给沈答应治一下手上的伤。” 黄茯苓立即就答:“是。” 她都没问这个忽然出现的沈答应是谁。 等事情都办完,姚多福才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早些安置吧。” 明日没有大朝,却要议事,萧元宸也不过就晚起半个时辰。 萧元宸起身,姚多福跟在他后面对孙成祥比手势,一边道:“陛下,老奴身边的人已经捉拿,是王小七,送去慎刑司了。” 他办事还是很利索的。 萧元宸没有多说什么,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等诸位妃嫔去给懿太后请安的时候,才知道昨夜里永福宫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皇帝被人蒙蔽,嫔妃用小宫女替换自己侍寝,这是闻之未闻的丑闻,说出去实在给天家丢脸。 故而这件事全部被隐没,只道顾婉颜假装有孕,意图狸猫换太子,已经被褫夺封号,下诏狱审问。 除此之外,牵连的其他宫人也都下了慎刑司。 慎刑司是审问宫人的,宫妃是正经上了玉牒,不可能让慎刑司的奴才藐视主子,故而宫妃的罪责,都是交由诏狱审问。 一般而言,这种大案都要由宗人府和三法司共同审理,但顾婉颜这个案子特殊,所以萧元宸只命宗人府单独审理,尚宫局协助。 虽然案子还未有结果,但承平伯府已经被金吾卫团团围住,不容许进出。 宫中的顾选侍虽没有被牵连,但已经闭门不出,害怕极了。 一时间,长信宫中人人噤若寒蝉。 庄懿太后坐在凤椅上,垂眸看着下面神情各异的宫妃。 她慢慢开口:“我同妹妹都仁厚,待你们也一贯仁慈,从不做那恶婆婆的模样。” “一月里,你们不过请安三次,若是刮风下雨,那请安也都免了。” “兴许是咱们太过和善,养大了你们的心。” 说到这里,庄懿太后柳叶眉一竖,整个人都凌厉起来。 即便老了,她也依旧是稳坐凤位的凤凰。 “这次顾婉颜胆敢欺君罔上,实在罪不容恕,她满宫宫人,包括牵扯进来的太医和黄门,以及承平伯府满门,一个都逃不掉。” 这话说得厉害极了。 下面的宫妃都白了脸。 庄懿太后慢慢吃了一口茶,才道:“你们都尽心尽力服侍陛下,做好内命妇的职责,忠心不二,才能永享荣华富贵。 就在沈初宜搬进荷风宫的时候,顾婉颜的案子有了结果。 顾婉颜欺君罔上,藐视天家,赐死。 顾婉颜的这个结果,在众人意料之中,却依旧觉得胆寒。 除此之外,周姑姑、岑青、王小七等涉事宫人赐死。 从犯陆田七等人皆抄没家产,终身流放。 承平伯府褫夺爵位,抄没家产,顾婉颜其父夺官为民,闭门反省一年,顾氏满门十年不得考。 顾选侍降为答应,挪至忘忧宫。 这忘忧宫并非在东西六宫,而是在后五所倒座房之后,相当于冷宫了。 宫中一向赏罚分明。 其余有功的宫人,倒是都给了封赏。 芳草、绿桃等人什么都不知,发还尚宫局留用,徐姑姑、红果和若雨协助沈初宜逃离永福宫,视为有功。 徐姑姑是宫里的老资历,她本就是七品掌事姑姑,故而才能配与永福宫做姑姑,再往上就不好升了。 第47节 因此只赏赐百两,尚宫局留名重用。 红果升为正八品司职宫女,赏银百两,尚宫局留名重用。 周芳草升为大宫女,赐银五十两,尚宫局留名重用。 若雨升为三等宫女,赐银五十两,尚宫局留名重用。 最后一个,则惊掉了众人下巴。 永福宫原二等宫女沈初宜,因检举顾庶人有功,直接封为从八品答应,荷风宫前殿。 如今荷风宫只住了两位中三位娘娘。 前殿是邢昭仪,后殿是赵昭媛。 除此之外,还有今年刚入宫的简答应,住在后殿西配殿。 荷风宫一时间并未有主位娘娘,却住了四个宫妃,不过都只住各自配殿,倒是相互不打扰。 虽然沈初宜只是个答应,可这个答应却着实让人心惊。 因为这是陛下身边,第一个从宫女封上来的宫妃。 即便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主,是所有宫妃里除了侍寝宫女最低的一级,也依旧惹眼。 更何况,沈初宜被封答应的理由还是检举有功。 这就很值得说道了。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谁也不敢问。 一时间,宫里人都对这位新晋的沈答应讳莫如深。 而被众人议论的沈初宜,正安静坐在荷风宫前殿的西配殿。 荷风宫暂时没有主位,前殿和后殿都空置,前面东配殿住的邢昭仪,后面东配殿住的赵昭媛,西配殿则是简答应。 因为弄不清沈初宜的根底,也不知顾庶人究竟做了什么, 所以沈初宜住进来之后,无人敢过来看望。 沈初宜就安然坐在这里,同自己的宫女如烟相顾无言。 如烟是被尚宫局分过来的,她不知过来后是这么个情景。 答应是没有受封礼的,无非就是尚宫局走一趟,把她的名字记上玉牒,好歹算是内命妇。 故而沈初宜的西配殿在尚宫局走后,彻底冷清下来。 头两日,顾庶人的案子没有判下来,沈初宜这里倒还好。 如烟去取膳食,御膳房也还算客气,给的确实是答应的份例。 可等顾庶人被定罪,众人都有了去处,而陛下似乎已经忘了沈初宜这个人,一次都没有招过她侍寝。 从那日起,御膳房就开始糊弄了。 如烟有些着急。 “小主,”她看着坐在那里发呆的沈初宜,道,“小主,这么下去可不行。” 沈初宜这才看她。 她这几日身子实在不适,终于从永福宫逃出生天,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沈初宜憋着的那一口气就泄了。 她本来就刚刚有孕,又殚精竭虑,这一松气,身体就有些不爽利。 她总是困,总是倦,也总是饿。 也就到了今日,她才勉强精神一些。 刚一清醒,就遇到了如烟的坚定眉眼。 沈初宜愣了一下:“怎么了?” 如烟不由叹了口气。 她这个人一贯要强,即便被家里卖入宫中,也没有怨天尤人,进了宫,给那家里一笔卖身钱,此后生死各不相干。 入宫之后,她一直在尚宫局侍奉。 她努力,勤勉,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三等宫女,本想着再努力两年,寻了织绣所的差事,去做个二等宫女,学一门手艺。 到了那时候,日子就好过了。 可却没想到,她偏偏被分来了这沈答应的宫里。 一开始,如烟还挺高兴的。 沈答应这样年轻貌美,能成为唯一一个宫女出身的宫妃,一定有过人之处,可来了几日,沈答应一直昏昏沉沉,少言寡语,陛下也没有关心过一句。 后来又知道她为何被封为答应,如烟如遭雷击。 这可如何是好? 沈初宜出身跟她一般,没有任何依靠,没了陛下的恩宠,就光凭她们两人,如何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没看到尚宫局都欺负她,本来答应应该有两名宫女,就给了她一个人伺候。 现在见沈初宜懵懵懂懂,比她还小两岁的如烟不由有些着急。 “小主,您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陛下若是一直不来,咱们可怎么办?眼看御膳房都要欺负到头上了。” 沈初宜愣了一下,片刻后她对如烟笑了笑。 她真的生得很美丽。 美丽的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如烟,我以前一直都在永福宫伺候,一早是扫洗宫女,后来才被升为二等宫女。” “我没见过宫里的娘娘们,现在还认不全人。”沈初宜看着这不算奢华,却也明亮宽敞的厢房,终究是叹了口气。 “这宫里的荣华富贵,许多我都不曾见过。” 沈初宜声音清润,神态温和,她对如烟很客气,也很和气。 大抵也是出身宫女,她没有任何的轻蔑冷傲。 也没有一朝翻身之后的趾高气昂,她有的是清醒和平静。 做了答应,似乎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只有在第一天,看了答应的膳食之后,沈初宜才夸了句不错。 除此之外,就再没显露出喜悦来。 如烟本来觉得沈初宜有些丧气,但现在这么一说,又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小主,你看这膳食,晚膳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沈初宜笑了一下。 “陛下赏赐了两百银,倒是能用上一阵子,”沈初宜安慰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就这样磕磕绊绊过了两日,宫里的日子似乎才恢复如常。 因为顾庶人之前隐瞒病情,太医院也被责罚,这几日一直在认真给各位娘娘请脉,从上到下一个都没落下。 沈初宜和几名刚入宫的宫妃都没侍寝,暂时没有轮到她们。 等娘娘们都看完了,确实都没有问题,宫里才算恢复平和。 而此时,沈初宜也终于习惯了作为答应的生活。 平心而论,做主子确实好。 独自一人住在西配殿的南厢房,外面有个稍间,再往外是堂屋。 稍间里放了几组檀木柜子,上面还摆了几样古董。 另一侧的窗边放了一组茶桌,桌边有个小书柜,摆了几本书。 往里去就是她的卧房了。 一个简单的架子床,四周挂着青纱帐,一点都不闷热。 往里侧隔了一间暖房,暖房有明窗,透气干净,能如厕沐浴,非常方便。 而且沈初宜住进来没两天,尚宫局就送来了她的宫装。 答应份位再低,也是小主,吃穿用度自然要比宫女好。 宫装一共送来三身,都不是时兴的花样,腰身也有些大了,但沈初宜却一点都不嫌弃,反而很高兴。 她自己针线做的一般,还同如烟嘀咕了几句,这几日如烟都在给她改衣裳。 如烟也发现,自家主子是真的沉得住气。 而且她也有沉得住气的本钱。 这几日,她还没认全人,沈初宜已经认识了荷风宫上下伺候的所有宫女黄门。 就连偶尔过来送水的扫洗黄门她都能叫得出名字。 一晃十日过去,原本如烟一颗蒸蒸日上的心也渐渐淡了,跟着沈初宜一起平静下来。 总觉的这样平静度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们这边平静了,可有人却看不惯。 对面东配殿的邢昭仪,正坐在堂屋里吃桃子。 这时节京北的水蜜桃最好吃,又大又甜,一口下去都是桃汁,邢昭仪最喜欢吃这口,银子都拿来吃了。 她正吃着,身边的大宫女巧圆却蹙了蹙眉。 “娘娘,对面那沈答应,也就刚搬来时给您请过安,一晃十日过去了,都未再来,也太不懂规矩了。” 巧圆可还记得呢,之前沈初宜来荷风宫的时候,还只是个二等宫女。 卑躬屈膝,娘娘赏赐个点心都惊慌失措。 上不得台面的小主,还不把她们娘娘当回事。 邢昭仪慢条斯理吃着桃子,等桃子吃完了,她才道:“本来也没有答应给昭仪请安的规矩,再说,我又不是这荷风宫的主位。” 话是这么说,但邢昭仪的面色却沉了下来。 第48节 巧圆眼睛一转,趁机道:“娘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若不是娘娘关照,她如何还能这般安然度日?确实当了答应,可陛下也得看她一眼才成。” “她不过就是走了运,背主求荣,能是什么好货色?” 这话就难听了。 可话糙理不糙。 这十日萧元宸都没招沈初宜侍寝,当时封为答应时多风光,现在就有多惨淡。 甚至还有宫人议论,说陛下只是赏罚分明,压根就看不上她。 陛下是什么样的龙章凤姿,能为美色所动?简直是笑话。 这样说着,众人也几乎都要信了。 而此刻,邢昭仪想起自己曾经在顾庶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也慢慢被拱起火来。 当时沈初宜可就在边上看着呢。 “你说得对。” 邢昭仪道:“去告诉她,以后每日辰时过来陪我说话。” 说到这里,邢昭仪美目一眯。 “她原只是宫女,不懂宫妃的规矩,没有被管教嬷嬷教导过,”邢昭仪浅浅笑了,“既然都在一个宫里,我就费费心,教导她宫里事吧。” 巧圆立即眉开眼笑。 “还是娘娘心善。” 邢昭仪还没登门,沈初宜自己就出了一趟门。 她前几日是身体不适,就连登门溜须拍马的宫人们也没怎么见,都是如烟在招待。 后来她身体好 一些,却没人来了。 沈初宜安安稳稳过了几日小主的日子,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日日劳作辛苦,不得不说,确实很舒服。 怪不得这么多人想要一朝翻身,永不为奴。 不过眼看御膳房给的饭菜越来越不像样子,沈初宜这才梳妆打扮一番,对如烟说:“咱们出去走一走吧。” 如烟心里一喜。 沈初宜这几日也在观察如烟。 如烟年纪虽然小,却很有上进心,而且她直爽、稳重,也很有分寸。 更重要的是,如烟没有歪心思。 年姑姑教导沈初宜,最要紧的就是看好身边人。 宫妃只一个人,可偌大一个宫里,十数人围着她转,只要一个出了差错,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等适应了答应生活,也看准了如烟,沈初宜才开始行动。 如烟激动极了。 “小主,咱们去哪里?” 沈初宜笑了:“咱们去西寺库。” 沈初宜就是西寺库出来的,现在飞黄腾达,若是对年姑姑避而不见,反而惹人闲话。 还不如大大方方去看望,还能落下一个不忘旧恩的好名声。 如烟有些惊讶,却并不反驳沈初宜。 她认真问:“小主,可要准备什么?” 沈初宜道:“你让晓芹跑一趟御膳房,取一盒巧果、一盒荷花酥,再另外要一只卤猪蹄,给包好。” “是。” 如烟办事利索,很快晓芹就回来了。 晓芹姓吴,一直在荷风宫做扫洗宫女,荷风宫虽然没有主位娘娘,可主子却多,她被使唤来使唤去的,早就习以为常。 不过这沈答应倒是很和气,还给了她赏钱。 如烟姐说话也好听:“咱们小主说了,她也是这么过来的,知晓难处,不会为难你们的,你尽力办就是。” 这话一说,晓芹就觉得心口温热。 所以这差事就办的格外利索。 甚至还多拿了一包卤鸭爪,说是她说好话取来的。 沈初宜没有让她白费人情,多给了赏赐,然后就带着如烟出了门。 如烟跟在沈初宜身后,即便只是三等宫女,却很有大宫女的样子。 她跟着沈初宜一路往西寺库行去,路上还给她讲各宫位置。 这些沈初宜其实都知道,却也耐心听,等到了西寺库,如烟就自己上前禀告。 “沈答应到。” 西寺库里安安静静,很快就有小黄门过来开门,一脸热情。 “小主可算来了!” 沈初宜踏入西寺库,抬头就看到年姑姑站在那。 时隔半月,姑侄两人再见,却恍如隔世。 但这一次,年姑姑却没有再哭。 她那张消瘦刻薄的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大大方方对沈初宜见礼:“恭喜小主。” 沈初宜也笑了。 阳光之下,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晃了如烟的眼。 这是当了答应后第一次,沈初宜那么开心。 她的笑容纯粹,明媚,如同天光微熹时的朝阳,并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如烟恭恭敬敬见过年姑姑。 沈初宜让她同外面的小宫女说话,自己陪着年姑姑进了房中。 等两人坐下,沈初宜就说:“给姑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卤猪蹄,晚上配着桂花酒,多有滋味。” 年姑姑笑着看她,眼睛里都是开怀。 过去的不甘和委屈,心疼和惋惜,都已经随着永福宫的封禁而消失。 人总要往前看。 无论为何走上这条路,既然走了,就高高兴兴走。 这是年姑姑对沈初宜的教导。 沈初宜靠在年姑姑身边,轻声细语说荷风宫如何好,然后才笑道:“御膳房倒是沉不住气。” 年姑姑沉了沉脸,却道:“御膳房的那夯货拿捏这自己的手艺,就连程姐姐也敢下面子,倒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沈初宜还未侍寝,不过日就坐不住,眼皮子太浅。 沈初宜倒是不在意,她低声道:“年姑姑,红果姐姐她们如何了? 永福宫的人,日子只怕不好过。 即便有宫里的封赏,可依旧是罪妃宫里出来的,旁的宫人嘴上说着恭喜,心里都敬而远之。 年姑姑道:“只要在尚宫局,就不会有事,尚宫的手腕你也是知道的。” 沈初宜松了口气。 年姑姑见她神色平静,眉眼带笑,就问:“你如何打算?” 沈初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细语:“答应的份位还是太低了。” “红果姐姐他们都不能来我宫里。” 年姑姑就知道了。 她也看了看沈初宜的肚子,慢慢笑了。 “那顾庶人倒是做了件好事,”年姑姑道,“她原本想让你为她做嫁衣,现在可好,为你做了嫁衣裳。” 沈初宜同年姑姑说了会儿话,就领着如烟走了。 回去的路上,宫巷依旧逼仄,可沈初宜再也不用贴着墙边,低着头往前头。 她走在正路上,步履不快不慢。 路过的宫人见了她,都弯腰见礼。 沈初宜和气点头,不悲不喜。 她对如烟说:“以后万一有急事,你就来找年姑姑。” 如烟心里一凛,立即道:“是。” 主仆两个刚迈入荷风宫的大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沈小主,您去了哪里?娘娘一早就要见你,等了一个时辰却没等到人。” 沈初宜绕过影壁,就看到邢昭仪身边的巧圆站在西配殿门口,神情很是冷傲。 沈初宜没有说话。 如烟开口:“巧圆姐,我们小主出去散步,不知昭仪娘娘有什么吩咐?” 巧圆只说:“沈小主,娘娘有请。” 第49节 沈初宜顿了顿,便道:“好。” 进了东配殿,沈初宜立即就感受到一阵凉爽。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春日已过,初夏来临。 圣京因位于平原,北面有玉泉山连绵,遮挡了天然的风沙,却也围住了暑热。 初夏一来,圣京就很是闷热。 尤其是长信宫中,若是住正殿还好些,毕竟南北通透,凉风习习,可若是住厢房配殿,就显得闷热了。 邢昭仪人略微有些圆润,就比较怕热,刚一初夏就用了冰鉴。 邢昭仪是中三位,虽然都是住配殿,但殿中的摆设明显不同。 桌上那盛放佛手的珐琅高脚碟,就是官窑御造,昂贵无比。 邢昭仪身上穿着柔软轻薄的香云纱,头上戴着红石榴步摇,慵懒靠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这时节少见的葡萄。 那葡萄用冰鉴镇过,此刻晶莹剔透,颗颗分明。 沈初宜躬身请安:“见过昭仪娘娘,娘娘万福。” 邢昭仪那双丹凤眼一瞥,轻飘飘落到了堂下站着的沈初宜身上。 沈初宜今日穿了一身窄袖衫裙,因为天日有些炎热,她没有穿褙子,只穿着单薄合身的短衫。 衫子是普通的素纱,上面绣了老气的如意云纹,不过颜色还算鲜亮,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白皙。 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细腰,走起路来真是摇曳生姿。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 可沈初宜即便穿着去年的旧宫装,却也依旧靓丽出尘。 似乎当真应了那句话。 金珠不蒙尘。 邢昭仪捏了捏手,她脸上端着温和的笑,语气一如往常。 “咱们以前也算是有过往,如今同住一宫,倒是缘分。” 沈初宜垂着眼眸,乖顺道:“能侍奉娘娘,是妾身福气。” 邢昭仪心里好受一些。 这沈初宜倒是很知道审时度势。 邢昭仪看了一眼巧圆,自己就坐在那吃葡萄。 巧圆边得意洋洋开口:“沈小主,我们娘娘念及过往缘分,想要帮衬你一把,你如今刚当小主,对宫规一知半解,娘娘担心你出错,便想着多多教导。” 沈初宜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道:“是。” 巧圆很满意她的态度。 看了看邢昭仪,见她对自己点头,才道:“小主,以后每日辰时,你就过来东配殿,娘 娘亲自教导你宫规。” 这显然是要拿捏她。 沈初宜低低应了一声,看着有些害怕:“多谢娘娘。” 见她还算识相,邢昭仪随手指了一下桌上的杏子:“下去吧,明日起不要晚了。” 如烟端着那碟子香杏回西配殿,沈初宜道:“给晓芹吧。” 如烟心里憋气,回来后道:“邢昭仪就是摆明欺负小主。” 虽然宫里等级森严,但太后娘娘都不叫人日日请安,她一个昭仪就敢让小主每日都过去请安,多大的胆子。 沈初宜也叹了口气。 她如今刚有孕,正是贪睡的时候,尤其早晨总是困顿,原本还能在卧房躲懒,现在是躲不成了。 不过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宫女时有宫女的斗争,宫妃自然也有宫妃的斗争。 这泼天富贵,谁不想争一争呢? 沈初宜又缓缓松了口气:“早做准备吧。” 次日清晨,当沈初宜来到东配殿时,邢昭仪就给了她下马威。 她甚至都没有见沈初宜,只让身边的司职宫女出来教沈初宜如何跪得漂亮。 邢昭仪是中三位娘娘,她身边等级最高的宫人便是司职宫女,等到了九嫔,才能有管事姑姑。 司职宫女官职八品,比沈初宜这个从八品的答应还要高半级。 当然,宫里主仆有别,不过面对昭仪娘娘身边的司职宫女,沈初宜自然要顺从。 这宫女名叫冷新枝,人生的普通,嘴皮子倒是厉害。 “沈小主,”她淡淡道,“娘娘说了,要从宫妃的宫规教导您。” 她一口一个您,听着是比巧圆恭敬,可做的事却异常刻薄。 “娘娘们当年入宫,也是这么过来的。” “做宫妃,自然要跪得漂亮。” 冷新枝眼皮一抬:“沈小主,请吧。” 沈初宜其实已经猜到邢昭仪会如何做了。 当年她在丽嫔面前装乖卖巧,极尽谄媚之事,那时候沈初宜全部都看在眼中。 现在两人同处一宫,邢昭仪又如何能忍得了? 所以沈初宜昨日就让如烟给她准备了护膝。 既然要跪,就跪得舒服一些。 沈初宜倒是很听话,不争不抢,看起来跟个面团子似的。 冷新枝叫她跪,她就规规矩矩跪在了堂屋里。 冷新枝原本准备了一箩筐的话,现在见她一声都不吭,倒是有些纳罕,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沈答应也太没用了,好歹为自己辩驳一句也是好的。 沈初宜安安静静跪了一会儿,冷新枝都没回过神,一句话都没说。 主子都跪了,如烟也要跪。 沈初宜却淡淡道:“你一个宫女,哪里要学宫妃的规矩?去外面等。” 就是这句话,让冷新枝回过神来。 她顿了顿,才道:“沈小主,奴婢给您讲一下宫妃的规矩。” 宫妃的规矩其实没有宫女那么多,却都很复杂。 沈初宜这些年少能伺候到主子们身边,故而对宫里的大事小情,年节传统都不知情。 邢昭仪虽然憋着要折腾她,但冷新枝自己脑子却清醒,该做的事还是好好做了。 她仔仔细细讲了一遍,沈初宜听的也很认真。 最后说到两位太后身上,冷新枝顿了顿。 她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沈小主,待您以后飞黄腾达,就能去给太后娘娘们请安了。” 正八品的宝林和从八品的答应是不用去给太后请安的,除此之外,宫中所有妃嫔都要尊敬太后们。 沈初宜过了一会儿,倒没有觉得特别累,她是苦过来的人,跪着一会儿不碍事。 若非她现在有孕,否则跪上一个时辰也不在话下。 闻言她还能问:“若是偶遇太后娘娘们,要如何行礼?” 冷新枝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道冷哼声。 “没想到邢姐姐平日看上去一团和气,私底下竟会这样折腾人,”来人皱着眉眼,深棕色的眸子一瞥,自有一股嘲弄,“人家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何必这样折辱?” 沈初宜跪在那没说话。 但她知道,来的人是跟邢昭仪一贯不对付的赵昭媛。 赵昭媛瞧不上邢昭仪在得宠妃嫔面前谄媚奉承,自然更瞧不上她欺负无依无靠的小答应。 可她这股子瞧不起,只针对邢昭仪,从说话到进屋,也没说让沈初宜起身。 沈初宜便安静跪着,顺便还同她见礼:“见过昭媛娘娘。” 赵昭媛低头睨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进了稍间。 邢昭仪这会儿正在里面吃茶读书,听见赵昭媛的声音,面色就沉了沉。 “我是好心教导她,哪里是在磋磨?”邢昭仪看都不看她,只说,“不年不节,难得昭媛妹妹愿意登门,屈尊降贵来我这小庙。” 赵昭媛也不恼,她快步进了稍间,雕花门扉一关,门里门外立即就成了两个世界。 里面的两人自以为声音很低,但沈初宜却听得很清楚。 “之前睿太后娘娘还说,要给步充容升份位,后来顾庶人那事一闹,就搁置了。” 话是赵昭媛说的。 邢昭仪反而不急不躁:“你急什么?” “那是人家步充容的机缘,同咱们不相干。” 赵昭媛冷笑一声:“如何不相干?” 她顿了顿,道:“满宫里,没有比咱们荷风宫更热闹的了,万一那位直接升为九嫔,住进来这荷风宫,咱们当如何?” 第50节 她方才还嘲讽邢昭仪,现在就变成了咱们。 邢昭仪似乎也没想到这一层,被赵昭媛一说,声音也有些滞涩了。 因着赵昭媛过来,冷新枝有些心慌,也不敢叫沈初宜再跪,便让她起来站会儿。 沈初宜跪久了,起身的时候都晃了晃,如烟心疼得不行,却只能红着眼睛扶着她。 稍间里两人还在说话。 不过也就是关于步充容,间或说两句杨充容。 其实这一月来陛下格外繁忙,几乎没有来后宫,新宫妃入宫一个月,也只有杨充容和步充容两人侍寝。 其他四人都还没见过陛下。 这两位充容出身显赫,又各有各的出色,赵昭媛只比两人高了两个份位,如何能不心急。 相比于她,邢昭仪倒是能稳得住。 她比赵昭媛得宠一些。 “说一千道一万,还不如自己争气,让陛下多来荷风宫几趟。” 邢昭仪一句话,就把赵昭媛怼了回去。 她不是清高吗?觉得她整日谄媚那些娘娘们,可如今要被压一头,还不是怕了。 沈初宜在外面听得明明白白,心里记下了这两位充容的名字。 赵昭媛气哼哼走了。 邢昭仪依旧四平八稳,还瞥了一眼沈初宜,淡淡道:“继续。” 冷新枝咬咬牙,只能道:“小主,咱们继续吧。” 沈初宜今日在东配殿结结实实跪了一个时辰。 等她一瘸一拐回到西配殿,如烟的眼泪都下来了。 被父母哥哥卖进宫里,她没哭,现在看沈初宜被人这样贬低羞辱,她倒是哭了。 沈初宜见她眼睛红彤彤,帮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她神情很平静,似乎受苦的不是她,可在这平静里,却又席卷着滔天的海浪。 她明白如烟为何而哭。 出身不好,不是她们能选择的。 可沈初宜已经很努力改变了这一切,她是宫里 沈初宜被送到了钟萃阁。 等待太医的工夫,萧元宸审问如烟。 如烟姓孟,这个名字是尚宫局的姑姑给起的,大家不是叫她孟宫女,就直接叫如烟。 如烟跪在气势凌厉的皇帝陛下面前,一个劲儿抖。 她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害怕。 她可从未见过陛下。 之前她问沈初宜要如何表现,如何回话,沈初宜就告诉她:实话实说。 所以现在,如烟也是哆哆嗦嗦实话实说。 “回禀,回禀陛下,自从去了荷风宫,小主就病了,一直昏昏沉沉,”如烟继续道,“这几日刚见好,就被东配殿的昭仪娘娘喊了去,说是要教小主宫里的规矩,今日一上午都在东配殿跪着。” “本来小主身体就孱弱,回来就难受得紧,总说腹痛,奴婢想要去请太医也不敢,只能陪着。” 第51节 “谁想小主刚躺下,邢昭仪就又吩咐小主来芳菲苑取荷花。” 如烟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该说的却一个字都不少。 等她说完,钟萃阁出奇安静。 萧元宸面沉如水,他问:“之前生病为何不请太医?” 如烟抿了抿嘴,苦笑道:“哪里能请来。” 萧元宸罕见的沉默了一下。 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一心天下苍生,目光总是看着山川秀丽,看着四海臣民,却唯独看不到后宫里艰难挣扎的瘦小身影。 姚多福一看这情景,立即道:“陛下放心,今日刚好是黄医正当值,下臣叮嘱请她亲自来一趟。” 黄茯苓的医术极好,确实不用担心。 萧元宸应了一声,目光一瞥,看到了床榻上睡不安稳的沈初宜。 比半月前相见时要更瘦了。 做了宫妃,似乎也没比宫女时要好多少。 萧元宸微微蹙起眉头。 他不喜见到宫中有这等事情。 就在这时,黄茯苓到了。 黄茯苓本来以为是萧元宸忽然头痛,过来时就带了银针,不过这一到,却发现患者不是萧元宸。 床榻山的沈答应面色苍白,身形消瘦,黄茯苓一看就心里一突,立即道:“陛下,臣先给沈答应请脉。” 她坐在床榻边,给沈初宜请脉。 手指刚一搭上沈初宜细瘦的手腕,黄茯苓的心就跳得更厉害了。 丽嫔的事情外人不知道细枝末节,但她跟刘文术可是知道七八分,这沈答应绝非外人看的那么简单,她其实是侍寝过的。 既然她侍寝过,那么现在…… 黄茯苓定了定心神,仔细听了沈初宜的脉相,又看了她面色和腿上的伤,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此时正是下午,天色清明,钟萃阁中明亮宽敞,沈初宜膝盖上的淤青就格外显眼。 黄茯苓回到萧元宸身边,躬身道:“恭喜陛下。” 萧元宸难得愣了一下。 但很快,萧元宸就明白了事情真相。 沈初宜有孕了。 他何等聪慧,不过四个字,就已经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顾婉颜心思歹毒,当看到自己已经再无生还可能后,便把沈初宜的事全部隐藏,就连沈初宜有孕这件事也没有上表。 而她也并非想要真的从宫外随便抱来一个孩子,冒充皇嗣,她用的自然是沈初宜 的孩子。 这样一想,前后便都说得通了。 可想明白这一切,萧元宸的面色更沉,他没有开口,只让黄茯苓继续说。 黄茯苓顿了顿,道:“沈小主原本身体康健,于怀孕并无大碍,但这一月来沈小主心神不宁,恐惧忧虑,以致孕期不稳,身体每况愈下。” 应该是在永福宫时,她害怕丽嫔,惶恐过度。 黄茯苓继续道:“今日小主应该是跪得久了,又被迫劳累,以至于动了胎气,这才晕倒。” 萧元宸问:“她身体可有大碍?” 黄茯苓躬身见礼:“小主本来身体健康,这一番波折虽然不易,却不至于坏了根底,伤了孩子,只要好好调养,安心养胎,不出一月就能康复。” 沈初宜底子好。 她常年劳作,虽说辛苦,却也把身体的底子打下来。 这一个多月折腾是折腾了些,可这不是有太医院,一个月都是说多了的,只要十日就能养回来。 黄茯苓嘴里说的略严重一些,等回头提前治好,那可是太医院的功劳。 因为顾庶人的事,太医院这几日都是风声鹤唳,一点错都不敢出的。 再说,黄茯苓看了一眼依旧熟睡的沈答应。 她应该也愿意自己这样讲。 果然听到这话,萧元宸神色稍霁,身上的威压也没那么摄人了。 “黄茯苓,沈答应的这一胎,就交给你了。” 黄茯苓有些惊讶,却很快行礼:“臣遵旨。” 等御茶膳坊送来了沈初宜的安胎药,如烟伺候着她吃了,沈初宜才幽幽转醒。 她同如烟对视一眼,如烟轻轻点了点头。 沈初宜一颗心就安稳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虚弱:“这是在哪里?我怎么回来了?” 说着她顿了一下。 “陛下……”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阴影由远及近,笼罩在了沈初宜的身上。 沈初宜仰起头,就看到萧元宸俊美的侧颜。 萧元宸一挥手,如烟就低着头退了下去。 他直接坐在床边,垂眸看向沈初宜。 倏然,萧元宸开口:“沈初宜,你很聪明。” 沈初宜唇畔一颤,迅速收回了视线。 她半垂着眼眸,一幅可怜的模样:“妾不知陛下何意。” 萧元宸见她这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有些想笑。 “你上午被邢昭仪羞辱,下午就来芳菲苑,恰好碰到朕也来此,一切都天衣无缝。” 萧元宸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初宜的手。 她的手跟寻常宫妃都不同,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许多茧子,却并不让人讨厌。 他的手稳稳握住她的,不让她有任何逃脱撒谎的可能。 沈初宜眼睫轻颤,犹如蝴蝶振翅。 忽然,沈初宜叹了口气。 “陛下,妾出身卑微,本无缘荣华,如今骤然富贵加身,自然心中忐忑。” “不如此,如何能不被人欺凌?” 她说着,忽然抬眸看向萧元宸。 她的目光真诚而清澈,一如之前每一次侍寝时那般。 面对萧元宸的质问,她直接就承认了。 萧元宸脸上笑容清淡,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害怕。 “沈初宜,朕不介意宫妃用些手段争宠,可朕绝不姑息窥探帝踪之人。” 窥探帝踪可是大罪。 沈初宜出现的太巧合,巧合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沈初宜的目光却没有任何躲闪。 萧元宸垂眸看她,她也就那般认真回望萧元宸。 “妾没有。” 沈初宜认真说:“陛下,妾如何能得知陛下行踪,今日会强撑着来芳菲苑,只是想晕倒在这里。” 她说着,眼眸里才流露出委屈神色。 “若是在荷风宫,能不能请到太医还两说。”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可能是这孩子命不该绝,让妾有了这么大的机缘。” 萧元宸手倏然一紧。 沈初宜重新抬起头,望向了他。 她眼眸里满是委屈,满是不舍,满是留恋。 “陛下,不信妾吗?” 萧元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你知道自己有孕了?” 沈初宜看着萧元宸,目光悲切:“陛下,妾已经一个月未来月事了,即便没有教引嬷嬷教导,妾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妾又不傻。” 萧元宸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升起奇怪的异样来。 “那之前在御花园,你为何不说?” 沈初宜低下了头。 她确实瘦了许多,加上今日实在不适,面色过分苍白,看起来小小一团,可怜极了。 她沉默了,一时间,显得钟萃阁越发安静。 萧元宸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等待她的回答。 等了许久,似乎金乌都已经不敢再听,匆匆躲进云层里,沈初宜才开口。 第52节 “陛下,妾哪里配呢?” 她的声音好轻。 犹如一缕烟,飘进萧元宸的耳畔里。 “顾庶人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妾虽然是被她逼迫,却也污了陛下圣誉,妾以为,这件事对于陛下而言,是想要全然遗忘的错误。” 确实。 作为皇帝,他被一个嫔妃算计至此,没有发疯震怒已经算是心态稳定了。 他甚至没有抄家灭族,屠了顾氏满门。 对于萧元宸来说,史书上的每一笔,百姓口中的每一句,大楚芸芸众生餐桌上的一碗米,一口粮,才是他作为一个帝王应该关心的事。 他的确愤怒丽嫔的欺君罔上,可这不足以让他失去理智。 但是现在,沈初宜一句话,却让他几乎不能回神。 萧元宸气息一滞,但下一刻,他就伸出手,把沈初宜鬓边碎发拂开。 沈初宜面上忽然染上一抹红。 “等一切尘埃落定,妾本来想等陛下招妾侍寝时,同陛下说的。” 沈初宜说到了这里,脸上的红晕全部褪去,只剩下淡漠的苦涩。 “但……可能陛下也不想再见妾吧。” 但萧元宸一直没有招她侍寝,在一日又一日的等待里,沈初宜清晰认识到,自己被陛下厌弃了。 “这本就不是属于我的荣华富贵。” 沈初宜说到这里,不再开口了。 钟萃阁中灯花一跳,发出啪的一声,似乎是惊醒了沉静的萧元宸。 萧元宸不是为自己辩解,也不是为了安沈初宜的心,这根本就没有必要。 他只是实话实说:“朕国事繁忙,也想让你自己适应,毕竟……在朕的记忆里,你一直哭。” 从沈初宜出现的那一刻,她的卷宗就已经呈到了御前。 萧元宸知道,沈初宜时时刻刻都想回家,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从小到大,萧元宸看惯了宫里的是是非非,他能以三皇子的身份当上皇帝,可一点都不自大狂妄。 皇帝如何?天潢贵胄又如何?有些人,或者大多数人,从来就不想攀龙附凤。 之前的沈初宜,就是这样的。 她被逼着侍寝,成了替代顾婉颜的工具,她难道就不委屈吗? 不委屈,她因何要哭呢? 所以在封她为答应后,并未立即招她侍寝。 他可没有强迫人的乐趣。 也没那个必要。 他以为,沈初宜也并不愿意再见他。 只是看沈初宜这般,她似乎是会错了意。 果然,萧元宸说完,沈初宜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吃惊。 “妾并不怕陛下,也不怨恨您。” 沈初宜说着,脸上慢慢泛起红云来,她眼眸里只有纯真而炙热的情感。 没有怨恨,没有委屈,似乎自卑和怯弱都消失无踪。 沈初宜回握住萧元宸的手:“毕竟在无人知晓的东暖阁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一样的。 说的不是身份,不是地位,是当时身处东暖阁,两个身不由己的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被顾婉颜所害。 沈初宜抿了抿嘴唇,声音也有些干涩,却又有些羞赧。 “妾哭泣,只是… …只是羞赧罢了。” 萧元宸垂眸看着沈初宜,见她服了药已经好转,面色也不再苍白,便扶着她靠坐在床畔,亲自取了红枣茶给她。 沈初宜红着脸吃了,才小声道:“陛下,孩子可有事?” 萧元宸道:“无事,你安心养胎,朕会让黄茯苓全权负责。” 沈初宜松了口气。 她低下头,抚摸着小腹,脸上浮现出慈爱来。 “真好。” 萧元宸看着这幅温馨画面,说话声音都难得温柔几分。 “朕准备升你为才人。” 沈初宜愣了一下。 “陛下?” 萧元宸看了看她,道:“如今宫中空置宫室不多,若你独住一宫,反而不便。” 沈初宜即便能升为才人,也是小主,需得等她诞育皇嗣,方能再升一升。 既然只是才人,她身边只能一名大宫女,一名内行走,普通宫女两名,小黄门两名。 剩下的就是宫殿原本配置的扫洗宫女和扫洗黄门。 没有主位娘娘的宫殿,这些粗使宫人的人数都很少。 但若是住到有主位娘娘的宫室中,粗使宫人的数量都是配齐的。 只不过娘娘们每日事情繁多,粗实宫人是否能得空侍奉小主们,就未可知了。 沈初宜都很意外,萧元宸还知道这些,也愿意同她解释。 不光她意外,萧元宸自己也很意外。 不过他未再多说什么,只道:“明日你就搬去长春宫后殿。” 沈初宜面上浮现出感激神色:“谢陛下恩典。” 长春宫只有步充容住在前殿东配殿,后殿空置,无人居住。 确实适合养胎。 这样想着,沈初宜心里高兴,脸上浮现出笑容来。 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就这样清晰出现在萧元宸的眼眸中。 “陛下真好。” 萧元宸心里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揽住了沈初宜单薄的肩膀。 比记忆里的还瘦弱。 “你放心养胎便是了。” 沈初宜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陛下,若是妾真的能升为才人,是否能让之前永福宫殿姐妹去长春宫伺候?” 萧元宸没想到她提的居然是这件事。 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可。” 沈初宜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陛下真好!” 就连夸赞都是一摸一样的,却并不叫人觉得敷衍。 萧元宸看着她,也回以一个微笑。 他的笑容很浅,却并不敷衍和冷漠。 “只有这一个愿望吗?” 沈初宜想了想,果断摇了摇头。 “陛下,妾还有两个愿望。” 这话说出来,就显得很贪心了。 但萧元宸依旧没有厌烦,他道:“说吧。” 沈初宜垂下眼眸,道:“陛下,妾的阿妹身体孱弱,之前……已经命人给阿妹看过病,同妾说要用心医治一年才能康复,妾恳请陛下,命人继续给阿妹治病。” 作为一名宫妃,这已经是最简单的愿望了。 萧元宸道:“你检举顾庶人的那一日,朕已命人办妥,另外……” 萧元宸顿了顿:“你母亲和阿妹已经被接去镇上,有尚宫局外行走安排照顾。” 再怎么说,沈初宜都是宫妃。 哪里有宫妃娘家穷困潦倒,挣扎活着的道理。 即便沈初宜只是个下三位的小主,娘家又只有母亲阿妹两人,也不能薄待。 “不过,你母亲坚持想要自食其力,外行走便给她开了个铺子,置办了田产铺面,你的家人如今过得很好。” 沈初宜狠狠松了口气。 她眼角微红,低头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第53节 她的性格随了母亲,坚韧,顽强,从不服输。 面对困境,母亲也坚持了下来,如今听说女儿乍然荣华富贵,她也没有坐享其成,而是想着自力更生,不给女儿丢脸。 挺好的。 见不到面,却知道她们过得好,沈初宜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沈初宜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陛下,妾想见见顾庶人。” 此时萧元宸才微微蹙起眉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阻,只是道:“诏狱森寒,等你好些再去吧。” 沈初宜乖巧点头:“诺。” 萧元宸同她说了几句话,就直接离开去忙了。 沈初宜靠在钟萃阁的拔步床上,看如烟小心翼翼端着鸽子汤进来。 “小主,这是御茶膳坊送来的,让您垫垫肚子。” 沈初宜自己接过汤碗,慢慢吃起来。 如烟站在边上,看着沈初宜,等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主仆两个才相视一笑。 如烟用极小的声音说:“奴婢表现得还行吧?” 沈初宜只来得及听到了她那一句哭诉,后面都不太清楚,但看萧元宸的态度,就知道如烟表现极佳。 沈初宜夸了她一句,两人到了此时,才终于放松下来。 钟萃阁是乾元宫后院中的偏殿,但有上下两层,是个藏书阁。 这里很清静,是萧元宸日常读书散心之所,外面几乎无人走动。 沈初宜吃了鸽子汤,还是觉得累,就睡下了。 如烟一直守在钟萃阁,到了傍晚时分,才唤她起来。 “小主,方才孙公公过来,说陛下晚间过来用膳,让您等待。” 沈初宜眸色一闪:“知道了。” 于是,当萧元宸忙完了政事,踏入钟萃阁时,就看到沈初宜小心翼翼摸着书架上的古籍。 边上如烟恰到好处说:“小主,咱们宫里也有这本书呢,是不是叫三字经?” 沈初宜背对着门口,笑着说:“是,那可是徐姑姑给我的,我学了不少,回头我也教你识字。” 她话音落下,似乎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忙回过头来,对萧元宸见礼。 “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萧元宸挥了一下手,只叫她去八角厅用膳。 萧元宸不喜欢讲那么多规矩,也不铺张浪费,让沈初宜陪他用晚膳,就直接让沈初宜坐主桌,不用再给她备一桌膳食。 皇帝陛下的晚膳很丰盛。 六道冷碟,八道热碟,还有几样点心水果,主食备了几样,不过数量都不多,显然是萧元宸要求过的。 这里面的许多东西沈初宜甚至都没见过。 她恰当表现出好奇。 萧元宸瞥了姚多福一眼,姚多福就立即解释:“小主,这是爆鳝丝,用的是最好的巫溪黄头鳝,洗净切断,用平章的豆瓣酱爆炒,火候要把控的恰到好处,鳝丝很嫩,却很入味。” 一看姚多福这体型,就知道是个美食老饕。 沈初宜小心看了看萧元宸,见他没有不喜,才对姚多福笑着说:“味道极好。” 姚多福得了鼓励,之后又给沈初宜介绍了几样膳食,沈初宜挨个都夸了。 就在这你来我往间,萧元宸不自觉多吃了半碗碧梗米。 用过了晚膳,沈初宜就要回荷风宫了。 一般宫妃被招来乾元宫,大多都会留下侍寝,不过沈初宜有孕在身,就没有非要留下。 姚多福可是个人精。 他没敢让这即将荣升的沈才人自己走回荷风宫,而是让孙成祥安排了轿子,又叫了个徒弟亲自送她回去。 姚多福的这个徒弟是最最忠心的,名叫刘三喜,之前在堆绣阁见过一次。 他生得平平无奇,人倒是很高大,等来到荷风宫,还同守门的黄门叮嘱:“沈小主归来晚了,干爹吩咐叫你们好好伺候,备好热水。” 干爹当然就是姚多福。 姚多福的态度,很多时候就代表萧元宸的态度。 那守门黄门立即道:“刘哥您这话说的,咱们伺候小主一贯用心。” 沈初宜被如烟扶着往里走,一边看向刘三喜:“三喜公公,多谢。” 三喜没有多话,直接离开了。 沈初宜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此时暮色四合,晚霞已散,转眼过后便星夜降临。 对面的东配殿安安静静,除了亮着灯,倒是没有别的动静。 沈初宜自然不会自讨没趣,非要去找邢昭仪自讨苦吃,她直接回了自己西配殿。 刚一回来,如烟就开始忙忙碌碌伺候她洗漱更衣。 等沈初宜在床上坐定,如烟也不问她为何有孕,只心疼地看着她的膝盖:“得好几日才能好了。” 沈初宜握了握她的手:“今日你吓坏了,我心里都记得。” 如烟眼眶一红,她点点头:“小主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沈初宜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 如烟抿了抿嘴唇,她小声问:“小主一早就知道有孕,为何当时不说?” 沈初宜垂下眼眸,轻轻抚摸平坦的小腹:“一件事只能要一次工钱。” “两件事则要翻倍。” 若她当时就说自己有孕,最多只能封为宝林或者选侍,那多亏? 如烟若有所思点点头,倒是孺子可教。 次日清晨,沈初宜是被巧圆的嗓子吵醒的。 索性昨日用了安胎药,又吃了一顿好的,沈初宜休息得很好,今日精神就比昨日要好得多。 她刚醒来,就听到巧圆的声音:“你们小主真是金贵,昨日里娘娘都说让她去听训导,怎么陪陛下用了一顿晚膳,就连昭仪娘娘的面子都不给了?” 如烟就一句话:“劳烦巧圆姐禀报昭仪娘娘,小主身体不适,今日无法听训了。” 巧圆横眉冷竖。 沈初宜自己穿好衣裳,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过去开了宫门。 灿灿阳光照耀而下,周身都是暖的。 沈初宜眯了眯眼睛,居高临下看着院中的巧圆:“巧圆,我是真的病了,你同娘娘说一声,过几日好了,我再给娘娘请安。” 她这刚开门,对面东配殿的门也开了。 邢昭仪端着一张笑脸,温柔客气:“我听闻妹妹昨日运气好,竟是在芳菲苑遇到了陛下,不过……” 她话锋一转,忽然含沙射影:“不过,妹妹可能还是不懂宫规,侍奉不周,没能留在榴福殿侍奉陛下,我一早听说,心里可是为妹妹着急呢。” 她以为沈初宜当真不得陛下眼缘,昨日这么大的机缘,她竟没有把握,黄昏时分竟是被送了回来。 邢昭仪今日早早起床,就是为了落井下石。 沈初宜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只嘴里客气:“多谢昭仪娘娘惦记妾,妾感激不尽。” 邢昭仪志得意满,巧圆也是斗志昂扬,两人正准备逼着沈初宜过去继续学跪,就听外面忽然传来热闹声。 片刻后,八名内侍出现在荷风宫中,各个手里都捧着赏赐。 邢昭仪看着打头的孙成祥,眼睛一亮。 以为今日的赏赐是往自己这里来。 “孙公公,今日劳烦您跑着一趟,去本宫殿里吃杯茶吧。” 孙成祥客客气气拒绝了邢昭仪,转头看向沈初宜。 “沈小主,恭喜。” “陛下封您为正七品才人,赐住长春宫后殿。” 短短一句话,直接把邢昭仪砸蒙了。 规矩和体统已经被她遗忘,她下意识开口:“怎么会?” 孙成祥不去看她,只对后面一挥手,然后客客气气看向沈初宜:“沈小主,请您接旨。” 跟着的小黄门立即上前铺好蒲团,请沈初宜跪下听诏。 孙成祥声音不轻不重,可调门却很高,清清亮亮响彻荷风宫。 不说前殿,后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荷风宫答应沈氏,秀外慧中,恭谨持重,今孕育皇嗣有功,晋封为正七品才人,赐住长春宫后殿。” “另赏头面两套,红宝石石榴盆景一对,漆雕紫檀屏风一个,山水嵌宝座屏一个,妆花缎、如意锦、蜀锦、素锦、竹纹纱、柔烟纱等各两匹,白瓷果盘摆件一套,名贵香料四盒,贡茶四盒,笔墨纸砚一盒,另赏银百两。” 孙成祥说完,躬身对沈初宜客气道:“沈才人,恭喜恭喜。” 沈初宜对着乾元宫的方向行过大礼,才起身,直接就是一个大红封:“多谢孙公公。” 孙成祥笑眯眯道:“沈才人,昨日里陛下就下了旨,今日一早尚宫局就已经过去长春宫准备了,您这边缺的宫人,那边都已经备齐。” 第54节 说到这里,他又道:“这都是陛下赏赐的,您掌掌眼,小的直接给您送到长春宫。” 沈初宜笑容客气:“孙公公真是周到,有劳了,回头安顿好,再请孙公公吃茶。” 孙成祥打了个千,他细长眼一扫,看向荷风宫中的扫洗黄门。 “下午好生伺候沈才人,可不能怠慢。” 等办完了正事,孙成祥也不厚此薄彼,客客气气对邢昭仪道:“昭仪娘娘,今日小的事情太多,就不叨扰了,改日再给娘娘行大礼。” 邢昭仪面色难看至极,却勉强维持着体面,甚至还要和气地送走孙成祥。 等孙成祥带着人呼啦啦走了,邢昭仪才回过头,看着安静站在院中的沈初宜。 还是那副柔弱的样子,似乎没什么脾气,可以任人拿捏。 她今日可算明白,什么叫会咬人的狗不叫了。 不过几日功夫,她就从答应升到了才人,甚至还怀了皇嗣。 之前在永福宫中一定发生了别的事,这个不声不响的宫女也早就承宠,并有孕在身。 难怪她能从宫女直接被封为答应。 她已是才人,待到皇嗣落地,她还要高升,一跃成为中三位娘娘。 一个月之前,她才只是个二等宫女。 邢昭仪面色慢慢沉寂下来,她看着沈初宜,终于开口。 “恭喜沈妹妹。” 这一次,她再无轻慢:“祝妹妹以后飞黄腾达,荣华富贵。” 沈初宜冲她福了福:“谢昭仪娘娘。” 邢昭仪冷哼一声,拂袖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孙成祥去而复返。 他手里空空如也,并非来找沈才人,而是直接来到了邢昭仪面前。 “昭仪娘娘,传陛下口谕。” 邢昭仪已经明白了什么,她咬紧牙关,对乾元宫行福礼。 “臣妾听谕。” 孙成祥语气平和:“昭仪邢氏有违宫规,罚闭门思过三月,非请安不得出,另宫女新枝、巧圆不逊宫妃,各杖十,钦此。” “什么!” 三个月的责罚,比邢昭仪以为的要重得多。 她面色铁青,这一次维持不住体面了,整个人都晃了晃,差点摔倒。 巧圆浑身颤抖,却还是面色苍白地上前扶住她:“娘娘。” 邢昭仪一把挥退了她,勉强站好,对孙成祥道:“臣妾谨遵圣谕。” 等孙成祥离开,邢昭仪才回头看向沈初宜。 她眸子幽深,眼眸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你真厉害,沈初宜。” 邢昭仪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 说罢,邢昭仪拂袖而去。 如烟一直提着一口气,现在见邢昭仪走了,才有些担忧地道:“小主,这……” 沈初宜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回了西配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沈初宜告诉如烟:“怕什么,这宫里人人都要争,我自然也可以。” 沈初宜在荷风宫的东西不多,不用她动手,如烟和晓芹就一起收拾妥当了。 下午选了个不热的时候,又叫了两个荷风宫的小黄门,沈初宜就直接搬去了长春宫。 长春宫位于西六宫,跟荷风宫就隔着延华宫。 一刻不到,沈初宜就到了长春宫。 此刻长春宫宫门大开,一名姑姑模样的中年妇人站在宫门口。 见沈初宜来了,那名姑姑便上前,对沈初宜见礼:“恭迎沈才人,沈才人大喜。” 她生了一张方脸,看起来很是面善。 “奴婢是充容身边的管事姑姑,家主仁慈,特赐姓步,才人叫奴婢步姑姑就是。” 这宫里说起来规矩森严,可又可以毫无规矩。 就比如宫妃们身边侍奉的宫人,都是等级分明的,自司职宫女往上还有三级,正六品掌殿姑姑,专侍奉皇后,正七品掌事姑姑,侍奉皇贵妃、贵妃以及四妃,再往下才是从七品的管事姑姑,侍奉九嫔。 就想之前的邢昭仪,宫中就没有管事姑姑,身边的话事人是司职宫女冷新枝。 但这位刚入宫的步充容,却有管事姑姑,还是从娘家带入宫里专门侍奉她的。 沈初宜和气地道:“有劳步姑姑,我并无多少行李,自己收拾便可,怎好叨扰充容娘娘。” 步姑姑也不强硬,她陪在沈初宜身边,笑眯眯看着她。 这位沈才人,当真是漂亮。 她的漂亮同宫里的其他宫妃还不同,她的漂亮安静、柔和、没有一丝喧嚣。 让人看了就心生平静。 难怪。 步姑姑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她对沈初宜道:“沈才人,让宫人去忙,奴婢给您介绍一下长春宫。” 长春宫同荷风宫规制类似,都是九嫔的主殿,不过长春宫的后殿少了一处花厅和花园,多了一个藏书阁,名叫思无涯。 其实思无涯以前并非藏书阁,只是先帝时住在这里的庄嫔娘娘喜欢读书,便把赏景的阁楼改成了藏书阁,一直沿用到了今日。 沈初宜看到思无涯的时候,心里是真的很欢喜。 看来这个宫殿,萧元宸是专门为她选的。 沈初宜笑容恬静,性子平和,步姑姑也很客气,两个人有说有笑,竟是和和气气把搬宫的差事办完了。 等行李都安置好,步姑姑才对沈初宜道:“之前充容娘娘入宫时,长春宫就进行了修葺,后殿的所有宫室都有打扫,并不脏乱,今晨陛下下旨,尚宫局又来了一趟,特地给小主添了些家具,小主若是不喜,可让人同奴婢讲。” 沈初宜愣了一下,道:“充容娘娘有心了。” 这步充容份位没有邢昭仪高,可人却完全不同,就看是行事的做派,就比邢昭仪不知道强多少。 人家客气,她自然也恭敬。 等步姑姑走了,沈初宜坐在崭新的东配殿,长长舒了口气。 因后殿单独修建了思无涯,占了东配殿的位置,所以东配殿只有堂屋和一边稍间和侧厢,另一边靠近思无涯的位置,只有半间屋,直接被布置成了书房。 看起来是小了三成,但也有好处。 对面的小书房无法安排人住,这东配殿只会属于沈初宜自己。 坐在主位上,沈初宜看着宽敞明亮,扫洗一新的东配殿,微微一笑:“这里真好。” 晓芹跟着她来了长春宫,以后就在这边专门伺候她,这会儿正同如烟一起收拾行李。 听到这话,晓芹也高兴:“小主,这边侍奉的宫人不多,奴婢同如烟姐一起住,一点都不热。” 搬了新家,离开了让人厌烦的邢昭仪,几个人心里都高兴得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沈初宜心念一动,抬起头来。 阳光斜斜洒入,照亮脚下青石板路,一行宫人踏着光阴而来,都是曾经熟悉面容。 沈初宜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走在最前面的尚宫冷眉冷眼,面容沉静,她身后跟着三人,直接在东配殿门前站定。 “恭喜沈才人。” 今日沈初宜初封才人,人人见了都要说一句恭喜。 沈初宜浅浅笑了:“程尚宫,您怎么亲自来了?” 她亲自上前,要请程尚宫里面坐下吃茶。 程雪寒却面容冷肃,全无谄媚之意:“沈才人,今日陛下特别吩咐,让尚宫局点选宫人,送来长春宫侍奉才人。” “此次点选宫人,有司职宫女温红果,大宫女周芳草,以及三等宫女刘若雨。” 说到这里,程雪寒特地补充:“这本不合规矩,不过陛下口谕,尚宫局自然领命,既如此,小主这边的黄门可能会少上一两名。” 才人是正七品,一般有大宫女一名,内行走一名,其余宫女两名,黄门两名。 沈初宜这边已经额外分了司职宫女过来,内行走就被删减了,这也在常理之中。 沈初宜同红果等人对视一眼,笑着对程雪寒道:“多谢尚宫通融。” 程雪寒没有多废话,只把人领来,又说明日会有织绣所的宫人过来给沈初宜量尺裁衣,然后便告辞了。 等人走了,沈初宜看着红果,直接一把抱住了她。 “红果姐。” 沈初宜眼睛红红的:“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任何人去慎刑司走一遭,不死也会脱层皮,红果几人都瘦了许多,可瞧着人都很精神。 从永福宫离开,她们靠着自己逃出生天,此刻重逢,一时间都感慨万千。 可如何再感慨,却也是欣喜的。 她们终于又在一起,为以后好好生活努力。 沈初宜给几人介绍了如烟和晓芹,周芳草就笑道:“我年末就出宫了,这一年就替小主做些杂事,侍奉的活计,还是要交给如烟和若雨。” 这几人中,芳草和若雨以后都要出宫,红果和如烟都不出宫,就留在宫中。 第55节 芳草说这话,就是给如烟吃定心丸,告诉她大宫女的位置明年就空了。 如烟本来没想那么多,此刻听了这话,自然是高兴的。 倒是红果看着众人,最后的目光落在沈初宜的肚子上。 她表情很严肃:“以后这东配殿,大家一定要打起精神。” “必要让小主这一胎顺利生产,平安落地。” ———— 红果瘦了一大圈。 她原是永福宫的大宫女,顾庶人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她肯定要被严格讯问。 即便慎刑司不上刑,在里面待上数日也肯定煎熬。 好在红果坚持了下来。 不过从慎刑司出来之后,她的性格沉稳许多,再也不如以前那般优柔寡断。 沈初宜看着她眉心的悬针纹,知道她已经能扛起一宫大事。 沈初宜同红果对视一眼,随即才对众人道:“以后我宫中,暂时由你们红果姐主持,大事小情都要上报给她,由她定夺。” “另外,因芳草年末就要出宫,暂时就管理库房和账簿,我身边由如烟和若雨侍奉。” “扫洗宫人和黄门,都由晓芹掌管。” 这样一安排,立即就清晰了。 沈初宜挨个给了赏赐,几人又说笑一会儿,如烟就领着其他人下去了。 寝殿里只剩下红果和沈初宜。 沈初宜握住了红果的手:“姐姐受累了。” 这声姐姐,是两人曾经的过往。 红果眼睛微红,她看着沈初宜,眼眸里满是感激和欣慰。 “小主,恭喜您。” 她回握住沈初宜的手,低声道:“要不是小主给了这条路,奴婢哪里还有今日?早就跟着周姑姑他们一起死了。” “红果,要不是你冒着风险放我出来,我也不可能有今日。” “说到底,我们都是自己救了自己。” 红果长舒口气:“小主所言甚是。” 两个人叙了会儿旧,沈初宜得知徐姑姑一切都好,这才彻底放心。 放松下来,沈初宜就累了。 红果伺候她躺下,道:“小主放心,宫里我会盯紧,您好好养胎便是了。” 沈初宜一觉睡到太阳西落。 待她醒来,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看着若雨取回来的膳食,沈初宜不由笑了:“这御膳房,动作可真是快。” 昨日之前,沈初宜还在吃残羹冷炙,今日恨不得就给换成了全副席面。 沈初宜特地让若雨多取了一壶桂花酒,叫着宫里众人,一起坐下来吃一顿团圆饭。 酒足饭饱,沈初宜倒是不困了。 她坐在院中的摇椅上,看着庭前那棵枝叶繁茂的四季桂。 在四季桂旁边,还有一棵石 榴树。 一边是洁白如玉的桂花,一边是鲜艳殷红的石榴花,相映成趣,格外喜人。 如烟坐在边上,给她打扇。 沈初宜问她:“都忙什么呢?” 如烟道:“若雨在安顿两个小黄门,芳草姐在后面盘账,想把小主的赏赐都记录成册,以便取用。” “红果姐在查看库房,想要选上一两样,明日好去给步充容请安。” 沈初宜应了一声,看了看她,轻声开口:“我们原来都是永福宫的,自然熟悉一些,你若是觉得不便,就同我说。” 如烟倒是笑了。 她生的清秀,笑起来也很可爱,主要是那双眼睛,一直都是炯炯有神的。 “原来不熟,我就努努力,时间久了就熟悉了,咱们都陪着小主,都盼着小主好,这就够了。” 这才是如烟。 沈初宜拍了拍她的手:“我看,你以后肯定能当上管事姑姑。” 如烟抿嘴一笑。 沈初宜这个月都要用安胎药,等她身体稳定,就可以不用吃了。 用过了安胎药,沈初宜早早歇下,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沈初宜一早就醒了。 此时的长信宫很安静,只有飞翔在天空中的鸟儿偶尔鸣叫。 沈初宜安静躺了一会儿,就叫了起。 清晨日头浅,不那么晒人,沈初宜就让红果陪着她在宫里走了两圈,微微出了些汗,才回去用早膳。 今日早膳很丰盛。 有她爱吃的荠菜小馄饨,用鸡汤吊的,配上小青菜,很鲜美。 还有芹菜牛肉煎包,芹菜只掐了尖,很嫩很脆,小小一个,一口就能吃下去。 再吃一碗银耳莲子羹压压口,幸福又满足。 用过了早膳,沈初宜就更衣梳妆。 她的衣裳不多,穿的还是之前尚宫局备的那两身,红果左挑右看,最后也没得办法,只能凑了一身竹青色的妆花衫裙。 所幸陛下昨日赏赐了几套头面,倒是能选出一套见人的。 等给沈初宜梳好漂亮的牡丹髻,再戴上一支红石榴朱钗,立即就衬得她眉目如画。 红果见妆奁里还有一对金珠耳铛,就给沈初宜戴上了。 “小主真美。” 如烟不由感叹。 沈初宜的美是毋庸置疑的。 她今日没有上妆,都肤白如玉,眉如远山,一双凤眸更是璀璨如星,流光溢彩。 沈初宜浅浅笑了一下,道:“不用上妆了,红果和如烟跟我去吧。” 沈初宜猜测,昨日送来的赏赐应该是姚多福的手笔。 知道她毫无根基,身无长物,送来的都是最实用的东西,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古董摆件。 两套头面,一套是都是珍珠,用的是梅花造型,另一套则是红宝石的,多是石榴。 其余还有银百两,名贵香料四盒,贡茶四盒,常要用来摆设的白瓷果盘一套。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笔墨纸砚,剩余便都是衣料了。 如今是夏季,天气炎热,姚多福选的就都是纱、罗、棉、锦缎等料子,正好得用。 看了这赏赐单子,沈初宜也不得不感叹姚多福不愧是姚大伴,当真是八面玲珑。 红果选来呈给步充容的就是那套笔墨纸砚。 那里面可是梧州的笔,徽州的墨,红泥胎的砚,宫廷造办处的洒金笺。 这一套摆在一起,放在漆雕的朱红套盒里,漂亮极了。 路上,红果低声解释:“奴婢知道小主也喜这些,但奴婢在尚宫局可听说,这位步充容最擅长诗书笔墨,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沈初宜道:“我知道的,你放心办事。” 等到了长春宫前殿,红谷就上前同守门的宫女见礼:“后殿沈才人来给充容娘娘请安。” 东配殿挂着琉璃珠门帘,微风一吹,就发出叮咚声响。 窗前挂了珐琅细颈瓶,上面青翠一枝富贵竹,十分雅致。 很快,步姑姑就亲自迎了出来。 “沈小主真是客气,一大早就过来请安,娘娘请您里边说话。” 等进了东配殿堂屋,沈初宜就立即觉出不同来。 墙上挂着一幅梅下放牛图,笔墨雅致,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屋里燃着香,清淡宜人,还有一阵果香,沈初宜从未闻过,不知名字。 一名宫装丽人就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本书,正一边吃着葡萄一边读。 听到脚步声,佳人放下书本,抬眸向沈初宜看过来。 只这一眼,沈初宜就记住了步充容。 她跟沈初宜之前见过的所有宫妃都不同,她也很美,容貌出众,可那身的气质却格外出尘。 旁人若是碧波池里的荷花,那她就是池中仙,样貌并非最出色的,可气质却顶尖。 尤其是浅浅那一眼,眼波流转,骤雨初晴。 沈初宜愣了一下,随即便行礼:“妾见过充容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步充容只道:“坐吧。” 她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冷漠了。 第56节 沈初宜不以为意,她在椅子上浅浅坐了,然后才恭敬道:“充容娘娘,如今妾有幸搬来长春宫,同娘娘作伴,是妾的福气,若妾有不足之处,娘娘尽管吩咐。” 这态度倒是顶好。 她说着,就让红果呈上摆见礼。 “妾身无长物,娘娘应当知道的,这是昨日新得赏赐,还望娘娘不嫌。” 沈初宜这一番行事,大方又利落,恭谨又自然,却没有那么低三下四,说实话,已经表现得极好了。 就连挑剔的步姑姑,而已不由暗自点头,心道这沈才人果然有本事。 难怪能被陛下另眼相看。 倒是步充容一直面无表情听沈初宜说话,等沈初宜把话都说出口,她才冷冷道:“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沈初宜愣了一下,却没有挂脸,依旧认真听她说。 步充容只看着她,那双眸子仿佛能看进人心里。 “我希望长春宫安安静静,没有任何的热闹,”步充容道,“当然,若是热闹找上门来,我不会责怪你。” 沈初宜应道:“妾明白了。” 步充容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美人儿,见她还算知趣,心中的云雨稍霁。 “另外,我们虽都住长春宫,但我并非长春宫的主位,自然也管不到你头上去,在外行走,你可莫要拿我的名头讲话。” 这是告诫沈初宜,你是你,我是我,你做你自己的就好,我们只是恰好同住一宫。 步姑姑忙上前:“娘娘,吃口茶吧。” 沈初宜都是有些意外步充容是这样的脾气,不过这样其实也很好,总比邢昭仪要强得多。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其实才是最好的。 无论步充容态度如何,沈初宜也不甚在意,只要不要她整日在眼前伺候,说些酸话,就是最好的邻居了。 步充容被步姑姑这样一打断,顿时有些不喜,不过她对着步姑姑倒是不会发脾气,只道:“好了,你若无事就回去,以后除非有事,就不要来我宫里了。” 沈初宜便起身,道:“是,妾领命。” 步充容仿佛打发无关紧要的人一般,就要打发走沈初宜,自己继续去读书。 倒是步姑姑提醒她:“娘娘,您之前不是还叫人给沈才人准备了贺喜礼物?” 这四个字说出来,可比赏赐好听的多。 步充容已经拿起了书,道:“你帮着送过去吧。” 说到这里,步充容似乎又想起什么,对沈初宜道:“你若是有什么欠缺,只管同步姑姑说,莫要到处求人。” 这是她撂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态度可谓是十分冷漠生疏了。 沈初宜被步姑姑请出了东配殿,步姑姑送她回后殿。 “沈才人,我们娘娘没有看轻您的意思,她对谁都是这样的,时间久了您就知道了。” 沈初宜笑了一下:“我知道的,姑姑不用放在心里,娘娘都给了我赏赐,我若是还不知好歹,就太不懂事了。” 步充容十分大方,直接给了沈初宜一百两。 步姑姑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感叹,嘴上却说:“沈才人若是有事,只管同奴婢说,奴婢能做到的不会含糊。” 回到东配殿,红果便道:“小主,奴婢想改个名字。” 沈初宜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因为顾庶人?” 红果点头,道:“小主,原奴婢就是顾庶人身边的大宫女,虽少陪着她外出行走,但熟悉的娘娘是都知道的,即便如今成了有功之人,可一看到奴婢,众人难免不多想。” “奴婢知道小主不介意旁人议论出身,早年间,这宫里从宫女的成为贵人的不知凡几,只如今陛下矜贵,于此不勤,才让小主成了唯一的那一个。” “太过扎眼总是不好,还不如给奴婢改了名字,以后出去行走,就说改头换面,也好让旁人住嘴。”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她们心里都清楚,偏见一直埋于人心,一时半刻不好更改。 除非…… 除非她成了人人都不敢直视的贵人,到了那时,她的出身就又换了说法。 那时候的她,会是刻苦恭敬的好宫人,会是一心为陛下的好宫妃,会成为无数人的榜样。 不过,红果的考量不无道理。 沈初宜便道:“你可有想法?” 红果摇了摇头,她抬眸看向沈初宜,竟是有些羞涩:“红果这名字,是奴婢父亲随意起的,不过是春来时节,看到家门口的野果落了果子,就叫了这么个名字,奴婢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还不如小主给奴婢起一个,好听一些就是了。” 她倒是直白。 沈初宜思忖片刻,道:“你娘家姓温,叫舒云如何?取自云卷云舒。” 温舒云。 确实很好听。 舒云同沈初宜见礼,满面喜色:“谢小主赐名。” 下午织绣所来了两名姑姑,专门给沈初宜量体裁衣。 她们一起还带来了两套成衣,问沈初宜是否合心意。 宫妃的衣裳全看自己,喜欢侍弄衣裳的,就自己拿了料子让织绣所来做,要么就是直接拿银子,去织绣所选料子。 一般家世好的宫妃们,几乎不愿意穿尚宫局的定例。 沈初宜却觉得什么都好。 兴许看她这么快就成了才人,又怀了皇嗣,这一次织绣所可认真许多,送来的两套成衣都是今年新作的花样。 一身是蜀绣荷花大袖衫,用的暗花南纱,配上十幅月华群,飘摇若仙。 一身则是杏林春燕青丝罗蝴蝶袖衫,配百迭裙,春秋时穿正好。 除了腰身不太合适,其他都挺配沈初宜的形貌。 其中那名年纪略长的矮胖姑姑笑眯眯对沈初宜道:“小主身量好,腰身纤细,双腿修长,各种裙装穿着都好看,腰上轻轻一掐就恰到好处,不过考虑小主如今有了喜事,咱们织绣所会特地把裙子放宽一些,到时候做秋冬衣物,小主穿正合适。” 沈初宜是四月有孕,如今已是五月初,她要到明年开春才能生产。 那个时候圣京天气极好,不热也不冷,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最显怀的时候在冬日,所以只要冬日的衣裳做宽敞一些便好。 沈初宜笑道:“多谢姑姑,还是您考虑周全。” 沈初宜没要织绣所特地准备布料,萧元宸赏赐什么,她就用什么布料做衣裳,简单大方,态度和气。 不过两刻织绣所就忙完了,两个姑姑告辞出来,年长姑姑就对年轻一些的说:“这位沈才人的东西,你们做的时候用些心。” 年轻姑姑不懂,低声问:“阿姐,那不过是个才人,虽然有孕,运道也好,可以后却说不准。” “陛下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谁能知道?” 年长姑姑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你懂什么?” “方才那叫舒云的宫女取布料时,我瞥见一眼,库房里有一捆如意锦。” 年轻的姑姑到抽一口冷气。 “我的乖乖。” 这如意锦听起来并不声名显赫,也并非极其稀少昂贵的布匹,唯一的优点是上面用的都是四季如意绣纹,这种锦缎并非织出,而是绣娘后做的满绣。 先帝时宫中很流行这种如意锦,宫妃皆喜爱,但先帝以为这种布料太过耗费人力,后来除了皇后皇贵妃和公主们的衣裳,其余妃嫔便不再允用。 到了先帝晚年时候,宫里已经不再做如意锦,到了当今这位陛下时,如意锦已经不流行了。 剩下的几匹都存在西寺库里,很少拿出来赏赐,许多年轻宫人都没见过。 不流行,不意味着它不贵重。 年长的姑姑意味深长嗯了一声,才低声道:“这位沈才人是什么出身,满宫都知道,她自己自然不可能有,那必是御赐之物。” 年轻姑姑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姚大伴的手笔。” 赏赐这种小事,哪里要陛下亲自提点。 “姚大伴的手笔,未尝不是陛下的意愿。” 年长姑姑背着手,快步往织绣所行去:“这满宫里,只有那两位最精明。” 能当上司礼监太监和尚宫局尚宫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总之,你们好好伺候就是了,下次再有沈才人的活计,都好好做,不使劲儿巴结,也求个不得罪,四平八稳就是了。” “是。” 沈初宜自然不知道宫里的旧事,她按部就班当了两天沈才人,越发觉出长春宫的好来。 长春宫只住了两个宫妃,宫人比荷风宫少了一多半,如此一来,整个长春宫就显得极为安静。 这种安静让人心平气和。 沈初宜慢慢习惯了长春宫的生活,寻了个日子,去了一趟思无涯。 思无涯上下共有两层,一楼有个小茶室,除此以外都是藏书。 先帝时的庄嫔娘娘,如今的贤太妃是个很爱读书的人,她的藏书很多,经史子集、野史经录、农耕水力、游记方物,样样都有。 这里面许多书沈初宜都读不出名字,却也不妨碍沈初宜的欣喜。 同徐姑姑学三字经的那段时间,成了现在沈初宜的读书基础,即便识字不算多,但沈初宜可以确定自己已经不是睁眼瞎了。 不过长春宫的宫女中,除了周芳草略懂看账簿,其余等人皆不识字。 沈初宜自己一知半解,不好教导她们,只让周芳草教如烟和若雨看账簿,简单记录账册。 第57节 等把思无涯的藏书都过了一遍,沈初宜便选了两本最简单的启蒙书回了东配殿。 东配殿的小书房虽然只有半间房,可朝南开的大窗宽敞通透,一条厚重的黄花梨桌案放在窗边,上面摆好了笔墨纸砚。 一支梅瓶安静立在边上的博古架上,里面的春海棠正芬芳绽放。 沈初宜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安静翻着书本。 她正看着,舒云快步而入。 “小主,”舒云低声道,“方才尚宫局来了位姑姑,提点小主,记得后日要去给恭睿太后请安。” 一晃神,已经五月初十了。 沈初宜愣了一下,然后道:“那位姑姑可有说什么?” 舒云道:“姑姑说了时辰,也说了恭睿太后的规矩,小主记得当日不要用浓烈的香,恭睿太后不喜。” 沈初宜点头,道知道了。 她想了想,放下书本,抬眸看向舒云。 “如今去御膳房,可有再被为难?” 舒云道:“若雨说这几日一直都很好,御膳房的两位大厨还亲自问了小主的口味,若雨说小主没什么要求,只要按照太医院的单子做便是了。” 沈初宜略一沉思,道:“明日早上若雨过去取膳的时候,让她叮嘱御膳房,准备一盅天麻炖鸡,我要去见一见陛下。” 舒云没有问为何,只道:“是。” 次日中午午歇醒来,沈初宜坐在床畔缓了缓神。 她挑了那身新做的蜀绣荷花大袖衫,头上梳了双环髻,戴上御赐的翠玉螺钿,眉心一点花黄,衬得她明眸善睐,美若纤尘。 沈初宜站在铜镜前左瞧右看,道:“唇上上些胭脂,显得气色更好。” 等打扮完,舒云 拎着食盒,就陪着她出了长春宫。 长春宫位于西六宫后巷,从长春宫去乾元宫并不远,不急着走,两刻就能到。 沈初宜也不急,她领着舒云慢慢走在宫巷里,待来到乾元宫北门前,才停下来略喘了口气。 守门的黄门上前询问:“贵人是哪一宫的。” 沈初宜着实面生,那黄门不敢得罪,说话是很客气的。 舒云便笑着塞了个荷包,道:“小主是沈才人。” 黄门立即就知晓了。 他捏了一下荷包,依旧很客气:“劳烦才人多等一会儿,小的这就去禀报大伴。” 过了一会儿,那小黄门回来了。 脸上写着惊讶。 “沈才人,里边请。” 他的态度更恭敬了。 萧元宸不喜宫妃打扰,除了德妃等人,一般是不轻易见宫妃的。 宫妃们大抵也知晓,除了有要事,一般是不会来乾元宫自讨没趣。 沈初宜安静跟着黄门进了乾元宫,一路都垂着眼眸,不曾四处打量。 等来到浩然轩前,小黄门脚步就停住了。 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嗓音响起:“沈才人,这边请。” 沈初宜抬头,就看到刘三喜和气的笑脸。 舒云忙道:“有劳三喜公公了。” 刘三喜恭敬行礼,引着沈初宜往花厅里走:“陛下正在面见朝臣,小主得等一会儿。” 沈初宜这才开口:“陛下国事重要,我且等一会儿便是。” 浩然轩是萧元宸经常用来处理政事的书房,四面环窗,宽敞明亮,一侧的花厅临波光池,夏日时节凉风习习,鸟语花香。 沈初宜在贵妃榻上坐定,便安静地看着眼前满池锦鲤。 等萧元宸忙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姚多福呈上润口的小吊梨汤,才低声道:“陛下,沈才人还在等。” 萧元宸顿了顿,用温热的帕子擦干净手,才道:“让王清书等一等。” 说着,萧元宸把小吊梨汤一口饮尽,起身便走。 掀开竹帘,一道纤细的竹青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沈初宜一手撑在方几上,一手拖着香腮,眉目浅闭,安然入眠。 她只留给萧元宸一个侧脸,却也飘然若仙。 萧元宸自己都不知道,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 不过沈初宜到底没有入睡。 一听到脚步声,沈初宜立即就醒了。 她睁着那双懵懂的凤眸,猝不及防看向萧元宸的时候,眼眸里都是单纯的喜悦。 “陛下。” 沈初宜忙起身,笑盈盈迎上前来。 萧元宸还未开口,她就很自然挽着萧元宸的胳膊,陪着他在贵妃榻上落座。 “忙了一整日,陛下可见是累了,”沈初宜絮絮叨叨,“妾让御膳房准备了天麻乌鸡汤,陛下吃着试一试,听闻这道药膳能治头疼。” 沈初宜跟个雀鸟似得不停忙碌,然而很意外,萧元宸并不觉得烦。 他反而放松下来。 萧元宸握了一下沈初宜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不要忙碌。 他认真看了一下沈初宜的脸色,见她面色红润,眉宇含笑,尤其那双漂亮灵动的眸子,里面全是喜悦和柔情。 一看便知她过得很好。 萧元宸心中稍安:“近来身体如何?” 沈初宜笑着道:“有太医院医治,妾自然已经大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夸了一句步充容:“尤其是充容娘娘极为体贴,对妾很是照顾,在长春宫的日子真的跟做梦一样。” 她说的很夸张,可想到她之前的过往,现在的日子确实如同梦中。 萧元宸难得笑了一下。 “你安心养胎便是。” 沈初宜羞涩笑了笑。 她抬起眼眸,用那双水润润的星眸看向萧元宸,眼眸里都是期盼:“妾很安心,可妾也想念陛下。”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有些羞赧,倏然低下了头去。 萧元宸低低应了一声,他伸出手,把沈初宜拥进怀中。 “你安心,朕会经常过去看望你。” 沈初宜乖巧点了点头。 她安静靠在萧元宸的怀中,声音很轻柔,安抚了萧元宸因政事而烦闷的心。 “妾要多谢陛下,选了长春宫后殿东配殿给臣妾,思无涯书楼特别好,里面的书都是妾未曾见过的。” 萧元宸问:“你可读得懂?” 沈初宜顿了顿,叹了口气。 “妾读不懂,以前在永福宫时,还有徐姑姑教导,若非徐姑姑,妾连字都不认识。” 她说着,声音越发低沉了。 方才的雀跃和欢喜都随风而逝,只剩下沉寂和忐忑。 “陛下,这满宫里的娘娘们,都是出身高门,”沈初宜道,“再不济,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 “只有妾,入了宫后才认识一两个字。” 沈初宜慢慢说着:“妾虽愚钝,可也知道不能给陛下丢人,便想着自己学一学,也好有些长进。” 女子瘦弱乖巧,她靠在怀中,只能看到一头乌发。 萧元宸垂眸听着她说话,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朕让教导姑姑教导你识字?” 沈初宜却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方才的沉寂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满脸喜悦。 “当真?” 萧元宸的心也跟着放松下来。 沈初宜的喜悦很简单。 一句话,一个字,亦或者一句简单的你安心吧,她就能高兴很久。 “自然是当真的,”萧元宸道,“不过你要好好学。” 沈初宜认真点头:“是,妾不会给陛下丢脸的。” 说到这里,沈初宜又有些殷切地问:“陛下,若是您得了空,可以教妾吗?” 萧元宸垂眸看她:“朕?” 沈初宜就说:“陛下是天纵奇才,少时就能通读四书五经,京中人人都知。” 其实并非如此。 第58节 他当了皇帝,才有人到处宣扬说他少时便极为聪慧,书本课业一学就会。 不过萧元宸也并未训斥沈初宜,只微微低下头,用那双深邃的桃花眸子看她。 “同朕学也是可以的,不过你若是课业做的不好,朕可要罚你。” 沈初宜莫名红了脸。 她眼神有些飘忽,小女儿情态尽显。 “陛下要罚,罚便是了。” 萧元宸揽着她,心情越发好了。 两个人说了会儿闲话,沈初宜催着萧元宸把鸡汤吃了,才小心翼翼问:“陛下如今还头痛吗?” 萧元宸跟沈初宜之间是有秘密的。 虽然这秘密很多人都知晓,但对于两人来说,亦或者对于沈初宜来说,那是让她一跃龙门,改头换面的隐秘。 所以沈初宜大抵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正因此,她对此事格外关注。 尤其是对萧元宸的病情,对于顾庶人的那些隐秘的手法,沈初宜多少能猜到一些。 萧元宸并不意外。 他道:“好些了,你也有心了。” 沈初宜这才放心,她细声细语地说:“陛下,妾在家中时听到一个偏方,说是每日用一勺天麻粉蒸蛋,每日早上用一碗,天长日久,可以精心凝神,头痛全无。” “若陛下还犯头疼症,可寻了太医来问问,早上吃同一碗,总比吃药要好得多。” 萧元宸对于她的细心和关怀很是受用。 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道:“你有心了。” 沈初宜这才说道:“陛下,妾有个不情之请。” 自从御花园相见之后,沈初宜就总有不情之请,她所求很多,可每一件都不让萧元宸厌烦。 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似乎都是她的心意。 她所求之事几乎都不是为了自己。 萧元宸道:“你说便是。” 沈初宜正色许多。 “陛下,之前在永福宫,妾有个要好的宫人,姓郑,名 叫红豆,她被顾庶人害死了。” 说到这里,沈初宜眼底泛起一抹红来。 “妾不知她是如何死的,多半是知晓了顾庶人的秘密,想要告发她被灭口的。” 沈初宜叹了口气:“这些也都不重要了,人死不能复生,妾想让她回到家里,一家团聚。” 沈初宜用帕子擦了擦眼泪,低声道:“陛下可否让姚大伴吩咐一声,若是她家里来人,可否告知我见上一见,说一说话?” 算算时间,若是宫里的消息没有阻碍,那么她家里人应当已经知道了。 听红豆的口吻,她家里人很挂念她,应当会再来圣京,取回她的骨灰。 一直到今日,沈初宜才敢放心处置红豆这件事。 她不想让红豆白死。 萧元宸并不惊讶,不过却对顾婉颜的心狠手辣深恶痛绝。 他没有犹豫,直接对姚多福招了一下手。 姚多福对沈初宜可真是佩服,他心思灵巧,这会儿说话也很客气。 “陛下,这位红豆姑娘既然忠心耿耿又被奸人所害,怎么也要褒奖一二,不如就追封为管事姑姑,赏赐其家吧。” 萧元宸淡淡道:“你去办吧。” 等姚多福回来,就看到沈初宜已经走了。 萧元宸坐在贵妃榻上,正在吃茶。 “陛下,已经办妥。” 说到这里,姚多福犹豫片刻,还是问:“陛下,这位沈才人,怕是有备而来。” 更多的话,姚多福都未说出口。 这位沈才人在陛下面前真是唱念做打,一会儿哭一会笑,一会儿乖巧,一会儿可怜。 更厉害的是她分寸拿捏极为到位,偏偏陛下就吃她这一套。 旁的娘娘也不是没有这个路子的,就像宜妃那样,也是古灵精怪,乖巧可人,陛下也没有事事都应允。 他侍奉着陛下十数年,这些话是能说出口的。 这也是他的忠心。 萧元宸倒是轻声笑了。 他今日本来心情不好,结果这沈才人来了一趟,要了一堆东西,倒是把他哄好了。 真是奇了怪了。 “你以为她很笨吗?” 萧元宸见过的人太多了,尤其是朝堂上那些朝臣们,一个个都有八百个心眼子,若是他蠢笨一些,如何能稳坐皇位? 他今年只二十二岁,刚登基不满四年,却已经能号令群臣,那些两朝元老都不敢扎刺。 萧元宸慢条斯理吃了一口茉莉茶。 “论说聪慧,顾庶人比不过她。” 这回姚多福都有些惊讶了。 就说顾庶人之前用的那些手段,现在姚多福回忆起来都腿肚子打哆嗦,能算计到皇帝陛下头上,不仅胆大,也着实是计谋一流。 萧元宸看姚多福一脸不解,不由又笑了一声。 “顾庶人聪慧是聪慧,可看人的眼光太差了,若她换一个人选,现在怕是已经成功了。” “有些事,不用看过程,只看结果,现在的结果是什么?” 现在的结果是顾庶人等待行刑赴死,满门皆废,而沈初宜一跃荣华,成了即将诞育皇嗣的才人。 在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情况下,她都能博出一片天来,又怎么不是聪慧过人,有勇有谋呢? 姚多福都不由感叹:“真是厉害,还是陛下眼力好,小的自愧弗如。” 萧元宸白他一眼:“溜须拍马。” 话虽如此,萧元宸的心情却是极好的。 他悠哉看着池中锦鲤,一把饵料撒下去,锦鲤在池中翻涌,带起一片红海。 “只不过出身太低了。” 萧元宸淡淡道:“她没有从小就接受世家大族的教导,就连字都是入宫之后才学,若是少时便出身显赫,现在还不知什么模样。” 如此说着,萧元宸并不遗憾,也不期待。 他只是在平静叙述一件假设而已。 姚多福却听出了画外音:“不过如今沈才人这般,也挺好的。” “她家中只是普通农户,只剩下母亲和妹妹,旁的亲人都已经过世,就连近亲都无。” “没有家族依仗,也必然不会为家族尽心。” 沈初宜的愿望很简单,在 沈初宜心事落定。 第二日一早,尚宫局就有姑姑登门。 来的姑姑瞧着很年轻,不过三十几许的年纪,面容清秀,有一股很浓的书卷气。 她客客气气对沈初宜见礼:“见过小主,小主吉祥。” 沈初宜忙让宫人上座。 “姑姑有礼。” 这位姑姑恭敬坐下,然后才道:“奴婢是尚宫局教引姑姑,姓温,专司宫规礼仪教导。” 沈初宜便明白了。 这位是专门教导宫妃公主宫规,宫女读书识字的教引姑姑,等同掌事姑姑,比徐姑姑还要高一级。 在长信宫中,只要有真本事,大多是不看年龄的。 第59节 温姑姑瞧着年轻,却因学识见地颇深,升职很快。 沈初宜满脸喜色:“如此说来,咱们也算是有缘分,我身边的司职宫女也姓温。” 温姑姑愣了一下,然后便笑道:“奴婢闺名素墨,小主唤奴婢素墨姑姑亦然。” 倒是很会办事。 若是沈初宜以后高升,身边的宫女定能成为姑姑,若都叫温姑姑,岂不是乱了身份。 沈初宜依旧客气:“素墨姑姑的名字真好听,我来同姑姑讲讲我的根底,姑姑看着给我调整课业。” 如此说着,沈初宜顿了顿,问:“不知姑姑能教导到什么时候?” 温素墨见沈初宜眼睛清澈明亮,态度和善客气,便知道她是真心求教,并非借着学习的借口邀宠,心里便安下心来。 “尚宫并未明说,既然如此,那奴婢就按部就班教导小主,若小主学得快,咱们就快一些可好?” 沈初宜点头:“有劳姑姑了。” 沈初宜同她商量了一下所学方向,不仅要学字懂礼,还要通读史书和人文,同温素墨以为的全然不同。 温素墨有些惊讶。 她认真看着沈初宜,颇有些意外,最后却意味深长地道:“那小主可要好好学。” 两人定下时间,每隔一日温素墨都会来长春宫,教导沈初宜一个时辰,直到沈初宜不需要她教导或者宫中下令停止。 送走了温素墨,舒云才伺候沈初宜用安胎药。 “小主太心急了。” 沈初宜这一胎怀相其实不太好,她有孕之初一直战战兢兢,被困在佛堂不能见光,殚精竭虑搏出来一条生路,即便用了安胎药,孩子安然无事,大人也渐渐康复,可沈初宜的孕期反应却一直都没消失。 她会恶心,胸闷,困顿,疲乏。 这个时候,其实安心静养最好。 若还要耗费精力学习课业,舒云担心她吃不消,再累坏了自己。 沈初宜看着窗外摇曳的四季桂,淡淡笑了。 “这点苦算什么?相比过去,我已经过得很好了。” “我心里很清楚,我还有很多不足。” 沈初宜道:“我总得让自己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舒云心中不由很是感叹。 “那奴婢也努力,陪着小主一起读书。” 沈初宜笑了:“好。”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沈初宜一早就醒来了。 此刻天光熹微,金乌藏云,还 未从一夜好眠中清醒过来。 刚过卯时正,星夜未散,新日却已至。 沈初宜靠在床畔,小小打了个哈欠。 东配殿里人人都在忙,沈初宜靠着醒了醒盹,这才叫如烟:“起吧,不能迟了。” 如烟忙过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那边若雨已经准备好了早点,等她过去垫垫肚子。 时辰太早,还不到用早膳的时间,宫妃们又担心在太后宫中出丑,一般都是用两块点心压压肚子,等请安回来再用早膳。 舒云和如烟给沈初宜梳头上妆,沈初宜自己拿了一块枣泥酥来吃。 等穿着打扮停当,沈初宜看了一眼刻香,道:“这就走吧。” 她只带了舒云。 主仆两个离开长春宫,先去步充容宫门前等。 大抵猜到了沈初宜会来,守门的宫女对沈初宜行礼:“沈才人,娘娘说让小主先去,不必等她。” 沈初宜对殿门行礼,领着舒云沉默走了。 只有中三位娘娘以上的宫妃可以乘步辇出行,沈初宜即便有孕,也要步行至敬安宫。 敬安宫位于东六宫,就在永福宫后面,同寿康宫是对称位置。 以前的太后都是住在坤和宫后面的慈宁宫,位于长信宫的中心位置,昭示太后皇帝之母的崇高身份。 不过如今宫中特殊,有两位太后娘娘,在先帝晚年久病时,已经安排好了两位太后的住处。 寿康宫以前也是太后的居所之一,因此对称修葺了东六宫用来观景礼佛的敬安宫,亦作为太后居所。 两处宫室大小几乎一致,似乎也无高低之分。 一路上,舒云都在讲先帝时的旧事。 这是她在尚宫局打听来的。 沈初宜从未见过这位出身世家大族的恭睿太后,关于她的故事也并不多,不如曾经作为皇后的庄懿太后,有几十年的管理宫规故事可以讲。 两人走在安静的宫巷里,舒云低声道:“听闻恭睿太后喜读书,一直手不释卷,平日也少出来行走,只在敬安宫读书。” 沈初宜点头:“知道了。” 舒云松了口气:“希望太后和气一些。” 沈初宜没有说话。 两人走了一会儿,就碰到了已经在宫巷中等待的端嫔娘娘和汪才人。 端嫔自然坐在步辇上,汪才人站在边上,正在听端嫔说话。 端嫔身边的姑姑姓李,也是端嫔娘家赐姓带入宫中的。 她一眼看到了沈初宜,提醒了端嫔一句,端嫔便直起身居高临下看过来。 逆着光,沈初宜看不清端嫔的神色。 不过她却没有继续坐在步辇上,而是下了步辇,站在那里等沈初宜过去。 沈初宜忙上前几步,对端嫔行礼:“见过端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端嫔眉眼很温柔,她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清秀优雅,身上有一种出尘气质。 原在永福宫时,端嫔同丽嫔关系不错,经常登门,沈初宜见过她许多次。 每一次,端嫔都很和气。 今日亦是如此。 她看到沈初宜,温温柔柔地笑。 “恭喜沈妹妹,”端嫔声音柔和,“如今妹妹也算是苦尽甘来,若是得空,便来本宫宫里坐一坐,同汪妹妹一起说说话。” 沈初宜忙见礼,道了谢,然后才看向汪才人。 “汪姐姐安好。” 汪才人是去年十二月有孕的,算算时间,如今已经六个月了。 她本来生得瘦弱,并不显得多么健壮,如今六个月显怀,更显得四肢纤细,肚子鼓胀,有一种不太协调的臃肿。 沈初宜不便多言,只能关心一句:“姐姐如今已经显怀,要多注意才是。” 汪才人羞涩笑笑,她摸了摸肚子,显得很是慈爱。 “沈妹妹有心了。” 她们三个来得早,不好直接登门打扰太后,就一直站在宫巷里等。 等了一刻,汪才人身影就晃了晃。 端嫔很是关心:“李姑姑,请汪妹妹坐下来等。” 汪才人忙说:“娘娘,这使不得。” 端嫔难得显得严厉:“听本宫的。” 李姑姑上了前来,请汪才人坐下,然后才看向沈初宜:“沈才人,您若是觉得不适,也一起坐下来等吧。” 其实不太合宫规,思及两人都有孕,倒是无人会质疑。 沈初宜摇摇头,笑道:“妾身体无碍,多谢娘娘关心。” 说到这里,沈初宜又奉承一句:“娘娘真是体贴。” 汪才人虽然笨嘴拙舌,却也知道学话,闻言便道:“是了,妾能有幸侍奉端嫔娘娘,是妾的福气。” 看端嫔对她多好,人人都要羡慕的。 沈初宜跟汪才人一唱一和,说的端嫔面色红润,喜上眉梢。 “大家都是一宫姐妹,应该相互抚照,” 她话音刚落下,一道清脆的嗓音便响起:“你可真会做人。” 沈初宜回过头,就看到宜妃娘娘的仪驾由远及近。 宜妃居高临下坐在步辇上,身上穿着赤红的牡丹大袖衫,妆容精致艳丽,美丽出尘。 同衣着朴素雅致的三人相比,她仿佛是百花丛中的牡丹之王,让人望尘莫及。 三人忙对宜妃行礼。 “见过宜妃娘娘。” 宜妃目下无尘,垂眸扫了三人一眼,对端嫔和汪才人爱答不理,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初宜的身上。 “你就是顾庶人的那个小宫女?” 沈初宜回答:“回禀宜妃娘娘,妾娘家姓沈。” 宜妃上上下下打量沈初宜,那目光直白极了,眼眸里明晃晃写着鄙夷。 “不过是仗着几分颜色,卖力邀宠的货色,”宜妃声音不高不低,在场众人都能听见,“即便有孕,也到此为止了。” 第60节 这话实在不留情面。 沈初宜垂下眼眸,躬身没有起身。 因为宜妃没有叫起。 倒是端嫔面色沉了沉,难得有些脾气:“宜妃姐姐,大家都是宫妃,便都是姐妹,因何要如此鄙薄他人。” 她如此说着,伸出手,轻轻扶了一把沈初宜。 沈初宜感激地看向她。 宜妃被端嫔下了面子,脸色更难看,她凤眸微瞪,满脸都写着不愉。 “李馨月,你自己入宫四年,连孩子的影子都没见着,若非家里有人得力,哪里轮得到你坐上九嫔?” 宜妃的话越发难听了。 就连九嫔之一的端嫔也被她指着鼻子骂无子。 端嫔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就在这时,一道平稳清润的声音响起:“宜妃,你僭越了。” 宜妃蹙起眉头。 众人抬起头,就看到殷红的仪驾由远及近,彩幡上的翟鸟飞翔于云端,犹如腾空于天际。 一个宫装丽人坐在步辇上,面色沉静如水,通身皆是威仪。 这宫里除了两位太后,唯一能弹压宜妃的贵人到了。 德妃娘娘梳着高高的朝天髻,身着豆蔻紫软烟罗衫裙,鎏金步摇在鬓边摇曳,带起一片流光。 她垂着眼眸,不悲不喜,不怒自威。 宜妃回过头,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恼怒。 “姜令言,轮不到你来训斥我。” “你还不是皇后呢。” ———— 这话一说出口,整条宫巷立即安静。 就连风都缩回了头,不敢肆无忌惮往这条宫巷钻。 沈初宜和汪才人都低下了头,端嫔也侧过脸,三人都一言不发。 倒是坐在步辇上的两位主位娘娘一点都不害怕。 尤其是宜妃,即便说了这样的狂言,神色也不胆怯。 她睨了一眼四平八稳,不动如山的德妃,忍不住又嗤笑一声。 “你整日里做高姿态,谁不知道你心里如何想?” “她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尝不是那样想你。” “都是入宫的妃嫔,谁不想做皇后呢?” 的的确确人人都这样想,可真正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却从未有一人。 陛下年富力强,正是青年勃发时,按理说当年登基之后就应当立后大婚。 可偏偏并未如此。 究竟因为什么,旁人不太清楚,宜妃和德妃这样的身家背景,却多少知道一些。 就是因为知道,宜妃才想要争上一争。 今日也不知道是谁惹了她,她一股脑把怒火发到德妃身上。 “姜令言,你想 要当皇后,就明明白白说出来,不丢人的。” 这简直是直接了当挑衅德妃了。 德妃面色越发沉寂下来。 她一贯稳重,行事干脆利落,从来不会言论轻佻,平日里宜妃闹到她脸上的次数并不多,即便当面摆脸子,大约也是说些叽叽歪歪的酸话。 这样的狂妄之言当真没有。 想起最近家里传来的消息,德妃杏眼幽深,冷冷看了一眼宜妃。 “宜妃娘娘,你应当知道,有什么能说,有什么不能说。” 即便动了气,但德妃说话依旧不许不慢,并未直呼宜妃的名字。 “今日的事我不与你计较,给睿太后娘娘请安之后,我会如实禀报太后娘娘,全凭太后娘娘定夺。” 宜妃面色一变。 她方才一阵夹枪带棒,就是笃定德妃不能责罚她,谁知姜令言此人阴险至极,竟是要禀报太后。 想到睿太后娘娘那张冷脸,宜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拉不下脸同德妃赔礼道歉,只能胡搅蛮缠:“专会告状的小人。” 德妃却不依不饶:“宜妃!” 她语气冷硬,颇具威压:“本宫提醒你,祸从口出!” 宜妃秀眉一挑,立即就要还口。 一时间,火药味极浓。 沈初宜离得最远,却似乎也能闻到战场喧嚣。 她心里觉得奇怪。 宜妃今日似乎是故意挑衅,这般不依不饶的样子,实在同平日相悖。 然沈初宜还来不及多想,另一道柔和的嗓音便响起:“德妃姐姐,宜妃姐姐,今日这是怎么了?” 沈初宜余光瞥见,来人正是耿贵嫔。 如今宫里最尊贵的三个女人齐聚在这条狭窄的宫巷里,当真是热闹极了。 此番事不关己,沈初宜也未曾高高挂起,她仔细探看,才发现身边的端嫔已经冒了冷汗。 这场面,确实让人害怕。 沈初宜其实不害怕,她这半年经历的事情太多,已经习惯压下害怕,努力在困境里搏出生机。 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才是良策。 害怕根本无用。 但她也假装抖了抖腿,努力同旁人保持一致。 耿贵嫔一出现,宜妃仿佛被吹灭了怒火,一瞬间失去了斗志。 之前宜妃不把端嫔三人放在眼里,可当有耿贵嫔这样的主位娘娘出来打圆场,宜妃就不得不给面子了。 恰好这时敬安宫的掌殿姑姑特地出来迎接各位娘娘贵人,给了宜妃台阶,宜妃也不看德妃,自己先进了敬安宫。 这位掌殿姑姑瞧着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她鬓发花白,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带笑,但那笑容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分都无。 有一种体面的完美。 “德妃娘娘,耿贵嫔娘娘,里面请。” 德妃下了步辇,面色稍霁,她客气道:“有劳胡掌殿亲自迎接。” 胡掌殿躬身行礼,态度寻常,丝毫没有热络之意。 “德妃娘娘,宜妃娘娘此番言谈,下臣都听在耳中,会一五一十禀报太后娘娘。” 这意思是,不用德妃再告状了。 说起来,宫里人人都知道,宜妃是庄懿太后的堂侄女,同庄懿太后的关系自然是亲近的。 现在见胡掌殿愿意插手,就是恭睿太后要管教宜妃的意思,也算是全了德妃脸面。 德妃也并非不依不饶的性子,宜妃闹这一场实在不痛不痒,虽然有些话不好明说,但最后丢人的其实是宜妃自己。 太后给台阶,德妃借驴下坡。 “有劳胡掌殿,臣妾全凭太后娘娘教诲。” 很是上道。 胡掌殿满意笑了笑,亲自陪着两人进去敬安宫,把端嫔等最早来的几位宫妃都晾在外面。 方才端嫔是害怕,现在端嫔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再好脾气,也不能眼看自己被人厚此薄彼。 不过恭睿太后显然比宜妃有分寸多了,那位胡掌殿刚进去,就有另一名管事姑姑小跑出来,把其余几位宫妃迎了进去。 只有选侍以上的宫妃才能给太后请安。 今日来请安的一共有十一人。 沈初宜低眉顺眼跟着端嫔往里面走,刚一进敬安堂,就看到先到的宫妃已经坐下来等了。 坐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德妃、宜妃和耿贵嫔,端嫔的位置在耿贵嫔对面,至此,前四位就已经坐满了。 再往后是邢昭仪、赵昭媛、步充容和杨充容四位中三位娘娘。 坐在末尾的就是下三位小主了。 说起来,其实中三位和下三位都不止三个份位,中三位依次为九嫔、昭仪、昭媛、婕妤、充容,下三位为才人、选侍、宝林和答应。 大楚立国初年,宫中份位混乱,没有那么多份位,后来一次延续,经过百年繁衍,宫中的份位便彻底定下。 不过宫里人依旧还是喜欢叫中三位和下三位,无他,只是比较顺口而已。 就比如如今宫中可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下三位小主,除了汪才人和沈才人,就只有一个刚入宫的陈选侍。 陈选侍还未侍寝,此时跟在众人身后,更是胆战心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待众人落座,胡掌殿才扯出一抹微笑:“诸位娘娘稍等,太后娘娘这就到。” 第61节 敬安宫的宫人们迅速上了茶,沈初宜轻轻嗅了嗅,猜测是今年新进贡的龙凤团圆。 这是一种很名贵的茶饼,岁贡十斤左右,沈初宜未曾在乾元殿瞧见,如此看来,应该都供给了太后们。 沈初宜安静坐着,余光却在敬安宫仔细探看。 这一看,就让她看出几分熟悉来。 并非是她来过敬安宫,而是这敬安宫的布置同步充容宫中如出一辙,都是清新雅致的。 就比如凤椅后条案上的那幅牵牛图,比步充容的要名贵的多,沈初宜不懂字画,也能看出那笔墨很有神韵。 另外,整个敬安宫中都是文雅摆件,并无金玉奢华之物,但沈初宜却知道,古董和字画不比金玉便宜。 样样都名贵,样样都古朴。 这是陈留王氏出身贵女的体面。 沈初宜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指腹的茧子。 她们毕竟不同。 就在这时,珠帘摇曳,朱玉声响。 一道清朗的嗓音响起:“恭睿太后娘娘到。” 沈初宜随着众人起身,躬身,规规矩矩行了福礼。 众人异口同声:“恭迎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脚步声音很轻,恭睿太后走路不疾不徐。 待她在凤椅上安静坐稳,才慢慢开口:“起来吧,赐座。” 众人便安静落座。 等坐定了,沈初宜才敢用余光去看这位皇帝陛下的生母。 之前沈初宜已经匆匆见过庄懿太后,知道她的面相,此刻再见恭睿太后,立即觉察出两人的不同来。 恭睿太后身上的气质很冷淡。 在她眼中,没有半分长辈的慈爱,只有冷漠疏离。 她年纪比庄懿太后略小两岁,今年也过不惑之年,一头长发乌黑油量,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她生的很美。 仿佛空谷仙女,气质除尘,尤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同萧元宸如出一辙。 之前在李贵嫔身边伺候的时候,沈初宜有幸见过几次先帝,先帝也生了一张俊美容貌。 难怪陛下样貌这样好,到底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众人坐定之后,恭睿太后直接开口:“宜妃。” 她淡淡道:“今日你在宫道同德妃生口角,违反宫规,罚闭门思过十日,罚俸禄一月,待下一旬日方能出宫,去给庄懿姐姐请安。” 恭睿太后的声音也很年轻。 很轻柔,很平静,也同样很冷漠。 宜妃面色煞白,她完全没有想到,恭睿太后居然完全不给面子,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责罚她。 这让宜妃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她紧紧攥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别提多可怜了。 “睿太后娘娘,臣妾知错了。” 恭睿太 后娘娘手里盘着一串一百零八子,是一串莹润光亮的老蜜蜡。 她捻着佛珠,眼皮轻抬,淡淡看向宜妃。 “哀家训斥你,可领受?” 宜妃如何能反抗太后? 她颤颤巍巍起身,对太后行礼:“臣妾遵旨。” 训斥完宜妃,恭睿太后抬起眼皮,看向了众人。 “宫妃有宫规的规矩和体面,哀家希望你们谨遵体统,不要做出给陛下丢面的事情。” 待宫妃都道“遵旨”,她才点点头,脸上依旧没有笑脸。 “德妃,春日的宫中账簿可查清楚了?” 等到宫里的正经事说完,太后的目光才越过众人,往后面几个身影上落定。 “沈才人。” 沈初宜并不惊讶,她立即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妾沈初宜,拜见睿太后娘娘。” 恭睿太后捻着佛珠,她那双同萧元宸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满是寒光。 说话分外不留情面。 “既然你能改头换面,以后便谨遵宫妃体统,不要再做蝇营狗苟之事。” 沈初宜是如何成为宫妃的,宫中知道的人不多。 不过她既然已经有孕,就说说明之前在永福宫中时,她已经侍寝了。 沈初宜不知这位恭睿太后知道多少细节,但现在她的话语,却不无警告和鄙薄。 警告她既已成了贵人,就要行正坐端,不要再如同之前那般,费尽心思成为宫妃。 鄙薄的则是她的出身。 沈初宜心如磐石,从不会挪动分毫,面对太后这样当众训斥,沈初宜不觉得丢脸。 脸面对于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沈初宜安安静静站在堂下,任由众人投来各种目光,她不去分辨那目光里是恶意还是同情,只是乖顺行礼,口中说:“诺,妾谨遵懿旨。” 恭睿太后对她的乖巧没有表现出满意,也没有继续鄙薄,对于恭睿太后来说,她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若非她怀有身孕,以后会成为皇嗣之母,恐怕恭睿太后都不会看她一眼。 “坐吧。” 太后淡淡开口。 沈初宜落座之后,太后的目光扫视众人。 她的目光在宜妃面上停留,最后看向大门之外。 此刻朝阳已升。 正是晴空万里,霞光万丈。 太后的眼眸里的光芒似乎也被点亮,显露出有别于冷漠的威仪。 这种威仪,比之德妃的要更老成持重。 这是浸淫后宫二十载的沉稳。 “既已入宫,便是内命妇,侍奉陛下、祭祀先祖、匡扶国祚,都是作为宫妃的责任。” “你们需谨记身份,做好分内之事,哀家不希望再有今日事端。” “明白了吗?” 宫妃们一起起身,低头行福礼:“谨遵太后懿旨。” 这一场请安,从头至尾只有两刻。 这两刻里,太后一半时间训斥宜妃,提点沈初宜,一半时间在同德妃议论宫事。 其他的妃嫔几乎没有机会开口,太后也不会分出半个眼神。 等宫妃们安静从敬安堂离开,各自上了步辇,沈初宜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恭睿太后那双眼睛太犀利,仿佛能看清人心。 这让沈初宜不由紧张。 她送走了几位娘娘,又同端嫔告辞,最后领着舒云走在安静下来的宫巷里。 舒云扶着她的手臂,有些担忧:“小主,您脸色不好。” 她知道沈初宜,旁人的三言两语不会动摇她的心神,所以她肯定不是因为太后的训斥而忧神。 沈初宜看了看前面的宫道,此刻宫巷里空无一人,只有主仆两个。 宫墙高深,朱墙黄瓦,头顶上只有窄窄一片天,世界仿佛从来这么大。 沈初宜道:“太后看人太犀利了。” “我感觉她似乎看透了我心中所想。” 这才是她害怕的地方。 舒云沉默片刻,道:“方才奴婢小心观察,以为太后同陛下很有几分仿佛。” 说起来,萧元宸看人威慑更重。 相比太后,舒云更怕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 他才是整个大楚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沈初宜却摇了摇头。 “不一样。” “因为不在乎,所以陛下可以宽容我的心思,但太后不会。”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很明白萧元宸对她的态度。 第62节 她可以进入乾元殿,可以在萧元宸身边撒娇卖乖,不过是因为出身低贱而已。 沈初宜的声音很轻,语调平静,似乎没有任何忧伤情绪。 “就如同面对猫狗,招招手逗弄一番,不费什么事,可若是对一个人,就不得不慎重了。” 舒云心里闷闷地疼了一下。 “小主……” 沈初宜却笑了。 她拍了一下舒云的手,反过来安慰她:“从一开始我心里就很清楚,所以我从来也未曾期待。” “什么宠爱,什么爱怜,那都是话本子里的戏曲,哪里能当真呢?”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们不过各取所需。” 既然要留在宫里,沈初宜就要想尽办法步步高升,一步步走到让人仰望的位置。 她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有能力保护孩子。 为达目的,她何尝不是在利用萧元宸。 所以萧元宸无论对她什么态度,她都不甚在意,因为萧元宸自始至终都不在她心中。 不是心中人,又何谈伤心呢? 舒云起初是有些恍惚的,她有些没有听懂沈初宜的话,直到沈初宜把话说完,舒云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明白了。 虽然明白,可她依旧为沈初宜感到难过和心疼。 不因为身份地位,只因为两人是朋友。 永福宫那么艰难的情况下,她自己独自坚持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帮助过她的人,哪怕周芳草什么都不知情,她也伸手拉了她一把。 否则她们这些人,就都成了乱葬岗里的亡魂。 舒云忍不住唤她名字:“初宜。” 沈初宜倒是笑了一下。 她握着舒云的手,声音很坚定:“我不难过,舒云,我真的不难过。” “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内心和他的态度,让你明白以后要如何行事,”沈初宜道,“不过恭睿太后有些棘手。” 沈初宜声音越来越轻。 “面对这位太后,我们需要非常谨慎。” 舒云精神一凛,那些痛苦和哀伤一瞬都散去,她重新成了稳重的司职宫女。 “是,我明白了。” 回了长春宫,沈初宜刚用过了早膳,外面就来了一位面熟的姑姑。 就是早起迎她们进敬安宫的那名管事姑姑。 她自称姓郁,看起来也是一团和气。 “见过沈才人,恭喜沈才人。” “太后娘娘初见沈才人,很是喜欢,特地让奴婢送来赏赐,奖赏沈才人孕育皇嗣有功。” 沈初宜恭恭敬敬对着敬安宫的方向行礼,道:“谢太后娘娘隆恩。” 待郁姑姑走了,舒云才带着芳草清点赏赐。 芳草在宫里也有十几年光景了,见的东西多,也忍不住道:“这位太后娘娘手倒是松。” 这一次送来的有两副头面,十几匹布,剩下的大多都是名贵药材。 的确是因为沈初宜怀孕了,才给的赏赐。 沈初宜若有所思:“看来这位太后娘娘倒是赏罚有度。” 她看不起沈初宜的出身,认为她不过是蝇营狗苟之流,但沈初宜确实有了陛下骨肉,所以就应该要赏赐。 既然赏赐,就按照最好的给,做事很有章法。 沈初宜笑了一下:“好好收着,登记在册,特别注明是恭睿太后赏赐的。” 过了两日,沈初宜挑了个好日子,特地让舒云跑了一趟乾元宫禀报,才叫了小轿去诏狱。 诏狱位于长信宫以西,在白虎门外承安门边上,要去诏狱见顾婉颜,必须要出长信宫。 不过从白虎门出去有一条暗道,方便宫中贵人行走,出宫之后也是很安全的。 那顶小轿就是专门用来保护沈初宜的。 沈初宜一路晃晃悠悠,感觉过了小半个时 辰,轿子才停了下来。 外面是刘三喜的声音。 “沈才人,诏狱到了,请您下轿。” 沈初宜今日打扮很简朴,头上只戴了绒花,看起来清新脱俗,气质出尘。 舒云上前扶住沈初宜,一边对刘三喜道谢。 刘三喜不悲不喜,很平静护在沈初宜身边,把腰牌递给了诏狱的护卫。 诏狱由金吾卫亲自监管,里里外外守卫森严。 那名护卫不去看沈初宜,却认识刘三喜,笑着说:“三喜公公,今日又是您当差。” 刘三喜也笑着道:“周哥,辛苦了。” 护卫低声道:“今日宁亲王在。” 刘三喜点头,回头对沈初宜比了个手势。 沈初宜便低着头快步进了诏狱。 刚一进去,她就感受到里面一阵森寒。 诏狱的地面建筑只有一层,大多数牢房都在地下。 又因地上的公堂窗户狭窄,阳光照不进来,便显得格外阴森。 沈初宜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头跟着刘三喜快步往前走,没有四处张望。 很快,刘三喜就来到地牢入口。 “小主,下面湿寒,地上比较滑,您仔细着些,舒云扶好小主。” 舒云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扶着沈初宜下了地牢。 地牢里更冷了。 因为常年不透风,一股难闻的气味氤氲其中,经久不散。 沈初宜感觉整个地牢都发霉了。 那股子奇怪的味道里,有血腥味,也有腐烂的味道,交杂在一起,都变成了绝望和恐惧。 即便不判死刑,在这地牢里待上几日都能熬死人,更何况即将赴死的顾婉颜了。 当沈初宜再一次见到顾婉颜的时候,清晰认识到,她已经算是死了。 顾婉颜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囚衣,衣裳很旧了,上面打着补丁,显然被很多人穿过。 若是以前,顾婉颜连别人碰过的帕子都不会要,怎么会穿这样的旧衣? 她披头散发,发间满是脏污,一根根稻草在发丝中支棱,显得破败又凌乱。 顾婉颜靠在墙角,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当沈初宜却能感受到她身上沉重的死气。 她自己已经放弃了生机。 刘三喜上前一步,挥退了看守牢房的金吾卫,他直接敲了一下牢房的栏杆,冷冷开口。 “顾庶人,有贵人来看你了。” 顾婉颜一动不动,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刘三喜的话。 刘三喜蹙了蹙眉头,又道:“顾庶人,咱家问你话呢。” 顾婉颜不回应。 沈初宜便上前半步,对刘三喜摆了摆手,然后看向牢房里的凌乱女子。 她的声音在阴森的牢房里响起。 “丽嫔娘娘,你可还记得我?” ———— 顾婉颜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本来明媚莹润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灰白阴翳。 她早就已经心如死灰了。 但此刻,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是沈初宜来看她。 就像她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在审判还未判决时,她还能有心思盘算筹谋,思索整件事情的疏漏,后来死局已定,她就放弃了思索。 这大概是她心里最后的一个疑问。 陛下究竟是怎么发现真相的? 而这个疑问要带入坟墓里,永远无人回答。 但现在,沈初宜却这样光鲜亮丽出现在了她面前。 在她身边,满脸戒备的那个宫女,不是红果是谁? 第63节 顾婉颜那张麻木的消瘦面庞,忽然炸出狰狞颜色。 她猛地扑到牢笼前,伸手死死抓着栏杆,本来清秀明媚的面容比鬼还狰狞瘆人。 “沈初宜,是你!” 她声嘶力竭。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被解开。 即便已经在等待死亡,整个人心如死灰,可她的聪慧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件事最后的赢家是谁呢? 被关在诏狱,她不知外面春秋几何,只知道家族败落,她和周姑姑等人被判了死刑,再无生还可能。 其他的事情,从未有人告诉她。 沈初宜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顾婉颜面前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初宜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揭发了她,自己成了宫妃。 而红果这贱人,大抵就是帮助她的那个人。 顾婉颜伸出手,就要去抓沈初宜。 刘三喜目色一寒:“顾庶人,休要放肆,若你敢伤了沈才人,怕是要罪上加罪。” 顾婉颜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双突出的血红眸子里闪过癫狂和嘲弄。 “沈才人?沈才人!” “她也配!” 沈初宜安静看着顾婉颜,面上没有任何难过,也并无大仇得报的畅快。 她看着她,就如同看一件死物,心里没有任何喜怒哀乐。 “是啊,我不配。” 沈初宜忽然开口。 “可丽嫔娘娘,您配吗?” 顾婉颜几乎都要吐出血来。 这一刻,她满心都是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她都要死了,沈初宜还能好好活着。 沈初宜见她死死盯着自己,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小腹,再抬头时,她脸上甚至挂着淡然的微笑。 这动作,几乎要逼疯顾婉颜。 “沈初宜,你这个贱人!” “还有你,红果,贱人,你们胆敢背叛我!” 舒云横眉冷竖,身上气势慑人:“住嘴,你欺君罔上,毒害陛下,假冒皇嗣、霍乱后宫,还敢大言不惭?才人与奴婢忠心为主,即便冒着被你灭口的风险,也要检举你。” “不能再让你作恶。” 顾婉颜目眦欲裂。 她已经多日不曾进食,方才能声嘶力竭骂出那几句话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现在被红果这样的宫女指着鼻子骂,气得险些没背过气去,想要反驳却已说不出话。 “你!你!” 她已是强弩之末,说了两句就支撑不住,狼狈地跌坐在地。 舒云瞪着眼睛,满脸都是愤怒:“若非你心思歹毒,我们才人孕期才这样坎坷,至今都未好全。” 沈初宜瞥了一眼刘三喜,一把握住了舒云的手。 “舒云,别说了,不值得同她废话。” 舒云这才气哼哼住嘴了。 沈初宜垂眸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顾婉颜,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 “顾庶人,我来这里看你,只想知道一件事。” 顾婉颜靠在栏杆上,她粗粗喘着气,整个人都陷入癫狂。 “呵呵。” “沈初宜,你现在是飞上了枝头,我倒要看看你能好运到什么时候?” 顾婉颜自顾自说着,咳嗽了两声,鲜血顺着唇畔滑落,显得触目惊心。 一个死囚,无人关心她的病症。 牢笼外的三个人都冷漠地看着她,眼眸中没有任何同情和动容。 顾婉颜也不在乎。 她都要死了,还能在乎什么呢? 她只是恨。 恨自己瞎了眼,选错了人。 以为是最好拿捏的白兔,其实是能把人咬死的狼狗。 顾婉颜呵呵一笑:“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沈初宜没有动:“我说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才问:“红豆是不是你害死的?” 顾婉颜微微一愣。 片刻后,她慢慢抬起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睛诡异地看向沈初宜。 “你还念着那没用的小宫女?” 顾婉颜恶意一笑,唇边鲜血刺目。 “对,是我害死她的。” 顾婉颜倏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嘶哑,冰冷,犹如毒蛇吐信,让人不寒而栗。 “哈哈哈,那小贱人可没用了,偷听到我跟周姑姑说话,当即吓得不轻,就这样了还想要立即去告发我,想要保护你,”顾婉颜盯着沈初宜,笑声恶毒,“所以我就让岑青毒死了她。” “不听话的玩意,就不能活着。” “沈初宜,她是为你死的,你心痛吗?” 听到这里,沈初宜慢慢攥起拳头。 她盯着顾婉颜,终于露出明显的怨恨情绪。 “顾婉颜,你该死。” 顾婉颜又笑了起来。 “死就死了,”她仰头看着没有窗的牢房,看着墙角作伴数日的蜘蛛,眼神逐渐灰暗,“不过我即便是死了,也有那么多人陪着我呢,我不亏,等去了地下,我还让红豆那贱人伺候我。” 顾婉颜转过身,背对着沈初宜,不再看她。 “沈初宜,我先去等你了。” “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沈初宜没有说话。 她最后看了一眼顾婉颜的背影,直接转身,对刘三喜道:“三喜公公,我们走吧。” 刘三喜把沈初宜直接送回了长春宫,等沈初宜下了轿子,刘三喜才回到乾元宫。 萧元宸刚忙完,正捏着眉心休息。 刘三喜同姚多福简单说了几句,就进入知不足斋,脚步无声地来到萧元宸身边。 “陛下。” 萧元宸闭目养神,没有开口。 刘三喜便低声把方才诏狱的情形都说了一遍。 听到最后,萧元宸捏着眉心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宫女说她孕期不适?” 刘三喜常年侍奉萧元宸,很知道如何回话:“是,舒云的确是这样讲的。” “不过之前黄医正禀报,小主身体康健,只要按时服用安胎药,再过十日左右就能康复,至于其他,黄医正都未明言。” 这里面其实是有疏漏的。 沈初宜确实身体健康,大人孩子都无碍,但她孕期是否舒服,怀相好不好,便无人询问了。 无人问,太医院也不会上赶着说。 何必自讨苦吃? 萧元宸手指在椅背上轻轻一点:“把黄茯苓叫来。” 次日是黄茯苓给沈初宜请平安脉的日子。 一般的下三位小主,大约一月请一次平安脉,不过沈初宜因为有孕,每隔五日就要请一次,以确保母子平安。 这段时间黄茯苓隔三差五就要来长春宫,同沈初宜宫中上下都很熟悉,尤其是这位沈才人,更是每次都客客气气请她喝茶吃果,很是温柔可亲。 今日她来的时候,却没有往日的平静。 等她给沈初宜诊过脉之后,才抬眸打量沈初宜。 第64节 陛下,慢走! 天宸的军队正从大梁都城中撤出,从车厢里出来,站在外沿上,一眼望去,两侧的街道,四面全都是向前的军队,重甲铁衣,整肃有序。 而在近处,老百姓们“夹道欢迎”,看见他们痛恨的昏君从车厢里走出来了,几乎顷刻间就沸腾了,用更高的声音、更恶毒的咒骂招呼从车厢里钻出来的苏然。 一声轻响,几块烂白菜直接砸在苏然身上。 玉竹扭头看他,不用帝王心术,苏然也能看出来她眼睛里的惊讶,仿佛是在说:你这个贪生怕死的昏君竟敢出来 万人唾骂,其实苏然没什么感觉。 都没那女帝和玉竹此前用剑追着自己当小动物砍时愤怒。 因为他清楚,这些老百姓的愤怒与怨恨目标并不是自己,那什么骄奢淫逸昏庸无度,没一个是他苏然做的。 他冒出头来,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系统提示在耳畔响起。 【尊敬的宿主,结合当前情况,系统建议您涕泪横流,拜与大梁黎民,自刎自戕,以谢罪孽,成功可获得……】 苏然嘴角短暂地扬起一抹弧度。 他没准备按系统的昏头建议走,但他的想法确实相同,他相信,自己现在做点什么,或许也能触发获得抽奖机会! 现在他缺的,不正是抽奖机会吗怒怼女帝都能获得成就,现在自己来一出大的,如何不能 面对周围百姓,苏然直接一个不怎么标准的拱手,还真的纳头就拜了。 他在马车上直接叩拜下去,玉竹都吃了一惊,两侧的老百姓也都惊讶,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昏君会做出这样的操作来。 昏君无度,这是人们对苏然这个大梁皇帝的印象,他们再怎么痛恨,恨不得将苏然抽筋剥骨,也从没想过,这高高在上的皇帝会主动向他们下跪。 后面的青梅掀开车帘,也大吃一惊,只有那条狼狗蹲在角落,趁无人注意,悄悄舔着地面上流淌着的鸡蛋蛋液。 一时安静,苏然的声音便传遍全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点悔恨和难言的苦楚。 “诸位大梁百姓,我苏然虽是大梁 陛下,慢走! “可笑我们还在这里谩骂,其实骂的是谁都不知道,他只是错在无能,可人之无能,岂全是自己能决定的陛下不愿意做皇帝,甚至觉得只要我们能好,大梁被天宸吞并也没有什么,这样的气节,可比三皇五帝啊!” “他不是昏君,我们竟如此谩骂他,我们……” 那些大梁黎民的脸上,都浮现出既惊讶又复杂的神情。 还有些人,脸上已浮现出羞愧神情。 苏然只开了一个头,放出一个引子,这人与人之间,你一言我一语,便将苏然不曾说到的所谓“真相”拼凑了出来,形成了他们的真相。 人人口口相传,自能将苏然的这些引子补得齐全。 天宸大军阵前,后面的消息正飞速传来,苏然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被送入那女帝耳中。 她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闻言也有一丝触动,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可队伍冗长,她这时候都已出城,苏然的马车还在后面,她哪里看得见。 她却只喃喃道:“这大梁第三代皇帝虽然贪生怕死,也没什么能耐,但看来,确与传闻中不一样啊,有些意思,倒也不是那么令人生厌的昏君。” 女帝身侧,骑行者一位高大的女官,其人样貌也很艳丽,身穿甲胄,看着也是个能与女帝冲锋陷阵的亲信之人,闻言低声道: “这回陛下可以放心了,这皇帝当众谢罪,情真意切,不像是作假,他无心称帝也是真的,不必担心他暗度陈仓、心怀不轨了……” “是呀。”女帝呼出一口气,道,“看来我昨日的试探也是多余了。” 那女官低头笑道:“希望帝姬殿下能喜欢,这样一个亡国之君,可不好找……” 女帝的眼神罕见地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美艳而冰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柔光: “我姐姐……罢了,希望她能给这皇帝一个体面吧。” 女官笑而不语,回过头来,发现身后的天宸将士们也在窃窃私语,都在议论那位大梁皇帝的惊人之举 ——他的这一番操作,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谁也没有想到,那位几乎人人喊打的大梁皇帝,竟会有如此一面,天宸将士,大梁百姓,无不是从心底里惊讶,感到复杂。 而在马车之侧的近处。 玉竹也正看向身边的苏然,眼神里光芒微动,她站在近处,更觉得苏然五体投地、伏地谢罪,情真意切,让她也大为意外。 自己昨天对他做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确实有些过火这到底也算是个皇帝啊! 后面车厢里的青梅,更是美眸连转,浮现出一抹心疼来。 该是何等悲切,才能声音发抖,连着声音都在发颤 这真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那些老百姓们都不用那些垃圾打砸他了,他怎么还不抬头,还不起身,难道是他哭得太厉害,没了仪容,不好起来了 是了,他毕竟是个皇帝。 青梅心中一急,便准备拿着手帕上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许是这些天与苏然的相处,许是昨夜发生的那些如梦似幻的事情,也许是这一刻这位皇帝表露的爱民真情,让她青涩的少女之心怦然而动。 但她不知道的是,苏然没起来,确实是因为表情管理失控了。 但却不是太过悲伤,哭得厉害,而是他快要乐疯了。 因为他刚刚这番操作取得了惊人的成效,出乎意料地达成了好几个成就,系统提示干脆在他耳畔响个不停。 苏然心中大喜,自己给自己掐的疼痛都忘了,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这哪里还敢起来起来大家一看他高兴坏了,那不是刚刚的做戏全穿帮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众人都无人行动,周围的老百姓中,却不知道是谁开的头,率先朝着苏然远远作揖,道: “陛下虽无能,却也不是昏君,甚至也称得上是爱民,我等何德何能,敢受陛下一拜” “此去天宸帝都,不知道未来如何……” “陛下,还请慢走!” 一人开口,无数人都跟着俯首作揖,一声声呼喊,于道路两侧响起。 与苏然的虚情假意不同,那些老百姓们的声音都是真的。 “陛下,慢走……” “陛下,慢走啊……” 大梁帝都,万千百姓,无数声音,鼎沸相送。 苏然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来,有些愣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的感觉。 第65节 两人说了什么话,他几乎是不记得的。 不过那时沈初宜很紧张,也很害怕,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现在当沈初宜很不一样。 她敢笑敢说,似乎恢复了原本的活泼性子,开朗又讨喜。 她总能接上萧元宸的话,不会让气氛冷下来。 说实话,在这干净整洁的东配殿,萧元宸难得觉得放松和舒适。 他靠坐在沈初宜身边的圈椅上,安静看着她临字。 即便两个人什么都不说,萧元宸都不觉得沉闷。 他觉得好,人就大方。 “姚多福已经安排下去,尚宫局的行走办已经安排好了你的家人,安置好了田产宅院,另外遵循你母亲的意愿开了一家酱料店,专做各种酱料。” 萧元宸顿了顿,道:“你阿妹的身体也很有改善,待及年关时就能康复了。” 沈初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目光炯炯看向萧元宸,满眼都是信任和崇拜。 “陛下真好,言而有信。” 萧元宸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朕是皇帝,自然金口玉言。” 沈初宜笑着靠在他身上,乖巧可人:“陛下,妾晚上请您用膳吧,以示感谢。” 萧元宸似笑非笑看了看她,倒是没有反对。 姚多福立即退了下去,安排宫人把御膳挪到长春宫。 今日的晚膳很丰盛。 不过沈初宜和萧元宸的膳桌泾渭分明,萧元宸的大多都是好克化温胃的面食,沈初宜的多是药膳。 两个人看着御膳房颇为用心的膳桌,一时间都没动筷子。 还是沈初宜先开口:“陛下的胃不好?” 萧元宸拿起筷子,先用膳。 他慢条斯理吃着阳春面,道:“少时沉迷读书,不喜人跟着伺候,经常耽误饭食。” 总结起来就是饿的。 沈初宜却道:“那定是陛下用心读书,才错过饭时,还是太用过勤勉所致。” 她拍了一下肚子,道:“以后妾要好好教导孩儿,万不能学父皇,再伤了胃口。” 这话说的很家常,萧元宸便道:“那你要严厉一些。” 两个人安安静静用过晚食,萧元宸就要走了。 他今日是特地过来看望沈初宜的,看完了就要回乾元宫。 沈初宜一整个下午都是笑眯眯的,这会儿却落了脸。 她挽着萧元宸的胳膊,一直送到院中。 在那棵四季桂下,沈初宜踮起脚尖,在萧元宸耳畔道:“陛下还会来吗?” 萧元宸揽着她纤细的腰肢,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来。” 沈初宜便笑了。 她红着脸,在萧元宸耳畔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就跟被火烧了似得,一下子就跳开了。 萧元宸平静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眸却极为深沉。 “你且等朕。” 丢下这一句,萧元宸便大步而去。 沈初宜红着脸回了东配殿,房门一关,她脸上的笑容就卸了下去。 舒云上了前来,给她揉肩膀。 如烟也道:“小主定是累了,已经备好了水,一会儿沐浴更衣,早早歇息。” 沈初宜眉目清淡,不悲不喜,她应了一声,长长舒了口气。 “前殿可有什么反应?”沈初宜问。 舒云低声道:“陛下过来时,前殿的步姑姑亲自迎接的,不过说了两句话,陛下就直接来了后殿。” “若雨偷偷看过,步姑姑没表现多沮丧,整个下午都很安静。” 沈初宜应了一声,道:“如烟,你把我下午写的字都收好,后日还是要去拜见充容娘娘。” 沈初宜心里明镜似的。 她现在在步充容手底下生活,无论陛下是什么态度,无论她是否有孕,她都要做身份之内的事情。 她是没读过书,却也知道不能张杨肆意,否则半路折戟沉沙,倒是得不偿失了。 如烟应了一声,下去忙了。 此时的锦绣宫,王姑姑低垂着眉眼,正安慰头疼的宜妃。 “娘娘,那是什么好秧子?往后的命运一眼就看到头了,何苦同她置气?” 宜妃靠在贵妃榻上,大宫女正在给她按揉额头。 她面色苍白,额头都是汗,显然疼的不轻。 王姑姑知道她这头痛的毛病,说话声音格外轻:“因着有孕,陛下才多看顾,可并非厚此薄彼,故意不来看望娘娘。” 今日说来也巧。 宜妃每当月事时就会头痛恶心,这毛病多年治不好,太医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减轻痛苦,至今没办法根治。 她今日不舒服,加上陛下近来一直都是去长春宫和望月宫,她就有些心急了。 下午的时候让王姑姑去乾元宫见陛下,然后就眼巴巴等。 一刻,两刻,结果陛下没等到,只等到了笑容尴尬的王姑姑。 王姑姑说她到的时候陛下已经走了,但宜妃却偏觉得王姑姑骗自己,陛下就是去见那低贱的宫女,不愿意见她。 “也就这等出身的货色,才会邀宠搏情,做这等低三下四的狐媚样子。” 王姑姑依旧笑容温柔,轻声细语安慰,边上的大宫女桐叶低下头,咬了一下嘴唇。 “所以说的,咱们不跟她计较。” 宜妃方才还骂人呢,这会儿又难过上了,开始委委屈屈掉眼泪。 “陛下许久不来看本宫了,是不是忘了本宫和孩子?” 王姑姑都要头疼了。 “娘娘,陛下三日前刚来看望过二殿下。” 宜妃绞着帕子,忽然拍了一下桐叶的手,倏然坐起身来。 她一起来,额头更疼,面色霎时间惨白无比。 “不行,我不能光等着。” 她眼眸微闪,挥手让桐叶退下,只留了王姑姑在殿中。 灯花摇曳,安神香浓,细语夜不眠。 这一夜,沈初宜倒是睡得安稳。 次日清晨醒来时,沈初宜竟久违感受到了饥饿。 她同若雨道:“若雨,早起去御膳房看看可有粢饭,里面要放油果儿和萝卜干的,我想吃这个。” 若雨那边刚走,芳草就一 脸怪异地走进来:“小主,周宝林、卫宝林、简答应、路答应递了拜帖,想要拜访小主。” ———— 这四位下三位的小主,都是今年刚刚入宫的新人。 其中只有简答应沈初宜见过,之前两人同在荷风宫,倒是有点头之交。 其余三位小主沈初宜都未曾见过。 她起初有些意外,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 于是便问:“可有说何时过来?” 芳草道:“都是上午。” 沈初宜便了然,说:“那就都允了,你另外去一趟御膳房,取一些新鲜水果回来。” 芳草福了福,道:“是,小主放心。” 沈初宜这才用早膳。 粢饭是溧水县一种特色早食,用泡了一夜的糯米蒸熟,裹着油果,再加各种小菜,吃上一个能顶一整日。 不过因为糯米昂贵,所以寻常百姓都会加许多杂粮,夹杂在一起有一种米麦的芬芳,没那么粘糯,却也好吃。 沈初宜从小就爱吃粢饭。 那时候父亲还在,家里也不算贫穷,每当去镇子上赶集,母亲总会买一个,给她尽情吃。 沈初宜看着白瓷碟中精致漂亮的粢饭团,用筷子夹起来尝了一口。 这是用纯糯米做的,里面放了一条巴掌大的小果篦,四周撒了辣萝卜干、炒肉糜和黑芝麻,非常香。 比家乡的粢饭好吃百倍,却也早就不是家乡味道了。 若雨看她吃的认真,就笑道:“这粢饭不是人人都会做,最后还是做白案的刘大厨说他会做,特地给小主做的。” 沈初宜点头;“刘大厨手艺的确好,你们一会儿也尝尝,这是我家乡的特色。” 第66节 说着话,沈初宜就吃下一整个粢饭。 宫里的饭食都精致,这粢饭也做的很小,不过小儿拳头大,吃过后沈初宜还喝了一碗乌鸡汤。 等用过了早膳,沈初宜就开始打扮。 织绣所新作的几身衣裳都送来了,沈初宜选了一身藕荷色的斜襟掐腰长衫配裙裤,看起来干净利落,更显得她腰细腿长,窈窕动人。 因是在自家宫中,沈初宜只让给她盘了随云髻,发髻上点缀了一支海棠华盛,一点都不夸张。 打扮完,芳草也回来了。 她拎着食盒,同沈初宜笑道:“小主,奴婢从御膳房领了水蜜桃和甜杏,不过这两样御膳房都叮嘱小主不能多吃,最多吃上一个就罢了。” 说着,她打开食盒给沈初宜看:“今日也是运气好,御膳房刚来了一筐无花果,这东西金贵,一碰就坏,邹姑姑就让奴婢多拿了一碟回来,说适合小主吃。” 御膳房倒是仔细许多。 沈初宜笑道,说:“你辛苦了,去忙吧,另外那一碟无花果你们一人分一个,就不要摆了。” 芳草从善如流:“是,多谢小主体恤。” 沈初宜练了会儿字,四位小主就联袂到访。 舒云一直等在宫门口,见人到了,立即迎上前去。 等人来到东配殿前,沈初宜已经在明间里等了。 她立即起身迎到门边,笑着说:“妹妹们快进来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圆脸姑娘。 她柳叶眉,杏圆眼,一身衣裳流光溢彩的,头上的步摇几乎都要闪了人的眼。 瞧着就富贵。 她率先一步,落落大方对沈初宜见礼:“见过沈才人,才人万福。” 沈初宜顿了顿,猜测:“你是卫宝林吧?” 这一次选秀入宫的宫妃,有一位听闻是江南巨富卫家的女儿。 卫宝林笑眯眯道:“沈才人真是聪慧。” 在她之后是个瘦高个的女子,瞧着同沈初宜一样年纪,今年应当过了十八。 她不等沈初宜询问,干脆地同沈初宜见礼:“我是周宝林,见过沈才人。” 两个人见过礼,沈初宜就去看剩下的两位答应。 简答应有过几面之缘,因此就热络三分。 “沈姐姐许久不见。” 沈初宜笑道:“许久不见了。” 跟在最后面的是路答应。 这四个人中,倒是路答应生得最美。 瓜子脸,含情眼,温柔别致,柔情似水。 不过瞧着不太擅长言辞,只同沈初宜问了安,就不知要说什么了。 沈初宜也不在意。 她请众人落座,又叫上了水果和热茶,才道:“今日倒是凑巧,咱们姐妹齐聚一堂,能一起说说话。” 卫宝林眼睛一转,立即就道:“哪里是凑巧,咱们今日是特地上门恭喜才人的,之前听闻沈姐姐有了皇嗣,咱们都很是高兴。” “不过咱们时间凑不齐,又不想打搅姐姐养胎,便等到了今日。” 这个借口多体面。 沈初宜就笑着说:“都是自家姐妹,何谈打搅?以后妹妹们得空,都可来长春宫同我说话。” 这句话递出去,明间的气氛立即就缓和下来。 卫宝林笑眯眯看着沈初宜,道:“宫里人都说姐姐落落大方,宽容客气,原是真的。” 她虽然字字句句都在吹捧沈初宜,可态度很自然,没有故意巴结的劲儿,并不让人讨厌。 沈初宜就说:“过誉了。” 这时简答应暗地里白了卫宝林一眼,才对沈初宜道:“原一起在荷风宫时,上面有两位娘娘,我同姐姐不好亲近,如今倒是有了这等机会。” 这意思仿佛在说,因为上面邢昭仪和赵昭媛压着,两人无法亲近,现在沈初宜搬出来才能多说话。 沈初宜只是淡淡笑了:“能同住一宫,都是缘分,只是我在荷风宫的时日尚浅,没得空同简妹妹多说几句话。” 卫宝林很会说话,有她在场子就冷不了,待众人说了一刻,一杯茶吃下去,一直沉默的周宝林才开口。 她似乎早就不能忍受卫宝林,开口很不客气。 “卫宝林,这屋里只听你一人叽叽喳喳,好不烦人。” 卫宝林顿了顿,她挑眉看向周宝林,说出来的话很是挑衅。 “你若是想同姐姐说话,你就说啊?我也没拦着你。” 周宝林蹙起眉头,看向卫宝林的视线格外凌厉。 “卫宝林,这不是你家的江南宅院,这是皇宫,你能使银子买出个宝林,却不一定能越走越高。” 卫宝林也不生气,反而得意地道:“怎么,你羡慕我啊?” 周宝林气得差点没站起来。 “谁要羡慕你这个商户女?” 卫宝林刚要开口,沈初宜就打断了她们的争执:“今日特地去御膳房取的阳山水蜜桃,你们尝尝可喜欢?” 沈初宜很细心,桃子和甜杏都让宫人切成小块,用勺子就能吃,很方便。 她一开口,卫宝林立即转了口风:“还是沈姐姐厉害,咱们若是去御膳房,哪里能见到这些御贡。” 沈初宜笑道:“宫里各司局各司其职,都是照章办事,谈不上厉害不厉害,可能只是凑巧。” 卫宝林闭上了嘴,尝了一块水蜜桃,就夸:“的确是阳山水蜜桃,刚刚熟了,香味扑鼻,甜不腻人。” 她家在南皖,自然吃过这水蜜桃。 众人都在吃桃子,明间难得安静下来。 这时,简答应才开口:“姐姐,以后若是得空,我可以经常来姐姐这里说话吗?” 沈初宜没有拒绝,笑道:“自然可以。” 她对面的路答应抬起头,似乎也想跟着说一句,不过她等了半天,最终也只憋红了脸,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周宝林又看不惯她了。 “路答应,你要说话就说,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做甚?” 路答应被她说得低下了头,整个人可怜巴巴瑟缩起来。 卫宝林又看不下去了:“周宝林,宫里都知道你家是武将,专司军中刑罚之责,可咱们都是陛下的嫔妃,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周宝林气红了脸:“你!” 沈初宜颇为无奈。 她倒是不知这两位宝林如此不对付,坐 在一起就要吵架。 可若是只做和事佬,又实在太过置身事外,因此沈初宜便对周宝林道:“周妹妹,宫里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品行如何,生活如何,都是自家的事,我知你是为路妹妹着急,可有时好心容易办坏事。” 她语气温和,言辞恳切,加上那张美丽至极的面容,很是让人心悦诚服。 周宝林入宫也有两月了,见的最多的就是德妃。 虽说德妃客气有礼,也不怎么管她这个小小的宝林,可周宝林却能清晰分辨出两个人的区别。 沈初宜规劝她出自真心,德妃训斥她则是不愿沾染麻烦。 她是一根筋,却也知道好坏。 因此忙站起身,恭谨福礼:“是,妹妹明白。” 周宝林这一次确实没有再多说什么。 卫宝林笑嘻嘻看向沈初宜,道:“姐姐,以后我也可以过来吗?” 沈初宜就说:“若你们不嫌我沉闷,都能来长春宫玩。” 这一早上,众人叽叽喳喳,倒是让一贯冷清的长春宫热闹许多。 好不容易送走了四人,沈初宜这才松了口气。 舒云给她按揉肩膀,轻声细语说话:“周宝林住在灵心宫,主位娘娘是德妃,卫宝林住在锦绣宫,主位娘娘是宜妃。” “路答应住在碧云宫,主位娘娘是耿贵嫔。” 沈初宜点点头,道:“知道了。” “以后若是周宝林和路答应过来,就见一见。” 舒云便道:“是。” 那卫宝林看起来活泼,落落大方,能说会道,可她实在太过能说会道,沈初宜不擅长同这样的人打交道,还不如少来往。 另外那位简答应,曾经她在荷风宫被邢昭仪罚跪,简答应路过见到,竟是特地来给邢昭仪请安,就那么看着沈初宜跪在明堂,一句都不劝。 事不关己,确实要高高挂起,可故意看热闹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喜。 两人说是在荷风宫有缘分,可那半月相处,见了面简答应都不愿意同沈初宜多说半句话,似乎嫌弃她晦气,都是躲着走。 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深交。 就在此时,如烟捏着纸条,面色苍白进了寝殿。 舒云皱眉问:“怎么?” 如烟转身关上房门,待确定外面无人偷听后,她才把纸条放到沈初宜的手心里。 沈初宜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第67节 西五所,风雪夜。 沈初宜手心倏然收紧。 去年那件事,如何会被人所知? 送来这纸条的人又是谁呢? 一时间,沈初宜心绪翻涌,心里天翻地覆。 不行。 她咬牙告诉自己。 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她不能轻易就低头。 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把这一场危机消弭无形。 当年那件事,沈初宜一直没有忘记。 整个过程中看到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沈初宜都记在心里。 从永福宫去西五所的路上,沈初宜可以肯定她谁都没有遇到。 她出门已经很晚了,当时已经宵禁,宫中除了值夜的宫人,是不允许旁人随意行走的。 沈初宜去西五所,其实是冒了风险的。 当时看来,这个风险值得。 若是刘成没死,亦或者中间出了差错,沈初宜被刘成胁迫,不知会如何凄惨。 这宫里被逼迫同太监对食的,有几个好下场? 更何况,刘成那样猥琐的人,沈初宜看了就恶心,想到要被迫屈从与他,沈初宜浑身都觉得难受。 她不后悔做了那样的事,也不后悔冷眼看着刘成死去。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何这件堪称天衣无缝的事会有人知晓。 沈初宜垂下眼眸思索,寝殿里一时安静无声。 如烟不知当时永福宫的情形,但舒云却是知晓的,这六个字给的太过模糊,舒云并未回神,可当她看到沈初宜变了脸色,她才慢慢回过味来。 这六个字,说的是刘成的死。 刘成的死肯定是顾庶人的手笔,这件事虽然没有经过舒云的手,但舒云旁观周姑姑,也大约猜到一二。 现在这张字条会让沈初宜这么谨慎,说明当时刘成的死同小主也有关系。 思及此,舒云忽然凌厉地看了一眼如烟。 如烟除了刚开始的慌张,现在却安静了下来。 她退守在门口,以防外面有人探听。 此时沈初宜也回过神来,她抬眸看向舒云,见她一脸警惕,思索片刻才对如烟招手:“你过来说话。” 如烟快步上前,半蹲在沈初宜身边。 “小主,您请说。” 沈初宜认真看向她,见她目光明亮,眼神坚定,心里清楚如烟是个好姑娘。 她不敢拿自己赌,也不敢拿如烟的命来赌。 沈初宜同舒云对视一眼,然后才问如烟:“如烟,我之后要做的事,说的话,可能会很危险,你愿意听吗?” 她不给如烟回答的机会,继续说:“若你不愿,我也会努力周全,一旦出事绝不牵连你,就如同舒云她们当时一样。” “你仔细想一想。” 但如烟却没有多想。 她仰着头看沈初宜,眼眸里都是坚持。 “我愿意。” 她道:“小主,我不害怕,既然选择跟随小主,我身家性命全在小主身上,说句不好听的。” 如烟顿了顿,咧嘴笑了。 “舒云姐姐他们能有今日,全靠小主来保,若长春宫出事,小主不能自保,又有谁能保我呢?” 如烟很清醒,也很坚定。 “小主,我跟您走下去,如烟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既然做了决定,我就不回头,也绝对不会背叛小主。” “小主,您大可以信任我。” 沈初宜倒是难得犹豫了。 她很喜欢如烟,也喜欢长春宫的所有人,她不想连累她们。 但此刻,舒云替她做出了选择。 “小主,告诉她吧,我也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初宜垂下眼眸,深吸口气,然后才慢慢开口。 “去岁十一月,永福宫的管事内侍刘成,被杀于西五所后排房,他是在被杀两日后才被人意外发现,当时人已经没救了,经过司礼监、慎刑司和尚宫局一起协查,最后结果是永福宫的黄门小李子妒恨刘成,下毒毒死了他。” “经过调查,才发现刘成一直偷盗顾庶人的金银珠宝,司礼监当即扣下小李子,并同顾庶人道歉,重新给永福宫更换了中监。” 沈初宜说到这里,拿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红枣茶温热,暖流落入腹中,她才从那寒冷的风雪夜活过来。 此事同舒云知道的一清二楚,不过对于如烟来说,永福宫的事几乎是天方夜谭,外面宫人不敢议论,她便也无从得知。 沈初宜等她把话记清楚,才慢慢开口。 “实际上,并非如此。” 沈初宜垂下眼眸,声音越发淡然。 “那一日也是凑巧,刘成……逼迫我去西五所,想要逼我同他对食,被他操控。” 沈初宜说到这里,舒云倒吸一口冷气。 她几乎是打了个哆嗦:“这奸贼!畜生!” 刘成人过中年,又是个又矮又丑的太监,要不是靠着手里那点权利,如何能在永福宫耀武扬威。 他还想沾染欺凌沈初宜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宫女,简直是畜生不如。 如烟的面色也很难看。 三个人里,最冷静的是沈初宜。 沈初宜拍了一下如烟的手,安抚地看了看舒云,然后才道:“你们放心,我无事。” “不过,也就是因为去了一趟西五所,我不小心撞见了究竟是谁杀的刘成。” 沈初宜如此说,那杀害刘成的肯定不是小李子。 舒云思维敏捷,聪慧过人,电光石火间就回过神来,道:“是冯川!” 沈初宜不由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干净清澈,犹如一汪清泉,安抚了两人心里的烦躁。 “舒云,你真是太聪慧了。” 舒云也慢慢放下心来。 只要动手的 不是沈初宜,一切都好说。 如烟也松了口气:“舒云姐姐好厉害!” 舒云解释:“刘成死后,冯川升为中监,不过过了两个月,顾庶人就把他调走了,听闻高升了。” “若冯川真能得顾庶人信任,顾庶人为何要把他调走?他肯定替顾庶人做过什么事,顾庶人一为了让他闭嘴,二为了同此事不再牵连,所以便把他调走了。” 舒云的分析合情合理。 沈初宜点头:“正是他。” “永福宫的事情,想必你们都清楚了。” 舒云定是很清楚,如烟知道的不算多,但她多少能猜到一些,故而一头。 “刘成知道了顾庶人的秘密,所以顾庶人才要杀他灭口。” “动手的人就是冯川。” “我到西五所的时候,冯川刚给刘成下毒,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没听清。” 沈初宜半真半假说着:“等我鼓起勇气进屋,刘成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寝殿一片安静。 过了许久,如烟才低声问:“小主,这字条是什么意思?” 沈初宜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字条,顿了顿,道:“这张字条就是告诉我,对方有本事,把这件事完全栽赃到我头上。” 如烟立即气红了脸。 “这……” 沈初宜又拍了一下她的手。 说了这么多话,沈初宜才算彻底回过神来,没有方才那么慌张了。 她道:“你们坐下说话。” 等两人都在绣凳上落座,沈初宜才道:“这几个字都是常见字,尤其是风雪等字,宫殿牌匾上都有,我特地教过你们。” 这也是如烟一看到这张纸条,就敏锐觉得有诈,没有同任何人宣扬,直接呈给沈初宜。 第68节 若她因为不识字到处询问,反而会引起别人注意,如了幕后主使的愿。 “今日的事,如烟做的很好。” 如烟见沈初宜眉目松弛,并不紧张,也才舒了口气。 “还是舒云姐姐教导得好。” 舒云的确年轻,可经历了那么多事,舒云的谨慎和稳重比许多年长的姑姑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她在身边,沈初宜是很放心的。 舒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沈初宜看着两人,继续道:“这人把纸条留下,运气好,宫人们到处问,引得旁人怀疑,联想到永福宫之前的事情。” “后面无论再出什么事,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污蔑我,旁人也只会觉得原来如此。” 舒云紧紧攥着手心,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沈初宜继续道:“万一咱们不上套,这个字条拿给了我,那也能刺激我,吓唬我,让我寝食难安。” “若我胆子再小一些,跟以前传闻的一样,孩子可还能保住?” “无论如何,这短短六个字,都可以把长春宫搅得天翻地覆。” 在宫里要害一个人,有时候很简单,有时候却很难。 只看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沈初宜道:“万一这两条都不作数,她还能拿出,奴婢才好禀报。” 沈初宜也很和气:“无妨,怎么能打搅充容娘娘呢?我等一等便是了。” 说罢,沈初宜就端起琉璃杯盏,慢慢吃起果茶。 第69节 步姑姑也退了下去。 一时间,明间中安安静静,除了守门的两个宫女,就只剩下沈初宜和如烟。 沈初宜不着急,气定神闲坐着等,如烟也低垂着头,只时不时看一眼珠帘后的长风万里屏风。 沈初宜略坐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步充容的明间。 除了上次注意到的字画古董,沈初宜还看到字画的条案下摆了一柄玉如意。 那玉如意通体无暇,莹白如雪,应当是羊脂白玉,在明媚的阳光里莹润有光。 尤其是那玉如意雕刻精美,纹样清晰,一看就知道是宫中御赐之物。 沈初宜看了看,忽然听到清冷的嗓音:“让妹妹久等了。” “见过充容娘娘。” 沈初宜忙起身,对缓步而出的步充容见礼。 “坐吧。” 待重新坐下,沈初宜才发现步充容只穿了简单的常服,没有任何繁复的绣纹,只有青色的暗竹纹。 她头上只盘了圆髻,戴了一支紫竹钗,整个人清新优雅,透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 沈初宜只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充容娘娘,”沈初宜不等对方询问,便立即开口,“妾听闻娘娘擅长丹青笔墨,之前在思无涯瞧见了娘娘的墨宝,如获至宝,这几日便一直以此为帖,临摹娘娘的字体。” 她说着,赧然一笑。 “妾未曾读过书,入宫之后才有这等机缘,怕自己写的不好给娘娘丢脸,便想着过来叨扰娘娘,请娘娘指点一二。” 步充容难得有些惊讶。 提起诗书字画,步充容倒是多了几分耐心,没有立即轰走沈初宜。 “拿上来,我瞧瞧。” 步姑姑满面笑容,过来接过如烟手中的托盘,呈给了步充容。 步充容那双纤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拿起熟宣,一张一张看了起来。 起初她还有些漫不经心,待看了两三张后,她的神情逐渐郑重起来。 一直看到最后,步充容才抬起眼眸, 沈初宜从来都不计较脸面。 哪怕旁人说她谄媚步充容,费尽心思讨好充容娘娘,那又如何呢? 什么面子体统,都不如自己过得好实在。 多一个朋友就少个敌人,这是之前年姑姑谆谆教诲的。 提起年姑姑,沈初宜都有些想念她了。 舒云倒是机灵,第二日就找了个由头,请了年姑姑来长春宫。 年姑姑刚一踏入后殿,就看到沈初宜站在那棵四季桂下,正垫脚张望。 还跟刚入宫的时候一样,跟个孩子似得。 年姑姑一下子就心疼起来。 她上来握住沈初宜的手,小心扶着她的胳膊:“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这样调皮。” 沈初宜开心地笑了。 “许久没见姑姑,可想念您呢。” 年姑姑扶着她进了寝殿,等两人坐下,舒云就迅速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年姑姑看了一眼她 的背影,道:“倒是因祸得福。” 沈初宜也说:“是呢,有舒云在,我心里头也踏实。” 年姑姑问了问她最近身体如何,吃饭如何,又仔细打量她的面色,见她面色红润,眉目晴朗,彻底放了心。 两个人说了些体己话,沈初宜就把事情同年姑姑说了。 年姑姑听了之后,神情不由又有些凝重。 “御膳房的?” 她顿了顿,道:“御膳房的掌膳太监名叫郑有方,此人颇有些本事,不仅会八大菜系之中的四种,还精通白案,因此颇受两位太后的喜欢,自打他掌管御膳房后,就隐隐有跟司礼监和尚宫局别苗头的意思。” 沈初宜入宫六年,很明白宫里这些弯弯绕绕。 以前宫中势力最大的自然是统领太监黄门的司礼监和统领宫女的尚宫局,这几年来,不知为何,掌管宫中膳食的御膳房也独树一帜,慢慢有了些声望。 尤其御膳房下辖黄门、宫女、御厨三种人,一时间竟是自称一片天地,程雪寒和姚多福两人都不好往御膳房插手。 年姑姑简单讲了几句,然后才若有所思道:“不过那郑有方自以为能力出众,人人敬仰,然御膳房中派系林立,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咱们不急,”年姑姑宽慰沈初宜,“我先来打听一二,看一看那两个侍膳黄门是什么来头,再做打算。” 沈初宜点点头,道:“有劳姑姑了。” 说到这里,沈初宜有些羞赧。 她低下头,声音也闷了起来:“原还说,等我荣华富贵,也让姑姑颐养天年,可如今遇到事情,还得让姑姑替我操心,我实在太不中用。” 这是沈初宜的真心话。 之前她同年姑姑商量过,年姑姑待惯了西寺库,不想挪动,况且她置身事外,同沈初宜亲近但不亲密,才最好里应外合。 所以以后哪怕沈初宜升了嫔位,她也不会立即来沈初宜宫里,因为嫔位并非份位的终点。 可无论年姑姑来不来,沈初宜都想让她舒心过活,在宫里颐养天年。 哪里像是这般,遇到事情还得让年姑姑出手。 年姑姑倒是瞪了眼:“你这孩子,一家人如何要说两家话?” “我知道的,你真心把我当成亲姑姑,我又如何不把你当成亲侄女?在这宫里,能有这样的缘分不容易。” 年姑姑十分豁达:“既然我们是亲人,就不讲究得失,哪有同亲人讨价还价的道理?” 沈初宜被年姑姑的豁达感染,忍不住挽着她的胳膊,轻声开口:“姑姑,以后我常请你来,等孩子生下来,也想请您教导孩儿。” 年姑姑这次没拒绝,只说:“好。” 第70节 两个人又说了那几个小主的事,年姑姑就道:“我听闻那位卫宝林娘家十分富有,这一次选秀女入宫,本来只选官宦人家的贵女,不过碰长河春汛,南皖附近的州府水灾,卫家捐了一大笔银钱。” “他们求到南皖府衙,说是想送女儿入宫,这才有了如今的卫宝林。” 不过是一个宝林,宫中自然不会拒绝。 “她是很会巴结人的,就宜妃娘娘那性子,也被她哄得高高兴兴,倒是个能人。” 沈初宜点头,道:“是,确实能说会道。” 年姑姑又说了几人,最后说路答应。 “我听老姐妹说,路答应小时候生过病,胆子很小,整日不爱出门,选秀的时候本来没能入选,但她颜色好,生得实在美丽。” “是庄懿太后拍的板,给她封了个答应,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姑侄两个一说就是一下午,等年姑姑要离开时,沈初宜又亲自去送她。 很是舍不得。 一晃神就到了要去给庄懿太后请安的日子。 沈初宜还是照常打扮,等准备停当就带着舒云出门了。 今天同上旬不同,庄懿太后并不会让宫妃在巷子里等,谁到了就直接进去寿康宫坐下,因此沈初宜抵达寿康宫时宫门口只有安静等待的步辇和宫人。 一名笑容可掬的姑姑站在门口,见了沈初宜,直接就道:“沈才人这一路辛苦了,快里面请。” 沈初宜跟着她顺着雕花回廊走,发现那位姑姑没有领着她去前殿,反而绕过垂花门,直接去了后面的牡丹花厅。 花厅四下敞开,卷帘全部挂起,能看到外面的花坛和各色花卉。 两缸碗莲在庭院中摇曳,玉骨娉婷,莲叶田田,美丽多情。 院中几棵高大的梧桐遮天蔽日,给牡丹花厅送来凉爽的风。 寿康宫并不奢靡富贵,却雅致端方。 沈初宜粗粗看过去,就见耿贵嫔、端嫔、汪才人、陈才人都到了。 沈初宜同她们一一见礼,在末尾落座,那名笑容和气的姑姑就立即端了一碗红豆汤过来。 “小主有孕,这是太后让小厨房特地给汪才人和小主准备的。” 这位庄懿太后真是细心又慈祥。 沈初宜谢过她,抬眸就看到对面的陈才人冲她腼腆一笑。 前日陛下终于忙完,招了陈才人侍寝。 大抵有了底气,陈才人就显得没那么瑟缩和沉闷了。 沈初宜看向她,用口型比了个恭喜。 陈才人愣了一下,旋即红了脸低下头去。 又等了一刻,其他妃嫔陆陆续续都到了。 几日不见,沈初宜发现宜妃面色实在不好。 她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显然最近都没睡好,坐下后也没以前的盛气凌人,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委顿。 瞧着像是困的。 德妃倒还是老样子,她坐下吃了口茶,一眼都不看宜妃。 很快,就传来太后娘娘爽朗的笑声。 “今日都来的早啊。” 庄懿太后天生丽质,到了这般年岁也不显老态,她不用宫人搀扶,自己快步来到花厅,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她生的慈眉善目,眉目清秀,不说年轻时候,现在看也是个美人。 之前耿贵嫔落水那一日,沈初宜有幸见过她一面,那时候因为担心耿贵嫔,庄懿太后一直忧心忡忡,显得有些严肃。 今日却不同。 她一挥手,不让众人行大礼,直接在凤椅上落座。 “都坐下说话吧。” 刚一坐下,庄懿太后就道:“德妃,你禀报一下宫务。” 德妃起身见礼,开始说最近的琐事。 皇庄上的出息要算账,产出要售卖,附近的百姓也要照拂。 春日新送来的贡品要登记造册,呈交给皇上定夺。 京北的桃子大批成熟,已经安排外出行走安排售卖事宜,官办虽然稍显麻烦,却会大大降低桃子价格,让京中的普通百姓也能吃上新鲜的桃子。 另外宁王爷要在年关大婚,婚仪需要开始准备了。 这些差事,都是两位太后和德妃在操心。 在大楚皇宫做内命妇并不容易。 从大楚开国之初,女子就能为官,无论文武,只要能考上功名,就可以有一官半职。 往后的路就看自己如何走了。 平民女子这般,宫中命妇自然不能只知道享乐,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 宫中没有皇后,却有两位太后和德妃,三个人一起操心,倒也不显得特别繁忙。 其实宜妃也应该分担差事,但宜妃这人骄纵,一开始就不愿劳累自己,庄懿太后拿她没办法,便只能由着她。 不过今日倒是奇了。 德妃话音刚落下,庄懿太后还未曾开口,宜妃就出声了。 “太后娘娘,臣妾也想为陛下、为太后娘娘们分忧。” 庄懿太后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宜妃,脸上的喜悦还未浮上来,却立即沉了脸。 “你身体不适?” 庄懿太后一沉脸,那威严气势立即就扑面而来。 宜妃抿了抿嘴唇,别看她是庄懿太后的堂侄女,却不敢同庄懿太后撒娇。 她垂着眉眼,声音有些低哑:“这几日落了病,夜里睡不好,才显得精神不济。” “太后娘娘不用担心,太医院已经给臣妾开药了,过几日就能好转。” 宜妃如此说着,腰背挺直,努力做出优雅稳重的模样。 可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却出卖了她。 此刻她紧紧看着德妃,好似要吃了她。 “病这一场,臣妾想明白许多事,以前是臣妾太过骄纵了,多谢太后娘娘们和德妃姐姐宽宥。” 这话能从宜妃口里说出来,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宜妃也不看旁人反应,她依旧看着德妃,声音低沉有力:“德妃姐姐,以后妹妹会帮你分担宫务,可好?” 德妃没有立即回答。 沈初宜抬眸,就看到德妃在愣神。 她眼神有些飘,似乎一直在这花厅里打转,却无论如何都没有落到宜妃身上。 宜妃话音落下,德妃又不接茬,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其他妃嫔都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佯装自己不存在。 倒是庄懿太后的目光落回德妃身上,出言提醒:“令言,你以为呢?” 德妃这才回神。 她目光下移,从广阔的天际中落到宜妃那张苍白的脸上。 今日的宜妃,怎么看都不太像她。 可这又能如何呢? 德妃浅浅勾起一抹完美的笑容,声音清润,如珠玉落盘。 “臣妾以为,宜妃妹妹的提议很好。” “宜妃妹妹有心了。” ———— 既然宜妃有心,庄懿太后思忖片刻,把宁亲王大婚是事宜交给了宜妃。 “宁王的婚期定在十二月,尚且还有半年时间,亲王婚仪都有旧历,你照着旧历办就是。” 庄懿太后很是温和:“你若有不懂,可以问我们,万不要自己随意做决定。” 宜妃拿到了这件差事,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可她今日脸色实在太难看,那抹昙花一现的喜悦并不让人觉得欢喜,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庄懿太后看着她,微微蹙起眉头,道:“你先养病,宫务不急。” 办完了宫事,太后就挨个问宫妃过得如何。 最后问到了汪才人身上。 “你如今也有六个多月了吧?” 汪才人胖了一大圈,脸上都有些圆润了,不过她气色极好,眉目间也多了喜悦和自信,倒是比有孕之前要漂亮许多。 能选入宫中的宫妃底子都不差,有时候差的只是那点气质。 “多谢懿太后关心,太医院诊断产期在八月底九月初,因妾是头胎,可能会早几日。” 汪才人顿了顿,又道:“端嫔姐姐对妾很是照料,衣食住行都格外妥帖,太后娘娘放心便是。” 庄懿太后慈眉善目,眉眼含笑。 “甚好,甚好。” 第71节 “你很好,端嫔也很好。” 她说着,看向在坐众人。 “陛下如今已经二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时候,虽平日少入后宫,你们也要尽心尽力服侍,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庄懿太后顿了顿,又道:“如今宫里只得四个皇嗣,还是少了一些。” 众人立即起身,福礼称诺。 等说完话,庄懿太后才看向沈初宜,道:“你们都饿了吧,快回去用早膳歇一会儿,沈才人,你陪哀家说说话。” 沈初宜没想到太后还要单独同她说话,却立即起身,恭敬道:“是。” 于是沈初宜站在座椅前,垂眸恭送宫妃们陆续离开,才对庄懿太后行礼:“太后娘娘,妾沈初宜拜见娘娘。” 她跪下来,同庄懿太后行大礼。 这算是她升为才人,第一次请安应该有的礼节。 之前在敬安宫,恭睿太后不耐烦,没有单独召见她,这个大礼就免了。 庄懿太后笑呵呵看着沈初宜,目光慈爱,语气温和:“好孩子,起来吧。” 她说着,等沈初宜起身,便对她伸出手:“陪哀家走一走。” 庄懿太后太过和善,沈初宜心中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是紧张。 沈初宜恭恭敬敬搀扶起庄懿太后,陪着她走出牡丹花厅。 一阵微风吹来,吹动了庄懿太后头上的金步摇。 步摇上端为仙人楼阁,上面人物众多,就连窗户都能打开,十分精巧。下面用黄豆大小的莹白珍珠穿成流苏,随着走动轻轻摇曳。 很漂亮,也很华贵。 庄懿太后没有注意到沈初宜的目光,她凤眸看向前方,眼瞳乌黑,眼神平和而坚定。 “沈才人,你这一胎怀相如何?” 庄懿太后问。 怀孕妃嫔的脉案都会呈到太后和陛下跟前,庄懿太后肯定知道她跟汪才人身体如何。 但太后既然要关心,她就得认真回答:“妾有孕之初怀相不稳,全赖黄医正悉心治疗,如今已经大好,劳烦太后娘娘关心。” 庄懿太后便叹了口气。 “你也不容易。” 看来,这里面的个中缘由庄懿太后应当是知晓的。 沈初宜低下头,脖颈纤细,脆弱无助。 她没有说话。 庄懿太后侧过头看她,深邃的眸子落在沈初宜面上,并没有打量试探的意味。 她如同寻常长辈那般,轻轻拍了一下沈初宜的手臂。 “你可恨她?” 沈初宜不知道太后问的这个她是谁,但她一早就想好了回答。 “回禀太后娘娘,妾,其实不恨顾庶人。” 庄懿太后挑了挑眉:“哦?” 沈初宜短暂抬起头,看向庄懿太后,给了她平静笃定的眼神。 她在告诉庄懿太后,她没有撒谎。 沈初宜半真半假地说:“太后娘娘应当知晓,妾一早是很想出宫的。” “妾家中贫困,父亲早亡,阿妹病弱,只靠母亲维持生计,偿还债务,妾当年入宫就是为了银子。” 沈初宜的声音极为动听。 她天生一副好嗓子,清润温柔,尤其是说话的语调和姿态,都是不紧不慢,说得清晰又利落。 不用费力就能知道她的意思。 沈初宜也不等庄懿太后继续问话,她认真说道:“妾想出宫回家,就是想同母亲一起努力,治好阿妹,一家人好好活下去。” “而现在,陛下仁慈,妾家里已经好转,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沈初宜重新抬起头,看着太后羞涩一笑。 “妾很感激陛下,心里也是当真喜悦的,”沈初宜道,“只要家里人过得好,与妾而言都是值得的。” 庄懿太后安静听着,脸上笑容不变,依旧如观音一般慈悲。 “哀家问的是,你对顾庶人的态度。” 沈初宜顿了顿,她羞涩一笑,唇角梨涡若隐若现。 天生就是美人。 她道:“太后娘娘,陛下光风霁月,鹤骨松姿,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宫中的娘娘们皆是名门贵女,优雅端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妾不是妄自菲薄,与妾而言,陛下和娘娘们皆是天上皎月,遥遥于天。” 天上月,空中星,皆高攀不上。 沈初宜说得含蓄,可意思却很清楚。 “若非顾庶人大逆不道,用了这样欺君罔上的手段,妾如何能有机会侍奉陛下呢?” 沈初宜顿了顿,声音带着女子特有的羞赧和情切。 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在诉说自己心中的情郎。 “能侍奉陛下,成为陛下的妃嫔,如今又怀有陛下的皇嗣,妾每一日都是欢喜的。” “太后娘娘,”沈初宜认真看向庄懿太后,“所以妾不恨顾庶人。” “因她给了妾唯一的机会。” 沈初宜话音落下,微风吹拂而来,梧桐树簌簌作响。 苍穹上白云飘摇,有几只喜鹊飞过,落在了梧桐枝头。 欢快的鸟鸣响起,一如沈初宜的心声。 庄懿太后愣了一下,旋即便重新展现笑颜。 “好孩子,”庄懿太后道,“你能这般豁达,哀家很是欣慰。” 她拍了拍沈初宜的手,领着她慢慢往前走。 “你看这花坛里的花,若只有牡丹和茶花,就显得很单调了。” 庄懿太后领着她来到了花坛前,两人一起看着满园芬芳。 宫中的花草都有宫人精心养护,有些花即便过了时节,也依旧摇曳生姿,安静绽放。 庄懿太后声音温柔:“须得有芍药、月季、三色堇,甚至牵牛花和兰草,这花坛才五彩缤纷,漂亮喜人。” “这样赏花之人也欢喜。” 沈初宜顿了顿,道 :“太后娘娘所言甚是,妾受教了。” 庄懿太后淡淡笑了:“皇帝国务繁忙,疲倦烦闷,更需要你们宽慰解语,只要你于皇帝有心,一心只为皇帝着想,哀家就喜欢你。” “对于哀家而言,没有人比皇帝更重要,你可明白?” 沈初宜诚惶诚恐,道:“妾谨遵太后娘娘教导。” 庄懿太后的眉目又舒展开来,她道:“你一早起来,现在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才人,好好养胎,哀家希望你能生下健康的皇嗣。” 沈初宜福了福,被钱掌殿亲自送出寿康宫。 等沈初宜走远,钱掌殿才回到花厅,正巧看到太后在修剪文竹。 一剪子下去,支棱的枝叶应声落下。 钱掌殿快步上前,低声道:“娘娘,沈才人走了。” 太后眯着眼睛笑,问她:“你觉得这沈才人如何?” 钱掌殿想了想,说:“瞧着比陈才人大方,比汪才人聪慧。” 太后颔首,放下剪刀,回到凤椅上重新落座。 此刻牡丹花厅空空荡荡,只有院中的花卉陪着她们。 “不错,你看人越发精进了。” 庄懿太后说着,抿了一口茶。 钱掌殿有些犹豫:“太后娘娘,她太过聪慧,似乎不是好事。” 太后却道:“如何不是好事?” “母亲美丽聪慧,孩子就差不了,你且看耿贵嫔的两个公主,唉……”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 说起两位病弱的公主,钱掌殿心里也很沉闷。 “好好的双生儿,怎就身骨不丰呢。” 庄懿太后就道:“我本来还担心她蠢钝,如今看来倒是可以放心了。” “这宫闱里,出身是最不重要的,能不能过得好,能不能一步步往上爬,只看自己本事。” 钱掌殿立即道:“恭喜太后娘娘。” 庄懿太后笑容可掬:“只不过瞧她有些腼腆,不知要如何讨好皇儿,我点拨一番,希望她能听进去我的话。” 庄懿太后道:“以后能走到什么位置,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另一边,沈初宜扶着舒云的手,一路无言。 等回到长春宫落座,舒云才惊讶道:“小主,您出了好多汗。” 第72节 沈初宜舒了口气,这才放松下来。 “更衣吧。” 舒云立即就领着人忙碌起来。 等沈初宜换了一身新衣裳,舒云上了热果茶,才低声问:“小主,太后娘娘训斥您了?” 沈初宜却摇了摇头:“不,太后娘娘很和蔼,甚至还鼓励我一番。” 舒云没有说话,只安静棒沈初宜按揉僵硬的肩膀。 沈初宜最后说:“可太后越宽宥,我就越要恭敬,不能有丝毫马虎。” 舒云立即便明白了。 “是,奴婢会吩咐下去,让宫人谨慎行事。” 沈初宜点点头,思索片刻,道:“中午让若雨多取一盅汤,下午我去乾元宫。” 距离上次陛下来长春宫,已经过去将近十日。 既然太后提点她,让她好好侍奉陛下,那她就卖力一些。 趁着陛下还不厌烦,那就多多走动。 只希望陛下晚一些厌倦她。 当守门的小黄门再一次看到沈初宜时,脸上的笑容热络了三分。 “沈才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初宜浅浅一笑,不用舒云说话,自己直接开口:“有劳小公公通传一声,说沈才人求见陛下。” 那黄门自然不会推三阻四。 他很谄媚地接过舒云塞入手里的荷包,麻溜进了乾元宫。 一刻后,还是刘三喜出来迎的沈初宜。 “沈小主,您这边请。” 沈初宜便安静跟着进了乾元宫。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再一次踏入乾元宫,沈初宜没有第一回那么紧张了。 主要是她大约已经明白了陛下对她的态度。 所以她压根就不用紧张。 绕过假山回廊,走过池水花坛,当沈初宜来到熟悉的浩然轩前时,刘三喜难得多说了一句。 “小主,今日天气闷热,小主多担待。” 沈初宜回过头,对他道:“有劳三喜公公,我知道了。” 刘三喜面无表情,淡淡颔首,他上前推开了浩然轩的雕花门扉,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 “周思年上奏,说两江流域又发洪水,其中吴洲河口决堤,冲没良田百顷,以致附近两镇百姓流离失所,死伤者不计其数。” 说话之人语气平静,却很明显压着怒气。 “江之栋,你告诉朕,此事与你无关?” 被萧元宸斥责的朝臣声音干涩颤抖:“陛下,臣……臣……” 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元宸气急,只听嘭的一声,不知砸了什么。 江之栋几乎是哭求道:“陛下息怒。” 萧元宸一字一顿道:“你即刻去刑部衙门,把关于防汛大堤的过程全部写清,待刑部、户部、吏部三司协同查验后,朕再来决定你的去处。” 那被训斥的官员痛哭流涕。 可哭声却极为压抑,几乎不敢出声。 在御前大声哭泣也是失仪。 沈初宜就站在门边,没有多走一步,安静等待。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那名官员被带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姚多福才捧着茶盏进知不足斋,轻声细语:“陛下,沈才人来了。” 萧元宸面色沉郁,因为昨夜没睡好,他眼底一片青黑,面色也发白。 他翻着手里的折子,看了几行就心烦意乱,一甩手就把折子扔回了桌上。 姚多福忙递过来一杯茶:“这是败火的凉茶,陛下还是吃一碗吧。” 萧元宸冷冷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同姚多福发火,一口闷下凉茶,起身便拂袖而去。 姚多福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松了口气。 他丢给孙中监一个眼神,让他赶紧收拾地上的狼藉,然后便小碎步跟了上去。 萧元宸掀开珠帘,抬头就看到沈初宜正在池边喂锦鲤。 波光池中的锦鲤很肥,从先帝时就开始养了,一直养到今日,各个都有小儿胳膊大。 那些锦鲤油光水滑,脊背红亮,在水中游玩时犹如红色的晚霞,又似明艳的牡丹,变换多样,姿容万千。 沈初宜背对着萧元宸,从萧元宸的方向,只能看到沈初宜消瘦的脊背。 她的仪态一直都很优雅,腰背总是很直,犹如高大笔直的白杨树,从不怕风霜雨雪。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沈初宜翩跹回身,明媚的凤眸便出现在萧元宸面前。 沈初宜笑容清丽,梨涡弯弯,通身上下都是喜悦。 “陛下,可忙完了?” 沈初宜放下手里的鱼食,回到萧元宸身边,好似没有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很自然挽住了他的臂膀。 “陛下,一起看锦鲤,可好?” 萧元宸默不作声。 他心里烦闷,一股怒火发不出来,又不想对无辜的沈初宜撒气,便只能闭口不言。 沈初宜挽着他的手,陪着他在池边的木凳上落座,然后便把鱼食塞入他手中。 “陛下,喂喂鱼,它们可贪吃了。” 沈初宜也不说安慰和规劝的话,她就安静坐在萧元宸身边,笑意莹莹看着他喂鱼。 萧元宸挖了一勺鱼食,往前一洒,本来散漫游曳的鱼儿便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吃起了鱼食。 一勺、两勺。 随着鱼食洒下,萧元宸竟觉得心里的怒火也跟着泼洒了出去。 慢慢的,开始心平气和起来。 沈初宜听着他的呼吸声,判断他的心情应该已经好转。 于是便轻声细语地说:“陛下您看这锦鲤 ,全赖陛下的喂养才能如此肥壮,若是没有陛下,它们恐怕也就是山间野游,不说长到这么大,可能刚游出巢穴就会被捕猎。” 萧元宸沉默片刻,道:“这是名贵的麒麟背,都是皇庄特地繁育的,不可能有野生。” 沈初宜:“……” 沈初宜脸上一红,她轻轻拍了一下萧元宸的胳膊,有些恼了。 “陛下,妾是为了哄陛下开心,才左思右想了这么句话,陛下如何还要拆穿妾。” 听到她娇嗔的嗓音,萧元宸不由勾了勾唇角。 满心的愤懑都被她轻轻拍的那一下拍散了,理智重新回笼,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是朕的错。” 萧元宸放下鱼食,握住了沈初宜的手。 “朕给沈才人赔礼道歉,”萧元宸微笑着看向她,“沈才人想要什么赔礼?” 沈初宜眼睛转了一下,灵动又可爱。 她抿了抿嘴唇,试探地问:“什么都行吗?” 萧元宸知道她的性子,她从来不曾贪心,便点头:“都可。” 沈初宜就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顿了顿,她才道:“陛下,妾知晓过几日就是庄懿太后的生辰,宫中要举办千秋宴,但妾身无长物,宫里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贺礼,可否请陛下给妾一样,作为妾的贺礼?” 萧元宸一点都不意外。 反而觉得沈初宜聪慧。 与其自己瞎折腾,不如从他这里寻一样,哪怕太后不甚喜欢,也不甚出色,但总归不会出错。 “你想要什么?” 沈初宜冥思苦想,片刻后道:“妾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妾只见过太后娘娘两回,自然不知她喜欢什么,不过……” 沈初宜再度挽上了萧元宸的手臂,梨涡浮现,笑容明媚。 “不过妾同西寺库的年姑姑相熟,想去她那里挑一挑,最后挑出一样来,可好?” 沈初宜同年姑姑的关系,萧元宸未必不知,她现在大大方方说出来,反而敞亮。 萧元宸深深看她一眼,才道:“允了。” 沈初宜眉梢都染上了喜色,她轻轻拽了一下萧元宸的胳膊,仰起头,飞快在萧元宸侧脸上印了一个软绵绵的轻吻。 第73节 “谢陛下,陛下真好。” 萧元宸心里最后那点滞涩也没了。 他回过神,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沈初宜,好似要把她拆吃入腹。 “上次你答应朕的可还作数?” 沈初宜面颊粉红,犹如桃花盛开。 她眼尾染上一抹朱砂色,让绮丽的面容更添三份妩媚。 “妾何曾骗过陛下?” 沈初宜声音又轻又软,只两人能听见:“妾可是敢作敢当的。” 萧元宸又笑了一下。 他倏然低下头,也在她额心亲了一下。 龙涎香一瞬间笼罩住了沈初宜,同她身上清淡的茉莉芬芳相得益彰。 萧元宸拦着她的细腰,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小腹。 “先欠着。” 他淡淡道。 沈初宜红着脸靠在他身上,这会儿倒是正经起来。 “陛下,妾知道前朝有无数政事,整个大楚幅员辽阔,上至北陌黄沙,下至南皖深海,皆是大楚宇内。” “天下之大,每日万万人,万万事,可陛下只有一个。” 沈初宜声音温柔和清新。 “我的陛下,也只有一个。” “望陛下珍重自己,不要太过烦忧。” “无论多难的事情,只要坚持,总能解决的。” 沈初宜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也不会那些之乎者也,她如何想便如何说。 真诚最珍贵。 萧元宸听着她的话,感受到她单薄的身躯柔软放松,难得应了一声:“嗯。” 沈初宜笑了。 两个人靠着说了会儿话,萧元宸彻底平静了。 沈初宜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这才慢慢开口:“陛下,妾让御膳房特地给陛下做了酸萝卜老鸭汤,最是静心凝神,消渴去火,陛下尝尝?” 萧元宸点头,沈初宜就拿过食盒,端了碗递给萧元宸。 萧元宸自己吃起来。 鸭汤清甜,又有酸萝卜的胃味,确实开胃又解渴。 萧元宸问她:“别的妃嫔都说汤羹是自己做的,你怎么每次都说是御膳房做的?” 沈初宜眨了一下眼睛。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陛下,妾宫里一是没有小厨房,不便做这些,二是妾手艺不佳,根本不擅厨艺,三……” 沈初宜非常坦诚:“三则是御膳房的食物都安全,妾敢拿给陛下吃。” 这才是实话。 即便沈初宜呈上来的汤羹真的有差错,那也是御膳房的过错,同沈初宜有什么关系? 萧元宸无奈得摇了摇头,道:“你的确是聪明的。” 沈初宜羞涩一笑,还挺自豪。 “今日庄懿太后娘娘也夸妾了,还让妾好好侍奉陛下呢,妾想着都有十日未曾见陛下了,这就眼巴巴来了。” “也是陛下待妾好,让妾能进来乾元宫,妾心里是明白的。” 萧元宸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那双深邃的桃花眸凝望向沈初宜。 沈初宜微微抬起眼眸,同他四目相对。 她眼中只有万千星海。 清澈,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陛下,妾什么都明白,”沈初宜笑容完美无缺,“您放心,妾心里最重要的只有您,唯一会忠心的也只有您。” “您可以放心让臣妾进乾元宫。” 她这两句肺腑之言,竟是把萧元宸说愣了。 他缓缓放下汤碗,重新握住了沈初宜的手腕。 他的手结实有力,制热滚烫。 “沈初宜,你好大的胆子。” ———— 窥伺帝心,可不是胆大包天? 沈初宜一贯表现得谨小慎微,她总是安静站在一边,观察着花团锦簇的长信宫。 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们生活在这里,有的高高在上,有的低贱卑微,芸芸众生里,沈初宜一直置身事外。 直到丽嫔把她拉入修罗场。 她成了高高在上的那一个,却依旧没有改掉曾经的谨小慎微。 萧元宸自觉了解她的性子。 可现在,看着沈初宜笃定的眉眼,萧元宸又不确定了。 但沈初宜却不给他发怒的机会。 她重新握住萧元宸的手,甚至还轻轻晃了晃:“陛下,妾不愿欺瞒陛下,只望与陛下真心相待。” 沈初宜说得情真意切,她自己都要信了。 这满宫嫔妃,什么样的都有,偏就没有沈初宜这样又会撒娇又会卖乖,还会哄他劝他,最后真心实意说几句话的。 理智如萧元宸,也不由对她放松了警惕。 他轻轻舒了口气:“沈才人,以后莫要如此直言不讳。” 沈初宜颔首,唇边梨涡再现。 “妾谨遵陛下教诲。” 萧元宸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坐了一会儿,萧元宸就起身回了知不足斋。 大抵今日沈初宜把他哄高兴了,所以他临走时道:“吩咐下去,沈才人留在乾元宫用晚膳。” 沈初宜欢喜地应下,然后问:“陛下,妾可在浩然轩读书吗?” 萧元宸大手一挥,刘三喜就立即上前侍奉。 浩然轩中自然有桌案和书架,都是清一色的黄花梨,造型古朴别致,尤其是那张宽大无比的桌案,沈初宜瞧着都能躺在上面入睡了。 刘三喜看了看舒云,见她对自己点头,就取了一盒松墨过来:“沈才人,这是徽府进宫的雪松墨,味道清新淡雅,墨色黑亮,小主试一试。” 他把文房四宝呈上来,让舒云研墨,自己则退了下去。 沈初宜选了一只狼毫,开始临字帖。 她这十日一直勤加锻炼,每日读书两个时辰,习字约有半个时辰,一整日都不得闲。 也正因勤勉,她的字进步很大,如今看来已很有模样。 有天分又努力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舒云看着小主安静临字,见浩然轩并无外人,不由感叹:“小主真厉害。” 她是眼看着沈初宜一路走过 来的,曾经沈初宜大字不识一个,如今却能在御书房临字了。 沈初宜抬眸看向她,笑容比方才真诚得多。 她道:“你如今进步也很快。” 沈初宜原想自己学了再教导她们,可后来她听过温姑姑的课,意识到老师就是老师,如果能得温姑姑教导,那舒云她们会进步飞快。 因此,沈初宜特地送了重礼,请温姑姑顺带给舒云等人启蒙。 不用多费心,只要每日留下课业,多拿出一两刻讲解一番便好。 原本温素墨不同意。 但沈初宜告诉她,她宫里的几个宫女以后会出宫,温素墨就同意了。 沈初宜费心教他们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自己,只想她们出宫之后,可以靠自己也能好好活着。 仰人鼻息,朝不保夕的日子,沈初宜自己已经过够了。 当时温素墨看着沈初宜,不由感叹:“小主真是心善。” 能这样对待身边人,难怪长春宫上下一心,这后殿总是欢快活泼的,一点都不沉闷。 舒云回过神来,就认真看着字帖。 不能临帖,好好学会笔画也是好的。 主仆两个人一时间都沉迷在临字里,没看到刘三喜呈上来的温茶,也没注意到安静进入浩然轩的皇帝陛下。 “你的字大有进益。” 等萧元宸开口,沈初宜才被吓了一跳。 第74节 “陛下,”沈初宜拍了拍胸口,“您怎么不让人通传。” 萧元宸直接点了一下她临的字帖:“王大家的小楷果然适合你,看你如今的进步,大约再习一年,便能脱稿自写了。” 沈初宜有点惊讶:“要一年?” 萧元宸:“……” “你可知朕习字多少年?” 沈初宜竟认真算起来:“陛下是五岁开蒙,至今已十七载,不过陛下开蒙之前,妾猜测应当已经读过启蒙书了,大约三岁就开始习字。” “这样算来,应该有二十载了。” 她抬起眼眸,很得意地看向萧元宸:“陛下,妾算的可对?” 萧元宸:“……” 短短几句话,沈初宜竟让他连续两次都不知要如何回答。 沈初宜难得看到萧元宸语塞,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陛下,您说了要教妾习字,若是得空,不如现在就教?” 这个台阶给的可足。 萧元宸轻咳一声,道:“可。” 皇帝陛下自然一诺千金。 萧元宸既然承诺,就不会糊弄敷衍,教导起来非常认真。 这一教一学,不自觉就到了晚膳时分。 姚多福猫着腰进来提醒:“陛下,沈小主,晚膳备齐了,该用膳了。” 沈初宜立即放下笔,笑道:“有劳姚大伴。” 她说着,又眼巴巴看想萧元宸:“陛下,这雪松墨的确很好。” 萧元宸倒是大方:“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长春宫。” 萧元宸也觉得有些饿了,便道:“用晚膳吧。” 晚膳摆在膳厅,膳厅的名字很好听,叫真味阁,里面摆了两张膳桌,一张大,一张小,座位倒是离得很近,几乎算是并肩而坐。 侍膳中监专负责御茶膳坊,即便今日多备了沈才人的晚膳,也依旧不慌不忙。 他笑容可掬,说起菜肴来满眼是光。 “陛下,今日的主菜是八宝烧鸭,红烧乳鸽,四喜丸子和海参扒鸡。” “其他辅菜都是清热去火的菜品,尤其这道橘汁苦瓜,陛下尝一尝,已经去除了苦涩之味。” 他一边说,侍膳黄门就挨个给萧元宸夹菜,刘三喜跟在萧元宸身边,仔细挑拣查看。 那中监继续道:“八宝烧鸭和红烧乳鸽沈小主都能吃,沈小主也可尝尝。” 倒是十分会说话。 一顿饭,光听他报菜名都很享受。 等用完了晚膳,沈初宜陪着萧元宸在乾元宫散步消食。 今夜月色皎洁,繁星点点,波光池随风摇曳,荡起一层又一层的银鳞。 沈初宜稍慢半步,安静陪着萧元宸在乾元宫走了一整圈。 岁月温柔,无言也暖。 这样的安静让人心安。 等重新回到乾元宫正殿前,萧元宸才回头看向沈初宜。 “回去吧。” 沈初宜仰着头看他,展颜一笑:“陛下晚上莫要太过辛劳,国事是办不完的。” 萧元宸颔首:“好。” 他看了一眼姚多福,姚多福就颠颠上前:“陛下,小轿已经备好,可送沈才人回宫。” 萧元宸就道:“去吧。” 沈初宜行福礼,目送萧元宸大步进了乾元殿,才看先姚多福:“有劳姚大伴了。” 姚多福脸上是和煦的笑。 “小主哪里的话,咱家让三喜伺候小主,给您安全送回长春宫。” 小轿安然,顺着寂静的狭长的宫道,一路前行。 沈初宜坐在轿子里,垂眸看着自己染了些墨迹的手。 看了一会儿,她慢慢阖上双眼,开始思忖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思绪回转,刚停在长春宫前,外面刘三喜便道:“落轿。” 舒云在轿外轻声道:“小主,到了。” 沈初宜扶着她的手下了轿子,感谢了刘三喜,然后就安静进了长春宫。 这会儿已是傍晚。 红尘四合,晚霞翻涌。 金乌慢慢西落,在一层又一层的晚霞里穿梭,吸走了白日明媚的天光。 宫巷寂静,宫门内外也安静无声。 沈初宜从长春宫正门进入,舒云吩咐守门宫女:“可以封门了。” 说完,沈初宜遥遥看了一眼灯光明亮的东配殿,领着舒云从西侧殿往后殿行去。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 待回到后殿东配殿,舒云才夸张喘了口气。 沈初宜笑着睨了她一眼:“作怪。” 舒云就道:“小主今日定是累了,奴婢一早就让如烟准备好玫瑰香露,一会儿小主泡过澡,今日早些入睡。” 沈初宜动了动肩膀,确实觉得浑身疲乏,便道:“好。” 一夜无话。 一晃过了五日,这一日沈初宜正在习字,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片刻后周芳草进了侧殿,道:“小主,汪才人请小主去望月宫吃茶。” 沈初宜道:“应下吧。” 次日上午,沈初宜一早就出了门。 她有孕一过两月,身体越来越好,孩子也一直安安静静,外出行走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刚有孕。 她一路顺着宫道前行,原本同舒云一起走的很稳,结果刚一拐入坤和宫前的长巷,迎面就看到宜妃的仪驾。 宜妃闲适地坐在步辇上,身上穿了件对襟妆花大袖衫,百迭裙用的时软烟罗的料子,随风舞动,明媚绮丽。 她原本没瞧见沈初宜,还是王姑姑提醒她:“娘娘,前面是沈才人。” 宜妃倏然睁开眼睛,垂眸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避无可避,只能转身在宫墙边站定,躬身同宜妃见礼。 “见过宜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宜妃的声音很是有些慵懒:“停。” 步辇就刚刚好停在沈初宜面前。 宜妃高高坐在那,头顶是遮阳的素青华盖,微风吹拂,并不觉得闷热。 沈初宜站在太阳底下,不过这片刻停顿就出了一头汗。 宜妃垂下眼眸,看着这个几次三番进入乾元宫的女子。 一个宫女出身的贱秧子,怎么就得了陛下青眼呢? 想到她连续两次去请萧元宸都碰到这贱人在乾元宫,宜妃心里十分不痛快。 思及此,宜妃冷冷地道:“沈才人,你很有本事啊。” 沈初宜愣了一下。 但她有多年侍奉顾庶人的经验,知道若是出言顶撞,场面会越发难以收拾,于是便低着头同宜妃行礼:“妾愚钝,还请娘娘训导。” 宜妃垂眸看着她,平日里明亮的杏眼多了些许阴霾。 王姑姑满脸担忧,小声提醒她:“娘娘,沈才人毕竟有孕。” 听到这话,宜妃的脸色更冷。 “沈才人,听说你很喜欢习字?每日里眼巴巴跑去乾元宫,就为了让陛下教导你。” 宜妃声音冰冷:“陛下国事繁忙,哪里能为你分神?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沈初宜依旧安静福礼:“是。” 然而宜妃同曾经的丽嫔娘娘却不甚相同。 她越是顺从, 宜妃越是不喜。 宜妃蹙起眉头,声音犹如冬日寒风,刮得人生疼。 “跪下。” 宜妃姓李,名叫幼涵。 第75节 她是定国公最小的女儿,是庄懿太后的堂侄女,从小金尊玉贵长大,因活泼可爱,灵动可人,在圣京中还有踏雪仙子的美名。 平心而论,宜妃生得是很美丽。 杏眼明亮,翘鼻小巧,一双红唇如同花瓣,尤其是眼角的一颗泪痣,让她多了几分俏丽风情。 宜妃其实比沈初宜个子矮一些,站着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小鸟依人。 难怪入宫之后颇受圣宠,很快便孕育皇嗣,升为妃位。 不仅是她出身贵重,又有堂姑母关照,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会撒娇,很知道如何讨好皇帝。 不过那也只是表象而已。 当她面对其他妃嫔和宫人时,她就显得格外嚣张跋扈。 直率和活泼也并非欺压旁人的借口。 她一贯盛气凌人,就连德妃都不看在眼里,更何况是小小的才人呢? 沈初宜听到这两个字,眉心不由轻蹙。 虽然她是下三位的小主,在特殊情况下也需要同主位娘娘行大礼,却并非在此时此刻。 若还做宫女时,沈初宜大抵就忍了。 可现在她也是宫妃,还怀有孩子,以后孩子生下来,听旁人说母亲是个懦弱无能之辈,当如何作想? 沈初宜没学过怎样做个母亲,但她至少知道要如何做个有尊严的人。 立身方能教子。 沈初宜深吸口气,她手上不自觉用力,却没有屈辱地在宫道上给宜妃下跪。 “宜妃娘娘,”沈初宜的声音很稳,却是掷地有声,“妾出身微寒,不及娘娘高贵,可今妾也同为妃嫔,宫规有度,只在正式恭喜拜见娘娘高升主位时,下位妃嫔才会行大礼。” “其余时候,多以福礼相见。” 虽说尊卑有别,份位高低不同,可朝中大臣们也只跪天地尊亲,没听说九品县令还要给一品大员磕头的道理。 宜妃见她不肯跪,本就阴鸷的面色越发狠厉起来。 “沈才人,你敢忤逆本宫?” 宜妃言辞凌厉,身边跟着的两个宫女都吓坏了,不停看向王姑姑。 王姑姑嘴里发苦,却也知道此时的宜妃不好劝。 今日宜妃本就心气不顺,这沈才人也是倒霉,就这么不当不正撞见了宜妃,不磋磨她磋磨谁? 宜妃冷冷看着她,目光几乎要凝成冰锥。 “沈才人,本宫让你跪,是委屈你吗?” 即便是故意欺辱沈初宜,宜妃也拿着妃位娘娘的架子,违心给沈初宜编造恶事。 “你屡次三番叨扰陛下理政,往小了说是谄媚邀宠,往大说就是随意干涉政事,你今日冲撞高位妃嫔,言辞不敬,本宫谅你是初犯,只罚你跪下行礼,如何就是折辱你了?” 宜妃振振有词。 “本宫也是以为你好,如今事小,本宫训诫一番也就罢了,以后万一事大,本宫想要保你都保不了。” 宜妃说到这里,都把自己说感动了。 她高高昂起天鹅般的脖颈,高贵地道:“你还不感谢本宫?” 沈初宜依旧站在宫巷里,任由汗水滑落。 五月的圣京太过炎热,宫墙高大,遮挡了所有的风。 狭长逼仄的宫巷里一棵树都没有,若走在宫墙的阴凉里,从青石板宫道上传来的炙热能刺破鞋底。 沈初宜已经穿了厚实的牛皮底,依旧觉得脚心好似要着火。 她很热,很闷,胸口堵着一团火,仿佛都要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只要她今日同宜妃低头,跪下来行了大礼,宜妃就会大慈大悲放过她,让她不用受这烈火炙烤。 沈初宜一贯会审时度势,也并不觉得自尊有多么值钱,可今日她若是低了头,以后就没办法在宫里立足了。 这个头低得太不值当了。 没有利益,只有缺点,沈初宜即便闷热难耐,也迅速分析出利弊。 “宜妃娘娘,妾不能跪。” “娘娘教导妾的话,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妾铭记于心,铭感五内。娘娘对妾的大恩,妾没齿难忘。” “然而,”沈初宜顿了顿,才一字一顿道,“若妾今日跪了娘娘,明日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娘娘呢?” 沈初宜不给宜妃说话的机会,语速又快又急:“旁人不会说妾如何,妾本来就出身草芥,不懂宫规戒律,旁人只会说……” 沈初宜忽然拔高嗓音:“会说娘娘仗势欺人,欺凌妃嫔,会说娘娘不懂宫规,定国公府家教不严。” “到了那时,妾才才是万死不辞。” 这话真是说的漂亮。 就连宜妃都没想到,这个没读过书的乡野村妇,一个曾经只会伺候人的宫女,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大话来。 一时间,宫道上寂静极了。 抬步辇的轿夫,跟着后面行走的宫人,以及宜妃身边的两名大宫女和王姑姑,都愣在了当场。 虽说不是人人都是软骨头,宜妃欺辱也就欺辱了,但她们确实不认为沈初宜可以说出这样的大道理。 一个高帽盖下来,宜妃甚至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可真厉害。 王姑姑眯着眼睛看面色惨白,颊边汗珠滴落的沈初宜,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仰起头,看着气得面红耳赤的宜妃,终于还是开口:“娘娘,外面实在太热,咱们回去吃些梅子雪冰吧?” 王姑姑的语气仿佛在哄六七岁的孩童。 “娘娘的病刚好,万一再晒病了,不仅太后娘娘要心疼,国公爷也要心疼,您想一想二殿下,最是孝顺的孩子了。” 二皇子今年刚一岁,除了吃就是睡,哪里知道如何心疼母亲? 但王姑姑准确提到了二皇子,让宜妃的理智渐渐回笼。 可即便清醒过来,她看向沈初宜的眼神也极不友善。 今日沈初宜不跪,虽然全了两人的脸面,可到底让她下不来台。 宜妃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当年一场桃花宴,情窦初开的宜妃一眼就看中了安静俊秀的三皇子。 为了嫁给他,她不惜同父母哭闹,同皇后姑母哀求,最终在萧元宸继承大统之后,她咬牙入宫,成了她的妃嫔。 即便不做皇后,不能成为发妻,她也要成为他的妃嫔。 这大概算是宜妃人生里最大的一道坎了。 然而现在,一个小小的才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宜妃知道今日没办法拿沈初宜如何,沈初宜那一段话说出口,她就不能再逼她跪了。 可这口气宜妃确实咽不下。 宜妃手里的苏绣团扇轻轻摇曳,锦缎流苏在空中荡出流光波纹。 她努力压下心里的怒气,重新把笑容挂到了脸上。 “沈才人,本宫听闻你喜欢习字?” 沈初宜身形微晃,却还是坚持住了。 “回禀宜妃娘娘,是。” 宜妃便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没有丝毫轻灵喜悦。 “那好,你回去临十份佛经给本宫,本宫来指点你,”宜妃顿了顿,慢条斯理低道,“念你识字不多,你就选你临过的吧。” 沈初宜还得感谢她。 “谢宜妃娘娘仁慈,妾一定好好习字,不让娘娘失望。” 这个责罚,沈初宜倒是接受了。 也算是给宜妃一个台阶下。 果然,见她还算识相,宜妃面色稍霁,她冷哼一声,对王姑姑道:“太热了,赶紧回去吧,用上冰才舒服。” 说到这里,宜妃又去看沈初宜。 见沈初宜有些不耐热,宜妃竟是“好心”的道:“沈才人,本宫是过来人,特地提醒你一句。” “本宫知道夏日天气炎热,用上冰鉴才舒坦,不过你如今有孕,莫要太过贪凉,以至于伤了孩儿,寒邪入体就不好了。” 沈初宜对她行福礼:“是,谨遵娘娘教诲。” 宜妃哼了一声,直接挥手:“走吧。” 等宜妃的仪驾过去,再也看不到人 影,舒云才扶着她立即去了对面的阴凉处。 她取了干净帕子,轻轻给沈初宜擦脸,一边拿出小巧的团扇给沈初宜扇风。 “小主可好些了?” 沈初宜看着那扇普通的团扇,抿了抿嘴唇,反而安慰舒云:“本就没有大碍。” “这热以前每年都要受着,如何今年受不得?” 沈初宜笑了笑,自己接过帕子擦汗。 “你也擦擦,往里面站一站。” 路过的宫人们匆匆同两人行礼,不敢多看,直接就走了。 沈初宜站了一会儿,直到舒云说她脸颊不红了,才道:“走吧。” 两人走的很快,不用两刻就来到望月宫。 第76节 汪才人身边的大宫女柳稍一直在门口等,终于看到沈初宜出现,她明显松了口气。 “沈才人,您可算来了。” 柳稍快言快语:“我们小主久等不到,害怕你路上出事,一直很是担心。” 舒云忙道:“这一路有些炎热,小主走走停停,这才耽误了。” 柳稍便风风火火迎她们进望月宫。 “小主一早就叫准备了冰鉴,又取了新鲜瓜果,可盼着小主到呢。” 说来也奇怪,汪才人是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性子,她的大宫女柳稍倒是风风火火,瞧着比舒云还能说会道。 沈初宜同舒云对视一眼,舒云就说:“汪才人有心了。” 柳稍笑了一下,领着她们直接来到望月宫后殿。 端嫔住望月宫后殿主殿,汪才人住东配殿,两人一直同居一宫,瞧着关系极佳。 沈初宜问柳稍:“可要先去见过端嫔娘娘?” 柳稍摇头,道:“昨日才人就禀报过娘娘了,娘娘言说不用拜见她,随意便是。” 汪才人办事倒是妥帖。 于是沈初宜便跟着柳稍,直接进入东配殿。 刚一进去,就感受到凉爽之意,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腹中饥饿。 沈初宜回眸看去,就看到汪才人穿着家常的素纱长衫,扶着肚子慢慢走出。 只一眼,沈初宜就蹙起了眉头。 ———— 跟几日前相比,汪才人更莹润了一些。 舒云一早就探听过,知道汪才人的出身。 汪才人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县令,是耕读人家出身,当年为了供出她父亲,整个家族倾尽全力。 所幸她父亲争气,二十几岁便考中举人,一路从收粮官做起,终于在汪才人入宫之前成为县令。 可以说,汪才人家里已经算是改换门庭。 在汪才人入宫之后,她父亲更是勤勉,把有名的贫困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人是累病了,却被陛下记住了名儿。 如今汪才人有孕,陛下不仅晋了她的份位,也褒奖了她家中,等到了明年诞下皇嗣,她父亲大抵就能升官了。 这样听来,的确是欣欣向荣的。 沈初宜也真心为汪才人高兴,可如今看汪才人这样圆润的身形,沈初宜心里微沉。 她原本只是宫女,无教引嬷嬷教导,不懂那许多孕育之事,但她却知道一个道理。 过犹不及。 之前耿贵嫔怀的是双胎,瞧着四肢都很纤细,没有汪才人这般夸张。 反常即为妖,沈初宜不以为孕妇胖一些是好事。 当年她母亲生产时,父亲在山中努力捕猎赚钱,一直都是她在照顾,许多孕育的事情,母亲都有讲给她听。 那时候她已经七八岁,懂事了,母亲的教导她都记得。 家里虽然并非富裕之家,可父亲非常努力,家里有什么好的都给了她跟母亲,可母亲依旧纤细,并不显得臃肿。 那时候母亲就语重心长教导她:“你要记得,孕妇不能太胖,若是太胖,鬼门关就不好走了。” 鬼门关这个词太吓人,以至于沈初宜一直铭记于心。 现在看着满脸笑容的汪才人,沈初宜心中怎么可能不纠结。 不过想起宫中那许多太医,沈初宜也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笑意莹莹上前,亲热地扶住了汪才人的手。 “姐姐如今可好?怎么想起同我吃茶?” 汪才人笑着看她,声音很温柔:“端嫔娘娘赏赐了贵重之物,这宫里我也没有相熟的姐妹,便寻了你来。” 汪才人同端嫔都是江南人士,说话轻言细语,温婉多情,只不过她没有端嫔那样妩媚动人,这几年都不怎么受宠。 入宫三年也只做到了才人。 沈初宜挽着她的手在桌边落座,言辞十分恳切:“妹妹如今在宫里也没什么姐妹,姐姐是知道我的,娘娘们大抵也不愿与我走动。” 沈初宜愁苦地低下头:“也就端嫔娘娘心善,姐姐也愿意同我说话,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汪才人看了看她宫里的宫人,然后才安慰沈初宜:“慢慢来,日子就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我入宫时,也是这般模样的,这两三年下来,不仅有端嫔娘娘关照,德妃娘娘也很照顾,日子才能这样平顺。” 沈初宜跟着感叹:“娘娘们真是善心。” 汪才人就笑了:“今日请你过来,是因为端嫔娘娘得了贵重的房胶,听闻这食材很是名贵,又祛湿润肺,养血安胎,所以便赏赐给了我。” 汪才人说到这里,咽了一下口水,显然一直盼着呢。 “我让宫人问了御膳房,一早就给做成虫草花排骨鱼胶汤,想着你也有孕,便请你来一起品尝。” 沈初宜非常惊讶,又有些不安。 “姐姐,这可使不得,这是端嫔娘娘对姐姐的关照,我何德何能。” 这宫里头的好东西都是有数的,却也不一定非要有数。 就跟份位和运气一样,只看上位者的心思罢了。 端嫔愿意为汪才人费心,那就是汪才人的福气,汪才人的份例里没有房胶,端嫔就自己使银子弄到手。 汪才人却说:“我禀报过娘娘,娘娘说很喜欢你,可以请你过来一起用汤。” 沈初宜心中一暖。 “多谢姐姐,多谢端嫔娘娘,我便不多推辞了。” 汪才人对宫人招手,笑着说:“这才对。” 很快,一整盆的鱼胶汤就端上来。 锅盖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 原来沈初宜起初闻到的香味,就来源于这一锅浓汤。 鱼胶粘糯,汤汁浓稠,应该炖煮了很长时间,里面的排骨看上去软烂入味,御膳房大厨的手艺毋庸置疑。 汪才人的目光一直黏在这锅上。 “沈妹妹,请吧。” 沈初宜便谢过她,让舒云取了一碗汤羹慢慢吃起来。 鱼胶几乎是入口即化。 混合着香浓的肉味和虫草花的香味,一点都不腥,反而因为点缀的枸杞有一丝甜味。 沈初宜以前从未吃过鱼胶汤羹,现在尝来确实有过人之处。 并非有多么流连忘返,但那份稀有和珍贵却让人刻骨铭心。 汪才人闷头吃,都来不及抬头说话。 直到她一碗汤羹都吃完,才抬起头,有些羞涩地用帕子擦了擦嘴。 “我是不是太馋了?” 沈初宜刚吃过小半碗,此刻放下筷子,笑着道:“姐姐到了这个月份,自然是要多吃一些的。” 汪才人盯着柳稍再给她盛一碗汤,才对沈初宜道:“我原也不是这么馋的人,这一有孕,就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尝尝。” 她叹了口气:“端嫔姐姐怕我吃出病来,劝了好多回,是我自己管不住自己,娘娘也很是担忧。” 听到端嫔劝过她,沈初宜微微放心。 沈初宜问:“太医如何说?” 汪才人就道:“负责我这一胎的是陈太医,陈太医一早说过,说我年少时底子差,身子骨没那么健壮,倒是可以补上一补,后来端嫔姐姐特地 请了其他几位太医,专门为了医治我嘴馋的毛病,太医院就给开了新的药膳单子。” “只让我从那单子里用膳,每日的膳食都是定量的,不过我可能体质特殊,还是显得有些臃肿。” “妹妹放心,陈太医昨日才来,说我没有大碍。” 见端嫔和汪才人自己都很上心,沈初宜就没有多嘴,她陪着汪才人说了会儿话,又听了一耳朵育儿经,最后只吃了一小碗鱼胶汤就告辞了。 她走的时候,汪才人特地叫住她。 “沈妹妹,这是端嫔姐姐给你的赏赐。” 汪才人道:“姐姐说,以前在永福宫,到底是有缘分的,如今你同我们走动,我们也很感激,不会薄待了你。” 这就有点拉帮结派的意思了。 沈初宜简单一想就明白了。 她并没有立即拒绝。 只是真心实意道:“端嫔娘娘仁善,汪姐姐又可亲,不嫌弃我的出身,愿意与我交好,是我的福气。” 她说完同汪才人点头致意,然后便领着舒云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等走到没人的宫巷里,舒云才低声问:“小主?这有些贵重了。” 端嫔给的也是一盒房胶。 沈初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无妨,等回头去姑姑那里淘换一二,咱们提前把这人情还回去。” 舒云就问:“小主如何看望月宫?” 沈初宜垂下眼眸,道:“虽然汪才人把事情都讲得详细,我还是觉得她的身材不太正常,有一种病态的臃肿。” 沈初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不以为这是福气。” 舒云低声道:“小主,奴婢原在家中时,村里有一户忽然暴富的人家。” 第77节 “听说那家人在山里挖到了百年野参,当日就卖了五十两银子,恰逢那家的媳妇怀孕,家里就把那孩子当成福星,很舍得给那媳妇吃喝。” 舒云说到这里,面色有些不忍。 “那媳妇小时候遇到过饥荒,吃东西不知道饥饱,后来把自己吃得非常胖,就连村中的郎中都多次提醒,他们家也觉得是福气。” 沈初宜听了这事,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后来,难产了?”沈初宜问。 舒云叹了口气。 “可不是,差点一尸两命。” “当时生不下来,那阿嫂哭的声音全村都能听见,可渗人了,要不是接生婆子有经验,救活了孩子,要不然大人小孩都得送命。” “自那以后,村里的富贵人家也不敢给怀孕的媳妇那样吃喝了。” 舒云没说接生婆子有什么经验,沈初宜却很清楚。 母死取子,好歹救下来一条命。 否则孕妇会被活生生憋死,疼痛数十个时辰之后血崩而亡。 说到这件事,两个人都很沉默。 等回到长春宫,沈初宜才问:“难怪你这么紧张我的饭食和安胎药,还有这一层原因。” 人总要经历过,才知道要如何行事。 “你有心了,舒云姐。” 舒云的眼眶微红,她低下头,道:“小主,奴婢愿您一生顺遂,长命百岁。” 沈初宜拍着她的手,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的福气都在后头。” 之后岁月,日子很平静。 沈初宜隔三差五登门,后来居然能在步充容那里得到了一方砚台。 这大概是平静怀胎岁月里的小喜悦。 沈初宜很认真写完了十份佛经,让舒云送去锦绣宫,宜妃也没多说什么,甚至还让宫人给亲自送回来赏赐。 也算是变相了却了这件事。 后来众人又按部就班给两位太后娘娘请安,一晃神就来到了六月。 六月的圣京越发炎热。 仲夏已至,蝉鸣蛙叫。 白日里热气蒸腾,地面都冒着热气,待到晚间即便不见烈阳,地面的热气依旧不散。 就连呼吸都带着火。 耐热的沈初宜都扛不住,开始用起了冰鉴和摇扇。 这一日沈初宜刚用过早膳,外面就来了一名宫人。 沈初宜记性好,隐约记得她是德妃宫里的一等宫女。 那名宫女规规矩矩给沈初宜行礼,然后才道:“沈才人,再过一月就是庄懿太后娘娘的千秋了,此次千秋由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一起操办,两位娘娘让奴婢禀报才人一声,明日要去御花园万春阁议论宫事,小主若是不得空,可以同奴婢说。” 沈初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回禀德妃娘娘,我一定准时到场。” 宫里这两位太后娘娘,生辰时间是错开的。 庄懿太后是六月十六生辰,恭睿太后是十月二十生辰,正巧宫里没有皇后娘娘,所以宫里同样要过两次千秋节。 加上皇帝陛下的万寿节,再算上上元、清明、端午、中秋、重阳等传统节日,一年到头,宫里总有宴会。 无论哪个宴会,高位宫妃们都要操心。 次日沈初宜一早就起来了。 等来到德妃的灵心宫时,前头已经到了几位宫妃,沈初宜被迎进灵心宫,立即就感受到凉爽。 灵心宫的回廊都挂了竹帘,遮挡住了炙热的烈阳,宫里的银杏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的光阴。 有了阴凉,即便在长信宫也不会觉得太过炎热。 尤其灵心宫位置好,恰好位于西塔楼左近,更多了一重遮挡。 作为一宫主位,整个灵心宫都属于德妃,灵心宫前后布置的风格一致,都是精致而优雅的。 沈初宜跟着宫人进入后面的送爽斋,便更觉凉爽。 宫人笑着对她道:“沈才人,送爽斋里摆了四个冰鉴,若是小主觉得寒凉可唤了奴婢去取薄被。” 舒云就道:“知道了。” 沈初宜见过先到的耿贵嫔、端嫔和杨充容,便在末尾落座。 “沈妹妹真是天生丽质。” 沈初宜抬起眼眸,就看到杨充容好奇看着她。 杨充容是上柱国大将军膝下嫡三女,听闻自幼便习武,不过后来大病一场,身骨不如从前,便改习文。 可能因为出身武将世家,她身材窈窕修长,眉目舒朗,目光明亮,一看便是直率活泼的女子。 这般说话行事也不让人觉得轻佻,反而会觉得她直爽。 沈初宜看着杨充容,立即道:“充容娘娘才是天生丽质。” 这样四两拨千斤的答话也不让杨充容恼怒,她依旧好奇地看着沈初宜:“沈才人,你为何还是这般消瘦?” 沈初宜愣了一下。 倒是坐在上首的耿贵嫔轻笑一声,替沈初宜解围:“杨妹妹,沈妹妹才两个多月,还未显怀,瞧着自然同以前别无二致。” 杨充容应了一声,道:“多谢耿姐姐讲解。” 有耿贵嫔打岔,杨充容就不盯着沈初宜说话了。 沈初宜这才松了口气。 倒是边上的端嫔问她:“你这一路走来,可是累了?叫了热茶来吃吧。” 沈初宜看着摆放在手边的冰镇酸梅汤,笑道:“这个就很好,解渴消暑。” 她顿了顿,问端嫔:“汪姐姐没来?” 端嫔叹了口气:“她月份大了,我不放心,就不叫她过来了,已经同德妃娘娘禀报过了。” 今日过来的人是都要干活的,无人得闲。 沈初宜便道:“端嫔姐姐待汪姐姐真好。” 端嫔浅浅笑了:“我们能同住一宫也是缘分,这么多年相互扶持过来,若无她劝我哄我,我如今也不会过得这样好。” 沈初宜刚要说话,就听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她耳朵一动,听到了细微的说话声音。 “步充容,真难得能在灵心宫瞧见你。” “我还以为你不耐烦前来呢。” 说话的是宜妃。 沈初宜对旁人声音敏锐,许多人的嗓音她多听几次就能记住,不过这宜妃的声音沈初宜真是刻骨铭心,就连这样遥远琐碎的交谈声,沈初宜都听清了。 倒是步充容说话声音很低,沈初宜就没听清。 略等了片刻,珠帘摇晃,一名明媚艳丽的宫装美人就快步而入。 她头上梳着朝天髻,对称戴了一对金步摇,步摇上端的翟鸟翅羽飞舞,仿佛随时都能翱翔天际。 宜妃娘娘每一次出场都是这般万众瞩目。 她一进入德妃的送爽斋,脸上就露出不屑的表情,看也不看几位同她行礼的妃嫔,径直在最前面的主位上落座。 “都坐下说话吧。”宜妃懒洋洋地道。 众人落座后,宜妃便看向耿贵嫔:“两位公主如何了?” 去岁年关时降生的两位公主,如今已有半岁了。 即便生产的时候有些波折,生下来的时候也孱弱,但有太医用心,有奶娘和嬷嬷操心,孩子自然金尊玉贵地养好了。 听闻身体康健许多,很得太后们的喜欢。 提起女儿们,耿贵嫔眉目都舒展了。 “孩子们都好,二殿下如何了?” 耿贵嫔也会奉承宜妃,道:“听闻二殿下如今已能背诵三字经,当真是聪慧过人。” 这马屁算是拍进宜妃心坎里去了。 宜妃立即眉开眼笑:“鸿儿不过只会几个字罢了,如何能说是诵读三字经呢。” 一屋子人都配合地笑了。 一时间倒是气氛平和。 这一代皇嗣都是从了应字辈,本字取了五行中的水。 德妃的皇长子名叫萧应泽,宜妃的皇次子名叫萧应鸿,耿贵嫔的大公主名叫萧应溪,二公主名叫萧应湘,都是好听上口的名讳。 之后陆续又到了几位妃嫔,德妃很快便匆匆回到送爽斋。 她到的时候额头还有汗,似乎从外面赶回来,一刻也不停歇。 相比打扮精致华美的宜妃,德妃穿着可谓是朴实无华。 她只穿了一件雪青色的窄袖素纱衫,下裳配的同色月华裙,衣服头面并不特别华贵,却有一种沉稳和优雅。 她面容淡然,唇角浅浅有一丝笑容,整个人看上去犹如寒月中的梅花,无香亦美。 第78节 众人起身见过德妃,宜妃也懒懒说了一声:“德妃姐姐真是大忙人。” 她顿了顿,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这宫里要是少了你,可如何是好?姐妹们怕是冬衣都凑不全了。” 这话就不好听了。 不过德妃并不理会她,只让众人落座,才沉稳坐到了宜妃对面的椅子上。 她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然后才问邢昭仪:“赵昭媛怎么没到?” 才人之上,除了赵昭媛和汪才人都到了。 邢昭仪忙笑着说:“赵妹妹这几日身体不适,夜里睡不好,今日便让臣妾帮她告假了。” 德妃也不强求,就道:“若是还不好,得让太医院仔细看看。” 邢昭仪继续笑着说:“还是每一月的那点事,太医院看过几回,都不见好,只能养着。” 德妃又关心了两句,才把目光放到众人身上。 “你们也知晓,再过几日就是庄懿太后娘娘的千秋,今年虽不是整寿,可定国公府刚立下大功,陛下便想给庄懿太后娘娘大办一场。” 今年是庄懿太后四十六岁的生辰。 听到定国公府立下大功,宜妃脸上笑容更胜,得意两字几乎要刻在眉宇间。 “还是陛下孝顺,从来都敬重懿太后娘娘。” 众人眼观鼻,鼻关心,都不发表意见。 德妃也淡淡同宜妃点头,道:“正是如此。” 德妃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方才庄懿太后娘娘忽然遣人过来,说如今夏日汛期,各地都有水患,陛下国事繁忙,百姓孤苦,便还是不要大办。” 皇帝说要给太后大办,太后却又不让大办,德妃自己可做不了主。 但昨日德妃已经派人到各宫通传了,今日又变卦实在不好,所以她急急忙忙去了一趟乾元宫,这才忙得一头是汗。 大办有大办的说法,小办有小办的体面,德妃需要萧元宸给个准话。 看德妃这态度,萧元宸应该是果断给了口谕。 果然,德妃吃了一口热茶,才道:“陛下口谕,谨遵太后懿旨,不过虽不大办,却也不好简薄,让咱们掂量操持,定要让懿太后娘娘过一个开心生辰。” 她这样一说,其余的宫妃们立即就夸陛下有孝心。 沈初宜却低下头,心底里忍不住念叨一句。 之前顾庶人也喜欢如此,说话含糊不清,看似给了明确的旨意,但实际办起来却又不知要如何行事。 问就是你自己想办法。 不还是干活的人费心? 若是做得好,也不过就夸奖几句,若是做的不好,大抵还要被训斥。 沈初宜分神想,恐怕这皇宫里,只有陛下一个人可以随心所欲。 德妃说完,宜妃就开口:“那德妃姐姐可有个章程?” 她道:“毕竟德妃姐姐秀外慧中,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有你在,懿太后娘娘的千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德妃还没开口,宜妃就又看向步充容。 “对了,说起才女,这不还有步充容?” 这些时日沈初宜同这些宫妃打交道,渐渐熟悉了各人的性格,其中性格最强烈的就是宜妃了。 这位顺风顺水的宜妃娘娘也不知是怎么了,见了任何人都气不顺,非要说上一句,仿佛不把人得罪光了不罢休。 不过德妃不同她一般见识,其他宫妃也不会忤逆她,倒是没出什么大风波。 步充容确实不喜同人交际,很少在外走动,沈初宜想不到她如何能得罪宜妃。 沈初宜原有些担心步充容,结果抬头就瞧见步充容依旧老神在在坐在那,似乎都没听见宜妃的话,心里不由莞尔。 如此看来,步充容也是个厉害人物。 宜妃一连挑衅了两人,结果德妃客客气气,步充容理都不理,她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更生气了。 “你们真是无趣。” 宜妃念叨着:“整日里只会吃斋念佛,到处装作贤良淑德,没意思极了。” 倒是耿贵嫔哄了她一句:“因为咱们都知道宜妃姐姐没有坏心,只是直爽了些,自然不会觉得委屈,也不会同姐姐置气。” 这耿贵嫔也很有本事。 耿贵嫔开了口,德妃就顺势给宜妃台阶下:“如今咱们要做的,还是好好办一场懿太后娘娘的千秋宴,宜妃妹妹。” 德妃特地点了宜妃的名字。 “您是懿太后的堂侄女,同太后娘娘最是亲近,这宫里若说谁最亲近太后,自然是你了。” “去岁两位太后的千秋都是在玉竹芳景摆的,都请了京中有名的南戏班子,唱了一整日的大戏。” 德妃的目光淡淡落在宜妃身上:“宜妃妹妹,今年你可有什么想法?” ———— 宜妃没想到最后这事居然落到自己身上,当即就闭上了嘴。 德妃同她从小就认识,当年一起上书院的时候就知道她什么秉性,嘴上说的厉害,却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 所以平日里宜妃如何挑衅,她都八风不动,因为宜妃自己也讨不到好处,搭理她反而不美。 这会儿要动真格,宜妃自然说不出什么花样来。 “这般仓促,我哪里想到好法子?”宜妃支支吾吾。 德妃也不逼她,只问:“宜妃妹妹先想想,贵嫔妹妹可有想法?” 耿贵嫔倒是很认真。 她思忖片刻,道:“不如别出心裁?” 德妃来了兴致:“如何?” 耿贵嫔就笑了。 她生得小家碧玉,原来容貌并不很出色,现在一双女儿承欢膝下,身上多了几分温婉和柔和。 竟是有一种别样的美。 “如今宫里炎热,两位太后娘娘年岁也大了,前几日臣妾领着溪儿和湘湘去看望睿太后娘娘,才发现娘娘已经许久未去御花园了。” 她很细心,就道:“臣妾便猜到是因为宫里太热,太后娘娘们不便出宫,可整日憋在宫里也不是好事。” 德妃不由坐直身体。 她处理宫事一直有条不紊,样样都能办得妥帖,为人正派稳重,做事公允,上至两位太后,下至普通宫人,没有不夸奖她的。 但她确实不如宜妃娇俏可人,也不 如耿贵嫔温柔婉约,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太中规中矩,不知道如何讨人欢心。 她只能更努力,能勤勉,才能让自己在宫里稳坐德妃之位。 耿贵嫔的小心思确实是她最需要的。 所以德妃听的格外认真。 沈初宜听得也很认真。 她原不熟悉这些高高在上的娘娘们,直到现在可以一起坐在花厅里叙话,才慢慢知道各人的性格和习惯。 果然,每个人都有出色之地。 沈初宜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劲头,她知道自己有许多不足之处,这些都是年少时家境贫寒带来的缺失。 她并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相反,她很感谢父母对她的教导。 五湖四海,沙漠森林,整个大楚幅员辽阔,百姓不止万万人。 如同德妃宜妃这样的名门千金,只是沧海中的一粟。 沈初宜才是芸芸众生。 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比旁人差,这半年来,她如此勤奋,努力学习所见所得的一切,她相信,用不了太久,她也可以成为如同德妃这样优秀的女子。 耿贵嫔见众人都认真看向她,倒是有些羞赧了。 她浅浅一笑,道:“先帝时京中暑热,若不去玉泉行宫避暑,大约都去畅春园纳凉,那边有山有水,风景秀丽,最重要的是比长信宫要凉快得多,又不用兴师动众挪宫。” 畅春园位于长信宫以北,玉泉山脉延续嘉陵山以南,背有高山,遮挡风沙,南有金沙湖,凉风能送爽。 得天独厚的位置让畅春园冬暖夏凉,十分宜居。 早先成文皇帝时,畅春园已修建暖阁湖苑,到了先帝时畅春园已经基本完工。 同长信宫的工整威严相比,畅春园更有江南风情,小桥流水、鸟语花香。先帝中年时有数年都在畅春园,后来重病才回到长信宫。 到了萧元宸登基为帝之后,一开始要守孝,后来国事繁忙就一直没有挪动。 如今耿贵嫔忽然提起畅春园,倒是都把妃嫔们的心思勾了起来。 有畅春园的山水美景,谁还想住逼仄的长信宫呢。 耿贵嫔抬眸看了看德妃,见她鼓励地看着自己,便深吸口气,道:“不如趁着懿太后娘娘的生辰,咱们陪着两位太后娘娘去一趟畅春园,游湖赏景,也不用弄多大的架势,只要能一起用一顿午膳便好。” 她道:“畅春园距离长信宫不远,只要御膳房提前备了膳食过去,打扫一条游船和临时的休息楼阁,大约就可以了。” 这样既不花费什么,也不用准备各种歌舞宴席,到时候内外命妇都不叫入宫,只请两位一太后娘娘的娘家近亲入宫,一起游湖看景,纳凉避暑。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德妃很难得笑了一下。 她看向众人,问:“诸位妹妹如何看?” 大家自然也想出宫游玩,耿贵嫔这个提议真是深得人心。 就连一向挑剔的宜妃,这回都真心实意夸了一句:“我觉得这提议很好。” 她说完,端嫔也开口:“臣妾以为很好。” 第79节 大家都表了态,德妃就拍板:“既然如此,那明日贵嫔妹妹便同本宫一起去拜见懿太后娘娘,看娘娘的意思行事。” 众人没想到事情这样简单就结束了,气氛一时很是放松,大家难得坐在一起,便开始说笑起来。 德妃、宜妃和耿贵嫔几人在聊孩子,端嫔则在跟几位昭仪昭媛聊宫里的趣事,沈初宜看了看身边的陈才人,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端起酸梅汤一起吃了起来。 送爽斋本来气氛很放松,德妃脸上也扬起温和的笑,正待说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德妃身边的慕容姑姑刚要出去训斥,一个发髻凌乱的年轻宫女便飞扑进来。 那宫女瞧着也就二十几许的年纪,衣着是素青色的,一看便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 她一扑进来,就发狠地推开了拦着她的两个小宫女,直奔德妃而去。 小宫女们被推倒在地,其中一个磕到了桌角,头上顿时出了血。 整个送爽斋顿时乱成一团。 那披头散发的大宫女扑上前来,眼疾手快抓住了德妃的裙摆。 把那珍贵的软烟罗抓出一道裂痕。 “娘娘,奴婢知道错了。” 那宫女哭嚎的声音震彻宫殿:“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声十分凄厉,让人心里发寒。 虽然她是从另外一扇门扑进来的,离沈初宜很远,但舒云还是一下意识挡在沈初宜之前,生怕那宫女爆起肆意伤人。 德妃的脸色难看至极。 不等她开口,慕容姑姑已经飞身上前,一把按住了大宫女的肩膀。 灵心宫的管事中监尤长林也飞快跑进来,领着两个黄门就制住了那大宫女。 紧接着,尤长林就给诸位娘娘作揖,快速道:“娘娘们受惊了,是奴婢的过错,还请娘娘们责罚。” “这宫女敢冲撞娘娘们,奴婢一定严加管教,不会继续放纵。” 他这样说的时候,那大宫女还在拼命挣扎。 德妃一挥手,道:“带下去。” 然而宜妃却倏然开口:“等等。” 德妃面色一僵。 宜妃似笑非笑看向她,目光里有着说不出的戏谑。 “德妃治下极严,宫中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灵心宫的宫人皆规矩稳重,咱们可好生羡慕。” “按理说,不应该会闹这样的事,说不定真有冤情呢?” 宜妃声音清甜,犹如夏日的清泉,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扎在德妃心中。 德妃面色沉了下来,就连浅淡的微笑都消失不见了。 整个送爽斋里顿时安静下来,除了那宫女的呜咽声,就再无其他声音。 尤长林忙给其中一个黄门使眼色,那黄门就更使劲捂宫女的嘴。 不过眨眼间,那宫女面色涨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宜妃蹙起眉头。 “尤中监,好歹给一条活路吧。” 德妃淡淡扫了一眼,那黄门就吓得松开了手,呆愣在那不知所措。 闹事的宫女十分机敏,她抓住了这个机会,使劲给宜妃磕了个头。 “宜妃娘娘,求您给奴婢做主,奴婢实在是冤枉的。” 德妃最好面子了。 尤其她身处这个位置,膝下亦有大皇子,整个灵心宫上下一直都井然有序,宫人在外从来不敢随意说话。 今日闹了这么大的丑事,还被满宫的宫妃瞧见,德妃脸色自然不好看。 可再不好看,事情也得处置。 德妃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不能含糊过去了。 宜妃既然瞧见了,就非要闹个天翻地覆,不会放过任何贬低她的机会。 毕竟,大皇子和二皇子只差几个月。 德妃深吸口气,看了一眼慕容姑姑:“去看看她身上可有伤人的东西,若没有,长林就放开她。” 慕容姑姑简单搜了搜身,见她就连发簪都没有,这才退了回来。 德妃垂眸看向那宫女。 沈初宜位置靠后,看不见宫女的表情,却能看见德妃的。 她 这个所谓的钱大哥,大家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一定是她入宫后认的干亲。 宫里其实是不让宫女和太监相互认干亲的。 不过宫规是一回事,私底下又是另一回事。 许多宫女黄门都是被家人卖入宫中,过得孤苦,若是能相互扶持,其实并不是件坏事。 可有些事,就怕开口子。 沈初宜之前被刘成骚扰,刘成就说要当她干哥哥,把沈初宜恶心得不行。 这木念儿同她的钱大哥显然是有些感情的。 听到木念儿说打死人的事,宜妃立即就来了兴致。 她瞥了一眼德妃,声音不由拔高:“德妃姐姐,妹妹知道您协理六宫,有掌宫的权柄,可即便如此也不能随意打杀宫人,这可是有违宫规的。” 大楚皇族严谨随意打杀平民宫人。 就连宫里的宫女,动怒了都不能打脸,真的犯了宫规,黄门就找司礼监,宫女就找尚宫局,许得有两司到场,才能按宫规处置。 不过这都是能闹出来的,闹不出来的,许多事旁人也都瞧不见。 今日德妃这里就是闹出了“人命”,宜妃立即打蛇上棍,抓着不放手了。 德妃冷冷瞥了她一眼,显见是动怒了。 但宜妃却不怕她,依旧闲适坐在那,笑眯眯看着木念儿:“本宫竟不知宫里还有这事,木念儿,你来说说。” 说着,她又不经意抬头,看向德妃:“德妃姐姐,妹妹擅自替你做主,你不生气吧?” 德妃深吸口气,倏然笑了起来。 “本宫怎么会生妹妹的气呢?”德妃淡淡一笑,“就让她先说好了。” 德妃声音冷冽起来:“本宫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木念儿瑟缩了一下。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开口:“奴婢,奴婢其实没有偷窃娘娘的珠宝首饰,奴婢还有一年就要出宫了,便想着把娘娘给的赏赐先拿出去换成现银,以后也好有个依靠。” 德妃抿了口茶,一言不发。 木念儿被宜妃鼓励地看着,更有勇气,她道:“奴婢里入宫之后,是同乡哥哥一直关照,因年岁相仿,我们难免走得近,他叫钱大鼓,一直在宫门伺候,去年已经升为内行走了,奴婢便是托了他的关系,淘换了些银子。” 这样一说,虽然木念儿也犯了错,但错不至死。 那名叫钱大鼓的黄门亦然。 说到这里,木念儿忽然潸然泪下。 沈初宜却隐约觉得这场面很熟悉。 木念儿说话的节奏,语气,还有她哭的模样,沈初宜都觉得熟悉。 因为她自己有所图谋的时候,也是如此。 第80节 沈初宜低下头,目光浅浅在送爽斋里扫了一圈。 德妃其实人缘不错,她很少仗着身份欺凌妃嫔,对待宫人不说和善,却足够公平。 因此德妃宫里出了这样的丑事,耿贵嫔、端嫔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邢昭仪低着头,似乎对这闹剧不慎关心。 她还被陛下责罚着,今日能出来,只因太后娘娘千秋更重要。 其余几人不是吃茶就是看戏,剩下她跟陈才人离得远,也说不上话,只能安静听事。 看起来,倒是没人幸灾乐祸。 除了宜妃。 沈初宜抬眸扫过宜妃脸上的笑容,很快便也低下头来,安静吃茶。 上面木念儿还在唱念做打。 “事发的时候,奴婢同德妃娘娘哭求过,德妃娘娘也宽宥了奴婢,只说要责罚钱哥哥。” “可奴婢竟是不知,德妃娘娘叫人打死了钱哥哥,直接扔到了乱葬岗,如今已尸骨无存。” 木念儿痛哭流涕:“德妃娘娘,钱哥哥真的罪不至死,奴婢不为自己,也想为钱哥哥讨个公道。” 木念儿通过这一番说辞,成功把自己塑造成了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德妃看都不看她,甚至还吃了一颗葡萄,听到她说到动情之处,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沈初宜看到这场面,心里便很明白,德妃一定问心无愧,对于这木念儿和钱大鼓的处置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虽然这事不好看也不好听,几乎算得上是丑事,但德妃既然占理,自然心情平静,一点都不害怕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一点,所以大家都闭口不言,唯有宜妃什么都瞧不清,还在那自作主张。 “德妃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再生气,也不能随意打杀宫人啊?”宜妃眼睛一眨,便道,“这么大的事,妹妹们也做不了主,还是要请陛下和太后娘娘们。” 显然,宜妃以为自己抓到了德妃的把柄,想要把事情闹大。 德妃看着宜妃满脸得意,依旧气定神闲,她鼓励地说:“好,那就有劳宜妃妹妹了。” 宜妃卡了壳。 她顿了一下,理智似乎短暂回笼,尤其她身后的王姑姑不停拽她衣袖,不让她再多言。 显然,宜妃同王姑姑感情极好,是愿意听她的话的。 宜妃尴尬地笑了笑,又懒散靠回椅背上,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哪里能当真,这毕竟是德妃姐姐宫里的宫事。” “不过……”宜妃还是不甘心,“不过事情究竟如何,还是要查得水落石出。” 说到这里,宜妃就不再开口了。 送爽斋立即安静下来。 一阵微风拂过,德妃在众人面上一一看过去,最后才看向慕容姑姑。 “既然姐妹们都想听真相,那本宫就告诉你们真相。” 德妃道:“慕容姑姑,你来说。” 慕容姑姑上前半步,声音清亮地道:“熙宁四年二月,司职宫女汀兰发现娘娘的妆奁里少了一支珠钗,经盘查,最后发现一共少了三只珍珠珠钗,两只银镯子并四对金耳环,其他未登记造册的旧物也有遗失,但具体数量不可考。” 如此看来,这木念儿倒是聪明,偷的都不是特别金贵的头面。 银饰德妃穿戴不多,耳环戴得也少,就因如此,才没有发现。 “得知灵心宫有盗窃之事后,奴婢奉命搜宫,从木念儿处搜到一张百两银票。” 木念儿是大宫女,每月月银是五钱银子,加上吃喝用度,几乎剩不下太多。 她们能攒下的都是贵人们给的赏赐,逢年过节宫里发的喜钱。 可这些都是琐碎的赏赐,一点点攒起来,只会是碎银,不会是银票。 若是银票,只可能是宫外当铺给换的。 慕容姑姑垂眸看向木念儿:“木念儿,当时我只问你,你自己是承认了的。” 木念儿脸色涨得通红。 宜妃也觉得事情不对,她微微蹙起眉头,看向木念儿的眼神也很不友善。 木念儿支支吾吾:“是,奴婢知错,可……奴婢现在想求的,是给钱哥哥一个公道。” 慕容姑姑淡淡道:“还未说到那内行走的事。” 慕容姑姑眼眸一扫,看向了下面站着的几名灵心宫的宫女,然后才看向木念儿。 “你跟钱大鼓是同乡,入宫之后就多有来往,后来娘娘入宫,你调入灵心宫,钱大鼓一直在顺德门当差。” “去岁中秋,你们两个偷偷摆了桌案,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这话一出,满室哗然。 宫里是不允许结菜户干亲,更不允许宫女太监对食。 若不被发现还好,一旦被发现,宫女即刻出宫,黄门则发配杂役房做苦差 事。 这木念儿倒好,不仅跟钱大鼓结了对食,还敢在宫里拜堂成亲,当真是胆大包天。 木念儿脸色涨得通红:“奴婢没有,这都是钱哥哥的同僚污蔑他。” 慕容姑姑的声音依旧平稳:“奴婢已经派人查过,钱大鼓在顺德门外瓷器巷买了个宅子,就等升为司职内侍,每五日就能出宫。” “根据牙行所说,钱大鼓明确说买宅院是为了成亲,难道,他要娶的另有其人?” 木念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当真是精彩至极。 宜妃这会儿茶也不喝了,只凌厉地看向木念儿:“你敢骗本宫?” 木念儿哭得满脸是泪:“奴婢知错了,知错了,可德妃娘娘,即便如此,也不能打杀人命啊。” 她又提了一遍。 宜妃眼睛一转,抬眸看向德妃。 “这木念儿虽然有私心,胡言乱语,还做了有违宫规的错事,可的的确确不是打杀宫人的理由。” 德妃放下茶杯,对慕容姑姑一招手。 慕容姑姑这一次不再犹豫,只叹了口气:“回禀宜妃娘娘,当时德妃娘娘确实是按照宫规处置的。” “因事情牵扯宫女和黄门,尚宫局和司礼监都有管事在场,那钱大鼓伙同宫女盗窃私卖御赐之物,中饱私囊,贪污行贿,又同宫女结菜户,诱导宫女做出偷窃之事,经尚宫局和司礼监一起协商,杖责二十,贬为罪奴,发配入杂役房,非死不出。” 二十杖不轻不重,对于一个年轻的黄门来说,并不会闹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慕容姑姑有些不齿,却还是道:“那钱大鼓兴许想要恢复生机,这几个月里不知道吃了多少民间方子,以至于他气血两亏,二十杖都没熬过去,杖责三日就暴毙了。” 说到这里,送爽斋又是一静。 起初众人还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有宫妃明白过来,脸上顿时露出厌恶神色。 沈初宜也明白过来。 那钱大鼓同木念儿结了菜户,自然想要好好过日子,甚至在宫外置办了宅院,还铤而走险偷卖德妃的首饰。 那钱大鼓自己是太监,大约想要重振生机,吃了许多偏方。 可太监哪里有的治?这下钱大鼓不仅没能治好,还坏了身子,这才二十杖就送归黄泉了。 宜妃这时候是真的恼怒了。 她气得脸都红了,瞪着木念儿差点捏碎茶杯。 “木念儿,你好大的胆子,不仅闹事,还戏耍本宫,也就是德妃姐姐仁慈,只让你去浣衣局当差,要是我,直接把你打二十板子,赶出宫去,我看你要如何生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木念儿其实也没什么好狡辩的,她今日来这一趟,大抵就是想让德妃出丑。 可能钱大鼓死了,她自己也不想活了。 这一场闹剧,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就在众人以为木念儿要认罪的时候,木念儿却坚定道:“钱哥哥没有吃过药,他真的是被杖毙的!” ———— 木念儿情真意切,信誓旦旦,但宜妃已经不想听了。 今日德妃虽然丢人,但多管闲事的宜妃何尝没有丢人呢? 她脸上十分难看,看都不看木念儿,只对着尤长林摆手:“带下去。” 尤长林没有动,只看向德妃。 德妃平静坐在首位,即便今日衣着端庄稳重,并不华丽,却依旧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心定如神,从来不悲不喜。 这两年来,两位太后把许多宫事都交给她,慢慢让她有了底气。 如今宫里人说起德妃娘娘,无人敢质疑。 尤长林的眼神,让宜妃怒从心中起,可眼前情形实在尴尬,宜妃只能忍了。 德妃终于把茶杯放到桌上,垂眸看向木念儿,慢慢开口:“木念儿,关于钱大鼓的后续事宜,都是司礼监在处置,若你不服,本宫可以让人去请姚大伴,他一定能给你讲解清楚。” 木念儿面色刷地就白了。 “奴婢……” 她哆嗦着,想要解释一句。 德妃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垂眸看向木念儿,声音冰寒,犹如冬日雪。 “木念儿,本宫念你侍奉多年的份上,出了这么大的过错,本宫都没有重罚,已经是宽宥你了,”德妃冷声道,“可如今你不知悔改,冲撞殿堂,又多了不敬之罪。” “就算本宫想保你,也无能为力了,尤长林,把她关起来,明日一早送去尚宫局,请程尚宫一并处置,本宫绝无二话。” 这一次,木念儿才害怕了。 第81节 “娘娘,娘娘奴婢知错了。” 有些人总是天真又愚蠢,心里想着为爱赴死,可眼看的确要走上黄泉路,却又害怕万分。 能活着,哪怕在浣衣局,在杂役房,也总比被程尚宫处置要好。 要知道,程尚宫可是铁面无私的。 然而这一次,尤长林却没有再给她哭嚎的机会了。 “诺。” 他一挥手,那两名小黄门立即上前,一团帕子就塞到了木念儿口中。 所有的哀求都被堵住了。 任凭木念儿如何挣扎,也无力回天,只能被那样毫无尊严地拖了下去。 等人被带下去,德妃才说了最后一句:“借着今日事,本宫要再强调一下宫规。” 德妃一字一顿道:“宫中不让宫女黄门结菜户,大多是为了保护宫女,也为了防止宫人们拉帮结派,宫女们以后还能出宫,回了家,寻一门好亲事,如何不能平平安安过一生?” “若是结菜户的风气蔓延开来,会有多少宫女被拖入火坑?” “还望诸位妹妹严加看管身边的宫人,以免悲剧发生。” 德妃这一句,让沈初宜心里莫名有些感慨。 德妃到底同宜妃等人不同,看得长远,也想得长远,在这件事上她问心无愧,会说这样一番话,也是为了宫人们。 作为曾经遭受过苦难的沈初宜来说,现在听到德妃这样讲,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沈初宜仰起头,看向德妃。 却见她垂着眼眸,似乎还在为方才的事情难过。 耿贵嫔安慰德妃:“能被发现她心思不纯,也是好事,万一以后做了更糟的事情,连累了德妃姐姐可是不美。” 端嫔也柔声道:“正是如此,德妃姐姐也不用太过伤心,您看这满宫的宫人,都是忠心耿耿的。” 这两人一唱一和,甚至把宜妃的脸色也给说了回来。 “要我说,就是德妃姐姐太仁慈。” 宜妃义愤填膺:“一早就把她打发去尚宫局,让程尚宫管教,哪里还有这么多琐事。” “今日这闹得多不好看。” 德妃睨了她一眼,然后才看向众人:“今日各位妹妹也辛苦了,闹了这一场,定是吓坏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若是得了太后娘娘的口谕,本宫会让宫女通传,不必再跑一趟了。” 于是众人便起身,同德妃告辞。 宜妃率先就走了,后面是耿贵嫔等人,最后沈初宜同陈才人给德妃见礼,一起出了送爽斋。 等来到灵心宫门口,沈初宜原本想跟上步充容,却被陈才人叫住了。 沈初宜回过头,就看到她对自己羞涩一笑。 “沈姐姐,咱们一起走吧。” 沈初宜便说:“好。” 两人安静走了一会儿,等前头的娘娘们都消失不见了,陈才人才道:“方才真是吓人。” 沈初宜也道:“是啊,一开始都给我吓得不敢动了。” 陈才人笑了笑,呼出口气,才说:“不过德妃娘娘真是厉害,要是我遇到这事,一定都吓坏了,说不准就被那宫女绕进去。” 沈初宜也才跟着笑了一下。 “是啊,陈才人见识比我多,要是我,更不知道要如何行事了。” 陈才人是国子监祭酒之女,国子监祭酒虽非高官,陈家也不 是京中的世家门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随即就撑着手坐起,在床靠上靠稳了,才问:“你说说。” 如烟便压低声音道:“方才宵禁,各宫落锁,灵心宫的内行走按照老规矩,前后宫巷挨个检查门窗。” “因各宫都有这个规矩,所以当时还有荷风宫的宫人一起检查,结果走到灵心宫后巷处,就看到一个黑影吊在窗户上。” 宫巷里的宫灯本就昏暗,尤其是落锁之后根本没有人在宫巷中行走,故而宫灯都只点一次,等到蜡烛燃尽便熄灭了。 也正是因为昏暗,几个内行走都没看清楚那黑影是什么,等来到近前,举起灯笼看,这才吓得不轻。 第82节 如烟知道沈初宜胆子大,便也没有隐瞒,如实说了:“吊着的就是木念儿。” “她也不知道如何爬上方窗的,硬生生从方窗里钻了出来,蹭得胳膊和脸上都是血。” “关押木念儿的房间可能没有被褥,她是撕破了衣裳上吊的,被内行走们瞧见的时候身上只有染血的白衣,加上披头散发的,那场景十分吓人。” 即便宫人们已经早就被训导过,轻易不会一惊一乍,可这样的场景怎么能不害怕呢? 如烟道:“那几名内行走当即就吓哭了,叫嚷了起来。” “这下好,被咱们长春宫的内行走听见了,他回来也害怕,正巧瞧见奴婢出去换水,就同奴婢讲了。” 原来如此。 否则灵心宫的事情,即便是有宫人自缢,也绝对传扬不开。 今日若非那木念儿闹宫,众人也不知灵心宫竟发生了这么多故事。 沈初宜微微蹙起眉头,低声道:“这事不简单。” 如烟认真点头:“奴婢明白。” “那小方窗最多两尺见方,而且位置很高,旁人站在桌子上才能摸到,奴婢不知木念儿被关在何处,总不会里面桌椅板凳齐全,可以让她爬上方窗。” “再一个……” 如烟打了个寒颤:“再一个,她为何非要死在方窗之外?” 选了那么个时间,以那种样子出现。 若巡逻检查的内行走恰好错过,次日清晨,扫街的扫西宫人们一出来,就能看到吊死在宫墙上的身影。 到了那时,得多吓人。 沈初宜看向如烟,见她有些害怕,就端了一杯茶给她。 “你安宁一些,莫怕。” 自从亲眼看着刘成死去,沈初宜就再也不怕鬼了。 这世界上也根本没有鬼。 “今日的事,一定有人有所图谋,你说的很对,木念儿的死太蹊跷了。” “今日在送爽斋,人人都瞧见了她,德妃也说明日就要绞送尚宫局,可她今日偏偏就死了。” 看起来是自缢,实际是怎样,谁说得准呢? 沈初宜顿了顿,握住了如烟的手。 如烟的手很冷,沈初宜温暖了她的心。 “莫怕,有我在,我们不会有事的,”沈初宜安慰她,“今夜舒云休息,你去寻她一起安置,另外让芳草临时顶班就好。” 如烟哆嗦着说:“小主,奴婢没事。” 沈初宜对她温和一笑:“去吧,没事的。” 如烟下去了,很快,周芳草就进来了。 她神情很凝重,见沈初宜还没睡,就过来点香。 等安神香点燃,周芳草就过来扶着沈初宜躺下:“小主若是睡不着,就先躺下来,一会儿就困了。 沈初宜看她神色平静,并没有被事情吓到,就问:“芳草,你出宫后想做什么?” 周芳草陪坐在矮榻上,想了想,认真道:“奴婢想去做账房。” 她看着沈初宜,笑了一下:“原来在永福宫,奴婢没学到什么,倒是徐姑姑有心,简单教了奴婢看账簿,奴婢那时候就想好好学,等回了家就去绣楼胭脂铺子做账房,总能自己养活自己。” 沈初宜以前同她不算相熟,也很少一起说话,此刻安静听了一会儿,心里倒是很高兴。 “能出宫,总归是好事。” 周芳草看着沈初宜笑。 “要不是小主心善,特地还请了温姑姑教导咱们,奴婢怕是不好寻差事。” 说到这里,周芳草才道:“小主,其实奴婢家里也待奴婢不好。” “父亲母亲只操心两个弟弟,奴婢同妹妹们日子过得很艰难,当年奴婢要是不同意进宫,爹娘就要卖了两个妹妹去做仆役。” 芳草说到这里,神情很冷淡,似乎已经不生父母的气了。 沈初宜没有说话,她握着周芳草的手,安静听她讲。 周芳草对沈初宜笑了笑,神情异常平静。 “奴婢当时同父母言说,若奴婢回家后看不到两个妹妹,一定会上报尚宫局外行走,必要追回妹妹们的下落。” 尚宫局哪里会管一个宫人的小事。 但周芳草很聪慧,她当时没入宫,都知道拿入宫这件事吓唬父母。 对于寻常人家来讲,尚宫局是很遥远也很权威的。 因此他父母竟然老老实实听了话。 周芳草对沈初宜笑了一下,眉宇间都是期盼:“待年末奴婢归家,就会带着两个妹妹出来,以后都不用再挨人白眼了。” “以后如何,全看我们是否努力。” 沈初宜这才明白,周芳草要归家,是为了两个妹妹。 周芳草见沈初宜眉眼温柔,笑容越发灿烂。 她平日里都是很平和,沉默寡言,唯有此时才绽放出动人的光芒。 “大妹和二妹是双生儿,比奴婢小了六岁,奴婢今年出宫,她们刚好十九。” 周芳草是十四岁入宫的,也就是说,当年她的妹妹们才八岁。 难怪她不愿意让妹妹去做奴仆,这样小的孩子,在主家能过什么好日子? 即便留在了家中,父母也不待见,可那毕竟是自己家,只要熬到周芳草出宫回家,妹妹们就有救了。 否则一生卖身为奴,再无相守可能。 沈初宜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柔:“芳草,你很好,很厉害。” 周芳草倒是羞红了脸。 “奴婢没有小主说的这样好,奴婢平日太腼腆,做事没有舒云姐和如烟利落。” 沈初宜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喜欢她们,但我也喜欢你。” 她压低声音,道:“芳草,等你回家去,若是有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同我说,我能办的,一定给你办到。” 她伸出手,顺了顺周芳草的鬓发。 沈初宜明明比周芳草年纪小,同她的妹妹们一般年纪,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浑身上下却都是笃定。 周芳草也觉得奇怪,以前在永福宫时沈初宜就一直很淡然沉稳,即便遇到了那么大的波折,她也没有自怨自艾。 现在亦然。 她一直都很坚强。 沈初宜告诉她:“你心里要记得,还有我这个靠山。” 周芳草方才还笑,这会儿却又红了眼。 “奴婢记得了。” 沈初宜没有多说什么,安神香的药效起来,她有些困顿了。 周芳草侍奉她入睡,然后就坐在床榻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 看着看着,周芳草开心笑了。 次日清晨,沈初宜起来的有些晚了。 等她醒来,舒云先侍奉她洗漱更衣,用过早膳,等她去了小书房,舒云才道:“今日一早,德妃娘娘逼死宫女的消息就传遍了长信宫。” 沈初宜昨日已经猜到了会如此,并未如何惊讶,只问:“德妃娘娘如何处置的?” 舒云道:“听闻德妃娘娘一早就去了寿康宫,应该是去同懿太后禀报内情了。” 论说宫中这两位太后娘娘,庄懿太后是先帝的原配皇后,执掌后宫二十几年,恭睿太后则是皇帝生母,自从萧元宸登基之后,才慢慢开始处理宫事。 不过她的态度很坚定,就是万事以庄懿太后为先,故而德妃先去寿康宫,倒是在情理之中。 沈初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道:“这几日还是小心着些,少出宫门,不知道宫里还会出什么事。” 她说要少出宫门,下午午歇起来,外面却传来若雨惊喜的嗓音:“舒云姐,陛下驾临。” 沈初宜还坐在架子床上,听到这话也有些懵。 舒云一面吩咐摆好厅堂,一面快步进入寝殿,侍奉沈初宜更衣梳洗。 沈初宜刚穿好衣裳,坐在妆镜前梳妆,就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从屏风影影绰绰的朦胧光影里,看到了高大的玄色身影。 沈初宜忙对舒云挥手,自己顺了一下鬓边的碎发,快步来到屏风之后。 她微微探出一小半脸颊,一头乌发在脸颊边垂落,俏生生钻出屏风外。 乌发似墨,衬得她眉目如画,肤白如雪。 沈初宜轻声细语,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柔哑。 “陛下万安,妾迎驾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萧元宸接过姚多福端上来的茶,浅浅抿了一口,道:“无妨,你先去梳妆。” 沈初宜立即就高兴了。 她轻笑一声,声音里都染着欢喜。 “是,陛下略等。”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寝殿里跑。 看得姚多福都有些紧张:“沈小主,您稳重着些。” 第83节 沈初宜好似没听到他的话,声音轻灵地安排舒云:“昨日陛下赏赐的杨梅取来,我给陛下做杨梅雪冰吃,另外让人再去御膳房,取来陛下爱吃的绿豆酥。” 她这一连串吩咐亲昵又自然,让人听了满心舒服,夏日的燥热一瞬被拂去。 萧元宸看着茶盏里漂浮的绿叶,那双锋利的剑眉慢慢舒展,逐渐回落到往日的淡定。 “不错。” 姚多福心里感叹。 还得是这沈小主有办法,论说旁人,哪里能连脸都不露,就把陛下哄好了? 难怪人家能一月就封才人,不说有孕,光是这讨人欢喜的本事,这宫里的娘娘们哪个能赶上? 不服不行。 ———— 很快,沈初宜便回到了明堂。 她今日特地选了一身水红的柔烟纱小褂,配嫣红色十六幅裙,衣领、袖口和裙摆都有银丝线绣如意云纹,行走之间光彩耀眼,犹在云间漫步,灵动轻巧。 头上梳的是略显可爱的双环髻,一左一右对着簪了两支红宝镶嵌石榴簪,更添三份可爱。 沈初宜快步来到萧元宸面前,悠然同他见礼:“妾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萧元宸抬起头,倏然看到她眉心一抹石榴花。 沈初宜本就白皙,眉眼精致出尘,配上朱红的妆花,反而添了几分明媚,立即就有了主位娘娘的气度来。 她半垂着眼,可唇边却染着笑,一看就是因为萧元宸的到来而欢喜。 萧元宸面色稍霁,道:“坐下说话吧。” 沈初宜便在陪坐上落座,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萧元宸身后的甜白釉瓷瓶上。 “陛下今日怎么过来了?” 萧元宸道:“过来看看你,近来可好?” 沈初宜便道:“妾一切都好,有劳陛下惦念,陛下近来可也好?” 倒是。 现在最要紧的是百姓的性命,家宅和庄稼,早年先帝就教导萧元宸,无论遇到什么事,要先顾好百姓。 若他抛弃百姓,以后定会万劫不复。 萧元宸自己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看了无数史料,他如何能不知道? 可对于许多官员来说,利益得失,家族荣耀,似乎比百姓和良心更重要。 这让萧元宸难免有些动怒。 “这些人自私自利,一心只为自己,朕从不奢求人人都大公无私,可无论如何,也要问心无愧。” “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良田屋舍,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受灾,而自己只惦记着党争和贪墨?” 今日午歇起来,当姚多福劝说他去御花园散心时,他却立即就想到了长春宫。 就如同之前在浩然轩一般,有些话,他总能很自然同沈初宜说。 此时也是如此。 沈初宜安静听了一会儿,以她的见地,自然不知要如何处置,可她却知道要如何安慰萧元宸。 “陛下,这不是还有您吗?” “只要您心里有百姓,那世间一切苦难,终将会被努力磨平,会被时间带走。” 沈初宜的声音清润,犹如泉水叮咚,让萧元宸满心的浮躁慢慢消散,顺着那清澈干净的水流一并飘远。 “有陛下在,我是一直都很安心的。” 沈初宜垂下眼眸,不经意提起曾经那段过往。 “之前那段岁月,顾庶人把我关在撷芳殿,殿里面很黑,她每日只让人给我一支白蜡烛,点上一个时辰就到了尽头。” “我每日白天,都只能在前面的佛堂礼佛,我那时候只认识几个字,不会背诵佛经,就只能跪在菩萨面前,一遍遍诚心祈祷。” “祈祷有那么一日,可有人救我,祈祷有那么一日,我能再见陛下,带我出深渊。” 自从成为妃嫔之后,沈初宜每一次面圣都是欢欢喜喜的,她的那些过往,只挑着萧元宸不知道的说上几句。 关于撷芳殿那些岁月,她当时只说:“丽嫔娘娘怕妾泄露秘密,便把妾关了起来,妾是自己逃出来的。” 萧元宸没有问过,她就从来不说。 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往后余生都是坦途。 然而现在,她忽然旧事重提。 萧元宸却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带着她慢慢往前行去。 前方就是曲水流觞亭。 在叮咚泉水声里,沈初宜的声音也犹如清泉,流淌进萧元宸的心中。 “陛下,我那时候就一心想要逃出来,我知道,只要事情被陛下知晓,陛下一定会救我,给我一个公道。” “靠着这信念,我熬过了最黑暗的时光。” 第84节 她抿了抿嘴唇,忽然叹了口气:“说实话,以前我是很怕黑的。” “现在竟是不怕了。” 因为怕是毫无用处的,她无论如何害怕,只要蜡烛燃尽,撷芳殿就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 她被关在狭小的内室里,一个人安静待着,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黑暗的日子。 可即便再艰难,她也信任萧元宸。 “陛下,不说以后,就是看眼下,百姓对您也是十分信服的。” “这样说有些僭越,可我还是想告诉陛下,您已经是明君了。” 萧元宸是年轻,可他为帝四年,从未有一日懈怠。 他做的每一件事,百姓都能看在眼里。 “受灾时候的救济粮,风调雨顺时的灯花璀璨,大学堂里经常会有的免费国子监馒头,田间地头偶尔会派发的良种,桩桩件件,都是陛下对百姓的仁爱。” 沈初宜声音清润:“妾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些大道理,之乎者也,治国史册也无人教导,可臣妾却有眼睛,有耳朵,能听到百姓们喜悦的声音。” “遇到灾情,百姓或许会惊慌失措,会痛苦无措,但他们绝对不会失去对大楚的信任,他们心里很清楚,陛下一定不会放弃他们,救援已经在路上。” “所以……” 沈初宜晃了一下萧元宸的手:“所以陛下不用为些许的不足而伤心,也不用为几个人的冥顽不灵而动怒。” “没有人十全十美,没有事情完美无缺,那些人,他们总会知道陛下爱民如子的心。” 萧元宸安静听着她的话,两人就站在水边,看着脚下溪水潺潺。 此刻,他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所有的烦闷都消失不见,反而因为沈初宜的激起了万丈豪情。 这很奇怪,可萧元宸并不拒绝这样的感 觉。 他垂下眼眸,看着沈初宜含笑的侧脸,看着她眼眸中笃定的星光,忽然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初宜,你很聪明。” 萧元宸声音也慢慢有了放松和笑意。 他的手又大又厚,轻轻抚摸着她额角的碎发,温热又温柔。 “你说的这些话,许多读过书的人也不一定明白,那些朝堂上的一品大员,学堂里德高望重的山长恩师,可能都不明白许多道理。” “你想要好好读书吗?” 萧元宸的反应出乎沈初宜意料。 她惊喜地抬起头,目光炯炯看向萧元宸。 她的眼睛太明亮,太漂亮,也太璀璨,不用说话,萧元宸就知道她的想法了。 萧元宸唇角微扬,低低笑了一声。 他手臂轻轻一带,就把沈初宜带入自己怀中。 他炙热有力的手牢牢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安全。 “你好好学,朕会让人继续教导你,”萧元宸承诺,“等哪一日那名教引姑姑教不了你,朕就请母后教导你。” 沈初宜的确没想到萧元宸会这样说。 她呆了一瞬,才仰起头看萧元宸:“陛下?” 萧元宸看她那呆愣样子,心情更是愉悦,想着两人已经走了好久,怕她觉得疲累,便揽着她在亭中坐下。 此时一瓣凌霄花飘然坠落,顺着曲水流觞缓缓漂流。 花自飘零水自流。 萧元宸道:“母后出身陈留王氏,是当之无愧的琅嬛门第,百多年来,王氏出了无数世家大儒,教导出了数不清的国之栋梁。” 沈初宜便明白,萧元宸所说的太后是恭睿太后,他的生母。 陛下能有这份心,沈初宜很意外,也很高兴,但她还是未被高兴冲昏头脑。 理智依旧占了上风。 “陛下,妾如今刚开始学四书,如何就能同睿太后娘娘读书?便是陛下开口,妾亦无颜面打搅太后。” 沈初宜晃了一下萧元宸的臂膀,难得撒娇:“陛下,等妾学有所成,再来求陛下和太后娘娘,只盼着那时陛下莫要忘了这句承诺。” 萧元宸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能猜到她的小心思。 无非就是怕太后嫌弃她学识不精,又想让太后教导,便撒娇卖乖,让他给一句承诺。 他倒是不生气,只是垂眸看了看她,最后也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朕一言九鼎,不会食言而肥。” 说到这里,萧元宸忽然有些闲心:“怎么看着,你有些怕母后?” 沈初宜抿了抿嘴唇。 “睿太后娘娘有些严肃。” 沈初宜只能这么说。 萧元宸竟是笑出声来。 他眉目舒展,笑容干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满目苍穹,没有半分阴霾。 “母后瞧着严肃,但心是软的,你不用太害怕,做你自己就是。” “你聪明又勤勉,母后应该会喜欢你的。” 萧元宸顿了顿,又补充说道:“母后真的是个很慈和的人,只是不善于同人交流罢了,时间久了你就明白了。” 沈初宜可不这样认为。 不过她很机敏地没有说这个话题,只开始说自己最近的胃口。 “说起来,妾如今快三个月了,身体好了许多,也不再疲倦,就是胃口好了些,总是觉得饿。” 萧元宸又想去摸她肚子。 这个孩子其实来之不易,沈初宜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保住了他,萧元宸自然期待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不会有任何波折。 “饿了就好好用膳,朕一早就让姚多福叮嘱御膳房,他们不敢怠慢。” 沈初宜羞涩笑了笑。 她伸出手,覆盖住了萧元宸的手。 父母的手一起落在小腹上,不知道为什么,沈初宜似乎忽然感受到了那乖巧的小家伙。 她慢慢说:“不能多吃的,太医院给妾列了单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每日要吃用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前几日妾去看望汪姐姐,发现她手脚都有些臃肿了,妾还怕以后太过丰腴,陛下不喜。” 萧元宸却神情一凛。 “汪才人的确有些丰腴,但太医院说没有大碍。” 同样都是有孕的宫妃,萧元宸不可能不关心。 关于汪才人的身材,萧元宸已经叮嘱过太医了,他即便不是女子,也知道生产凶险。 但太医院却保证说汪才人没有大碍。 萧元宸知道,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可事关皇嗣,事关宫妃,事关两条人命,他们不敢敷衍。 太医院保证无碍,萧元宸才没有过分追究,只不过看望汪才人的时候,总会让她少吃一些。 沈初宜垂下眼眸,她轻声细语,看似温柔婉约,人却很笃定。 事关两条人命,沈初宜即便人微言轻,也不想置身事外。 “陛下,可汪姐姐的确太丰腴了些,等到了生产时,会非常艰难。” 沈初宜道:“这话臣妾同旁人不敢说,只敢跟陛下说,妾宫里的宫女,是见过家乡肥胖妇人难产的。” 其实这宫里怀孕的宫妃,萧元宸从小到大见得多了。 他之后还有三个皇弟,四个皇妹,弟妹的母妃有孕时,他又不是没见过。 德妃宜妃和耿贵嫔有孕时,他也时常看望,如何能不知妃嫔有孕是什么模样。 他只是没想到,沈初宜会对旁人这样用心。 不过想到她对曾经永福宫的宫女们都那么上心,想来一直是这样善良的性子。 萧元宸轻轻拍了一下沈初宜的后背:“你说。” 沈初宜这才低声道:“宫女说,当时那名妇人难产而亡,孩子太大,怎么也生不下来。” 这话其实不吉利。 但萧元宸却知道,沈初宜的确是为了汪才人才冒险开口。 在这后宫里,她看似是最人微言轻的那一个。 “妾知晓太医们医术精湛,也知晓他们都忠心耿耿,但汪才人这般,妾还是觉得心中不安。” 她仰起头,看向萧元宸。 “妾知道自己不过只是个才人,说实在话,妾同汪才人都不熟悉,也不过就一起说过话,吃过茶,妾此番同陛下言论,属实多管闲事。” 这宫里最要紧的就是明哲保身。 但沈初宜却偏反其道而行。 她选择求助的对象,从来都是萧元宸。 “可这个闲事,若妾不管,妾心中难安,若汪姐姐当真无事,那皆大欢喜,若有事……早一日医治,也好过最后那一造力挽狂澜。” 第85节 沈初宜说到这里,仰头看向萧元宸:“陛下不会觉得我搬弄是非吧?” 萧元宸反而笑了一下。 他本就生得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从来明亮而深邃,满天繁星齐聚于此,飞于九天之上。 笑的时候却又透着纯粹,笑容不染一丝杂质。 沈初宜仰着头,眼眸中都是担忧。 萧元宸伸出手,帮她顺了顺鬓边碎发,低头在她额头印了一个温柔的吻。 熟悉的龙涎香袭来,带来无限温暖和柔情。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你做的很好。” “此番直言,并非为自己,反而为他人,朕如何会厌恶你呢?朕反而要夸奖你。” “不过如此说来,朕会让太医院再给汪才人看诊,无论是否有疾,都须控制饮食,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下去了。” 沈初宜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舒心一笑:“陛下真好。” 萧元宸拍着她的后背,问:“你每次都是夸这一句,没有别的词了?”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还没说话,萧元宸就低低笑了起来。 “逗你的。” 难得,一向严肃冷淡的皇帝陛下也会逗人 开心。 沈初宜眨了眨眼睛,小心看着萧元宸,然后便左顾右盼,似乎要做贼。 萧元宸问:“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沈初宜就忽然仰起头,很精准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女子唇瓣温软,带着一阵茉莉甜香,让人上瘾。 萧元宸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笑,他手上一用力,好似要把沈初宜整个揉进骨血里。 温柔是你,热烈也是你。 一阵微风拂过,泉水叮咚,枝叶簌簌,就连风也温柔起来。 很久之后,沈初宜才红着脸靠在萧元宸肩膀上。 “陛下,您不能这样。” “若是让人知晓,会笑话妾的。” 沈初宜的声音还有些哑,嘴唇也是红润润的,声音里都带着少有的娇俏。 萧元宸拍了拍她的后背:“有朕在,谁敢笑话你?” “再说,这里只你我,再无旁人。”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靠了一会儿,等沈初宜缓过神来,才道:“陛下现在心情可好些了?” 萧元宸握着她的手,笑道:“有沈才人这样奉献,朕若还生气,那就太辜负沈才人了。” 沈初宜红着脸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也是很开心。 萧元宸对不远处的姚多福招手,姚多福就立即领着人端上茶水点心。 “沈小主,这是特地给您准备的银耳莲子羹,点心也是您经常吃的荷花酥和奶糕。” 沈初宜笑着谢过,同萧元宸一边吃茶,一边赏景,倒是难得的悠闲自在。 一碗莲子羹下肚,沈初宜觉得凉爽许多。 她就听萧元宸问:“你可知晓灵心宫的事?” 沈初宜愣了一下,片刻后道:“知道的。” 她放下荷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慢慢把事情讲了。 她只说今晨得到的消息,心里很是叹息。 萧元宸便看向她,问:“你以为,此事为何?” 沈初宜确实没想到萧元宸会问她此事,她想了想,才道:“妾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德妃娘娘。” 萧元宸挑了挑眉。 “你这样信任德妃的人品?” 沈初宜笑着说:“不是信任德妃娘娘的人品,只是相信德妃娘娘的智慧。” “之前那名内行走都被杖毙了,宫里也无人传扬,若非昨日那名宫女去送爽斋闹事,宫里人是根本不可能知晓的。” “娘娘根本不会希望此事闹出来。” 所以人肯定不是德妃下的手,德妃要下手,只会等那宫女被带走后,悄无声息解决她。 现在就这样轰轰烈烈死在灵心宫,其实才是对德妃最坏的结果。 萧元宸赞赏地看向沈初宜:“你如今越发精进了。” 这宫里许多人,都是人云亦云。 许多宫人、黄门,听说被德妃责罚的木念儿惨死,立即就认为是德妃下手戕害。 他们不会考虑对错,考虑因果,只是单纯带入自己,酿造了这么多口舌是非。 流言就像污水,一旦混入江河,就会污染清泉。 真相是什么,无人在意。 否则德妃为何要去寿康宫,她需要借助太后的手,尽快平息宫中流言。 沈初宜却看向萧元宸:“那陛下相信德妃娘娘吗?” 萧元宸抬起眼眸,淡淡回望沈初宜。 他慢慢开口:“朕只相信眼见为实。” 沈初宜心中一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是忽然头脑发热,想要问一句:“陛下可信任我?” 但话到唇边,理智忽然站到了上峰,让她立即清醒过来。 沈初宜浅浅叹了口气,道:“希望此事对德妃娘娘没有太多影响。” 萧元宸却道:“你对宫中人倒是都很善意。” 这个点评倒是有些意趣,沈初宜不由笑了一下,道:“本来就要与人为善。” 两人说了会儿话,沈初宜关心了一下萧元宸的身体,萧元宸也说了些最近京中的趣闻。 萧元宸平日绝非如此话多的性子,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但每每对上沈初宜渴求的眼神,他就会自然而然说下去。 仿佛回到了那个暖香浓郁的东暖阁,回到了只有两个人的缠绵悱恻。 萧元宸不是很能理解这样的自己,可他却并不拒绝。 一成不变的日子过得太久,忽然出现新鲜花样,难免让人重复热血。 同妃嫔说说话,赏赏景,放松一下,也不失为好娱乐。 萧元宸想着想着,忽然又问:“依你看,德妃应该如何处置此事?” 沈初宜都要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了。 她原来怎么没发现,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如此好为人师,特别喜欢出题考教别人。 沈初宜也不知道旁人如何,但她已经被考教无数回了,就连德妃处理宫事的问题也要问。 她有办法又如何?她也做不成德妃。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沈初宜还是露出深思表情,片刻后才道:“若是妾,会恳请两位太后一起协理,高调把人送去慎刑司,让慎刑司仔细详查死因,等出了结果立即在宫中宣告。” 说是两位太后协理,实际上还是慎刑司操办,只要出了自缢的死因,旁人再怎么说,德妃自己无愧于心。 沈初宜顿了顿,有些羞赧地看向萧元宸:“还能说些别的吗?” 萧元宸给她又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推到她手边:“说吧。” 沈初宜认真道:“陛下,宫里最怕的就是流言,真相如何其实并不重要,若妾是德妃,会立即下令全宫搜查,处置盗窃贪墨结菜户的宫人。” “这叫祸水东引。” 火都烧到自己身上了,谁还有心思去议论主位娘娘的事情? 这方法其实是最简单的。 “其实流言都只有三日热,等到了第四日,就无人在意了,妾说的第一个方法,是因为德妃娘娘一贯清白做事,不喜被人污蔑,大约会努力自证清白。” “第二个方法,其实才是最好的处置。” “说到底,这件事德妃娘娘都没有错,宫人悄悄自缢,德妃娘娘如何能未卜先知呢?” 沈初宜声音清润,娓娓道来,虽然说的话有些出格,但道理却是那个道理。 萧元宸听着她的分析,不由淡淡笑了。 他特地端起茶杯,往前送了送:“娘娘好计谋。” 这一句娘娘,也是在逗她。 沈初宜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妾哪里能叫娘娘呢。” 说完这句,他不等萧元宸的承诺和保证,直接问:“若是陛下,要如何处置?” 萧元宸抿了口茶,清淡宜人的雀舌涌入口中,慢慢回甘。 第86节 萧元宸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在汉白玉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若是朕,大抵会置之不理。”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似乎很惊讶,满脸不解,一脸虚心求教地看向萧元宸。 萧元宸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用故意做这样子。” 沈初宜揉了揉额头,又去握萧元宸的手:“陛下真是火眼金睛。” 萧元宸哼笑一声,才道:“德妃根本不用自证清白,她直接把人送去尚宫局,处置看管罪奴不利的宫人即可。” “你的第一个法子要劳烦两位太后,第二个法子要调动全宫所有宫人,实在太过兴师动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等过日,就不会还有人记得这事。” 对于萧元宸来说,一切都是轻描淡写的。 这法子虽然好,但治标不治本,以后万一有人旧事重提,总会成为攻坚德妃的把柄。 还是得证明自己清白。 但萧元宸跟德妃毕竟身份地位天差地别,考虑事情的角度自然不同。 萧元宸看向沈初宜,大约猜到了她的心思,道:“朕同你说这些,就是告诉你,以德妃的份位,宫人最多只敢私底下说上两句,更多的绝对不敢提,若是宫里留言四起,肯定有人推波助澜。” “抓住罪魁祸首即可。” 沈初宜心中一动,终于明白了萧元宸的意思。 她眨了眨 眼睛,很高兴地笑了一下,乖巧地给萧元宸倒茶:“陛下教导的是。” 萧元宸淡淡一笑,却告诉她:“现在的德妃,还不能下令让全宫自查偷盗事宜。” 沈初宜心中一凛,她茫然抬头,看向萧元宸。 萧元宸的目光很平静,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冷酷。 他没有解释为何这样说,只是告诉她:“若以后你遇到事情,莫要自作主张,万事有朕。” 这一句承诺,的确是沈初宜没想到的。 沈初宜难得多了几分真心,她紧紧握着萧元宸的手,眼底都泛起了水色。 “陛下……” 声音都哽咽了。 萧元宸的心也软了下来。 他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低声道:“有什么好哭的?” 沈初宜把脸埋进他胸膛里,声音是哽咽的:“妾好喜欢陛下,陛下真好。” 她夸萧元宸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可越是如此,感情越是真挚。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低笑了一声。 “傻姑娘。” 这一下午,沈初宜陪伴在萧元宸身侧,在御花园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宫。 然而还没等沈初宜坐下多久,晚膳之前,孙中监亲自送来了萧元宸的赏赐。 这赏赐是从西寺库里搬来的,他到的时候前殿就热闹了一会儿,沈初宜还以为步充容出了什么事,直到若雨偷偷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满脸喜色:“小主,陛下给您送了赏赐。” 沈初宜惊讶道:“给我?” 若雨使劲点头,跟着如烟一起搀扶她起身,赶紧给她把松散的发髻梳好。 等孙中监喜气洋洋从外面走进来时,沈初宜已经领着一众宫人迎出了宫门。 这一次,很少笑意迎人的孙成祥立即绽开笑脸,忙上前两步,拂尘一扫,道:“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沈初宜笑道:“劳烦孙大伴。” 孙成祥平时很少笑,这样一笑满脸都是褶子,跟刚开的菊花似得,还挺吓人。 孙成祥朗声道:“陛下有赏。” “妾领旨。” 孙成祥道:“赐长春宫沈氏才人金百两,嵌宝头面两副,紫檀木大案一张,紫檀木书架一对,黄花梨寿星捧月摇椅一张,云鹤图一卷,张端中秋帖一卷,贡茶十斤、御药十盒、贡布二十匹,另赐懋勤殿藏书五十卷,钦此。” 沈初宜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赏赐真是有史以来最丰厚的一次。 当时丽嫔封嫔,赏赐都没有这么多。 尤其那明晃晃的一百金,实在超出沈初宜的意料,更让她惊喜的则是最后五十卷藏书。 看来,这赏赐是萧元宸特地赐给她的,的确是用了心的。 沈初宜立即红了眼眶,再行大礼:“谢陛下恩赏,妾铭感五内。” 孙成祥忙上前,亲自扶起了沈初宜。 “小主可要高兴才是,这都是陛下的心意。” 孙成祥笑眯眯说:“家具和其他赏赐咱家都送来了,就是那五十卷藏书,陛下说让您自己去懋勤殿挑,尽管挑您喜欢的。” 沈初宜满脸喜色:“谢陛下恩赐,有劳大伴了。” 她一边说,一边亲自递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 “这大热的天,大伴吃口茶再走吧。” 不等孙成祥拒绝,舒云已经端着一碗冰镇过的凉茶过来,先呈给孙成祥,上下几个小黄门人人都送了。 孙成祥也没推辞,干脆喝了一碗,顿时觉得凉爽许多。 “小主,陛下让您只管好好养胎,旁的事不用操心,得空多习几页字,送去乾元殿,陛下还等着给您讲解呢。” 孙成祥也是萧元宸身边的老人了。 他年纪比姚多福要小,听闻跟萧元宸一般年纪,不过面色有些发黑,因为太过消瘦,笑起来的时候样子并不好看。 有些差事,姚多福不出面,都是他出面。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就代表了萧元宸的意思。 沈初宜满脸喜色,回答的特别干脆:“是,我这几日写了好多字帖,等陛下不忙,一定拿去给陛下教导。” 这话说完,孙成祥立即就要走。 沈初宜让舒云亲自送他。 孙成祥也没推辞。 直送到长春宫外,孙成祥才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舒云:“你的运气倒是好。” 这宫里的宫人,只看跟什么主子。 永福宫之前都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这沈才人能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气把这么多人捞出来。 不仅聪慧过人,更说明她是个念旧情的人。 无论她在宫里如何,有她一口食,就不会短了身边人一件衣。 可她眼看水涨船高。 这不,哄的陛下一回乾元宫,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开始吩咐他要安排赏赐了。 那一对紫檀木的书架,是先帝时的旧物,整体造型是节节高升,寓意很好。 更重要的是这一对书架曾经是先帝赏赐给恭睿太后娘娘的,后来先帝龙驭宾天,太后娘娘不想触景伤情,便让陛下收回了这一对书架,一直尘封在西寺库。 之前宜妃要过,端嫔也求过,陛下都没有给。 想不到,竟是直接给了沈才人。 思及此,孙成祥态度更是热络。 他脸上堆笑,努力让自己显露出亲和模样来。 “舒云,好好伺候你们小主,尤其是肚子里的小主子,更要精细。” 舒云倒是沉稳,她特别乖巧听了话,一直把孙成祥送到宫巷口才回来。 等回到长信宫,刚进东配殿,她就看到沈初宜满脸欣喜摸着那漂亮古朴的书架。 舒云这一次真心笑了。 “小主,真好啊。” ———— 许是因为这一回赏赐十分兴师动众,就连御膳房的御厨都热络几分,这几日变着花样侍奉长春宫,尚宫局也来了一回,问沈才人可要裁制新衣。 沈初宜的新衣足够,可御膳房的珍馐佳肴倒是让她胃口大开。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竟也爱品尝各种美食,以前并非不喜,只是许多珍馐都未曾见过,不知其味又何来想念呢? 如今倒是挺好。 衣食住行样样都合心意,去年此时,沈初宜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日。 福兮,祸之所依。 祸兮,福之所伏。 老话说得一点不差。 这几日,德妃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宫中的流言。 她用的法子就是沈初宜说得第一种,不过并未恳请两位太后操心,只是拉着宜妃一起看了慎刑司的呈报,证明那木念儿是自缢而亡。 宫中人都知宜妃同德妃关系不睦,宜妃都未有二话,那此事就与德妃无关,这一案就此了结。 当然,宫里诸多宫人,并非人人都谨小慎微。 有那私底下嚼舌根的宫人,被德妃利落地训斥罚俸,果然过了三日,就再无人谈及此事。 第87节 因为宫里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准备起庄懿太后的千秋了。 耿贵嫔的提议果然合太后心意,一听说这个提议,庄懿太后满心欢喜,还称赞了德妃和耿贵嫔。 德妃、宜妃、耿贵嫔和端嫔几人这几日就在忙碌此事。 沈初宜一是因为人微言轻,二是怀有身孕,德妃就没安排她差事,只让她好好养胎。 步充容每日都要出去,大抵是在安排畅春园的衣食住行。 长信宫距离畅春园并不算远,骑马只要小半个时辰,坐马车会慢一些,约莫半个时辰。 不过贵人们出宫,前前后后带的人多,时间会更拖延,一早出门,待到日上中天方能到达。 太后们年纪都大了,皇子公主年纪也小,萧元宸大笔一挥,直接就安排了两个半月的畅春园避暑。 待到八月末,金秋至,圣京天气好转,再回长信宫过冬。 既然如此,那四司六局就都要忙碌起来,一起过去侍奉贵人们。 畅春园也要提前打扫,安排住人的宫室需要更换破败桌椅,修葺一新方能迎接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们。 虽然又累又 热,可想到要去畅春园,宫里人都还算高兴。 沈初宜自然也是欢喜的。 虽不知这一次是否能陪伴圣驾,但去与不去都是好事,所以沈初宜自己倒是并不强求。 只如烟念叨过几次。 沈初宜就劝她:“顺其自然便好。” 如烟小声说:“哪里能顺其自然,两个半月都见不到陛下,可是要紧的大事呢,奴婢可不想见宜妃娘娘得意的样子。” 沈初宜道:“出去莫要胡言乱语,同我说说也就罢了。” 如烟一贯稳重,出去行走的模样比之芳草也差不了许多,因此沈初宜并未训斥她,只是叮嘱她。 如烟见沈初宜安静习字,好奇问:“小主,您不着急吗?” 沈初宜笑了:“急有什么用呢?我能不能去,全是旁人做主,我自己瞎着急是没有用的。” “再说,我若是能去,就能在畅春园好好玩上两个月,若是不得去,宫里的日子也风平浪静,正适合养胎。” 所以去与不去都行。 想得开的人,怎么过日子都好。 如烟不由点点头:“也是,还是小主通透。” 两人正说着话呢,芳草就进来了。 “小主,方才奴婢去看望了徐姑姑和年姑姑,徐姑姑如今在尚宫局的茶药库,日子挺滋润,奴婢特地帮徐姑姑打点上下,好叫小宫女们精心一些。” 之前在永福宫,徐姑姑其实很照顾她们,看账簿的本领就是她教导的。 沈初宜如今不便去尚宫局看望她,又不能打搅她的差事,招她来长春宫说话,就让周芳草隔三差五过去看望她。 有沈初宜这才人关照,徐姑姑的日子差不了。 再说徐姑姑自己也是宫里的老人,虽比不上年姑姑同程尚宫的关系,却也有些老姐妹,自然不用她操心。 姑姑嘴上说不叫沈才人关照,可芳草知道,每次她过去,姑姑都格外开心。 宫里的情分都是这样天长日久攒下来的。 她们孤身入宫,远离亲人,可慢慢的,也能自己寻找到有缘分的新亲朋。 “年姑姑还是老样子,西寺库上下都可恭敬姑姑了,如今又有小主关照,那更是孝顺。” 沈初宜听到孝顺这个词,不由笑了。 “这就好。” 她想了想,道:“等宫里没那么忙了,咱们再去西寺库选贺礼吧,这几日不好去乾元宫打搅。” 因为之前萧元宸说的救灾事宜,这几日萧元宸都很忙碌,整日都在凌烟阁议事,只夜里回乾元宫安寝。 虽说萧元宸有口谕,不过沈初宜办事规矩,取了寿礼之后还是要去禀报萧元宸,否则她心里不踏实。 正说着话呢,外面忽然传来步姑姑的嗓音。 舒云忙上前迎接:“姑姑怎么亲自来了?让小宫女通传一声,奴婢过去侍奉便是。” 步姑姑心里不由感叹。 这沈才人身边的宫女黄门,一个个都嘴甜,年纪轻轻的,说话办事这么妥帖,真是难得。 “我哪里有那么金贵,”步姑姑拍了一下舒云的手,“你们小主可在?我得拜见小主,有要事。” 沈初宜已经扶着芳草的手出来了。 “步姑姑,坐下说话吧。” 步姑姑脸色并不算好,她道:“奴婢就不坐了,小主,方才灵心宫来了旨意,道懿太后娘娘头风发作,让各宫娘娘入寿康宫侍疾。” 沈初宜道:“我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舒云,让舒云和如烟去准备衣裳头面,然后便对步姑姑道:“姑姑,容我一刻,一刻后我去前殿拜见充容娘娘。” 步姑姑道:“不急,不急,小主您慢着点,娘娘也在梳妆。” 等步姑姑走了,芳草就看了一眼刻香,对若雨道:“去取两块点心来,让小主垫垫肚子。”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沈初宜进了寝殿。 这会儿舒云已经挑了一身颜色朴素的竹青色衫裙出来。 沈初宜面容精致秀美,是天生的入画美人,她穿艳丽便是绮丽风情,穿朴素就是优雅出尘,穿可爱就是灵动活泼,穿什么像什么。 今日去侍疾,自然要稳重淡雅。 换了衣裳,沈初宜就让简单给她梳了元宝髻,戴了一支简单的发簪就出了门。 等来到步充容殿前,沈初宜抬头就看到步充容也选了一身翠微颜色的窄袖衫裙,陪着她那出尘的气质,格外飘逸。 沈初宜忙上前要扶她。 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两人关系亲近许多,步充容竟对她笑了一下。 “一起走吧,哪里要劳烦你。” 沈初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快步往寿康宫行去。 步充容对宫里事漠不关心,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沈初宜也不多问,只道:“一会儿娘娘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尽管吩咐妾。” 到了外面,她们都是长春宫的人。 步充容点点头,道:“无妨。” 她顿了顿,回眸看了一眼沈初宜,难得安慰她一句:“你不用担忧,懿太后娘娘的头风是老病症了。” 庄懿太后娘娘年轻的时候曾经小产过。 这事沈初宜完全不知,步充容是特地提点她。 她的声音依旧冷清,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乐,却还是把这件宫廷秘辛告诉了沈初宜。 “懿太后娘娘的病症,经常会在闷热或者阴雨时节复发,今日无论旁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开口。” 步充容未说当年庄懿太后为何小产,沈初宜却能听出当年一定发生了大事。 这几年中,顾庶人也去侍疾过,至于为什么,沈初宜是完全不知情,也没有同人议论过的。 今日竟才知晓。 “多谢娘娘。”沈初宜十分感激。 步充容依旧淡漠,没有因为她的感激而高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两人赶到寿康宫时,德妃宜妃等人已经到了。 端嫔守在殿外,见她们来了,就轻声细语道:“去西边的听雨阁小坐吧。” 侍疾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 沈初宜虽然这是第一次侍疾,却也听顾庶人抱怨过。 当时她说:“太后娘娘有那么多宫人伺候,非得叫咱们在边上坐着等,不能玩不能闹,最多说上几句话,枯燥得很。” 说是妃嫔侍疾,却又哪里需要妃嫔亲自侍奉太后的。 太后本来就病了,嫔妃又不会伺候人,万一不知道轻重再折腾出好歹来,简直得不偿失。 她们要去侍疾,一是为陛下尽孝,二是替自己博美名。 嫔妃们过来寿康宫,一般都是在边上的暖阁里等,吃吃茶,说说话,偶尔太后需要人说话了,过去坐一会儿,说起来一点都不累。 可时间却难熬。 这一点,沈初宜心知肚明,她同步充容一起进了听雨阁,就看到其他几人也到了。 杨充容、林婕妤、邢昭仪、赵昭仪、陈才人甚至汪才人都到了。 几人一一见礼,沈初宜就在汪才人和陈才人之间落座。 几日不见,汪才人还是老样子,不过她面色红润,神情平静,瞧着似乎没什么不妥。 沈初宜坐下来问她如何,汪才人便说:“很好,妹妹呢?” 沈初宜道:“妹妹也很好。” 她们坐了一会儿,萧元宸就到了。 宫妃们一起出来迎接皇帝陛下。 萧元宸的目光在汪才人和沈初宜的面上扫过,道:“传朕口谕,明日起,汪才人和沈才人不必侍疾,安心养胎便是。” 汪才人心里高兴,面上却不能露出欣喜来,同沈初宜一起行礼:“诺,谢陛下宽宥。” 就在此刻,钱掌殿快步而出,她笑着看先萧元宸:“陛下,娘娘请陛下和诸位娘娘去寝殿说话。” 第88节 寿康宫的寝殿很宽敞,外有花厅、稍间、次间,最里侧才是寝殿。 但因宫室宽深,四周皆有竹纹窗,即便炎热如圣京,逼仄如长信宫,寿康宫也显得格外凉爽。 沈初宜跟在队伍最后,安静进入寝殿时就闻到一股浓重 的药味。 药味发苦,发闷,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沈初宜本就有孕,这个味道一激,立即就喉咙发痒。 她努力压下胃里的翻腾,不让自己失仪。 边上的陈才人见她面色苍白,思索片刻,从荷包里取出一块帕子,偷偷塞到了沈初宜手中。 沈初宜愣了一下,接过就悄悄闻了闻。 是薄荷凉帕。 清凉的味道钻入鼻尖,沈初宜精神一阵,那股子恶心劲儿瞬间消散不少。 她感激地对陈才人一笑,陈才人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两人位置在最后,自然惹不到旁人的目光,甚至都瞧不见病榻上的太后娘娘是什么模样。 沈初宜只听见萧元宸问候庄懿太后的凤体,叮嘱太医院另一名女医温郁金道:“温院判,母后的头风症就交给你了,务必让母后早日康复。” 温郁金道:“是,臣定尽力而为。” 听声音,这位温院判已经年过四十,在太医院应当是老资历了。 萧元宸又关怀太后几句,庄懿太后就虚弱地道:“皇帝每日辛劳万分,是母后不中用,打扰皇帝国事。” 如此说着,庄懿太后就道:“哀家虽是病了,可这是老毛病,这么多年都没治好,熬过日就好,哪里要劳烦这么多妃嫔日日过来侍奉哀家?” 她很是慈祥:“皇帝,德妃、宜妃、耿贵嫔和端嫔几人还要操持畅春园避暑事宜,不如就不叫她们侍疾,各自去忙吧,既然她们不得空,剩下的几个好孩子也不用来了,都过来哀家这寿康宫,哀家还得管她们吃喝。” 这话说得很是轻快,最后甚至还打趣一番。 庄懿太后一贯如此亲和,不愿意劳动旁人,侍疾虽是宫中旧例,能不叫人侍奉,她是轻易不会叫人侍奉的。 听她这样讲,萧元宸也跟着笑了一声,母子气氛很是融洽。 “那就全凭母后做主。” 萧元宸顿了顿,又道:“既然德妃宜妃等人不用过来侍疾,那这几日寿康宫侍疾的差事,就由邢昭仪和赵昭媛主事,你们切记细心恭顺,好好侍奉母后。” 邢昭仪和赵昭媛忙上前,道:“是,臣妾遵旨。” 见事情落定,太后就道:“令言、幼涵,你们各自回去忙吧,宫中还有孩儿要照料。” 于是被点名的四位妃嫔便陆续离开。 她们一走,寿康宫寝殿里就显得没那么拥挤了。 萧元宸坐在太后身边,扫了一眼站着的宫妃们,便道:“母后,汪才人和沈才人都有孕,朕也叫她们回去养胎,明日就不过来了。” 庄懿太后道:“还是你细心。” 她似乎很是欣慰:“做了父亲,就知道心疼人了,是好事。” 明日不来,今日也要侍疾。 趁着萧元宸在,温郁金说了说太后的病症,应该如何侍疾,宫妃们都一一记下。 寝殿里这么多人守着,太后也觉得闷,就道:“除了汪才人和沈才人,都去听雨阁等候吧,你们两个在外间稍等,一会儿哀家同你们说说话。” 太后这样一吩咐,殿中立即清净了。 沈初宜同汪才人一起来到稍间,寻了椅子坐下安静等。 此刻殿中只剩母子二人。 沈初宜动了动耳朵,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认真听了起来。 寿康宫寝殿内,萧元宸声音很温和:“母后总是这样体贴。” 太后就笑了。 “女子怀孕本就不易,汪才人月份大,沈才人月份浅,一会儿哀家同她们说上几句,就叫她们回去休息,疾也侍了,也不用等着陪着,这不是挺好。” 沈初宜这才明白,太后为何让两人留下来等。 如此说来,庄懿太后当真是和蔼可亲,事事为他人着想。 萧元宸就道:“都听母后的。” “不过母后这次为何忽然犯了头风?去岁这病都未犯,今年怎么又复发了。” 庄懿太后虚弱地笑了一声,虽在笑,可声音透着悲凉。 “我这身子骨是好不了了,不知还能看顾皇帝多少年岁,只盼你以后顺遂康健,不再坎坷。” 这母子俩听起来,感情的确很好。 虽不是亲生,倒也胜似亲生了。 沈初宜从未见过恭睿太后同萧元宸相处,不知又是什么模样。 “母后一定长命百岁,莫要胡思乱想。” 萧元宸道:“朕已命各州府寻访名医,征招入宫治疗疑难杂症,整理偏方医册。” “到时候,一定擅长头风症的名医。” 太后笑了笑,道:“皇帝有心了。” 母慈子孝了一番,太后才犹豫着开口:“皇帝,母后知晓你平日国事繁忙,夙兴夜寐,可人不是一铁打的,总要休息。” “后宫里这么多妃嫔,不能都放着,晾着,你偶尔见一见,她们的日子也好过。” 太后这是在提醒他。 今岁刚入宫的宫妃,还有几人未曾侍寝。 萧元宸道:“母后教训的是,儿子明白。” 太后这才松了口气。 “你从小就是个聪慧的好孩子,什么事情都不让我们操心,母后记得有一次是上巳节吧?” “那日有几家忠臣的子女入宫过节,白家的那小姑娘被蜜蜂蛰了,是你冷静处置,让才让她脸上没落伤痕。” 这话说完,太后倏然沉默了。 一时间,整个大殿沉闷异常,所有声音都被寂静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却不敢表现出异样,只垂着眼眸,依旧慢条斯理吃茶。 寿康宫的雪崖香片真的很香,如同冬日大雪初落,清新自然。 这暌违的寂静并不长久,很快,太后就叹了口气。 “你看我,老糊涂了,说这些做什么。” 萧元宸这才淡淡笑了:“母后,您也是为儿子担忧,再说,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 记得这样清楚啊。 太后又叹了口气:“元宸,母后知道你重情重义,可白家姑娘已过世多年,如今宫中嫔妃接连诞育皇嗣,都是贤良淑德的好孩子,你登基四载,后位空虚可不是好事。” 说来说去,太后还是在劝立后。 沈初宜坐在稍间,看不见两人表情,也不知萧元宸是什么反应。 不过她能听到萧元宸的声音很平静。 “母后,事情不急。” 萧元宸直接了当拒绝了。 萧元宸的性子太后很清楚,故而并未生气,依旧是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重情谊了。” 太后说到这里,才道:“前几日白家的主母入宫,谈及家中的孩子,他们家的二小姐如今也有十八了。” 她道:“之前选秀时,那白二小姐生病,脸上起了疹子,便没有入宫,如今病好全了,就又惦念起此事。” 沈初宜听出了太后的犹豫。 不过太后还是把话都说出来:“之前那顾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刚入宫的秀女也进了冷宫,宫妃一下子就少了,如今瞧着,这一屋都站不满。” “不如再临选两三位秀女入宫?” 沈初宜忽然明白,庄懿太后的本意并非是让萧元宸立后,只是为了让那个重点提及的白家二小姐入宫。 如今太后正病着,还为皇帝陛下操心,萧元宸又已拒绝了一回,此番再拒绝太后实在不美。 沈初宜以为,这一次萧元宸应当不会拒绝了。 果然,萧元宸轻声开口:“此为小事,母后同睿母后商议便是,不过宫里也不需要那许多宫妃,便只额外下旨,让白氏女入宫侍奉便好。” 庄懿太后果然欢喜。 “好,好,有我同你母后,一定不叫你烦心。” “份位上如何定夺?” 萧元宸道:“两位母后做主便是。” 该说的事情说完,太后的声音明显有力许多:“好,母后知晓了。” 该说的事情说完,萧元宸倒是不急着走,他又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大约坐了两刻,吃了一碗茶,才终于起身 “母后,儿子还有要事,不能久陪,还请母后饶恕则个。” 庄懿太后道:“你快去忙吧。” “母后好好修养,儿子告退。” 萧元宸便起身,大步而出。 第89节 沈初宜跟汪才人听到脚步声,忙站起身来,待萧元宸行至稍间,两人一起行礼:“陛下万安。” 萧元宸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去侍奉母后吧。” 说着,他头也不回走了。 沈初宜同汪才人对视一眼,没有立即进寝殿,只在外面略等一会儿,待钱掌殿客客气气过来请,两人才跟着进了寝殿。 里面还是那股苦涩的药味。 不过沈初宜已经适应了,倒是没有做出失仪的模样。 两人直接被领到太后床榻前,铺着软垫的圈椅已经摆好,庄懿太后头上围着额箍,面色苍白地道:“坐下说话吧。” 沈初宜先扶着汪才人坐下,然后才落座。 太后看着两人,沈初宜倒是垂眸不敢看她。 “太后娘娘如今可好些了?”汪才人主动开口。 庄懿太后就说:“好多了,用了药,就没那么难受。” 汪才人又说:“妾原在家时,母亲也有头风之症,那时寻了个偏方,用了好多年才治好。” “也不知这偏方是否得用,若是得用,妾可让娘家呈上来,给太医院过目。” 庄懿太后就笑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她顿了顿,道:“你们身怀有孕,正为陛下孕育皇嗣,不用操心其他事,只操心自己跟孩子便好。” 两人异口同声:“是。” 太后笑容慈祥,她看了看沈初宜,然后才看向汪才人。 “还有两个月就生了吧?” 汪才人被庄懿太后这样一关心,难免有些激动,她抚摸着高耸的腹部,圆润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劳太后娘娘惦念,太医院道妾这一胎大约八月底就要生了。” 庄懿太后看了看她的身形,又去看沈初宜,不由蹙了一下眉头。 “汪才人,妇人有孕不宜过胖。” 汪才人忙道:“是,妾都知道,太医院也很谨慎,前几日陛下特地口谕,让太医院一起给妾会诊,发现妾身体康健,孩子也健康平安,的确比常人要丰腴一些,这些时候重新开了药膳,每日定量食用。” 汪才人说得很详细。 沈初宜听到这里,倒是松了口气。 只要重视起来,从此刻开始改善,到生产还有两月。 倒是不怕出事。 太后同汪才人说了会儿话,才来看安安静静的沈初宜。 “你倒是消瘦一些。” 沈初宜抿嘴一笑,羞涩又乖巧。 “妾往日便瘦,有孕之后因陛下和太后娘娘们关照,衣食住行都很舒适,不过妾可能天生吃不胖,倒是没什么变化。” 沈初宜轻声细语道:“黄医正说无碍。” 黄茯苓可是太医院跟刘文术齐名的世家高手,她说无碍,就真的无碍。 太后显见是放心了。 沈初宜小心翼翼看了看太后,睫毛轻颤,眼睛里有着纯粹的关怀。 “娘娘病了,还这样关怀咱们,妾心里很是感念。” 庄懿太后没想到她还会恭维自己,看着她的目光更慈爱了。 “哀家这都是老病灶了,年轻时就有,这么多年时好时坏的,可能最近天气闷热,才忽然复发,不碍事的。” 太后顿了顿,还哄她们:“你们放心,不耽误你们去畅春园游玩。” 沈初宜跟汪才人都笑了。 沈初宜想起步充容的话,本想换个话题哄庄懿太后,谁知汪才人似乎万事不知,直接就开口询问:“太后娘娘是因何染上这头风症的?若是从病灶下手,说不得能药到病除。” 沈初宜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面上也恰到好处表现出疑惑和关心来。 庄懿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目光幽幽看向未知前路,似乎要顺着时间的裂缝,回到那个痛苦不堪的风雨夜。 二十四载过去,她依旧忘不了那一日的痛彻心扉。 不过有些事,倒也没必要同年轻孩子们说。 庄懿太后只低沉了一瞬,很快,她就重新绽放笑颜。 依旧是那个温和慈爱的太后娘娘。 “就是自己年轻不懂事,总是吹风受冻,这才染了病症,你们可要谨记哀家的教训,月事时万不能冻着手脚。” 沈初宜和汪才人连忙应下:“是。” 说是陪太后说话,可太后这迎客一上午,实在累得不行,只同她们说了几句,面色就很是疲惫。 钱掌殿适时上前,道:“太后娘娘该休息了。” 庄懿太后就笑道:“你们也累了,这就各自回宫,不用惦念哀家。” 两人立即就告退。 等同邢昭仪几人见过礼,沈初宜和汪才人就一起离开寿康宫。 望月宫在东六宫,距离较远,沈初宜便陪着汪才人先走了一路。 汪才人见沈初宜一直神色淡淡的,就道:“这次去畅春园,我应该是不去的。” “姐姐为何不去?” 汪才人笑了笑,只说:“在畅春园生产不便,我应当会留在宫中。” 说着,汪才人难免有些羡慕:“还是你运气好。” 沈初宜月份浅,这一趟来回都不耽误,等八月从畅春园回来,她才刚显怀。 沈初宜却道:“姐姐要在宫里清静两月,运气也是好的。” 汪才人被她逗笑了。 两个人安静走了一会儿,汪才人忽然开口:“你比我好的。” 沈初宜愣了一下。 汪才人没有看她,她撑着腰,有些费力往前走去。 宫巷逼仄沈长,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头。 宫墙之下行走的人们只有微不足道的掠影,如尘沙入水,无踪无影。 “我入宫多年,刚入宫时只是答应,后来慢慢熬到选侍,也不过是因为入宫的年头长。” 汪才人自顾自笑了一下。 “你瞧我,生得不够美,嘴不够甜,说话也总是说不到点子上。” 汪才人道:“所以这么多年来,陛下待我也没什么情分。” “要不是端嫔姐姐关照我,每次都推我一把,我也不可能怀上孩子,有今日的好日子。” 沈初宜不知为何汪才人会同她说这些,但她没有打断汪才人,只安静听她倾诉。 这些话,压在她心里太久了。 肚子里的孩子一日日长大,影响了她的理智,让她总会想要做些冲动的事情。 就比如现在。 汪才人会对着并不熟悉的沈初宜念叨这些“心里话”。 她忽然叹了口气。 “沈妹妹,我一直以为陛下总是很冷淡,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其实有些怕他。” 萧元宸淡漠看人的时候,确实是很冷淡的。 尤其他天生就是天潢贵胄,如今又登临九五,自身气度不凡,眉目含冰时,无人会不怕。 沈初宜偶尔也是怕的。 可她心底里却也很清楚,陛下并非无缘无故就会动怒责罚人的昏君。 所以她不用怕。 大大方方同萧元宸相处,才是最好的姿态。 沈初宜张了张口,想要劝她一句,汪才人却摆手:“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我只是自己不经事罢了。” 汪才人仰起头,看着前方狭长的宫巷。 她苦笑一声:“可我方才发现,陛下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沈初宜又愣住了。 “怎么会呢?”她甚至觉得汪才人在逗她。 汪才人回过头,如同看不懂事的孩子那样看她,眼眸里甚至还有些羡慕。 “不一样的,的确不一样。” 汪才人忽然说:“以后妹妹若是飞黄腾达,可要多关照姐姐。” 沈初宜不由笑了起来。 第90节 “姐姐就会打趣我。” 汪才人摇了摇头, 却没有继续说话。 “你就当我在打趣你吧。” 两人在景德门下分别时,汪才人对她笑着说。 沈初宜目送她远走,才扶着舒云的手回宫。 另一边,汪才人慢慢走着。 盛夏的长信宫很炎热,高大的宫墙遮挡住了所有的风,行走在下面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汪才人本来就胖,加上显怀,行走的越发艰难。 她的大宫女柳稍小心扶着她,不由道:“陛下都下了口谕,让小主出行可叫轿子,您非要走。” 汪才人依旧笑眯眯的,也不生气。 柳稍又念叨:“您同沈才人说那些做什么,若是她想多了,做了什么傻事,岂不是要连累小主?” 汪才人摇了摇头:“她不会做傻事的。” “小主又没同她说过几次话,如何能得知呢?” 汪才人轻轻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垂下来的眼眸很是慈爱。 “因为她好心又聪慧,办事情干脆利落,所以她不会做傻事。” 其实自打怀孕以来,萧元宸虽也来看望过她,却绝对不是几日就看一眼的地步。 往往一个月里能见上一两面,其中一次还是沾了端嫔的光。 汪才人自己有些怕萧元宸,倒是不甚在意这个。 不过前几日陛下忽然口谕,让太医院会诊,说是担忧她的身体,怕太过丰腴生产艰难。 这种关注和关怀,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汪才人不以为陛下会忽然对她上心,特地打听了几句,才从乾元宫过来盯着差事的孙中监那里得到只言片语。 原因很简单,就因为沈初宜关心她。 那时汪才人才想起,之前她请沈初宜来望月宫吃房胶时,沈初宜的确曾经问她身体如何,没想到这事沈初宜一直惦记,陪伴陛下时仍有提起。 沈初宜刚刚侍奉陛下,不知陛下的脾性,汪才人可是知道的。 能三言两语说动陛下,说明沈初宜在陛下心里的分量不轻。 今日汪才人特地观察了一下。 陛下从太后寝殿中出来的时候,虽然她们两人都看了,但看她时很快很淡,当目光落到沈初宜身上时,陛下的目光明显柔和了。 虽然都是才人,虽然人人都说沈初宜只是运气好从宫女当上了宫妃,但汪才人却不以为就连陛下的心都能靠运气抓住。 这么说有些大了,但汪才人心里却很清楚,以后会越走越高的肯定是沈初宜。 这些话,她都没有同柳稍说过。 柳稍脾气太急了。 汪才人顿住脚步,在宫道上暂歇。 “太医都说我还是有些丰腴,当要多多走动,否则到时不好生产。” 汪才人想了想,叮嘱她:“以后瞧见沈才人,恭敬着些,她毕竟真心实意帮过我。” 柳稍忙应了:“是。” 另一边,沈初宜回了长春宫。 她坐下来歇了会儿,又洗漱更衣,这才觉得凉爽下来。 等刚一坐下,沈初宜就对舒云道:“方才我隐约听到,太后提及京中白家,你可知道什么故事?” 舒云思索许久,才道:“奴婢以前隐约听顾家那夫人说过,忠义侯姓白,旁的白氏奴婢并不清楚。” 沈初宜颔首,思索地道:“明日要请徐姑姑过来一趟。” 宫里的秘辛,徐姑姑知道的更多。 舒云连忙应下。 沈初宜端着一碗绿豆汤,浅浅抿了一口。 从听到这一段秘密后,沈初宜面上一直平静,她甚至都不惊讶。 并非她装模作样,不敢声张,只是她真的不在意陛下心有所属。 此事与她甚至还是喜事。 陛下心中真正爱重的人已经香消玉殒,以后宫里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出现陛下的真心所爱。 那样,她就可以长长久久享受着荣华富贵。 她的孩子,也会平平安安长大。 这是大好事。 沈初宜想到这里,浅浅笑了起来。 “真好。” ———— 第二日,徐姑姑一早就登了长春宫的门。 同几月前相比,徐姑姑眉目舒展许多,人瞧着竟是年轻了五六岁的样子。 沈初宜同样在垂花门处等。 一见到她,立即就上前握住徐姑姑的手,笑容绽出漂亮的花。 “姑姑,我好想念你。” 沈初宜从来不遮掩自己的感情。 她的确很想念徐姑姑。 最后要不是徐姑姑和年姑姑一起努力,要不是舒云等人帮助她逃离,也不会有如今的她。 更何况,最艰难的那半年里,徐姑姑一直悉心教导她,鼓励她,带着她一路走出了困境。 徐姑姑依旧还是不咸不淡的老样子。 她仔仔细细看了沈初宜的面色,难得打趣:“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跟孩子一般。” 沈初宜微微红了脸。 她挽着徐姑姑的手,拉着她进了寝殿。 徐姑姑一进寝殿,就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来,她上上下下都看了一圈,最后对舒云道:“不要把这幅耕牛图挂在厅堂,画这图的大家最后家道中落,卖画为生。” 舒云忙道:“谢姑姑指点。” 徐姑姑顿了顿,还是不放心,又仔细看了一圈,最后才舒了口气。 “还算不错。” 被徐姑姑这样一夸,原永福宫的人都显得开心许多。 沈初宜笑道:“我是请姑姑过来吃果的,姑姑怎么还替我操心呢。” 徐姑姑没有多说什么,她手上微动,改成扶着沈初宜进了寝殿。 待沈初宜坐下,徐姑姑才选了绣凳落座。 “这宫里的摆设可马虎不得,若是叫有心人瞧见,会说闲话。” 沈初宜认真道:“多谢姑姑指点。” 徐姑姑深深看她,见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亮晶晶的,似没有任何忧愁。 比之永福宫时,竟是春风满面,美丽更胜三分。 也更笃定和自信。 就如同初升的朝阳,并不炙热刺目,却依旧光芒万丈。 “小主可还好,小主子呢?” 沈初宜道:“我们都很好,姑姑如何?” 徐姑姑老神在在:“奴婢自然能过得很好,就是小主总操心奴婢,奴婢很是感激。” 沈初宜抿嘴笑了。 “姑姑倒是不用这样同我说话,还是以前那般就好。” 徐姑姑难得跟着笑了一下。 她以前就是冷面冷言的一个人,即便是侍奉丽嫔,也没多谄媚。 两个人以前是师徒,在沈初宜心里,就永远都是师徒。 这情分是不会变的。 沈初宜轻声道:“如今我宫里尚无管事姑姑,姑姑又高升,待得以后,再请姑姑来我宫里颐养天年。” 这话若是对外人说,旁人一定以为沈初宜异想天开。 但徐姑姑却知道,沈初宜是多么坚定沉稳的人。 既然要走这条路,不往上攀爬,她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徐姑姑就道:“好,奴婢等小主步步高升,倒是再侍奉小主。”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沈初宜才低声道:“姑姑,前几日听了几句闲言,得请您讲一讲了。” 她简单把白家的事情一说,徐姑姑的面色立即就沉了下来。 “这是哪里听来的?” 沈初宜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舒云,才道:“寿康宫。” 第91节 徐姑姑不由坐直身体。 她垂下眼来,那双吊眼罕见地透出三分犹豫。 她思忖片刻,重新抬起眼眸,却看到沈初宜那双坚定的眉眼。 徐姑姑忽然就放心了。 对于沈初宜来说,情爱根本无关紧要。 所以无论知道什么,听到什么,她都不会伤心难过。 徐姑姑这才思索着开口。 “忠义侯白千锋,原是先帝 身边的伴读,后先帝登基为帝,他便成为最忠心的近臣。忠义侯能文能武,战功卓绝,曾救驾立功,也曾匡扶国祚,救驾时便被封为忠义侯,赐住永安巷。” 永安巷所住全是天子近臣,忠勇无双,为国立下汗马功劳,非陛下最信任之忠臣不得入。 可见这位忠义侯多得先帝看中。 沈初宜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因是先帝近臣,所以忠义侯全家经常出入宫闱,三节两寿皆会入宫,忠义侯夫人及子女们偶尔也会入宫觐见皇后娘娘。” 徐姑姑用很平静的口吻,诉说当年那段宫闱往事。 “忠义侯夫人同忠义侯是娃娃亲,两人青梅竹马,极为恩爱,是京中一段佳话。成婚之后共诞育两儿两女,当时经常领进宫的是长子和长女。” 徐姑姑道:“那位白家大小姐俊秀灵巧,聪慧可人,颇得娘娘们的喜欢,奴婢记得……” 徐姑姑仔细回忆了一番,才道:“奴婢记得,曾经有一次宫宴,天潢贵胄们在御花园游园玩耍,白家大小姐不小心被蜜蜂蛰了脸,即便疼痛难忍,也未曾哭闹不休。” “当时陛下也很年少,却没有惊慌失措,立即命宫人取皂荚水过来,仔细给白大小姐清洗伤口。” “后来太医赶到,说陛下的处置非常得宜,如若不然,白大小姐脸上可能要落疤痕。” 听着徐姑姑娓娓道来,沈初宜都能想象那年春雨如油,桃花绽放,纷飞花瓣之下,少年少女相视而笑。 何谓青梅竹马,这便是。 徐姑姑抬眸看向沈初宜,见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从头到尾心如止水,这才彻底安心。 “从那之后,皇后娘娘就总是有意无意说起这一桩美事来。” 一阵微风拂过,窗棱上的竹帘扑簌作响,在轻轻浅浅的沙沙声里,徐姑姑的声音悠扬轻缓。 把人一瞬便带入当年那一幕春光灿烂,两小无猜。 徐姑姑道:“大抵因这缘分,本应给大皇子做伴读的白家大郎成了陛下的伴读。” “如此一来,两家走得更亲近了,那时候先帝还曾说过要以后做儿女亲家的话。” “不过,当年忠义侯和侯夫人都极有分寸,从来不到处张扬,当时的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也并不经常议论此事,只有身边伺候的宫人才知道这一段佳话。” 徐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也只有她这样的资历,才知道那些往事。 “后来陛下年岁渐长,宫里有发生那样的波折,忠义侯一心效忠陛下,就连女儿年满十七,都未曾入宫求姻缘。” “这婚事便耽搁下来。” 说到这里,徐姑姑叹了口气:“谁能想到,最后是陛下被立为太子,继承大统。” “那时太后娘娘想要再问这一桩天作姻缘,只可惜白大小姐福薄,当时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 听到这里,沈初宜也不由叹了口气。 本来是多么好的姻缘。 若她健康平安,说不得真能入主东宫,成为明媒正娶的太子妃,现在宫里可能也有皇后了。 可命运无常,白家姑娘终究在花季之年香消玉殒。 徐姑姑又去看沈初宜。 见她面上只有惋惜,声音便压得更低。 “听闻,就是为了她,陛下才不愿立后。” “原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天赐良缘,如今天人永隔,此生无法眷属,确实让人遗憾。” 那空缺的凤位,孤独的龙椅,似乎都印证着萧元宸对白家姑娘的心意。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徐姑姑忽然笑了一下,道:“当时宫里还有人说,这白大小姐也不枉此生,毕竟有帝王倾心所爱,永远都是陛下心上人。” “可奴婢不这样认为。” “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人都死了,要那些情情爱爱的美名有什么用处?” 徐姑姑平和地看向沈初宜:“小主,您说呢?” 这是在宽慰沈初宜,也是在告诫她。 什么帝王所爱,什么空留凤椅,那不过都是宫人茶余饭后的妄想罢了。 白家姑娘到底没能拥有这一切,她在花季之年夭折,什么福气都没享到,如何敢说命好? 沈初宜拍了拍徐姑姑的手,笑容平静而笃定。 “姑姑你放心,我心里很明白,应该要什么,应该如何做。” 徐姑姑松了口气。 她看了看守在门边的舒云,压低声音道:“如今宫里无后,陛下亦心有所属,其实是小主最好的机会。” “才人之上,有充容昭仪,昭仪之上还有九嫔,小主总能节节高升,独领一宫主位。方才奴婢瞧见,那紫檀木节节高升书架,都已经摆在书房里了。” “这说明,陛下对你到底有几分不同。” 沈初宜并不知道这书架有何贵重,徐姑姑就给她讲解一番。 沈初宜倒是有些惊讶。 “竟然宜妃娘娘和端嫔娘娘都想要?” 徐姑姑点点头,倏然笑了一下:“自然想要,睿太后娘娘以前虽不是最得宠的,可生得麟儿却是最争气的,谁不想要这好机缘的,没想到……” 说到这里,徐姑姑又忍不住上下端详沈初宜。 “小主,您的好运道要来了。” 沈初宜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不过她却并未喜笑颜开,高兴得失去理智,她只是看向徐姑姑,用几不可察的嗓音说:“徐姑姑,若白家要送二小姐入宫呢?” 徐姑姑不由瞪大了双眼。 “什么?” 这两句说出口,徐姑姑忙捂了一下嘴,轻轻拍了一下胸口。 她可绝不是一惊一乍的性子。 徐姑姑舒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才思忖着说:“这位白家二小姐比大小姐年少三岁,今年刚满十八,奴婢听闻……同大小姐面容肖似,就连脾气秉性都是一般无二。” 心心念念,遗憾错失的佳人香消玉殒,如今再入宫一位面容相似的窈窕淑女,君子可好逑? 徐姑姑一时间,竟是有些替沈初宜捏了把汗。 沈初宜却依旧沉稳。 她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再睁眼,眼眸里只有坚定。 “无论这位白家二小姐入宫后如何,也不是我一个才人应该考虑的事,要着急的,怕是那几位主位娘娘。” 在宫妃这条路上,她还有无数阶梯要迈,可那些已经有皇嗣承欢膝下,稳坐高堂的主位娘娘们,却已经要面对这位来势汹汹的两小无猜了。 沈初宜忽然笑了一声。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犹如一缕清风,吹散了徐姑姑的焦躁。 “不过只差三岁,大小姐是青梅竹马,二小姐岂不一样?” “到时候,宫里只怕又要热闹。” 徐姑姑仔细说了说她记得的旧事,最后听沈初宜问:“这两位小姐闺名几何?” “奴婢隐约记得,”徐姑姑思索地道,“白家大小姐名叫白凝霜,二小姐名叫白静姝。” 沈初宜念了两句名字,把她们记在心里,然后才看向徐姑姑。 “姑姑今日我所言,还请保密,不要对外提及。” 徐姑姑道:“奴婢省得,小主尽管放心,不过奴婢已经同程尚宫恳请过,会陪伴贵人们一起去畅春园。” 沈初宜听了心中一喜,这一次脸上的笑容灿烂许多。 “当真?” 徐姑姑就笑了。 “这一回程尚宫不去畅春园,奴婢不是很放心,小主这几个月正是要紧的日子,奴婢得过去盯着。” “年姐姐那边不能出宫,可不就只有我了?” 说到底,还是怕沈初宜在畅春园遇到事情,无人可依,无人可用。 沈初宜眼眶泛红,她紧紧握着徐姑姑的手:“姑姑……” 徐姑姑难得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很淡,很浅,稍纵即逝,沈初宜都没看到。 她拍了一下沈初宜的手背,说:“奴婢这可不是为了小主,奴婢是要去畅春园避暑的,这宫里头太热了。” 说到这里,主仆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徐姑姑三言两语,就给沈初宜透了底。 第92节 这一次畅 春园,沈初宜也要去伴驾,若非如此,徐姑姑大抵也不会折腾这一遭。 徐姑姑在尚宫局的差事不算轻松,她只略坐了小半个时辰,便匆匆走了。 沈初宜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狸奴戏球团扇,轻轻扇着风。 她半垂着眼眸,眼睫浓密卷翘,在光洁的脸颊上落下一道惊鸿。 团扇轻摇,暗香浮动。 舒云没有打搅她,安静守在一边,正在一颗颗剥葡萄皮。 一时间,寝殿安静无声。 沈初宜在思索白家的事情。 跟徐姑姑所言不同,沈初宜思索的是白家在先帝和当今陛下中的不同态度。 先帝时,大皇子二皇子夺嫡,忠义侯宁做孤臣,也不愿意混入这一团混战中,他绝口不提陛下曾亲口说过儿女婚事。 若他当时提及同三皇子的亲事,那结局可能会有所不同,那一桩亲事,很可能把萧元宸也拖入夺嫡的泥沼里。 以沈初宜浅薄的政见来看,忠义侯此举,其实是为了保护萧元宸。 后来陛下登基为帝,自然可以再续前缘,可惜白凝霜香消玉殒,没有福缘。 如今四载过去,刚好比长姐小三岁的白静姝,恰逢如花似玉年纪。 不过在外人看来,当年忠义侯的所作所为的确不妥,当今登基之后没有翻脸,降职白千锋,已是胸怀大量。 今岁选秀,若白家有攀龙附凤的心思,应当一早就送二小姐入宫参选才是。 不知那一场重病,是天意还是人为。 落到最后,居然还求到了庄懿太后面前,一番波折之下,才能将白静姝送入宫中。 整件事情看起来都很怪异。 沈初宜说不上哪里奇怪,却总觉得每一件事都不顺利。 忠义侯前后不同的态度让人疑惑,陛下的平静淡然亦然。 或许,忠义侯同陛下,关系可能比常人想象的要深。 沈初宜思索片刻,还是思索不出子丑寅卯,便把此事放下,直接坐起身来。 舒云恰好端起一碗水晶葡萄:“小主尝尝?” 沈初宜倏然一笑:“你辛苦了。” 徐姑姑的消息果然准确。 到了日映时分,圣旨便下发各宫。 这一次陪伴圣驾去畅春园的一共有九位,德妃、宜妃、耿贵嫔自然要陪伴圣驾,侍奉两位太后娘娘。端嫔自己上请照顾汪才人生产,今次便不去畅春园。 再往下,邢昭仪和赵昭仪也未在名单之内,倒是刚入宫的杨充容、步充容有这个幸运。 下位小主,这一次去得倒是不算少。 除了沈初宜,还有陈才人、卫宝林、路答应三人。 过来长春宫宣旨的是老熟人,刘三喜公公,他利索地把圣旨读完,然后才对步充容和沈初宜说:“充容娘娘,沈才人,尚宫局已经给准备好了畅春园的寝宫,娘娘和小主只管带衣裳被褥和体己之物便是,其余所用畅春园都有。” 刘三喜说得详细:“娘娘和小主都未有经验,大件行李须得提前备好,由尚宫局统一送至畅春园,等出宫那一日,娘娘和小主皆乘坐马车,能放两个箱笼。” 沈初宜听明白了。 见刘三喜再无多言,步姑姑立即上前谢过他:“有劳三喜公公了。” 刘三喜平静无波接过孝敬,同两位宫妃见礼之后,就干脆利落退下了。 等他一走,步充容就看向沈初宜:“你回去好好准备,若有短缺,便同我说,除了书本,我没那么多要带的东西。” 沈初宜感激地道谢。 才人能带的东西不多,步充容能说这句话,已经很是宽仁。 等回了东配殿,一群人就开始忙碌起来。 尤其是舒云,忙得脚不沾地,等沈初宜再瞧见她时,才发现她出了一头的汗,整个人都跟水里捞出来似得。 沈初宜忙道:“快来坐下歇会儿,晚上你叫人安排,大家都沐浴更衣,舒坦一些。” 舒云没敢往沈初宜身边坐,她选了窗前站定,用帕子擦了擦额头。 “衣裳被褥大约都准备好了,就是不知畅春园那边八月底是否寒冷,就带了两套秋装,加了一件褙子。” 沈初宜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到。” 舒云又道:“奴婢想着小主可能还要带书,就把位置都空出来,少带了一套头面。” 沈初宜这样的美人,戴什么头面不过是锦上添花,舒云知道她沉迷读书,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让小主高兴。 沈初宜就笑了:“舒云待我真好。” 舒云也笑。 在凉爽的殿中站了一会儿,舒云才觉得舒坦了。 “妆奁、茶水器具等一样都带了一套,万一那边准备不周,咱们自己也有得用的。” 舒云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哎呀,茶炉没带。” 说完,她风风火火出了寝殿。 旁人都在忙,就若雨留在沈初宜身边伺候。 这会儿就笑:“瞧把舒云姐姐高兴的。” 确实高兴。 邢昭仪没去成畅春园,她们小主能去,舒云自然心里得意。 得意却又不能显摆,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忙完今天,明天心里就平静了。 沈初宜顿了顿,道:“若雨,晚间你去御膳房,叫御膳房多准备几盘炙肉和冷碟,另外再要两盆槐叶冷淘和酸梅汤,晚上咱们在院子里纳凉。” 若雨眼睛一亮:“是!” 忙了一下午,晚间时分,宫人们沐浴更衣,陪着沈初宜在石榴树下纳凉。 槐叶冷淘凉爽清新,自己加不同味道的卤子,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一口凉爽的面条吸入腹中,整日的闷热和烦躁都被驱散,若卤子里还加了辣椒,那更是爽利,吃得痛快极了。 这样炎热的夏季,御膳房的槐叶冷淘是最受欢迎的。 沈初宜待宫人一贯大方,今日众人辛苦,就一起坐下来享受美味。 长春宫除了几名宫女,还有两个小黄门,一个叫甄顺,是一等黄门,今年刚满二十。 甄顺的名字好听,人也生的清秀喜气,难怪二十就能升至一等黄门。 他是徐姑姑特地选的,使了关系送来沈初宜宫中,说话办事都很利落。 最要紧的是,他跟姚多福是同乡。 这可占了大便宜。 三等黄门名叫苗小麦,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十七八的年纪,沉默寡言,很听甄顺的话。 沈初宜照顾宫女们时,也不会忘了黄门们。 此刻甄顺就捧着一大碗槐叶冷淘,吃得满脸喜色。 “小主真是仁善,隔三差五请咱们吃好的,”甄顺压低声音,“小的原来在那边当差,不说多一口吃的,上面的叔叔们还老克扣俸禄。” 甄顺不敢说大名,不过沈初宜也知道他原来是锦绣宫伺候的。 不过他一个小黄门,年纪也不大,根本伺候不到主子面前,这小子机灵,寻了个由头被赶出了锦绣宫,高高兴兴去司礼监当差。 要不是徐姑姑眼尖看他不错,他在司礼监也是如鱼得水的。 沈初宜瞥了他一眼,甄顺就道:“小的闭嘴,闭嘴。” 这一日大家都很高兴,次日清晨,沈初宜睡足醒来,便招呼舒云:“走,咱们去西寺库。” 年姑姑每日都守在西寺库,沈初宜不打招呼就过去,年姑姑一准在。 见沈初宜忽然出现在面前,年姑姑甚至还愣了一下。 “小主怎么过来了?这大热天的,再中暑可如何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请了沈初宜进房中坐。 宫人自是用不了冰的,不过年姑姑这卧房位置好,又通风,倒是一点都不闷热,反而很是阴凉。 沈初宜坐下才去看年姑姑。 “一月不见,见姑姑依旧康健,我心里甚是欢喜。” 她笑着说:“之前同陛下请了恩典,准允我在西寺库挑一件给庄懿太后 娘娘的生辰礼,我瞧着今日天气好,便过来了。” “没打扰姑姑吧。” 她这巧笑倩兮的乖巧模样,年姑姑看着心里就欢喜,不由感叹:“还是小主聪慧。” 从西寺库里选东西,保准不出错。 年姑姑见她不急,同她说了会儿闲话,才道:“小主想选个什么样的寿礼?” 沈初宜想起这些时日同太后相处的点滴,轻声细语道:“不要福禄寿喜之类的,也不要瓜瓞绵绵,子孙满堂的,要……” 沈初宜想起庄懿太后头上那对凤首步摇,心里落了注意。 “要一对最漂亮的凤钗。” 第93节 初级锦鲤孕妈 林凤霞猛地僵住,手里的棒槌“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怀孕了? 她……怀孕了?! 在这个一穷二白、举目无亲、被所有人当成“扫把星”的八零年代,在她那个便宜丈夫陆伟光出差刚走没几天的时候,她怀孕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似乎随着那机械音的消失,从她的小腹处缓缓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奇异地抚平了那阵恶心感。 林凤霞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可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风似乎停了片刻,远处训练场的号子声隐约传来,带着一股子硬朗的力量感。 林凤霞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扫把星? 不。 从今天起,她是揣着锦鲤好孕系统的林凤霞。 这糟糕的开局,或许……正是她逆风翻盘的开始!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棒槌,入手冰凉,却抵不住心头那点燃起的火热。 【新手任务发布:清洗丈夫的衣物。任务奖励:福气值+5,随机生活物资x1。】 脑海中再次响起那没有感情的机械音。 林凤霞眼神微动。 清洗衣服?这倒是眼下必须做的。 她不再迟疑,走到水池边,将盆里的军绿色衬衣一件件捞出来,浸入冰冷的水中。肥皂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学着记忆中原主和其他军嫂的样子,抡起棒槌,“啪嗒、啪嗒”地捶打起来。力气不大,但动作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专注。 水花四溅,落在她的脸上,冰凉。但小腹处的暖意,像一个持续发热的小火炉,让她并不觉得难熬。 甚至,随着每一次捶打,身体里那股子虚弱疲惫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丝。 这就是“好孕体质(初级)”的效果?还有那10点福气值? 林凤霞一边机械地洗着衣服,一边飞快地消化着脑中的信息。 锦鲤好孕系统……听名字就知道核心功能了。好孕,福星宝宝,福气外溢……还能通过情绪和任务获取福气值,用来强化自身、培养宝宝、兑换道具、甚至分享福运。 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金手指! 她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哟,还真洗上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凤霞动作一顿,抬眼看去。是刚才那个看热闹没走的张嫂子,手里端着个空盆,显然是刚送完东西回来,又绕过来看一眼。 张嫂子脸上带着探究:“我还以为你刚才被你婆婆骂哭了,躲回家去了呢。” 林凤霞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捶打衣服。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沉稳。 “啧,脾气还见长了。”张嫂子没讨到好,撇撇嘴,“洗快点吧,一会儿水该凉透了,冻坏了手,可没人疼你。” 说完,扭着腰走了。 林凤霞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平静。 她现在没空跟这些人掰扯。当务之急,是适应这个身体,了解这个系统,然后,好好地活下去,还要活得漂亮! 至于那个便宜丈夫陆伟光……林凤霞捶打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记忆里,陆伟光是个沉默寡言、极其严肃的男人。他对原主,不能说坏,但也绝对谈不上好,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责任的冷淡和疏离。他对这门包办婚姻,显然是不满意的。 现在她怀孕了,还是在他刚离开的时候……他会怎么想?赵秀兰又会怎么闹? (请) n 初级锦鲤孕妈 林凤霞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现在有系统傍身,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福星宝宝”,怕什么? 她加快了捶打的速度,棒槌落下,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仿佛在宣告着她的决心。 很快,一盆衣服清洗干净。她拧干水,晾在旁边的晾衣绳上。军绿色的衬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轻轻飘荡。 【新手任务完成。奖励:福气值+5,白面馒头x2。】 【当前福气值:15。】 【物品已存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 林凤霞心中一喜。馒头!还是白面的!在这个粗粮为主的年代,白面馒头可是好东西。 她擦了擦手,端起空盆,转身往家属楼走去。 脚步比来时稳健了许多,背脊也挺得笔直。 路过刚才赵秀兰骂她的地方,地上泼的水渍还没干透,映着天光,有些刺眼。 林凤霞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回到那个被分配给营长陆伟光的家——一个典型的两室一厅格局,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说不清的压抑感。 赵秀兰正坐在客厅唯一的旧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林凤霞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瓜子皮吐了一地。 “洗完了?”她冷冷地问。 “嗯。”林凤霞应了一声,放下盆子,准备回属于她和陆伟光的那个小房间。 “站住!”赵秀兰突然拔高声音,“我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聋了?” 林凤霞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妈,您还有什么事?” 赵秀兰被她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心里更不舒服了:“没事就不能叫你了?我是你婆婆!你给我过来!” 林凤霞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赵秀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挑剔:“衣服洗干净了?别跟上次似的,领口袖口还留着黄印子,让人笑话!” “洗干净了。” “哼,谅你也不敢糊弄。”赵秀兰把瓜子壳往旁边一扔,“去做饭!饿死了!伟光他爸快回来了,要是饭还没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凤霞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点半,离午饭时间还早。 她没反驳,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狭小,只有一个灶台,一口大铁锅,旁边堆着几颗蔫了吧唧的白菜和土豆。 林凤霞叹了口气。这就是她未来的战场之一吗? 没关系。她挽起袖子。 不就是做饭吗?她一个懂营养学、厨艺还算过得去的现代女性,还能被这八十年代的灶台难住? 更何况,她现在可是有系统的人! 她意念一动,查看系统面板。 【宿主:林凤霞】 【等级:初级锦鲤孕妈(0100)】 【福气值:15】 【技能:好孕体质(初级)】 【道具:安胎丸(体验装)x1】 【系统空间:白面馒头x2】 【当前任务:无】 很好。 林凤霞深吸一口气,开始淘米。 米是糙米,混着不少沙子。她耐心地一遍遍清洗。 窗外,阳光似乎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第94节 医院修养的二十五天,沈枝意和高泽宇依旧相敬如宾相处着。 只有沈枝意知道,这仅仅是因为她懒得计较。 相识十余年,他们俩早成为了对方的一部分,倘若剥离好比扯出骨血带出肉。 太麻烦,太痛苦,太没有必要。 可是他们三个的纠葛还是传到了高父高母的耳中。 出院回家,沈枝意进门便看见了满脸歉疚的二老。 当初,高泽宇要娶她进门,因着她的家世和经历二老竭力反对。 甚至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 但他们是商人,不会拒绝一个做事聪明,为高家事业尽心的儿媳。 二老见到沈枝意并没有怪罪什么,沉默良久,只是承诺一定会教训高泽宇。 当晚,雨很大,像高泽宇当初要带沈枝意进高家那晚那般大。 沈枝意站在卧室窗前,目睹了他们一家的争执。 高父呵斥高泽宇跪在别墅前,逼他和顾眠眠断掉,逼他同沈枝意道歉。 就像当初他铁了心要娶沈枝意过门一般,高泽宇咬着牙抗争。 沈枝意看着她丈夫,为另一个女人淋了一整夜雨。 第二天一早,沈枝意将离婚协议递给跪着的高泽宇,声音很轻很轻。 “高泽宇,我们离婚,放你自由。” 高泽宇太差劲了,他不算一个合格的爱人。 以至于,沈枝意连余下的三天都不愿意再留下。 高泽宇听完她的话,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腾地站了起来。 “不可能。” “你在吃什么醋,到底在闹什么?” “我说了,男人逢场作戏很正常。” “离婚不可能,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女人,我不会放过你。” 他爱上了别人,却并不肯放过她。 沈枝意看着高泽宇严肃的神色,不由得勾起一丝冷笑。 她突然有点嫌弃顾眠眠没用。 倘若她真的有本事拴住高泽宇的心,应该快一些逼他离婚,快一些嫁进来。 思绪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摆脱高泽宇的办法。 沈枝意没再说什么,在等了顾眠眠三天消息后,她主动发了信息过去。 “他不肯签字,我们聊聊。” 配图是她早拟好的离婚协议。 最后一天,她想干干净净上路,连纸面上的婚姻关系都不愿保留。 来到约定的咖啡店,顾眠眠眼神撇到沈枝意手里的离婚协议,冷不防一个耳光扇到沈枝意的脸上。 “你拖着不肯离婚,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有意思吗?” 大概是最近伤得狠了,这一记耳光落到沈枝意脸上,唯余麻木。 她没有理会顾眠眠,只是失神望向虚空。 原来高泽宇面对顾眠眠是这番说辞,两头骗。 接着,就神志不清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她被两个男人丢到了床上。 而沈枝意,像只斗胜的公鸡似的,耀武扬威站在她床前挑衅。 “你这种脏女人怎么配得上阿宇。” “我会让你知道,你的老公到底爱谁。” 说完,目光毒蛇锁定猎物般看向沈枝意,缓缓拍了拍手。 身旁两个男人应声而上。 男人粗糙的掌心抚过肌肤,掀起一阵恶心的痛意。 顾眠眠早从高泽宇口中得知了她的软肋。 瞬间,沈枝意的记忆被拉入十八岁那晚,被绑匪沾染的绝望当中。 “不要!” “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她声嘶力竭求饶,惧意将理智从躯壳中彻底剥离。 只知道徒劳避开男人的亲近,哭到喉咙嘶哑。 “眠眠,眠眠。” 门外传来高泽宇的呼唤声,身前的男人夺门而出。 沈枝意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沙哑回应她。 “我在这里” “高泽宇,我在这里。” 她要找她的丈夫告状,说他的小情人欺负她,说她到底有多委屈。 门开,高泽宇目光朝床上看去,和沈枝意有一瞬对视。 她瘪瘪嘴,委屈得要命。 可是泪还挂在眼眶里,顾眠眠顶着不知何时弄乱的衣服,抢在她面前扑到高泽宇怀中。 随后,回头看了沈枝意一眼,带着挑衅的笑。 而高泽宇,选择避开她的目光,抱紧了怀中的顾眠眠轻哄。 她有些错愕,到这时才意识到高泽宇刚刚来的时候,喊的是顾眠眠的名字。 泪窝在眼眶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心口抽痛,沈枝意的思绪飘到了遥远的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高泽宇将她从父母手中解救出来。 她也刚好觉醒,从系统口中得知要救赎他的任务。 紧接着,她被高泽宇牵连,一同被绑匪绑架。 而赎金,是要沈枝意陪着绑匪睡一晚。 那时高泽宇信誓旦旦要一辈子对她好。 如今她躺在床上,看着面前相拥的两人,几近崩溃。 “为什么,高泽宇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件事面前也要抛下我?” 他明明知道这种场景对她来说有多么致命的啊。 可是耳边,只有高泽宇理智到冷漠的声音。 “这种事情,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她干干净净,换谁都会忍不住心疼。” “你知道的,我有洁癖。” 他有洁癖,可他不是第一天得知她的过往。 她气得不顾满身狼狈走到他俩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才发出一点点声音。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应该让你死在十八岁那场绑架里。” “那样,在这个世上我起码还有一个值得惦记的人。” 话落,一记耳光落到她的脸上,打得她心也跟着抽痛。 高泽宇看向她,眼底只有厌倦。 “又是绑架,你只会用这招道德绑架我对吗?” “如你所愿,回家做好你的高家太太。” “别想着离婚逃跑,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高泽宇搂着顾眠眠,头也不回离开。 沈枝意愣愣看着那个背影,幻想着他哪怕有那么一点心软,回那么一次头。 但是没有。 那个机械的声音此刻在耳边响起。 “宿主,时间到了,是否脱离世界。” “是。” 沈枝意固执地看着视线里渐行渐远的爱人,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当中。 她消散在虚空里,去了一个高泽宇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大概是太过熟悉,以至于高泽宇察觉不到自己对沈枝意的亏欠。 他以为一切来得及,所以选择决绝抛下沈枝意没有回头。 于是错失了此生最后一次挽留她的机会。 这是他此生悔恨的开始。 第95节 她说着,对奶嬷嬷伸出手,亲自抱过二皇子。 二皇子今年不过一岁半,除了父皇母妃,最多就是喊一句祖母,多余的话都说不太利落。 平日里王姑姑经常照料他,他对王姑姑也很亲近。 从奶嬷嬷怀里转到王姑姑怀中,二皇子也不哭不闹,睁着黑葡萄眼睛看着母亲。 被儿子这样一看,宜妃的气瞬间就消了。 她用帕子给儿子擦了擦嘴,道:“不提她,晦气。” 王姑姑这才松了口气。 等到了浩然轩门口,抱着二皇子的就换成了宜妃。 她巧笑倩兮进了殿中,对站在池边喂鱼的萧元宸道:“臣妾见过陛下。” 萧元宸回头,目光触及二皇子,不由也柔和了三分。 他对二皇子伸出手:“鸿儿,过来父皇这里。” 原本正在母亲怀里傻笑的萧应鸿,猝不及防看到高大的父皇,忽然瘪了嘴,他一吸小鼻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稚嫩的哭声还挺洪亮,在浩然轩里回荡。 萧元宸有些无奈。 他平日经常会看望孩子们,尤其孩子们都很年幼,他也从来不摆严父的模样。 这老二也不知怎么了,每次见了他都哭,也不知他竟这样吓人。 方才萧元宸见他乐呵呵的,以为他今日很高兴,没想到还是吓哭了。 宜妃的面色也不好看。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儿子,又凌厉地看向奶嬷嬷。 奶嬷嬷腿上打颤,却还是哆嗦着上前抱走了大哭不止的萧应鸿。 萧元宸看着儿子走远,才道:“姚多福,让人好生伺候着。” 说罢,他才看向宜妃:“坐下说话吧。” 宜妃规规矩矩坐在另一张圈椅上,她笑着看向萧元宸,方才的凌厉尽数消失,此刻只剩温柔可人。 “近来陛下繁忙,臣妾许久未见,正巧今日鸿儿高兴,便带着他来拜见陛下。” 此刻面对萧元宸,宜妃的冷傲和凌厉全然不见,声音都透着三分甜。 “兴许是早膳没睡足,有些困顿了,鸿儿也不是故意要哭的。” 宜妃给儿子找补:“方才在锦绣宫,他还吵着要见父皇呢。” 萧元宸竟是笑了一下。 他神色总是很平静,宜妃很少能从他脸上看出喜怒哀乐,亦或者他即便是笑了,宜妃也猜不出他是否真心高兴。 帝王心似海深。 他这会儿的笑,宜妃不知是怒极反笑还是发自内心欢喜,一时间竟卡了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正巧刘三喜呈上茶点,萧元宸才开口:“先吃杯茶,这么热的天气,走过来也不容易。” 倒是还挺随和。 “宜妃,鸿儿如今还小,你不用老教导他做这些事,待他三岁上,自然而然就慢慢懂事了。” 说起孩子,宜妃倒是多了几分慈母心肠。 “他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臣妾也不会这样焦急,他是天潢贵胄,是皇子龙孙,若是平庸一生,如何对得起这出身呢?” 这话没错。 但宜妃实在太急,德妃看似比她严肃,可对待孩子依旧柔和。 至少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带着孩子来回在宫道上行走,即便有步辇也依旧炎热。 萧元宸见宜妃有点一意孤行,思忖片刻,道:“你若不知要如何教导孩儿,可以问一问懿母后。” 宜妃愣了一下。 萧元宸点到即止,他也有些渴了,就慢悠悠吃云片茶。 宜妃坐在边上欲言又止。 萧元宸淡淡道:“说吧。” 宜妃每次来乾元宫,都是有事要求。 宜妃便往前倾身,撒娇地道:“陛下,臣妾要住琳琅阁。” 萧元宸挑了一下眉。 “怎么想起琳琅阁了?” 宜妃娇俏一笑,她挪了一下,特地坐到了萧元宸身边。 “陛下,琳琅阁风景好,而且还有个小阁楼,您也知道,鸿儿最喜欢看景了,臣妾跟鸿儿住在那正合适。” 其实琳琅阁并非风景最好的,只因它离长乐无极最近。 而长乐无极则是皇帝驻跸畅春园时的寝宫。 宜妃的心思昭然若揭,但萧元宸也不觉她此番有指手画脚之嫌。 他意味深长看向宜妃:“当真想住琳琅阁?” 宜妃点点头,眼睛明亮,满眼都是期待。 萧元宸淡淡一笑:“好,允了。” 之后几日宫里风平浪静。 庄懿太后的头风症好转,寻了一日凉爽天气,庄懿太后同恭睿太后一起在御花园赏景。 彼时天气炎热,恭睿太后有些气闷,就坐在八角凉亭里透气。 恰逢路答应也去御花园,忙前忙后伺候恭睿太后,被恭睿太后夸赞两句,就连庄懿太后对她也是赞誉有加。 当晚,陛下便招路答应侍寝。 之后一连三日都是路答应侍寝,第四日陛下下旨,封路答应为宝林,另有诸多赏赐。 沈初宜一早就知道这事。 舒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就提点过甄顺,甄顺也是八面玲珑,其他宫室的消息都能探听到。 路答应第一日侍寝,他只是平静告诉了舒云,可之后一连两日都是路答应,甄顺也有些紧张了。 后来路答应被封为宝林,甄顺更是愁苦,就差没把路宝林要超过他们小主写在脸上。 还是舒云训斥他一番,他才重振精神。 而沈初宜依旧安静习字做针线。 如烟小心看着她,见她神色平静,知道她并未为此事烦忧,不由松了口气。 她笑道:“小主,听闻这两日正巧有贡品入宫,应是叫海棠李,又甜又香,不知会送来多少。” 沈初宜瞥了她一眼,放下针线,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 如烟就上前给她揉捏肩膀。 “你们都安心,旁人再如何热闹,那都是他们的,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如烟有些脸红:“是。” 沈初宜又说:“我不能吃太多李子,到时候你们分一分,也给徐姑姑和年姑姑送去一些。” 顿了顿,沈初宜道:“让小顺子给他表舅也送去些,尝个鲜。” 小顺子的表舅就是姚多福,两个人只是同乡,入宫之前根本就不认识,如今姚多福风生水起的,立即就被小顺子攀成了表舅。 如烟刚应下,外面就传来声音,不多时,芳草笑着走进来,道:“小主,陛下赏赐海棠李两筐。” 她话音落下,甄顺和苗小麦就抬着两个藤筐走进来。 芳草掀开上面的盖子,红彤彤的李子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还没吃,就闻到一股甜香果味。 芳草和如烟一起在上面挑拣,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看。 这李子皮很薄,可谓是吹弹可破,阳光一照,粉嫩透亮,很是漂亮。 “果子都熟了,咱们得快些吃完,否则……” 芳草正说着话,眼眸一扫,顿时沉下脸来。 沈初宜问:“怎么?” 芳草蹙起眉头,她同如烟对视一眼,两人把上面那两层李子拿出来放到托盘上,然后便把藤筐倾斜,给沈初宜看筐子底部。 下面的果子摆放也还算整齐,却都磕磕巴巴,烂了一多半。 沈初宜叹了口气。 甄顺气得不行:“这帮子孬货,瞧着路宝林如今得宠,就来欺辱咱们家小主,也不想想咱们还有小主子呢。” “小的这就去找他们,看不打烂他们那张老脸。” 宫里一贯捧高踩低。 之前沈初宜直接从宫女被封为答应,又因有孕被封为才人。 这晋位的速度可谓无人能及。 不过也正因有孕,她如今不能侍寝,最多就是去乾元宫伴驾,说上几句话就得回来。 赏赐虽有,可待沈初宜诞下麟儿还有数月,这期间有什么变数谁都不知 第96节 天长日久,宫里那些眼皮子浅的可不就生了心思。 旁的妃嫔一时半会儿不会磋磨,但沈初宜以前不过是个宫女,娘家只剩下老弱病残,说句不好听的,她就是要哭诉,也没人能帮她。 而且吃了亏,她也不一定会同人告状。 每一次进贡肯定要有坏果,太后娘娘们不能薄待,德妃宜妃等不好得罪,剩下的宫妃也都是世家大族出身,再不济都是县令之女。 能偷奸耍滑,糊弄一二的可不就只剩下不太受宠的下三位小主了。 旁的小主是否有赏赐沈初宜不知,因她有孕,所以每一次都能分到一两筐。 前几次不知御膳房是如何处置的,给她的个顶个好,一个坏的都没有。 但这一次显然就把坏果一股脑扔给了她。 沈初宜很清醒,从不会被陛下的赏赐,乾元宫的说笑当成是盛宠。 她也不觉得自己比旁人好在何处,也不觉得陛下会对她另眼相看,值得陛下一次又一次偏心。 这世间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 更何况对方还是坐拥天下的皇帝陛下。 她看这这一框散发了腐烂气息的坏果,神情很平静:“贡品都有定数,陛下赏赐各宫肯定是按定数来,不给我,也是要给别人。” 甄顺气得脸都红了。 “太过分了!” 沈初宜扫他一眼,抬起头,目光看向众人。 “今日有路宝林,明日就有王宝林,周宝林,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最不少的就是宠妃。” “我不可能长盛不衰,也不可能日日都能进乾元宫,花无百样好,人无千日红,这宫里沉沉浮浮是很正常的。” 沈初宜一字一顿道:“趁着今日,让你们都清醒三分,我只是才人,腹中皇嗣还未诞生,以后如何尚未可知。” 甄顺的心气确实被捧得有点高。 黄门都是如此,谁家得势,就一窝蜂涌上来哥哥爷爷地喊,谁家落难,恨不得一人一脚,踩进泥里,好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甄顺这几日有些飘飘然,说话办事也总把自己当内行走看待,如今被这一筐烂李子打了脸,实在是有些沉不住气。 可一听沈初宜这番训诫,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自己被扔在太阳底下,心里那点心思都被扒开。 甄顺一下子就白了脸,跪下哆哆嗦嗦道:“小的知错了。” 沈初宜舒了口气。 舒云上前扶起他,道:“小顺子,咱们都是一家人,徐姑姑选了你过来,就是信任你。” “小主如今提点你一句,往后可得沉稳着些。” 甄顺忙不迭道:“是,是,小的知晓了。” 沈初宜重新坐回摇椅上,眉宇放松,笑容也重回脸上。 她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不希望以后旧事重提。” 甄顺便打了个千:“小主放心,不过这李子若是就认了,以后御膳房会更过分。” 御膳房那帮人最是势利眼。 沈初宜垂下眼眸,她纤细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咚、咚。 沈初宜淡淡开口:“把好果子挑出来,剩下的原封不动,送还给……尚宫局。” 宫里分派贡品是有自己流程的。 诸如这种刚进贡的贡品,尤其是果品和茶叶,都是先送往御膳房,御膳房根据陛下旨意送会同尚宫局一起送往各宫。 若是酒水、布匹、药材和珍宝等物,都直接由尚宫局操办。 除了瓜果之类的贡品,其余的贡品基本不会有坏损。 陛下若是从自己私库里取用赏赐,则是西寺库操持。 这也是为何年姑姑一直待在西寺库。 她不仅得程雪寒信任,也得萧元宸信任,在宫里是很能说得上话的。 当年先帝宾天,新帝登基,李贵嫔被晋封为德太妃,她不愿留在宫中,一心前往归隐寺为陛下祈福,宫中宫女便重新返还尚宫局。 但德太妃心地善良,宫女们的去处都很好,沈初宜就被分至西寺库。 若沈初宜一直留在西寺库,以她的聪慧,出宫时最少是个司职宫女,那是相当体面的。 按理说,贡果都是御膳房收拾干净,送往尚宫局,但沈初宜却说烂李子要退回尚宫局? 甄顺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他咧嘴一笑,那双小眼睛闪烁机灵的光。 “小主放心,小的一会儿就去,该如何说小的也知道。” 沈初宜这才笑了:“吃李子吧。” 下午时分,长信宫越发炎热。 即便知不足斋中放了两个冰鉴,萧元宸也依旧只穿着一件家常的青纱长衫,一头乌发全部束在头顶。 黄花梨大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笔架上的各种御笔静默垂立,等待主人使用。 四周隔窗都换了最透色的素白沙,只依稀遮挡热气,不拦天光。 窗边一条桌案,青瓷博山炉上袅袅青烟,是柔和而清爽的龙涎香。 两名黄门站在萧元宸身后,正在慢慢打扇。 萧元宸低垂着眉眼,劲瘦的腕子青筋明晰,随着书写在袖中若隐若现。 啪嗒一声响,刻香掉下一截,两刻匆匆而过。 萧元宸放下手里的奏折,长舒口气,他随手把笔放回桌上,仰头靠在龙椅里。 龙椅很宽大,造型古朴典雅,好看是极好看的,可坐起来却累人。 萧元宸早就想把这破椅子换了。 之前他试探地换了一回,被曾经的恩师,现在的太子太傅瞧见,老先生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说体统不能丢。 萧元宸又捏着鼻子换回来了。 不舒服,也得坐。 一阵阵微风拂来,蒲扇扇动,让人心里的浮躁慢慢消散。 桌上,梅瓶里的海棠婀娜绽放。 光影在羊绒地毯上慢慢游移,从锦鲤尾巴往上爬行,最终抓住了灵活的鱼鳍。 时间流逝,光阴荏苒。 萧元宸直接了当站起身,背着手往窗边行去。 窗边放了一架多宝阁,上面的古董多为精致小巧之物,其中有一个红木盒平平无奇,却放在了汝窑莲花碗旁边。 萧元宸打开盒子,垂眸凝望,片刻后伸手碰了一下,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小碎步,一听就是姚多福。 姚多福安安静静走到萧元宸身边,低声道:“陛下,方才长春宫沈才人把刚赏赐的贡果退了一筐给尚宫局。” 这种小事,其实根本就不必禀报给陛下。 不过姚多福这人心眼多,知道萧元宸想听什么,于是便过来禀报了。 果然,萧元宸并未生气。 “为何?” 他合上盖子,行至窗边,姚多福便麻利地推开如意纹隔窗。 窗外是一片波光粼粼。 萧元宸看着波光池中自由自在的胖锦鲤,耳边是姚多福的话。 “沈才人说尚宫局做事辛苦,她有孕不易多食海棠李,便都赏赐给了尚宫局的宫人。” 姚多福一顿,道:“那一筐李子,都是烂的。” 萧元宸听罢微一挑眉,片刻后却浅浅笑了。 “她倒是一点也不吃亏。” 姚多福心里头美滋滋,自觉说对了话,便道:“沈才人这一招借力打力,实在厉害。” 萧元宸瞥他一眼,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便往外走。 姚多福跟在他身后,小碎步走得又快又稳。 很快,萧元宸便行至边上的茶室,来到另一张桌案前。 这张桌案上摆放了一整卷畅春园的堪舆图。 萧元宸垂眸凝视片刻,修长手指一动:“受了委屈,就选个好住处吧。” 次日清晨,沈初宜一早就醒了。 她最近吃得好睡得好,早上便醒得早,趁着天气不炎热,一般会在院子里走上几圈,活络筋骨。 自从路宝林得宠,沈初宜的膳食就没有以前那么隆重,不过花样依旧很多,御膳房无论哪个御厨出手,味道都不差 早上有颇费功夫的小火瓦罐猪肝粥,有造型别致精巧的红糖发糕,也有沈初宜一直爱吃的糯米粢饭。 做粢饭的御厨显然知道沈初宜的口味,粢饭的种类和花样层出不穷,每一日都不带重样。 第97节 今日的粢饭他别出心裁,里面放了黄糖和桂花蜜,咬起来咯吱作响甜蜜宜人,桂花的香气充斥鼻尖,让人心旷神怡。 用过了早膳,沈初宜准备散步后就去习字。 如今天热,又要准备去畅春园,沈初宜便让温姑姑每隔两日过来,讲解难题,留下课业,另外看看宫人们的进展,一日功课大约就结束了。 舒云刚摆上文房四宝,如烟也准备研墨时,就听到外面传来步姑姑的声音。 这位步姑姑应是步家特地为步充容送进宫里来的,步充容性子冷淡,不喜言辞,这位步姑姑则是见人就笑,可谓是八面玲珑。 即便是对沈初宜,也总是客客气气,带着一股子谦卑和热络。 每次步充容有事,她从不派人过来通传,都是亲自过来禀报沈初宜。 今日也是如此。 沈初宜扶着舒云的手起身,快步出来书房,珠帘摇晃,抬眸便瞧见步姑姑那张慈祥的笑脸。 “小主万福。” 沈初宜也浅笑道:“姑姑快请坐。” 步姑姑就很亲热地道:“奴婢就不坐了,娘娘派奴婢过来,是想问问小主今日身体可好,是否得空?若是得空,便同娘娘一起去探望懿太后娘娘,娘娘病愈,咱们怎么也得探望一二。” 这就是步充容的周到了。 或者说,这是步姑姑的周到。 沈初宜忙道:“得空的,多谢娘娘还惦记着我,娘娘何时去?我一准陪伴娘娘。” 两人定好时间,步姑姑就离开了。 中午午歇起来,沈初宜就挑了一身素净的衫裙,想了想,特地梳了比较活泼的双环髻。 打扮停当,她便领着如烟出了门。 步充容从不让她多等,往常说好了时辰,沈初宜一到,步充容就会从堂屋出来,从不拿乔。 今日亦是如此。 沈初宜同她见礼,步充容淡淡点头,两人便一起出了宫门。 步充容是可以叫小轿的,不过她今日没叫,只对沈初宜道:“走一走吧。” 天气虽炎热,可若一直闷在宫里,总觉得筋骨不展,出来走一圈,出出汗也是件乐事。 两人安静走了一会儿,沈初宜就挑着好听的话说了起来。 她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说起家乡的趣事自然妙趣横生,倒是引得步充容听得很是认真。 甚至还会问沈初宜问题。 这一问一答之间,寿康宫便到了。 待通传过后,就有一名姑姑快步而出,客客气气迎两人进去。 步充容一直神色淡淡的,沈初宜就道:“有劳林姑姑。” 那林姑姑瞧着三十几许的年纪,梳了妇人头。 宫里有许多这样的管事姑姑,她们大多都是娘娘们身边的贴身宫女,到了二十五出宫回家,嫁人生子之后,就又回到宫闱里当差。 相比宫女,她们每月都能出宫,消息灵活,又能替娘娘们办些私事,都是宫里很得力的管事。 这位林姑姑瞧着便是如此。 林姑姑笑道:“应当的应当的,今日宫里倒是热闹,睿太后娘娘、宜妃娘娘和几位小主都在。” 这位林姑姑倒是会说话办事。 沈初宜刚想给红封,后面跟着的步姑姑就一把握住了林姑姑的手:“好姐姐,多谢你提点。” 有她的铺垫,步充容和沈初宜进入牡丹花厅,看到那么多人时,才不显得惊讶。 两人同几人见礼,庄懿太后就笑道:“坐下说话吧。” 沈初宜便在步充容身边落座。 除了林姑姑说的几人,今日来寿康宫的还有林婕妤、陈才人、卫宝林和路宝林。 步充容也能说几句场面话:“臣妾听闻娘娘病好了,这才敢来打扰娘娘。” 之前步充容也侍疾,不过每天就是干坐着,轻易见不到太后的面。 如今太后病好了,倒是能见到了。 庄懿太后就看向恭睿太后,笑道:“这宫里的都是好孩子,一个个都孝顺得很,咱们老姐妹以后可享福了。” 恭睿太后神情难得放松,脸上也带了三分笑意。 这样看她,才明白为何以前宫里人人都称赞她温柔雅致,难怪是陈留望门出身的金枝玉叶。 “妃嫔们都是咱们一起精心挑选,自然都是好孩子。” 她说话也很温和。 全没有往日请安时那样严厉和冷肃。 沈初宜都有些恍惚了。 不过她很快就收敛起情绪,脸上摆出乖巧可爱的笑容。 这会儿路宝林便开了口:“昨日里陛下赏赐的李子,妾很喜欢,一口气吃了一盘,又酸又甜滋味甚好,懿太后娘娘、睿太后娘娘可尝了?” 沈初宜余光瞥见路宝林,心里当真惊讶。 之前年姑姑说过,路宝林年少时生过病,性子温柔可人,有些胆小怯弱。 之前她同卫宝林等人一起去长春宫看望她,沈初宜也觉得她沉默寡言,不爱说话。 除了生得美极,似是没什么优点。 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那样一回事。 大抵侍了寝,又得了盛宠,让她自信起来,那张明艳的娇颜简直光彩夺目。 不得不承认,路宝林的容貌在宫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她天庭饱满,杏眼圆润,鼻头小巧,尤其一双红艳艳的桃花唇更是柔软丰满,整个人都透着明艳光芒。 此刻她巧笑倩兮看着两位太后,眼眸里有显而易见的孺慕之情,很是让人心软。 沈初宜垂下眼眸,无声笑了。 倒也是个人物。 难怪能一连三日侍寝,光靠一张空灵灵的美人脸是绝对不成的。 庄懿太后看着她,笑容很是和善。 “吃了,这一次的海棠李很甜。” 说着,她看向众人:“李子不宜多用,尤其是沈才人有身孕,就更不好多吃了。” 沈初宜忙道:“是。” 她话音落下,卫宝林就酸溜溜开口:“也是姐姐们得陛下看中,妾就没这个好运道,都不知道闻名天下的海棠李是什么滋味。” 一句话又捧又酸,怪有意思的。 路宝林还未开口,宜妃那一把细嗓子突兀响起:“卫妹妹倒也不用这样羡慕,你盼着想着,有的人却不珍惜,沈妹妹,可是如此?“ 她秀眉一挑,眼神凌厉几分:“听闻沈妹妹特地把贡果赏赐给了尚宫局的宫人,倒是很识大体,大方老练啊。” 这话就很不中听了。 沈初宜赶忙起身,对太后福了福,道:“回禀懿太后娘娘,睿太后娘娘,宜妃娘娘,妾昨日并非赏赐尚宫局,只是御膳房把果子放错了,有一筐并非海棠李,妾便让宫人送回尚宫局,让尚宫局检验入库。” 说到这里,沈初宜羞涩一笑:“妾是怕耽误了尚宫局的正事,若是当真出了差错定会着急。” 这个解释倒是说得过去。 宜妃自然不知其中关节,见她糊弄过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咱们笨嘴拙舌,可学不来你那漂亮话术。” 庄懿太后蹙起眉头:“幼涵!” 宜妃后背一直,当即便坐正身体,道:“是臣妾失言。” 林婕妤适时出来打圆场:“也不知这一次去畅春园,咱们都住在何处?” 一说起畅春园,众人都高兴起来,开始七嘴八舌议论。 正待此时,沈初宜忽然感受到视线落在身上。 她微微抬起头,就看到坐在另一侧的路宝林正安静看着她,见她抬头,便勾了勾唇角,对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初宜也笑。 两人对笑过后,便挪开眼眸,不再对视。 也不知是谁挑了话头,卫宝林的声音格外清晰。 “如今路姐姐风头正胜,依山傍水外有花园的桃花坞自然是路姐姐的。” 卫宝林的嗓音有些酸,显然很是嫉妒路宝林。 路宝林柔声道:“卫宝林多想了,妾不过侍奉陛下几日,哪里敢说风头正胜?要说恩宠,自然还是看宜妃娘娘。” 宜妃眉目飞扬,对路宝林的谄媚很是受用,不过因着路宝林最近的确受宠,她的笑容并不达眼底。 “我这人不喜花草,也没那么多闲情逸致,一早就求了陛下,大抵会住在琳琅阁。” 一听说她已经定好了住处,牡丹花厅里倏然一静。 庄懿太后看恭睿太后安静吃茶,一言不发,便笑呵呵地道:“住哪里都好,畅春园你们还未曾去过,当真是风景秀丽,山水相亲,等一进园子,你们就知道何谓微风送爽了。” 庄懿太后成功把话题拽回来,然后看向宜妃:“你少去打扰皇帝,皇帝每日国事操劳,还要被你耽误政事,这可不好。” 然后她又看向路宝林,道:“如今你能侍奉陛下,是大喜事,哀家盼望你早日怀上皇嗣,为皇室开枝散叶。” 宫里人都知道,本来路宝林是选不上的,她少时得过重病,如今虽然养了回来,谁又知道是否能顺利诞育皇嗣? 第98节 还是庄懿太后瞧她颜色好,人也温婉可人,才做主留下来,封为答应。 如今见她得宠,庄懿太后自然也是高兴的。 这一句提点可谓是非常用心了。 路宝林面上绯红,却利落起身,行过福礼:“是。” 一屋子都是和和气气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 沈初宜耳朵一动,听见来人竟是姚多福。 很快,姚多福便快步而入。 他一脸谄笑,麻利地见过两位太后,然后才道:“见过懿太后娘娘、睿太后娘娘、宜妃娘娘及各位贵人,畅春园的住处安排已经稳妥,奴婢立即赶来呈报娘娘们。” 庄懿太后就笑道:“说吧。” 姚多福便道:“陛下口谕,懿太后娘娘住凤凰台,睿太后娘娘住栖凤园。” 这个安排不偏不倚,倒是极好。 庄懿太后和恭睿太后显然都很高兴,两人一起称赞了姚多福,宜妃就忍不住问:“本宫呢?” 姚多福打了个千,态度也很恭敬。 “回禀宜妃娘娘,陛下口谕,宜妃娘娘赐住琳琅阁。” 宜妃立即兴高采烈。 “陛下真是太体贴了。” 姚多福便道:“奴婢告退了。” 宜妃扫了一眼路宝林,倏然开口:“等等。” 姚多福脚步微顿。 宜妃看着路宝林眼眸中的期盼,有些不满地问:“桃花坞安排给了谁?” 姚多福脸上笑容不变,声调语气也丝毫未变。 他恭敬道:“回禀宜妃娘娘,是沈才人。” ———— 姚多福这话一出口,牡丹花厅中又安静一瞬。 片刻后,庄懿太后浅浅一笑,道:“倒是好住处,姚公公,快回去侍奉陛下吧。” 姚多福就利落打了个千,道:“是,奴婢告退。” 说罢,姚多福迅速退了下去。 等姚多福走了,庄懿太后就慈爱地看向沈初宜,道:“你这孩子倒是好运道,桃花坞虽不是位置最好宫殿,却是最宜然雅致的,我记得睿妹妹曾经住过。” 恭睿太后此刻抬起眼皮,那双很淡漠的眼睛扫过沈初宜,才看向庄懿太后:“姐姐好记性,之前伴驾畅春园,妹妹曾住过桃花坞。” 庄懿太后就笑道:“正是,沈才人安静温和,最适合住桃花坞,也好养胎。” 恭睿太后点点头,接着话说道:“畅春园冬暖夏凉,风景秀丽,湖光水色鸟语花香,你们都会喜欢。” “每一处宫室都有各自的风景,各家风景独好。” 言下之意,住哪里都一样,都是好地方。 无论陛下怎么分,都不要随便去陛下面前闹。 庄懿太后跟着又笑了一下,道:“还是妹妹通透。” 庄懿太后一锤定音,宫妃们就不再纠缠畅春园的住处了。 不过之后的话题,路宝林兴致并不高,也没怎么捧着两位太后说话。 众人又小坐片刻,吃了一盏茶,就在恭睿太后的带领下告辞了。 沈初宜安静跟在众人身后,看宜妃殷勤地扶着恭睿太后上步辇,瞧着似是要亲自送恭睿太后回宫。 一出寿康宫,恭睿太后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不见。 沈初宜动了动耳朵,听见她对宜妃道:“天气炎热,不用你送,回去吧。” 说罢,恭睿太后一挥手,凤驾起,浩浩荡荡消失在宫巷里。 宜妃背对着她们,也不知是什么表情。 林婕妤犹豫片刻,还是领着陈才人上前同宜妃告退。 宜妃冷冷哼了一声,没说话,只用眼神去看跟在陈才人身后的路宝林。 “别以为陛下恩宠几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宜妃看不惯路宝林那委委屈屈的样子,道,“以后还是多读书,闲来无事做做女红,少来寿康宫做小伏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太后娘娘的堂侄女呢。” 路宝林脸都红了,眼底一片泪意,却不敢哭。 “是,娘娘教训的是。” 她说的很委屈。 宜妃冷冷扫她一眼,有路宝林在前面,倒是想不起沈初宜这号人物,一扭腰就走了。 等她也走了,众人才松了口气。 步充容同林婕妤点头,道:“妹妹告退。” 林婕妤的目光落在沈初宜身上,很快就收回视线,温柔一笑:“快回去吧。” 两拨人在宫巷上各自分开。 临要拐入另一条宫巷时,沈初宜微微侧过脸,就看到路宝林又在看她。 她那双很漂亮的杏眼眼尾上挑,因被宜妃训斥,眼尾泛着红,看起来羸弱不堪,脆弱无辜。 沈初宜很平静对她颔首,然后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回到长春宫,宫里的懿旨也陆续下发。 除了两位太后的住处,其他宫妃的住处也一早定下。 畅春园一湖一山两岛,后有嘉陵山,前有金沙湖,湖中心为双子岛,二十八孔廊桥链接岛屿陆地,形成奇妙景致。 双子岛对岸便是摘星楼,也是整个畅春园最高的建筑,它盘在丘陵之上,须上六百九十九级台阶方能登顶。 站在摘星楼上可一揽畅春园秀丽风光。 摘星楼以左,沿湖依次为长乐无极,琳琅阁和望月轩,摘星楼以右为香雪竹舍、梅花坊和知行园。 以前朝旧历,皇帝多住长乐无极,皇后则住琳琅阁,其余宠妃则住沿湖各景。 不过先帝时重修畅春园,新修了凤凰台和栖凤园,这两处以前庄懿太后都住过,琳琅阁就改为贵妃居住。 恭睿太后喜静,一直住在竹林之后的桃花坞。 若说景致华美,临湖的各处宫室自然是最华美的,可若说安静别致,曲径通幽,则以桃花坞、百景园、芙蓉馆为最。 这一次萧元宸安排住处,几乎是按照份位从左至右依次排开。 德妃和大皇子住在最左侧的望月轩,宜妃和二皇子住琳琅阁,中间空过长乐无极和摘星楼,耿贵嫔和两位公主住在香雪竹舍。 再往右是梅花坊,杨充容和步充容一起居住于此。 最右侧的知行园空置,无人居住。 湖景之后就都是曲径通幽的花景或者山景宫室,其中以百景园的小宫室最多,陈才人和卫宝林便被安排于此。 另外路宝林住在芙蓉馆,沈初宜住桃花坞,这两处都比临湖的宫室要小得多,倒是符合身份。 不过她们两人毕竟能独住一宫,一时间很是惹人羡慕。 到了晚间,就有个司职内侍亲自送了晚膳过来,讪笑着说晚膳都是御膳房亲自给沈小主准备的。 沈初宜也很客气给了赏赐,全程都没提海棠李。 安排完宫室,宫里就又热闹起来。 就连长 春宫也忙个不停,再有几日就要去畅春园,各宫都在准备行礼。 就在此时,庄懿太后下旨,宣召忠义侯嫡次女白静姝入宫为妃,封为从七品选侍,赐住听雪宫前殿。 这封册封的懿旨一出,满宫哗然。 在此之前,宫中是一点风声都没出,众人的目光还落在最近颇为风光的路宝林,压根就想不到还有个白选侍等在后面。 尤其她甚至不是采选入宫,单独被选入后宫,直接封为选侍,虽然份位看似不高,可若是得宠,用不了多久就能晋封为四仪。 一时间宫里人接心思浮躁,到处打听这位白选侍的来历。 还不等众人打听出细节来,第二道懿旨下达。 命白选侍于畅春园伴驾,赐住芙蓉馆。 这一下,宫里面火热的气氛反而冷了下来,没有人再四处钻营,打听白静姝的来历。 此刻的长春宫倒是一如往昔。 步充容似乎根本就不关心宫里的起起伏伏,对于这些恩宠与荣耀毫不在意,甚至沈初宜去请她教导书法时,还看她在那莳花弄草,依旧怡然自得。 而沈初宜自己一早就知道这个消息,早有准备,故而也不惊慌失措,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两人都淡定,倒是好事。 等沈初宜走了,步姑姑便上了前来,感叹道:“这位沈才人真是厉害,这么大的事情都能沉得住气。” 步充容放下手里的书本,神情很是淡漠。 “因为沉不住气也无计可施。” 步姑姑愣了一下。 步充容抬起眼眸,那双一贯平淡的狭长眉眼安静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微风拂过,结了果的石榴花有些落败,青色的石榴果小巧可爱,寓意着多子多福,福气绵绵。 步充容重新提起笔,开始在桃花纸笺上认真作画。 第99节 4 “把谁送进精神病院呀?”运营总监办公室方向,走来一个满脸横肉的陌生面孔,想来就是新入职的徐强了,也是周越口中的徐总。 正想跟秘书确认一下,发现她去放拖把了。 见到徐强,周越一副狗腿子模样,急忙上前双手握住徐强的手:“徐总,陈氏集团能够上市,多亏了您代表美景集团的投资,我和陈总是特地来感谢您的,顺便聊一聊接下来的合作。” 徐强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好说好说,都是老同学嘛。只是我也不能白忙活不是?所以接下来的合作” 周越瞬间会意,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隐秘地往徐强口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小声说:“这是上次拉来投资的报酬,只要能谈下未来的合作,好处少不了您的。” 徐强满意地点点头。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口问道:“你就是新来的运营总监,徐强?” 他似乎对我直呼其名的称呼方式有些不满,皱眉问:“我是,你是谁?” “他就是一个保洁,不用放在眼里。”周越睨我一眼,转头对徐强抱怨,“但是徐总,贵公司招聘保洁的门槛也太低了,他爸爸可是杀人犯,而且他刚才还用拖把打我的脸,这种素质怎么能继续待在美景集团呢?” 徐强上下打量我一眼,语气嘲讽:“原来就是个保洁啊,打扫个卫生都要西装革履,你穿成这样,我还以为是传说中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裁呢!” 话音落下,他们二人爆发出畅快的笑声。 周越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徐总您真幽默,他要是能当总裁,母猪都能上树了。” 他们二人笑得肆意,陈静美却有些面色凝重。 她应该知道,我从不说大话。 我从前承诺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承诺能助她事业更上一层楼。 我全都做到了。 虽然明面上陈氏集团最高领导者是陈静美,但很多时候,她的想法都过于理想化,过于天真。 一直以来我才是真正的掌舵人。 所以她应该知道,我有掌控一个集团的实力,也可能撤回投资,让她净身出户,只是她还不愿意相信罢了。 她不顾情面地将我赶出公司,许是觉得没有我,她也能很好的将公司运营下去。 真是跟从前一样天真可笑。 我很期待,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商战里,还能走多远。 “别笑了。” 早已放完拖把回来,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秘书终于发话,“徐强,就算你不认识孟总,总该知道我是他的贴身秘书吧?” 我这秘书虽然年轻,严肃起来气势还挺摄人的。 徐强收敛笑意:“顾秘书我自然是认识的,最终面试还是您给我面的。” “别提这个。”秘书咬着牙说,“显得我当时识人不清,很蠢。” 徐强有些尴尬:“顾秘书今天怎么有空视察保洁的工作呀?” 顾秘书无语了:“都说了是贴身秘书,当然是孟总在哪,我就在哪了,蠢货!” 徐强沉思半晌,终于回神,顿时慌乱地对上我的视线:“您,您是孟总?” 第100节 坐了一个多时辰马车,众人都有些倦了,加上对畅春园并不熟悉,一行人都未言语。 等来到摘星楼下的观星台,众人落座,才看到御阶上安坐的两位太后娘娘。 萧元宸不知在何处,尚未到来。 庄懿太后身上穿着大礼服,并不十分隆重,可头上那金光闪闪的花钗凤冠依旧光彩夺目。 她高高坐在凤椅上,风光满面,她身边的恭睿太后似乎有些晕车,面色微白,脸上一点笑容都无。 庄懿太后便笑着开口:“你们都累了,今日便早早回去安置,明日也不用请安。” 明日刚好是六月初十,要给庄懿太后请安。 德妃领着宫妃一起行礼:“是,谢懿太后娘娘仁慈。” 庄懿太后看了看身边的恭睿太后,见她对自己摆手,便道:“既然来了畅春园,就开心玩上两月,你们各自开心便好,都下去吧。” 于是妃嫔们就给两人行礼,依次退了出去。 沈初宜身边是陈才人,两人一起慢慢往前走。 前面的德妃和宜妃往东边行去,耿贵嫔和杨充容等人往西边行去,而沈初宜等人被畅春园的宫人引领,顺着游廊小路,绕过摘星楼,往南边行去。 待行至宜兰园前,那名管事姑姑恭敬道:“各位小主,绕过宜兰园,往西边去是百景园和芙蓉馆,往东边去则是桃花坞和云麓山栖。” 那管事姑姑顿了顿,道:“桃花坞有些远,春鸢,你侍奉沈才人过去。” 跟在她身后的小宫女便福了福:“是。” 一行人正要分开,忽然就听到卫宝林捏着嗓子喊起来:“陛下!” 沈初宜脚步微顿,她抬起头来,就看到萧元宸大步流星走来。 萧元宸走路总是很快,他步伐宽阔,行走坚定沉稳,衣袂翻飞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清俊优雅。 此刻这位年轻俊美的皇帝陛下手里捏着折扇,正顺着游廊往前行来。 竹影婆娑,在他俊美的侧颜上留下不舍的光影。 见到这么多宫妃在此,萧元宸一点都不惊讶,他的目光微微一扫,最后在沈初宜面上微顿。 众人忙给他见礼:“见过陛下。” 萧元宸微一抬手,道:“一路辛劳,各自回宫安置吧。” 说罢,萧元宸目不斜视,直接前行进入宜兰园。 等他身影消失不见,卫宝林才道:“陛下是要去赏景?” 瞧那模样,似乎想要立即跟过去。 那名管事姑姑提醒卫宝林:“卫宝林,奴婢还得给各位小主引路。” 卫宝林撇了撇嘴,倒也不敢跟上萧元宸,只得跟着那名姑姑走了。 陈才人、路宝林立即跟上,走在最后的白选侍此刻才慢慢上了前来。 沈初宜回过头,便看到一张柔美出尘的脸。 白静姝人如其名,当真是静女其姝,风华绝代。 她年纪比沈初宜略小几月,面容却并不稚嫩,眉宇温柔,气质出尘,与同样飘飘若仙的步充容相比,她多了几分温柔,有一种迷惑人心的我见犹怜。 她同路宝林都美丽出尘,却非相同气质,路宝林是明艳的,她则是安静的。 犹如一潭深水,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白静姝看向沈初宜,眼眸也是平静的,她福了福,声音轻柔婉转:“见过沈才人。” 沈初宜浅浅一笑:“白选侍,得空一起吃茶。” 白静姝柔和地道:“多谢才人。” 说罢她就告退了,跟上前面众人的步伐,一起消失在翠竹从中。 沈初宜看着众人消失,才对那名叫春鸢的小宫女道:“咱们也走吧。” 春鸢面色微黑,瞧着比寻常宫女要高大一些,她入宫之后应当就在畅春园,是做过苦工的。 沈初宜见她有些紧张,想了想,便道:“春鸢,你是何时入宫的?” 春鸢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道:“回禀小主,奴婢是熙宁元年入宫的。” 那如今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沈初宜越发温和:“能在畅春园相遇倒是缘分,我方才瞧见,你们姑姑也是仁善人。” 春鸢脸上放松下来,浮现出一抹浅笑。 “回禀小主,赵姑姑人很好的。” 沈初宜垂下眼眸,正向再说几句话,忽然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撞入深邃的眸子里。 萧元宸就站在前面的凤仙花前,身后是高大的翠竹,花叶娇嫩,翠竹碧绿,更衬得他眉目如画。 此刻的萧元宸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和。 沈初宜愣了一下,便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 她快走几步,刚要开口,却被萧元宸上前一把扶住了手。 “小心些,这里不比宫中。” 畅春园许多小路都是鹅卵石铺就,若是不仔细行走,很容易摔倒。 沈初宜扶着萧元宸站稳,扬起笑脸看她:“陛下可是在等我?” 这句话说得欢快又雀跃。 萧元宸没有松开手,牵着她慢慢前行。 竹影婆娑,凤仙花开,一路都是良辰美景。 萧元宸说:“是。” 沈初宜被他握住的手微微一紧,脸上是止不住的欢喜。 萧元宸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安静凝望沈初宜。 “你今日可是不适?” 沈初宜愣住了。 萧元宸伸出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抹,指尖顿时染上浅薄的胭脂色。 “平日里,你从不用胭脂。” 倒是难得,一心天下国事的皇帝陛下,竟然对她还有几分了解。 沈初宜眨了一下眼睛,有些遮掩地垂下眼眸,似乎不敢去看萧元宸。 “哪里有什么不适?今日能来畅春园,妾自要好好打扮一番,不枉陛下待妾的爱重。” 这话说得真是恰到好处。 萧元宸却伸出手,用折扇的一端轻轻挑 起她尖细的下巴。 算起来,她有孕已过三月,却依旧细瘦娉婷,就连脸颊都未多一次赘肉。 每次看到她,萧元宸都想叮嘱她好好用膳。 沈初宜被抬起头,只得颤着脆弱的眼睫,抬眸看向了萧元宸。 萧元宸目光深邃,直透人心。 他神情冷淡,并未开口,可那一眼却包含无形的压力,让沈初宜不得不开口。 “妾在来的路上……梦魇住了。” 萧元宸垂眸看着她,片刻后收回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温热有力,给了她无限温暖。 “你不是个胆小的人。” 萧元宸淡淡道。 沈初宜沉默片刻,才开口:“妾梦到了之前在永福宫的时候。” 沈初宜苦笑一声:“我以为我已经都忘了。” 有些话不用多说,三言两语就能引人深思。 萧元宸脚步不停,他牵着她一直往前行去,路过冬青小路,绕过怪石嶙峋,最后来到一片桃花树前。 此时已过春日,桃花已谢,然满树绿叶依旧茂密,带来一阵阴凉和爽利。 八角阁楼隐没在林间,露出翩跹一角。 萧元宸站定,垂眸看向她,眼神晦涩难明。 他一字一顿告诉她:“顾庶人今已行刑,自缢而亡。” 沈初宜瞪大了眼睛。 她似乎很是惊讶,又有些惊慌,甚至还有一丝掩盖在惊慌之下的悲悯。 在所有的情绪里,唯独没有喜悦。 这一刻,沈初宜甚至觉得寒冷刺骨,她沉默着,脸上没有丝毫的放松和欢喜。 眼眸中的怔愣和悲悯却又是那么深刻。 萧元宸慢慢垂下眼眸。 他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原本以为她会欢喜,会如释重负,会笑着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这就好。” 第101节 可这都没有。 她就这样平静麻木站在面前,不悲不喜,寂静无波。 她为何不高兴? 对于顾庶人,她是否有其他心思? 那么对于他呢? 再一次,萧元宸发现自己看不透沈初宜。 这一瞬间,两人心中百转千回,思虑万千。 慢慢的,萧元宸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来。 他长臂一展,就把沈初宜整个人抱进怀里,让她一如往日那般,柔弱地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沈初宜下意识环住他的腰,依偎着他,不肯分离。 此刻,那股说不出来的沉闷仿佛才消散。 沈初宜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她闭了闭眼睛,很快就低声道:“也好。” “这一次,我真的能放下了。”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亲昵,可眼眸中却是淡漠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就这样相拥片刻,萧元宸才道:“去看看桃花坞吧。” 这是真正高兴的事。 萧元宸微微松开沈初宜,低下头,这才看到她红着眼眶。 他不由问:“怎么要哭了?” 沈初宜吸了吸鼻子,看起来依旧乖巧可怜。 “妾心里是有些欢喜的,也有些怅然,”沈初宜声音低沉,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毕竟曾经也算是朝夕相处。” 猝不及防听到顾婉颜自缢的消息,沈初宜一时间没能摆出最好的应对态度,方才萧元宸的那个拥抱看似温暖,却也让沈初宜觉得冰冷。 她一直都知道,萧元宸是个戒心很重的人。 他是皇帝,天底下只会信任自己。 她的迟疑和犹豫,她的悲悯和沉痛,都不应该表现在萧元宸面前。 她似乎只需要高兴。 而现在,沈初宜就给了他最想要的结果。 果然,看到沈初宜表现出喜悦,听到了这一番解释之后,萧元宸的神情明显柔和下来。 沈初宜握住萧元宸的手,道:“陛下以前可来过桃花坞?” 萧元宸颔首,牵着她往桃花坞行去。 桃花坞安静坐落于一片桃花林之间,四面环着高大的竹篱笆,推开院门进入,入目就是灿烂的花海。 葡萄藤爬满了凉亭,带来满目新绿,院中一颗高大的海棠树枝叶茂密,崭新的藤秋千挂在树枝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一栋二层小楼坐落于花海之中,古朴典雅,崭新别致。 没有宫殿的厚重,又无精致华美的装饰,却返璞归真,当真应了沈初宜那一句话。 独门小院便好。 沈初宜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喜悦。 萧元宸也微微勾起唇角,笑意直达眼底,道:“去看看吧,你会喜欢这里。” 沈初宜好似忘记了自己还有身孕,她如同花蝴蝶一般扑进花海中,跟个孩子似得。 舒云也顾不上萧元宸,追在沈初宜身后:“小主,您小心着些。” 沈初宜围着桃花坞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才终于回到萧元宸的身边,主动挽起萧元宸的手:“陛下真好。” 熟悉的夸奖再度袭来。 萧元宸垂眸看了看她,见她脸蛋泛红,眉宇间都是喜色,方才那种苍白和病弱都消失不见,这才道:“进去看看吧。” 待进了桃花坞,沈初宜反而不着急参观了。 她陪着萧元宸坐在软椅上,一直挽着萧元宸的手不愿意松开。 萧元宸也不着急走,就安静陪着她看窗外缤纷花海。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沈初宜才低声说:“方才妾见到了白选侍。” “她真的很美。” 五个字,却意味深长。 萧元宸微微扬起眉,垂眸去看她眼睛。 这一次沈初宜却躲闪了,偏过头不叫他看。 “妾哪里比得上她。” 这一句说的酸酸涩涩,仿佛夏日里的青梅,让人一口下去忍不住眯起眼睛。 “沈才人这是吃醋了?”萧元宸问。 沈初宜的耳根都红了。 “没有。” 她嘴硬。 萧元宸搂着她,大手在她小腹上摸索,带起一阵酥麻。 “初宜,你不必吃醋。” 萧元宸一直很喜欢沈初宜的名字,也喜欢这样唤她。 沈初宜红着脸,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她只是说:“宫里的娘娘们各个都是世家贵女,唯独我不是,去年此时,我还大字不识一个,如今越是学习,越觉自己不足。” 沈初宜听起来有些自卑。 “若是我,也不会喜欢这样的自己,何况是陛下呢?” 萧元宸愣了一下。 沈初宜在他面前总是笑眯眯的,她的笑容真挚而坦诚,眼眸中的依恋和喜悦不似作假。 她从来没有彷徨懦弱过。 若她真是胆小怯弱的性子,也不会挣扎求生,努力博取如今的尊荣。 他竟不知,她心底深处还如此自卑。 萧元宸轻轻抚摸着她的腹部,给她最真挚的安慰。 “初宜,这世间不会有两个一样的人,你就是你。” 萧元宸从未安慰过人,此所言倒是真心。 沈初宜点点头。 她脖颈纤细,后颈上还有细碎的绒毛,皮肤白皙细腻,看起来纤细而脆弱。 “是我自己着相了,”沈初宜忽然道,“既然知道自己不足,我须加倍努力,一日不行,就十日,十日不行就百日。” 沈初宜仰起头,认真看向萧元宸:“我总能越来越好。” 萧元宸心中掀起一片涟漪。 他的心从来平静,心湖从不会泛起丝毫波澜,而此刻,沈初宜简单的一句话,她那坚定的眼神,却成功在他心间吹起微风。 微风拂过,自然心湖波澜。 萧元宸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去碰她的。 “嘭”的一下,萧元宸道:“你会越来越好。” 沈初宜又红了脸。 她仰起头,在萧元宸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才说:“给陛下做的荷包,妾已经做好了。” 沈初宜从袖中取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帕子,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如意荷包。 沈初宜的手艺都是跟着尚宫局的姑姑姐姐们学的,因时间不足,绣活非常一般,甚至可以称得上粗糙。 她于 绣功上没有天分,但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用了心的。 这荷包是藏青色的,上面绣了一朵祥云,造型古朴,结实耐用。 萧元宸接过荷包,放在手里端详。 沈初宜忙解释:“妾可是很用心做的,是不是比之前那个好?陛下不许不收。” 萧元宸轻轻攥住小荷包,对沈初宜道:“大有进益。” 沈初宜松了口气,终于高兴起来。 畅春园实在宜居,两人就这么安静靠坐在软椅上,就连心都跟着安静下来了。 片刻后,沈初宜才开口:“陛下,妾不是不高兴。” 沈初宜叹了口气。 “顾庶人那样待妾,又欺君罔上,欺上瞒下,她死了,妾是应当高兴的。” “可若没有她,也没有妾的今日,待到妾二十五离宫回家,从此同陛下几成陌路。” “陛下天人之姿,妾不过蒲柳草芥,如何能幻想陪伴天颜。” “到了那时,陛下或许都不知道宫里有妾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宫女。” 第102节 这是实话。 “所以,得知她的死讯,妾大抵只是松了口气,不悲也不喜。” “从此与她再不相干。” 沈初宜说到这里,苦笑一声:“以前妾不是这样的性子,现在倒也多愁善感起来。” 萧元宸温热的大手一直牢牢覆在她小腹上。 他沉默片刻,才道:“孕期都是如此,你不用太过介怀,高兴就笑,难过就哭,人之常情罢了。” 他难得解释了一句:“因你说做噩梦,朕才想告知与你,竟不知还有诸多心思。” 他本来只是想让她高兴,让她忘记过往那段悲痛的记忆。 却没有想到,沈初宜并不高兴。 有这一番解释,两人似乎都解开了心结。 萧元宸陪着沈初宜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道:“你好好休息,下午朕再让黄茯苓过来给你请平安脉。” 沈初宜忙起身,道:“恭送陛下。” 她亦步亦趋陪着萧元宸行至篱笆院门处,萧元宸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在沈初宜惊愕的眼眸中,萧元宸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朕就住在云麓山栖,”萧元宸指着边上的重檐阁楼,“有事直接让人去禀报。” ———— 等沈初宜送走萧元宸,回到桃花坞的时候还有些愣神。 舒云跟上前来,帮她卸下钗环,轻轻揉捏有些僵硬的脖颈。 “陛下怎么未住长乐无极?” 沈初宜疑惑地问。 舒云想了想,道:“奴婢方才问春鸢,春鸢道云麓山栖是畅春园的书斋,清幽安静,四周的屋舍很少,除了桃花坞,最近的只有凤凰台。” “另外距离栖凤园也不算远,大抵是为了孝敬两位太后,陛下才选了这里。” 这倒是很令人意外。 想到宜妃心心念念的琳琅阁,沈初宜不由笑了一下。 “有时候,倒也不必太过执着好坏。” 舒云颔首,她顿了顿,才道:“方才小主同陛下怎么了?” 在桃花坞的门口时舒云等人距离较远,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气氛瞧着不是很好。 沈初宜一贯都知道怎么哄萧元宸,舒云没见过其他妃嫔,却见过曾经永福宫那位同陛下相处。 与她们小主如今模样是大不相同的。 尤其是陛下,舒云的确能感受到他待小主是不同的。 没有那么淡漠,没有那么威仪,甚至多了几分柔情和亲近。 以前的顾庶人就算想要同陛下撒娇,也绝对不会挽着他的胳膊,乖乖巧巧靠着他说小话。 所以方才那一幕才让舒云心生警惕。 沈初宜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风轻云淡:“无碍。” 舒云对她极为信服,她说无碍,舒云便放了心。 “这就好。” 沈初宜微微睁开眼眸,平静看着窗外百花灿烂。 “陛下同我说顾庶人薨了。” 这话一说完,就连舒云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回答。 似乎过了许久,舒云才说:“这样啊。” 沈初宜应了一声,才说:“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大抵叫陛下看出我心中不喜,气氛有些尴尬罢了。” 舒云则问:“小主为何不喜?我以为小主会觉得欢喜的。” 沈初宜垂下眼眸,安静许久才道:“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罢了。” 舒云有些愣神。 沈初宜看了看她,才解释道:“我并非认为自己同顾庶人是一样的人,她做的那些事太脏太坏,死有余辜,但她终究也是这幽幽深宫里,最终被恶意和野心吞没的那一个。” 哪有人天生就是坏人呢? 沈初宜的声音很轻,犹如一缕青烟,只有舒云才能听清。 “我们都是这繁华宫闱中的芸芸众生。” 沈初宜的话很深,舒云自觉听懂了,却又不知自己是否抵达了沈初宜的心底深处。 舒云忍不住开口:“小主,永福宫那么艰难,我们都没有自怨自艾,堕落作恶,她非我,我亦非她。” “小主不必过分忧心。” 舒云的话,让沈初宜豁然开朗。 此时,真诚的笑容才慢慢浮现在她脸上,给那精致美丽的芙蓉面更添几分明媚风情。 沈初宜握住舒云的手:“舒云,多谢你。” 她长长舒了口气。 “是我自己想太多了,”沈初宜道,“大抵是因为梦魇,心思浮动,这才失去了分寸。”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就胡思乱想,说了那么多错话。” 沈初宜自嘲一笑。 舒云手上轻柔,声音也很温柔:“小主只是因为有孕,变得多愁善感罢了,小主这样好,以后定会荣耀加身,荣华富贵。” 沈初宜长舒口气:“是,你说得对。” “既已阴阳两隔,从今往后再也不想她。” 等放松下来,沈初宜才领着众人参观桃花坞。 桃花坞一共有两层,一楼为堂屋、花厅、茶室、小书房和小卧房。 二楼则是两间卧房、暖室和一间小书房,书房外面是宽敞的露台,露台上摆放着花草和躺椅,看起来便很舒适。 主楼之后是一排整齐的厢房,舒云等人正好一人一间,住得很是宽敞。 沈初宜看着就笑了:“倒是比宫里要好得多。” 舒云道:“外面的花草每日都有宫人打理,这时节种的都是最漂亮的花,春鸢还说小主若有格外喜欢的,可以告诉她,她禀报赵姑姑更换。” 沈初宜就道:“不用了,这样已经极好。” 转了一圈,沈初宜觉得有些累,如烟便道:“小主先睡一会儿吧,方才春鸢说要等到日中三刻这边的御膳房才出膳食,小主还能再睡半个时辰。” 沈初宜也不勉强。 她简单洗漱更衣,换上家常的常服,上了二楼卧房安然睡下。 帐幔慢慢合拢,沈初宜看着上面的葡萄缠枝纹,慢慢沉入梦乡之中。 这一次,她未再做梦。 来到畅春园的第一日,一切都很舒适。 中午用过了丰盛的午膳,下午沈初宜就领着众人布置桃花坞。 因一早就安排沈初宜居住,桃花坞上下都被打扫一新,屋顶的琉璃瓦也都换成了新的,家具陈设也都选了清一色的红木,看起来整洁又敞亮。 即便是畅春园中偏小的宫室,可桃花坞即便只算主楼也比长春宫的后殿大,一眼望去苍穹宽阔,白云悠悠。 难怪以往的帝后妃嫔都爱住在畅春园,同逼仄的长信宫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沈初宜带了不少书本过来,当她推开书房的竹门,却看到里面的书架摆放整齐。 仔细看去,里面的书籍大多是史书和启蒙读物,另外有农耕、纺织以及游记。 这几种书是她曾经在懋勤殿选过 的,布置桃花坞的人相当用心了。 沈初宜心情甚好,她今日也睡足了,下午便在书房里读书。 一直到晚间时分,沈初宜都过得很平静。 不过晚膳之后,她正在花园里散步,就听到外面传来请安声。 沈初宜探头看去,就看到萧元宸大步流星走来。 沈初宜笑着上前,对萧元宸利落见礼:“陛下怎么过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萧元宸点头,见她眉目染笑,不由道:“黄茯苓如何说?” 沈初宜就陪着他慢慢在花园中散步。 “黄医正说我无碍,孩子也很好,陛下大可安心。” 萧元宸便说:“无事就好。” 两人走了一会儿,沈初宜就开始絮絮叨叨说今日都忙了什么,看了什么,着重夸奖了一下书房的藏书。 “也不知是谁布置的书房,书籍选得真好,都是妾想读的。” 萧元宸似笑非笑看向她。 沈初宜有些难以置信。 “陛下?是您?” 萧元宸顿了顿,倒是没有揽工。 “朕的确让姚多福上心,你若是要赏赐,就去赏赐姚多福吧。” 沈初宜笑了。 第103节 “陛下可真坦诚。” 说着话,沈初宜就问:“陛下,今日妾瞧见睿太后娘娘似是有些晕车,面色不甚好,娘娘可有碍?” 萧元宸道:“母后无事,下午已经让刘文术瞧过了,这是老毛病,以前也如此。” 沈初宜点头,没有再多言。 萧元宸今日心情本就很好,搬来畅春园避暑,政事上又无人烦他,加上佳人在侧,自是幸福美满的。 现在听着沈初宜絮絮叨叨,他自己慢慢安静下来,许多浮躁和烦闷都被她细碎的声音牵走。 这一宽心,他难免回忆往昔。 萧元宸倏然握住她的手,道:“朕带你看个东西。” 说着,萧元宸领着她一路来到桃花坞后院,绕过宫人们住的厢房,入目是一片浓密的竹林。 在竹林深处有几棵老桃树。 萧元宸牵着沈初宜的手,领着她来到其中一棵桃树前。 萧元宸仰着头,眼眸里有些怀念。 “这桃树早年就有,当年母后 沈初宜很少会感动。 入宫多年,她经历了太多事,深切明白感动是最无用的东西。 但今日萧元宸的用心,她的确感受到了。 这一句母子平安,大抵比一万句平安喜乐都让人开心。 她并非不知好歹的人,既然萧元宸用心哄她,她便投桃报李,净挑拣他爱听的话说。 “陛下这样好,有陛下在,我们母子也定会一直平安。” 等两个人从桃林离开,眉宇间皆是放松。 萧元宸陪着他回到桃花坞,先去看了一眼小书房。 小书房里都是沈初宜的气息。 荷花香座山点着的是沈初宜最喜欢的沉水香,气味幽静,微甜回甘。 桌上一支白瓷细颈瓶,里面单独一支桂花,亭亭玉立。 桌案上文房四宝都很整齐,沈初宜经常练字的字帖放在边上,萧元宸瞧了一眼,没想到她已经开始写刘端的小楷了。 沈初宜见他看来,便浅笑着开口:“妾知晓步充容文采出众,便厚着脸皮登门造访,未曾想娘娘心胸宽广,愿意教导妾习字读书,妾很是感激。” 说罢,沈初宜伸手抚摸桌上的字帖:“这刘端大家的字帖就是娘娘特地给我练字的,说我的字正适合。” 萧元宸有些意外。 不过沉默片刻,却道:“她应当会喜欢你。” 这下换沈初宜意外了。 搬去长春宫之后,沈初宜发现除了最早的几次侍寝之后,萧元宸未再传召步充容,但宫里上下都对步充容恭恭敬敬,无人敢怠慢。 沈初宜一直以为是步充容性子太冷淡,而陛下又冷傲,两人无法情投意合,这才各自安好。 侍寝不侍寝的,步充容自己都不在意,沈初宜便也不替她操这份心。 如今看来,萧元宸对步充容的性子其实早就熟悉。 这里面可能有其他的隐情。 萧元宸似乎感受到了沈初宜的惊讶,他直接在桌案后坐下,腰后恰到好处的软垫支撑了他的后背,这个座椅布置得相当舒适。 萧元宸满意点头,整个人放松下来,他一伸手,就把愣神的沈初宜直接拽到了腿上。 佳人在怀,茉莉芬芳熟悉清新,萧元宸揽着她的细腰,唇角浅浅勾起。 “又吃醋了?” 沈初宜垂下眼眸,脸颊泛起红云,她眼眸有些飘忽,就不往萧元宸脸上看。 那模样,倒是做实了吃醋。 萧元宸心情大好,他低笑出声,然后才道:“步九歌很有天分,年少时便是远近闻名才女,她于算学非常专精,张太傅曾经说过,若她进国子监,大抵能成为算学博士。” 沈初宜抬起眼眸,此刻才认真看向萧元宸。 萧元宸很诚恳,也很坦然。 “她出身榆林成国公府,父皇在时,成国公治水有功,挽救了榆林数万百姓。” 萧元宸顿了顿,道:“那年榆林暴雨,河水泛滥,冲垮无数良田屋舍,成国公及世子一起奋战在河堤上,鏖战十数日,最后成国公世子不幸为国捐躯,颇为可惜。” “当时父皇便道成国公世代忠良,是国之栋梁。” “那一年宫宴,父皇金口玉言,要同成国公做儿女亲家。” 萧元宸的声音低沉有力。 “原本是由步九歌的长姐嫁给大皇兄,做原配王妃,只可惜步家长女十八岁时夭折,宫里又几经波折,自朕登基为帝,这先帝金口玉言的赐婚便落到了朕同步九歌身上。” 时也命也。 萧元宸未曾立后,前朝后宫都讳莫如深,沈初宜不知前朝的大臣们是如何安分的,至少后宫无人敢放到明面上讲。 最多的,也就是宜妃私底下念叨几句罢了。 步九歌入宫就是高位,也是给成国公尊荣。 沈初宜有些为步九歌伤怀,她叹了口气,方才的欢喜都不见了,只剩下难过。 “真可惜。” 萧元宸挑了一下眉,却并未生气,他很明白,沈初宜可惜的是步九歌满身才华。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 的后背,声音里也染着笑意。 “步九歌不愿入宫,朕也不强人所难,有些事的确身不由己。如今时局已定,便让她随心所欲,若他日真能著书立作,亦能青史留名,成就她的愿景。” 沈初宜愣住了。 她没想到萧元宸于宫妃事上如此豁达。 步九歌不喜他,他就尊重她的选择。 作为一个皇帝,心胸不可谓不宽广。 沈初宜并不羡慕步九歌能得萧元宸尊重,她只是忽然有些放松,她此时明白,自己面对萧元宸时也不用总是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 那些对于萧元宸来说似乎都不重要。 一切皆是过往云烟。 他的心太大,大到只有家国天下,她一个小小的宫妃实在掀不起风浪。 下午时桃花坞外的尴尬,或许萧元宸并未放在心上。 若他当真介怀,此刻也不会出现在桃花坞。 想明白这些,沈初宜往前靠了靠,很柔顺地靠在了萧元宸宽厚的胸膛里。 “陛下真好。” 第104节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神情温柔而放松。 “朕同你说这些,就是告诉你可以放心步充容,你可以好好同她学习。” 沈初宜点点头,发顶毛茸茸的发髻擦过萧元宸的脸颊,弄得他有些发痒。 “不过,步九歌愿意教你,说明你是可塑之才,她很欣赏你。” 沈初宜一下坐起身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喜悦清晰可见。 “当真?” 她说着,又道:“我总是担心娘娘嫌我烦,若真如陛下所言,就太好了。” 瞧这模样,比萧元宸说自己欣赏她都要高兴。 现在,倒是换成萧元宸心里有些不悦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容易被左右思绪的人,不过此刻他眼中只有巧笑倩兮的沈初宜。 萧元宸手上微一用力,便让她重新回到自己怀中。 把人抱了结实,萧元宸才道:“这么喜欢步充容?” 沈初宜先是点头,然后才找补:“妾更喜欢陛下。” 萧元宸哼了一声,旋即却笑了起来。 真是,他同步九歌比什么? 以前他会这么关注妃嫔的喜好? 萧元宸笑容微淡,他轻轻拍了一下沈初宜的后颈,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你去玩吧,朕要看奏折。” 沈初宜点点头。 她从萧元宸怀里起来,整了整衣衫,就乖巧地对他福了福,很快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姚多福才捧着盛放奏折的四季平安盒进来。 那盒子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旧,上面只有一把金锁是崭新的,盒子四角都有岁月痕迹。 姚多福把四季平安盒放到桌上,亲自打开金锁,把最上面的一封奏折呈给萧元宸。 在他忙这片刻,刘三喜已经呈上了茶点和薄荷油,文房四宝也已经铺好,朱批专用的龙香墨早就磨好,放在边上供萧元宸使用。 一切都有条不紊,待萧元宸打开奏折,刘三喜就悄然退了下去。 萧元宸安静看了一行字,忽然又合上了奏折。 他抬起眼眸,若有所思看向姚多福:“你说,得知顾庶人自缢后,她为何不高兴?” 姚多福愣了一下。 他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萧元宸会问他这个问题。 至于话里的她是谁,姚多福倒是心里有数。 这话可不好接。 同样作为宫里的芸芸众生,姚多福这样一个人精,大抵知道为何沈才人没有那么欢喜。 也正是因为知道,让姚多福心里对沈才人多了几分敬重。 因为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是最后赢家,在她心里,她或者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一点,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大抵永远也理解不了。 若是萧元宸问其他妃嫔,姚多福肯定要说不知,可这此刻他忽然想要多说几句。 姚多福垂下眼眸,思忖片刻才说:“陛下,沈才人如何想,老奴自是不知。” “不过若是老奴知道仇人横死,心里一定会开心,毕竟老奴心眼小。” 姚多福甚至还逗趣说上这一句,然后才找补道:“沈才人不喜,大抵是因为善良吧。” “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对她做了何种恶事,那毕竟是一条命。” 姚多福轻咳一声,把手边的雪松清露呈给萧元宸:“沈才人瞧着就心思细腻,是个单纯又心软的人。” 萧元宸没有说话。 却也没有训斥姚多福多话。 他慢慢吃了一口茶,就把这事放下,直接拿起奏折来看。 沈初宜有孕在身,不能侍寝,她也不知萧元宸为何要在桃花坞看奏折。 不过皇帝陛下要留,她也不能赶他走,眼见他已经忙了起来,她便寻了边上的小花厅,一边同舒云和如烟说闲话,一边慢慢做针线。 舒云的针线做的比如烟好,此刻正在教她做缝补。 三个人倒是自得其乐。 等沈初宜手里的袜子都快做完了,小书房那边也无甚动静。 这会儿已经过了沈初宜入睡的时间,若非白日睡了回笼觉,她现在早就困了。 沈初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放下手里的袜子,无奈的回头看去。 隔壁的小书房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舒云见她困了,有些心疼,道:“小主,奴婢去问问姚大伴吧?” 沈初宜摇了摇头。 哪里有宫妃赶人的道理。 大家可都盼着萧元宸来了自己宫里,就再也不走了。 如烟倒是机灵,她道:“我去给小主端茶。” 如烟说着就起身,她快步而出,片刻后就看到了站在小书房前的刘三喜。 如烟冲他点点头,刘三喜便问:“沈才人可有事?” 如烟抿嘴一笑:“才人有些口渴,奴婢去取茶。” 说了这一句,如烟就不再开口,取了茶便径直回到花厅。 小书房内,萧元宸正巧放下手里的奏折,他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才问姚多福:“几时了?” 姚多福道:“陛下,亥时了。” 萧元宸看了一眼四季平安盒,见只剩下一份奏折,便道:“备水吧。” 等萧元宸放下奏折,来到花厅前时,就看到沈初宜手里捏着针线,整个人窝在摇椅里,瞧着已经熟睡了。 她的背影一直纤细,身量其实不矮,比许多宫中女子都要高挑,可现在看上去,依旧是小小一团。 玲珑可爱。 萧元宸轻了脚步,他慢慢行至沈初宜身后,就看到她面带笑容的睡颜。 安然又乖顺。 萧元宸觉得心里一瞬温柔下来,他伸手把沈初宜手里的针线抽出来,才看到她在做的是男人穿的袜子。 依旧没有复杂绣样,只有一针一线的针脚细腻。 萧元宸唇角微微扬起,他躬下身,平生 沈初宜是真的睡着了。 她方才听如烟说萧元宸还在忙,以为要等许久,便靠在摇椅里闭目养神。 不过片刻功夫,她就沉入梦乡中。 恰好舒云和如烟出去忙,萧元宸一进来就看到了睡美人的画面。 梦很短,却很深。 被他这样一唤,沈初宜有些不高兴,微微蹙起秀气的远山眉,娇声道:“舒云,我困。” 萧元宸哭笑不得。 他安静看了一会儿沈初宜的睡颜,然后才抬眸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舒云等人。 舒云和姚多福都不敢进来,一个个低着头,站在门外 跟木头桩子似得。 萧元宸无奈,他直接弯下腰来,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一手勾起她的膝窝,很轻松就把人抱了起来。 方才抱她时就发现,她真的很瘦很轻。 明明身量并不矮,如今也养的气色红润,可她就是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带走。 什么时候才能养胖一些? 萧元宸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把她稳稳抱在怀里,脚步沉稳地往外行去。 不等他开口,舒云就很聪慧地引着他往二楼行去。 萧元宸常年习武,抱着她行走毫不费力,甚至颇为轻松。 不过上楼总要颠簸一些,沈初宜方才没有醒来,此刻却被颠簸吵醒。 她懵懂睁开眼,起初有些愣神,随即便立即伸出手抓住了萧元宸的衣襟,似乎怕掉下去。 “陛下?” 她的声音都是颤颤巍巍的。 萧元宸好笑地应了一声:“醒了?” 沈初宜点头,她手上更用力,使劲地环着萧元宸的脖颈,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 这种依恋让萧元宸颇觉满足。 第105节 等上了二楼站定,萧元宸还掂了掂她,吓得沈初宜更用力抱着他。 萧元宸说话的声音都透着轻松喜悦。 “怕什么,有朕在摔不了你。” 沈初宜没吭声。 萧元宸扫了一眼她红彤彤的耳垂,觉得她的耳朵生得也好看。 等沈初宜在床榻上坐定,他才松了口气。 “妾方才睡着了?” 萧元宸点点头,他直起身来,道:“朕去洗漱,准备安置吧。” 沈初宜惊讶道:“陛下?” 萧元宸负手回身,平静看向她:“怎么?” 沈初宜眼神游移,脸色微红,灯光摇曳之间,那张樱桃似得小红脸越发清晰可爱。 “妾初有孕,无法侍寝,陛下……” 一般妃嫔有孕都不侍寝,不过太医院一早也说过,待月份大一些,身体稳固,倒也不是不能侍寝。 到时候说不定有利顺产。 只陛下需得小心谨慎,温柔待之,便不会出错。 不过,即便如此,历代帝王也少招有孕妃嫔侍寝,并非怕伤人,只觉名声不好。 宫里那么多嫔妃,哪里就差一人了? 沈初宜提醒萧元宸,不过担心他有损圣誉。 萧元宸倒是神情淡然:“不过相拥入眠,难道起居官都要记朕一笔?” 沈初宜愣住了。 萧元宸见她那懵懂的模样,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朕同你说过,有朕在,不要怕。” 说罢,萧元宸这一次倒是未再停留,直接离去。 沈初宜微微舒了口气,笑容重新浮现脸颊。 她简单沐浴更衣,等回到寝殿时,萧元宸还未归。 她自己挽起长发,只在脖颈边系了一条银红的发带,然后就安静坐在床榻上等。 萧元宸未叫她等候太久。 大约一刻之后,萧元宸便大步进了寝殿。 两人都只穿着中衣,一般无二的洁白颜色,萧元宸一头乌发都束在发顶,团成一个圆圆的发髻。 除去华服龙袍,卸下玉冠环佩,此刻的萧元宸瞧着眉清目秀,似只是个十几岁的青年。 沈初宜仰着头,一时间有些呆了。 萧元宸行至沈初宜身边,见她粉黛未施,素面朝天,与记忆里泪水涟涟的可怜女子如出一辙。 不过此刻的沈初宜再也没有眼泪,此刻她脸上只有甜蜜的小梨涡。 自从东暖阁之后,沈初宜有了身孕,两人就再未如此相见。 白日里相处机会增多,彼此多了几分了解,可卧房素衣,秉烛夜谈的时光却从未有过。 此刻两人并肩而坐,沈初宜似有些羞赧,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萧元宸也难得有些语塞。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语塞什么,总是想要去看沈初宜的笑脸,却又怕自己惊扰到她。 他自己都觉自己莫名其妙。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坐了一会儿,待灯花蹦跳,发出啪的声响,沈初宜才如同如梦初醒一般,小手慢慢游移,跟猫儿尾巴似的扫过萧元宸的手背。 很快,他便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十指相扣,心中安然。 萧元宸淡淡笑了:“早些安置吧。” 沈初宜应了一声。 原本沈初宜想要躺在外侧,却让萧元宸按住了。 “明日不用你伺候,你身体不便,朕睡外侧吧。” 沈初宜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两个人并肩躺好,一人一床薄被。 微风拂过,吹动轻薄的葡萄缠枝纹帐幔。 畅春园的夜宁静又凉爽,偶尔的微风送来凉爽,扫去白日的热意。 桃花坞的架子床十分宽敞,两人一起睡也不闷热。 沈初宜方才十分困顿,此刻却有些睡不着,她安静躺了一会儿,努力聆听身边人的呼吸声。 萧元宸呼吸平稳有力,好似已经入睡。 沈初宜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偏过头,想要借着月色去看他。 然他刚一转头,就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萧元宸并未入睡。 他侧躺着,正好在端详她的睡颜。 沈初宜倒是不害怕,她轻声问:“陛下不困?” 萧元宸反问:“你为何不睡?” 沈初宜平静看着他,帐幔中不见天光,只有透过缝隙钻进来的月色。 在这一片昏暗之中,沈初宜的眼眸干净纯粹,不染任何尘埃。 她很久都没有开口。 萧元宸也不过只是问一句,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因而她沉默下来,萧元宸便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 沈初宜睫毛轻颤,听到萧元宸温和地道:“睡吧。” 沈初宜便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有一瞬,萧元宸才听到沈初宜说:“舍不得睡。” 这四个字,反而让萧元宸失眠了。 次日清晨,沈初宜醒来时,萧元宸已经走了。 如烟和若雨伺候她洗漱更衣,如烟道:“陛下在畅春园也要早朝,三日一小朝,五日一大朝,于前面的勤政殿举行。” “今日陛下有小朝,一早便叫起,不叫奴婢们打搅小主安眠,就连洗漱更衣都是在外间。” 沈初宜倒是并不惊讶。 萧元宸同先帝脾气相仿佛,都不喜劳师动众,让宫人妃嫔非要围着他一个人转。 其实内心深处,沈初宜总觉得萧元宸是有些孤僻的。 亦或者说,他很孤独。 她要做的就是陪伴。 对于一个孤独的人来说,陪伴是最漫长的守候。 沈初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今日的早膳比昨日还要丰盛。 沈初宜看到难得一见的咸口豆腐花,不由有些惊讶:“没想到御膳房还擅长做这个。” 这是坊间百姓最爱吃的早点,有甜口咸口两种,咸口的更便宜,吃的百姓更多。 豆腐花里加上一勺酱油卤子,或者加上一勺榨菜末,再配上干粮,好吃又下饭。 宫里的豆腐花可不一样。 沈初宜看到卤子里有瘦肉、蛋丝、黄花菜和笋干,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她一口吃下去,豆腐花滑滑嫩嫩,卤子层次丰富,极是可口。 沈初宜把豆腐花分了分,就连在桃花坞里侍奉的畅春园宫人都有。 昨日来过的春鸢今日一早就到了,拜见沈初宜时说赵姑姑怕沈才人这边用人不足,把她送过来转成侍奉沈初宜。 沈初宜就笑了,叫她跟若雨一起吃。 这春鸢瞧着心思单纯,也很乖巧,沈初宜同她说了几句话,就知道了畅春园的大概信息。 因陛下三载未来畅春园,这边的景致多少有些荒废,留守在畅春园当差的要么是没什么上进心的宫女黄门,要么是被宫里送出来的管事内行走,眼看没什么出息。 如今看管畅春园的是孙中监,掌殿姑姑则是王姑姑,年纪都不小了,过来畅春园就是养老。 王姑姑年纪大了,不怎么管事,畅春园的尚宫局,管事的就数那位一面之缘的赵姑姑。 沈初宜立即就明白,那赵姑姑显然很喜欢春鸢,见她得宠,便把人打发过来蹭蹭福运。 沈初宜也不觉得烦,她还挺喜欢活泼开朗的春鸢。 她问:“你以后可要归家?” 春鸢摇了摇头,她腼腆笑了:“奴婢 父母都过世了,回家也没有亲人,还不如留在宫里,起码衣食无忧。” 沈初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日读书习字,莳花弄草,沈初宜很快就适应了桃花坞的生活。 萧元宸今日没来桃花坞,沈初宜也从不叫人打听萧元宸招谁侍寝。 她知道萧元宸最不喜被人窥探帝踪。 再说,知道了也无甚用处,还不如怡然自得,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第106节 之后几日,沈初宜过得安静平和,晚间时分,她还领着小宫女们在花园里赏景,院中点了艾草,倒是没有蚊虫。 几人说说笑笑,吃了京北的蜜桃和李子,又吃了清凉的酸梅汤,都很高兴。 待到晚间,沈初宜一早就睡下了。 她原本以为今日就会平静无波过去,然正酣睡之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吵嚷声音。 沈初宜有些懵,她很迟钝地醒过来,声音飘忽地问:“怎么了?” 外面守着的是若雨。 若雨赶忙掀起帐幔,扶着沈初宜起身,神情有些凝重:“小主,芙蓉馆出事了。” ———— 今日是若雨值夜。 不过夜半三更时出了事,她连忙叫起舒云和如烟,自己过来守着沈初宜。 沈初宜还很困顿,眼睛都要睁不开,听到若雨的话才忽然惊醒。 “什么事。” 若雨见她清醒了,便取了罩衫过来,仔细给她穿好,然后便扶着她坐正,蹲下来给她穿鞋。 她忙这些差事的时候,嘴里不停,非常简洁明了说了事情。 “听闻三更时分,白选侍起夜更衣,她宫中的宫女点灯照亮,灯光刚一亮,两人便在寝殿的地上看到了两条蛇。” 沈初宜心中一惊。 “什么蛇?” 若雨一边说着,脸色也有些不好:“似是竹叶青。” 竹叶青可是毒蛇。 沈初宜下意识握住了若雨的手腕,眼神不自觉凌厉起来。 若雨忙安抚道:“小主放心,咱们这里无事。” “消息传来,舒云姐已经领着奴婢们在桃花坞各处搜寻一遍,暂无危险,也无人受伤。” 沈初宜这才松了口气:“咱们无事就好。” 她如此说着,站起身来用手指梳好头发,简单用发带系好。 “各宫可有动作?” 待沈初宜来到一楼厅堂时,就看到舒云神情严肃地安排人再仔细检查一楼。 “小主,”舒云听到沈初宜的话,上前扶着她在主位落座,“听闻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都赶到芙蓉馆了,大公主今日有些发热,耿贵嫔娘娘并未去芙蓉馆。” “梅花坊和百景园都很安静,应当都没掺和这件事。” 沈初宜垂眸深思片刻,道:“给我梳发。” 舒云没有犹豫,立即让若雨给她盘了一个简单的牡丹髻。 “今夜大抵不用睡了,就是不知是否会影响明日太后娘娘的千秋节。” 芙蓉馆闹的这时间,真是巧妙极了。 果然,沈初宜话音落下,外面就传来熟悉的嗓音。 来的是之前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姑姑,她亲自来桃花坞禀报沈初宜:“沈才人,陛下命所有宫妃即刻去摘星楼,畅春园各宫室须得连夜驱虫,恐有漏网之鱼,危害性命。” 以萧元宸的谨慎,定会如此。 沈初宜也没有再梳妆打扮,她拢好罩衫,叮嘱了舒云几句,就领着如烟跟随赵姑姑离开了。 路上,赵姑姑一直沉默不语。 沈初宜见她眉头不展,就知她心情不畅。 原本贵人们能来畅春园,是畅春园的大好机会,若是贵人们喜欢此处,年年都来住上一年半载,那畅春园以后定会热闹繁荣起来。 谁能想到,贵人们刚住了几日,芙蓉馆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还好白选侍无碍,没有被毒蛇咬到,若是白选侍不幸中毒,畅春园的宫人一个都跑不了。 想到这里,赵姑姑脊背就都是冷汗。 沈初宜见她神情沉郁,思索片刻,才慢慢开口:“姑姑不必太过忧心,陛下仁善,从不会牵连无辜。” 赵姑姑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位瞧着安静少言的沈才人竟会安慰她。 这宫中的缘法谁都不好说。 赵姑姑虽然身在畅春园,同长信宫的老姐妹也有联系,宫里的事情大约也知道一二。 这位从宫女忽然成为宫妃,又忽然有孕被封为才人的沈小主,老姐妹说起来,都说她当宫女时沉默稳重,聪慧大方。 现在做了宫妃,对待宫人也是和气友善的。 她似乎并不是很出众,也并非日日都能得见陛下天颜,可每逢贡果进京,她宫中总是少不了。 总的来说,她是宫里的一名还算得宠的普通妃嫔。 赵姑姑把春鸢推过来,就是想让沈才人提携一二,往后带进宫里去,好歹在贵人们身边伺候。 畅春园日子虽然平和,却也实在辛苦,赵姑姑待春鸢倒是有几分真心的。 她原本还想看一看,等一等,谁知道刚一进畅春园,陛下就留宿在了桃花坞。 沈才人自然不能侍寝,可陛下也愿意陪她安眠。 这已是爱重了。 赵姑姑当即就动了心思。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一看,赵姑姑立即就知道沈才人不简单。 她虽然如今在畅春园侍奉,早年也是在宫里伺候过的,那时候她在外五所侍奉皇子,大约知道一些皇子们的性子。 这位三皇子平日里淡着一张脸,同人也从不亲近,可赵姑姑却知道,他坚韧又笃定。 尤其是待人接物,他认准的人,就不会太过防备。 不管这人是什么身份,亦或者陛下心里如何想,信任是十分珍贵的。 如此看来,这位沈才人便是那其中之一。 这很了不起了。 能被陛下看进眼中的人可是少之又少的。 况且,这几日春鸢都是高高兴兴的,回来同她说小主赏赐了这个,赏赐了那个,待人极为宽厚,桃花坞的姐姐们也都很好。 赵姑姑彻底放了心,心里对沈初宜已多了几分感激。 此刻,沈初宜这样一句安慰,实在让赵姑姑触动,她不由叹了口气。 趁着四下无人,赵姑姑压低声音道:“小主,一会儿若是去了摘星楼,小主万不要开口。” 沈初宜垂眸看向她。 赵姑姑的目光低沉,她只安静看向前路,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白日时,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都给了白选侍赏赐,先后都去了芙蓉馆。” 赵姑姑顿了顿,又说:“夜晚事发时,白选侍惊慌失措跑出寝殿,另一侧阁楼中的路宝林却穿戴整齐,尚未入睡。” 要知道,事发时已经是三更了。 赵姑姑不去点评这里面的对错,也不说是非,她只告诉沈初宜今日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两句话,信息颇多。 沈初宜很欣赏赵姑姑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她也不说什么大话,只告诉赵姑姑:“若是当真有事,我会替你说一句。” 沈初宜从不觉自己在萧元宸心里多重要,她不过是茶余饭后解闷的解语花罢了,但赵姑姑的确无辜,此事同畅春园的人怕也不相干,能救上一命,多在萧元宸说上一句,实在无伤大雅。 萧元宸大抵也不会为了青梅竹马失去理智。 赵姑姑哽咽了一声,最终却没有再开口。 很快,沈初宜就来到了摘星楼。 也是奇怪,明明园中只有这几处小路,她这一路上却谁都没碰到。 等到了摘星楼,沈初宜抬眸就看到两位太后娘娘高坐主位。 庄懿太后是从来不肯落自己面子的,即便这个时候,她也依旧穿戴整齐,一头乌发也梳得工工整整,甚至还戴了发簪。 恭睿太后就显得匆忙许多。 她只来得及盘上头发,发髻都有些松散,显然是临时被请来的。 这几日沈初宜都未见过两人,此刻看来,恭睿太后的晕车之症还未好转,瞧着眼底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除了两位太后,耿贵嫔领着两位小公主,杨充容和步充容都已经到了。 沈初宜忙上前 见礼,庄懿太后此刻心情不佳,也很难有什么笑模样,她疲惫地摆手:“赐座。” 等沈初宜坐下,外面就又来了人。 先到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位小皇子同小公主一样都睡着,不过被奶嬷嬷抱在怀里,此刻都很安静。 庄懿太后和恭睿太后立即就精神些许。 “都抱去偏殿吧,好生看顾着,可莫要胡思乱想。” 等小主子们都被抱下去了,耿贵嫔才有些忧心地道:“懿太后娘娘,陛下无事吧?” 庄懿太后安慰她:“宫里暂时都无事,只皇帝担忧还有漏网之鱼,这才让咱们都来摘星楼,等各宫和花园都搜寻一遍,住着也安心。” 耿贵嫔微微松了口气。 说话功夫,陈才人和卫宝林到了。 卫宝林神情很是慌张,她坐下后也是左摇右摆,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第107节 恭睿太后本来就头疼,看到她如此更是不喜,即便在庄懿太后面前,她也很难再维持慈和。 “卫宝林,慌张什么。” 恭睿太后冷冷一句话,让卫宝林面色倏然白了,她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僵直坐好身体,不敢动了。 一时间,摘星楼都安静下来。 众人本就是半夜被吵醒的,此刻心里又装着事,这么多人,一张笑脸都凑不起来。 庄懿太后见恭睿太后面色实在难看,声音难得温和几分:“妹妹,你先去偏殿躺一躺吧,这如何是好?” 恭睿太后摆摆手,声音虚弱道:“多谢姐姐关心,姐姐和孩子们都在,我独去躺着,也实在不像话,倒要让姐姐一人操劳。”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 恭睿太后此刻倒是安慰起她来:“姐姐莫太揪心,会过去的。” “相信皇帝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 又安静等了一刻,萧元宸忽然出现在摘星楼前。 他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头上简单戴了一顶白玉冠,即便夜深露重,却依旧神色如常,沈初宜从未见过他疲惫困顿的模样。 他大步流星走来,衣袂在夜色里翻飞,犹如寂夜中的蝴蝶,无人得见,却依旧振翅欲飞。 萧元宸神色很平静,他走进来时,目光在沈初宜身上一扫而过,然后才看向两位太后。 “见过懿母后,睿母后。” 他说着,一撩衣摆,直接便在龙椅上落座。 宫妃们立即要就要起身见礼。 萧元宸道:“不必多礼,都坐。” 各宫人是否有事,早就有人禀报给萧元宸了,此刻萧元宸未再多问,只问耿贵嫔:“溪儿可好些了?” 耿贵嫔便道:“回禀陛下,溪儿好多了,已不发热,安静睡着了。” 萧元宸松了口气,道:“这几日不要让溪儿和湘湘一起住,暂时分开几日。” 耿贵嫔也道:“是。” 几句话的功夫,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 不多时,一行人便七零八落走入摘星楼。 还不等庄懿太后训斥,走在中间的一名白衣女子便直接跪了下去。 她的声音如泣如诉,仿佛有天大的委屈。 “陛下、懿太后娘娘、睿太后娘娘,还请为妾做主啊。” “有人要杀妾。” 沈初宜定睛一看,说话之人就是白选侍。 白选侍气质出尘,淡雅柔静,声音轻灵温柔,一看便知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世家闺秀。 大抵名字和徐姑姑讲的故事给了沈初宜错觉,沈初宜总觉她会是个淡泊名利的人。 倒是想不到,她也会跪倒在地委屈哭诉,那一串串的眼泪如同珍珠,怎么不叫人同情和怜悯呢? 见她这般作态,跟在后面满面疲惫的宜妃当即就瞪眼了。 “白选侍,事情还都未查清,尚且不知意外还是人为,你便如此着急哭诉跪求,存的是什么心思?” 宜妃从来得理不饶人。 她一开口,白静姝就哭不下去了。 她身边站着的路宝林忙弯下腰,有些怯弱地道:“白姐姐,起来说话吧。” 白静姝没有动。 她不肯起来,德妃同宜妃也不好落座,只能一起站在堂下。 沈初宜余光瞥见,宜妃只是面色疲惫,但德妃的脸色是真的不好,她垂着眼眸,脸上没有一丝欢喜。 她整个人憋着一口气,一股劲儿。 沈初宜甚至觉得她心底深处蕴藏着滔天波浪,随时都要掀翻静湖上的楼船。 庄懿太后被她们吵的头疼。 “德妃、宜妃、路宝林,你们都坐下,”庄懿太后揉着额角,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白选侍,“你若喜欢,就一直跪着。” 三人都坐下,白选侍也委屈地擦了擦眼角,她柔弱可怜地看了一眼平静无波的皇帝陛下,最后才跪正身体,给太后行大礼。 “太后娘娘,妾知错。” 庄懿太后面色这才好转。 “坐下说话吧。” 等所有人都落座,萧元宸才淡淡开口:“德妃,你来说。” 这一次至畅春园避暑,虽有两宫太后督导,但大事小情皆由德妃一手操办。 当然,宜妃和耿贵嫔也出了力,不过主心骨依旧是德妃。 德妃一贯喜欢处理宫事,就如同宜妃说的那样,最得美名的事情她可不会让与旁人。 美名是她的,责任自然也是她的。 畅春园避暑本是大喜事,可在太后寿宴前闹出这样的大事,就是祸事了。 德妃这一晚上跟火里烤过似的,她心里头发闷,牙根生疼,却都忍住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才起身对主位行礼,坐下后沉稳开口:“今日三更,白选侍寝殿中发现两条毒蛇,所幸白选侍宫人处置妥当,直接就让守门的黄门抓了毒蛇,无人受伤中毒。” “因出此事,白选侍知晓不能隐瞒不报,便命人叫醒了路宝林,后派人通传臣妾和宜妃妹妹。” 之后的事情德妃略过不提,道:“臣妾和宜妃妹妹赶到芙蓉馆时,发现芙蓉馆的宫人已经把芙蓉馆上下搜寻了一遍,除了白选侍的宫殿内,另外还有一条毒蛇。” “臣妾心知兹事体大,忙命宫人通传各宫,让人加紧搜寻,恐其余宫室也有虫害。” 说到这里,德妃顿了顿,道:“幸运的是,除了白选侍宫中,其余都无虫蛇,诸位妹妹也无大碍。” 她这一番禀报言辞流畅,脉络清晰,萧元宸不由点了点头。 “你做的很好。” 萧元宸刚夸赞完,另一边,宜妃冷笑出声。 她的声音尖锐,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陛下怎么不问问,另外一条毒蛇在何处?” 萧元宸微微蹙起眉头,却并未训斥宜妃,反而是庄懿太后开口:“宜妃,怎么这样不懂规矩?” 宜妃仿佛得了庄懿太后的鼓励,她忽然取出帕子,在眼底擦了擦。 再开口时就带了哭腔:“陛下、懿太后娘娘、睿太后娘娘,不是臣妾不懂规矩,只是今日的事实在叫人害怕,臣妾现在心里头还慌着。” “那几条蛇细细小小的,鳞片闪着青光,可吓人了。” 萧元宸叹了口气。 他重新抬起眼眸,淡淡看向宜妃:“那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萧元宸这样冷淡看一眼,宜妃打了个寒颤,她轻咳一声,不再撒娇卖乖,甚至坐直了身体,显得特别端庄。 “回禀陛下,另外一条毒蛇,是在德妃姐姐给白选侍的赏赐里发现的。” 这话一出口,摘星楼陡然一静。 即便有数十人或坐或站在观星台中,此刻却仿佛杳无人烟,一点声音都无。 妃嫔们皆是垂眸静坐,无一人敢开口。 沈初宜余光瞥见萧元宸神情淡然,两位懿太后娘娘也不如何惊讶震惊,似乎对这样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 亦或者说,她们即便如何震惊,挂到脸上的永远都 是平静祥和。 此事牵扯德妃,萧元宸就未再继续询问德妃,他抬起眼眸,冷冷看向姚多福。 姚多福上前打了个千,挥手一招,孙成祥便迅速上前。 牵扯宫里案件时,大多是孙成祥联合尚宫局和慎刑司一起协查,他机敏聪慧,很有经验。 孙成祥上前跪下行大礼,才道:“回禀陛下,另一条毒蛇的确是从德妃娘娘赏赐给白选侍的礼盒里发现的。” 此刻德妃倒也沉得住气。 她并未起身为自己开脱,而是依旧挺直腰背坐在椅子上,垂眸静默,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即便此刻,她的仪态也是完美无缺的。 孙成祥继续道:“经查,今日除了白选侍身边的三位宫女和一名黄门,其余进出过白选侍芙蓉馆三醉堂的,共有十人。” 孙成祥口齿清晰,娓娓道来。 “除去芙蓉馆侍奉的两位宫人,还有六人分别为德妃娘娘身边侍奉的大宫女晚书及一名小宫女,宜妃娘娘身边侍奉的大宫女碧荷以及一名小黄门。” 孙成祥顿了顿,道:“另外,杨充容身边的大宫女执剑也曾登门造访。” “剩下三人则为御膳房的侍膳黄门,专门侍奉白选侍早午晚膳。” 听到这里,沈初宜倒是没有别的想法,只觉得杨充容不愧是武将之女,身边的宫女名字都如此铿锵有力。 孙成祥一口气说完,才躬身对萧元宸行礼:“陛下,此番慎刑司上监和掌殿姑姑并未来畅春园侍奉,奴婢已请掌事马姑姑主领此事,依次审问所有牵扯其中的宫人和白选侍身边侍奉的宫女。” 说到这里,孙成祥才算禀报完。 而此刻,宜妃的面色骤变。 第108节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姑姑,见她晦涩,便明白碧荷确实已经被带走了。 她立即就有些着急:“孙成祥,你敢直接拿本宫的人?” 宜妃这就有些胡搅蛮缠了。 孙成祥跪在堂下,垂眸不语。 倒是德妃此刻冷笑一声,难得露出与往日不相符的冷傲气势。 观星台灯火摇曳,亮如白昼。 四周一共点燃十数展八角宫灯,头顶的琉璃如意灯也全部点燃,照得人面亮堂。 但德妃却仿佛刚好没被灯火照耀,她的面色是幽深而灰暗的。 声音却极为冷酷,笃定又坚持。 她冷冷开口:“本宫不怕查。” 说着,她抬眸看向萧元宸,高昂的脖颈犹如天鹅,高贵而美丽。 “陛下,臣妾入宫四年,蒙陛下和太后娘娘们不弃,有幸陪伴娘娘们处理宫事。” “臣妾愚钝,这几年多要太后娘娘们关照指点,方才能磕磕绊绊行至今日,”德妃一字一顿地道,“今日白选侍被人毒害,是臣妾掌宫不利,臣妾难辞其咎,愿领陛下和娘娘们责罚。” 德妃说着,起身跪了下来:“但臣妾可以指天发誓,臣妾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臣妾今日会赏赐白选侍,是因她伴驾有功,宜妃妹妹也赏赐了,这都是定例。” 确实,沈初宜得了盛宠时,德妃和宜妃无论怎么想,也会送来赏赐。 这是高位宫妃的尊荣。 白选侍刚入宫就侍寝,后又被选入畅春园侍奉,因太过仓促,德妃和宜妃的赏赐一直没空送来。 也是凑巧,今日刚好两人都想起来这事,都派了人来芙蓉馆。 “臣妾不怕慎刑司详查,臣妾甚至盼着慎刑司严查,好还臣妾清白。” 德妃这一番话说下来,当真是铿锵有力,不卑不亢。 沈初宜不知事情真相,却也知道德妃的应对是最得体的。 无论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如何,无论是否真的是她,但现在,不会有人敢说她半句流言。 德妃话说完了,萧元宸便道:“德妃,起来说话。” 德妃行礼:“是。” 待德妃重新落座,萧元宸的目光才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此事已由宫中各司一起主持,因牵扯德妃和宜妃等人,便由姚多福和孙成祥主管此事,其中牵扯大事小情一应禀报朕与两位太后。” 萧元宸都开了口,宜妃也不能再胡搅蛮缠。 宜妃不情不愿地起身,福了福道:“是。” 杨充容此刻也跟着起身,道:“臣妾之前在花园偶遇白选侍,白选侍当时说臣妾的发簪好看,臣妾便让执剑送了一支给白选侍。” 杨充容也解释了一句。 她道:“不过既然执剑也去过芙蓉馆,那就正常询问,臣妾也问心无愧。” 这话也是落落大方。 如此看来,似乎人人都是清清白白,毫无嫌疑的。 此事到了这里,其实就暂时告一段落。 总得给慎刑司侦查的时间。 萧元宸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沈初宜身边梨花带雨的白选侍。 白选侍似乎感受到萧元宸的目光,这才抬起头来,努力向萧元宸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笑真是骤雨初停,春光明媚。 沈初宜觉得,萧元宸的声音似乎都温和了。 “芙蓉馆不宜再住,白选侍和路宝林今日暂住百景园,待宫人彻底搜查过再搬回居住。” 白选侍和路宝林忙起身,两人谢恩。 就在此时,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响起。 “陛下,妾有线索要报。” 众人此刻又累又困,思绪难免迟滞。 堂下人起身跪下行礼时,众人都未反应过来,等到她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才慢慢落到她身上。 说话的人是卫宝林。 卫宝林面色有些紧张,她紧紧攥着手,跪在地上的姿势很僵硬。 她看起来也很害怕。 萧元宸微微蹙起眉头,他道:“说。” 卫宝林哆嗦了一下,她深吸口气,才颤抖着声音道:“回禀陛下,妾……妾一早起来采摘花露时,正巧走到宜兰园同芙蓉馆相交一侧,当时妾和妾的宫女都看到有一个鬼鬼祟祟的黄门偷偷从芙蓉馆后门进入。” “妾人微言轻,又不知此人究竟是做甚,便不敢同旁人提及,今日整日都是惴惴不安。” 说到这里,卫宝林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还好,白选侍和路宝林都无碍。” 她说到这里似乎终于放松下来,说话越来越利落。 她长长舒了口气,面色也稍微和缓:“否则妾真是罪过。” 这一条线索的确很重要,最起码,她的这一开口,似乎把德妃和宜妃等人的嫌疑洗清了。 不过卫宝林本就是宜妃宫里的人,她到底是不是为宜妃开口谁都不知。 萧元宸垂着眼眸,神情一直淡漠平静,一点都不为卫宝林的话惊讶。 倒是庄懿太后问:“你何时看到的那人,又为何要一大清早采摘花露?” 花露得日出之前才能采摘,四更天过,即便天色依稀有些亮光,但整个畅春园依旧安静如夜。 最重要的是,起那么早,肯定会十分困顿。 这种差事,宫妃都是吩咐宫女做,哪里有亲自动手的道理。 卫宝林一开始没开口。 等到众人目光往她身上刺过来,她才哆嗦了一下,有些羞赧地道:“妾听闻懿太后娘娘最喜欢吃牡丹花酿,要配牡丹花酿,木芙蓉的花露是最好的,妾想着明日便是太后娘娘的生辰,想再给娘娘添一份寿礼。” 说到这里,卫宝林大抵也知道自己太过谄媚,她羞赧地低下了头,声音也弱了几分:“就差一点,就攒够一只玉瓶了。” 听到这话,在坐宫妃心思各异,倒是庄懿太后神情明显好转了。 就连恭睿太后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庄懿太后难得有了些笑意:“好孩子,你是个孝顺的。” 卫宝林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低着头不敢开口。 庄懿太后同萧元宸对视一眼,然后才道:“卫宝林,你可有看到那人面容?” 卫宝林有些迟疑,却还是鼓起勇气,道:“回禀懿太后娘娘,妾瞧见了。” 这话落地,摘星楼众人不由有些惊诧。 谁都没想到,最后峰回路转,作恶之人一早就被人瞧见。 萧元宸适时开口:“懿母后,您对宫规熟悉,此事由您做主。” 这意思是让庄懿太后直接处置了。 庄懿太后便道:“既然如此,那就详查宫中游走的年轻黄门。” 说到这里,庄懿太后道:“若是查到有嫌疑者,就让卫宝林看一看,另外,孙成祥,你那边也不能断。” “毕竟,我们尚未可知究竟是谁下的手。” 庄懿太后倒是雷厉风行。 然而卫宝林却犹豫了一瞬,她很快便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庄懿太后,眼神格外坚定。 “懿太后娘娘,妾可以挨个看畅春园侍奉的黄门,直到寻到人为止。” 她顿了顿,坚定道:“为了宫中平安,妾不怕吃苦。”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有些惊讶。 畅春园虽然不如长信宫宫人众多,黄门却总有三百多人,即便除去年老者,也有二百余人。 要一一见过,耗神又辛苦。 这卫宝林的一番作态,真是厉害极了。 沈初宜垂下眼眸,心里不由感叹,卫宝林即便不是世家千金,到底也是富贵人家中的女儿,从小到大所见所闻皆是一流,眼界心思都有过人之处。 这件事受害的是白选侍,可如今众人的目光却都落在了忽然出现的卫宝林身上。 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果然她这样一说,庄懿太后的神情越发慈爱了。 “你是个忠心的好孩子,若是能找到真凶,哀家一定不会薄待你。” 庄懿太后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今日实在困顿,你们也都累倦,明日高兴一日,后日再开始查吧。” 庄懿太后看向萧元宸:“皇帝,如此可好?” 萧元宸道:“懿母后做主便是。” 事情说到这里,众人心中稍安,有萧元宸雷厉风行,大家其实都不那么害怕了。 再说如今畅春园风声鹤唳,有人即便动了坏心思,也不敢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第109节 如此一想,在场宫妃就松了口气,困顿上涌,神情都有些飘忽。 恰好此时赵姑姑并刘三喜快步而入。 赵姑姑素手站在刘三喜身后,并不打眼,刘三喜行礼禀报:“启禀陛下,各宫已经搜索完毕,并无虫害。” 萧元宸脸上这才化去冰冷,道:“既然如此,都各回各宫,早些安置吧,明日千秋宴照常举办。” 萧元宸话音落下,亲自过来搀扶起庄懿太后,后又要去搀扶恭睿太后。 恭睿太后摆摆手,不叫他搀扶自己。 “我头痛难忍,自己回去便是,皇帝,你送一送姐姐。” 说罢,恭睿太后似乎一刻都等不了,让胡掌殿和郁姑姑搀扶着她,直接坐上步辇。 庄懿太后一脸担忧:“妹妹你早些安置,若是明日还不好,千秋宴便不用过来了。” 恭睿太后还想开口,庄懿太后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咱们二十几年的姐妹,说那些客套话就见外了。” 倒是真情实意,让人动容。 恭睿太后眼底泛起红云,她哽咽一声,道:“妹妹提前祝姐姐松鹤长青,日月长明。” 庄懿太后道:“好,咱们一起长命百岁。” 说着,庄懿太后又叮嘱胡掌殿立即叫太医,然后才道:“回去歇着吧。” 等恭睿太后走了,庄懿太后才看向众人:“都回去好好安置,不要胡思乱想。” 说着,萧元宸就陪着庄懿太后离开了。 宫妃们恭送完三人,然后便都看向德妃和宜妃。 宜妃心情糟糕透了,她都懒得搭理这些人,只恶狠狠瞪了一眼白选侍和卫宝林,扭着腰直接去了偏殿。 德妃倒是还沉得住气。 “妹妹们先行回去吧。” 孩子们还都在偏殿,她跟耿贵嫔还得把孩子们接回宫里。 于是众人就同德妃和耿贵嫔见礼,依次出了摘星楼。 沈初宜同众人一起走在曲径通幽游廊,待行至宜兰园前,众人各自散去。 通往桃花坞那条路上,空无一人。 所幸宫灯还燃着,点亮了脚下的鹅卵石路。 如烟小心扶着她,道:“小主慢着些。” 沈初宜却道:“你说,为何被毒害的人是白选侍呢?” 方才在摘星楼,如烟也听了全程,她一早就被沈初宜和舒云教导过,遇到事情并不置身事外,反而会认真思索个中缘由,此刻沈初宜问她,她并未结巴,直接便开口回答。 “因为白选侍受宠。” 说起受宠,其实宫里没有谁是特别受宠的。 如今路宝林和白选侍虽然有些出头,但德妃宜妃和耿贵嫔依旧稳坐钓鱼台。 除此之外,杨充容也偶尔能见天颜。 即便是沈初宜这个有孕的宫妃,萧元宸也不会厚此薄彼。 若非沈初宜知道白静姝和萧元宸的过往,她根本就不会多关注白选侍。 萧元宸切实做到了雨露均沾,宫中的所有人都看不出他的心思,他究竟喜欢谁,不喜欢谁,也从来不会落到脸上。 不过这次没能前来畅春园的各位宫妃,大抵是真的入不了萧元宸的眼。 沈初宜垂眸深思,她道:“可除去白选侍,又有什么好处呢?” 今日的事情可能是白选侍幸运,她刚好起夜,看到了那两条毒蛇。 若没有瞧见,真被毒蛇咬了殒命,下手的人又能有什么好处? 敢冒风险做这些事,为的不就是自己的利益? 沈初宜虽然困顿疲乏,可头脑依旧清醒。 “我总觉得,这事情还有其他的内情,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到根由。” 她都想不到,如烟就更不可能想到了。 她道:“小主,先回去安置吧,待查明真相,咱们再看不迟。” 如今线索实在太少,还不如养精蓄锐,慢慢观察。 沈初宜舒了口气,道:“你说得对。” 等回了桃花坞,沈初宜简单洗漱之后就睡下了。 因为有孕,她一贯睡得沉,虽然折腾了半宿,但这一觉倒是睡足了。 待她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 沈初宜掀开葡萄缠枝纹帐幔,看了一眼从竹纹窗里透出来的天光,有些愣神:“什么时辰了?” 舒云端着温水进来,身后跟着忙碌的宫人们。 “已经过了巳时,因昨夜出事,懿太后娘娘体恤诸位娘娘小主,道今日千秋宴从正午开始,命各宫过了午时再去码头登船。” 如此想来,还有一个多时辰。 沈初宜长长松了口气,她重新躺回床榻上,又歇了一会儿,才叫了起。 今日有宴会,沈初宜早膳便没有叫汤汤水水的膳食,要的都是蒸点。 其中有一道流沙红糖包,味道极好,面团用了牛乳,里面的红糖放了桂花糖,一口下去香甜可口。 沈初宜一口气吃了两个,这才觉得精神一振。 舒云见她看来,便道:“今日尚且无事。” 沈初宜点点头,待用完了早食,就开始梳妆打扮。 今日还有外命妇入宫,沈初宜依旧是那日出宫时的打扮,不过头上少戴了一对金钗,头发也梳了最端庄的同心髻,不过在耳朵上加了一堆金珠耳铛,看起来多了几分沉稳端方。 这一打扮就是小半个时辰,当沈初宜全部收拾妥当,时间也恰到好处。 沈初宜扶着舒云的手,直接往桃花坞外行去。 “走吧,咱们去游湖。” ———— 昨夜未来得及细看,今日一出门,沈初宜才发现畅春园的不同。 阳光普照之下,畅春园可谓是张灯结彩,满目红绸。 太后娘娘的千秋宴,自然是热闹喜庆的。 金沙湖码头就在望月轩以东,沈初宜选了另一条路,从摘星楼东侧往前头的十里画廊行去。 从摘星楼和长乐无极之间穿梭过去,沈初宜便看到前头走着的步充容和杨充容。 沈初宜本不想打扰她们,不过步充容先看到了她,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 沈初宜便加快几步,跟上了两人:“见过两位娘娘。” 步充容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沈初宜退后半步,跟着两人慢慢前行。 十里画廊雕梁画栋,每一处凉亭藻井都有精美的纹样。 一路行来,左侧是波光粼粼的湖光春色,右侧则是满眼百花绽放。 畅春园当真是景致宜人,心旷神怡。 微风拂过,吹动宫装丽人们的裙摆,衣袂翻飞,翩然若仙。 杨充容回眸看向沈初宜,眼神清亮,笑容干净。 “沈才人,昨夜没吓着吧?” 沈初宜福了福,道:“回禀充容娘娘,妾尚可。” 杨充容就道:“你们莫怕,不过是竹叶青,若是真在宫里瞧见,就让伺候的小黄门立即用打蛇杆捉拿,不去尖叫刺激它,一时半会儿伤不了人。” 她倒是有经验。 步充容和沈初宜道过谢,三人就继续往前走。 路上,基本都是杨充容和沈初宜在说话,步充容沉默寡言,基本没有开口。 杨充容问沈初宜:“早晨可用好了?” 沈初宜便笑着道:“用好了,今日的蒸点都不错,鲜虾水晶饺和流沙红糖包都很好吃,娘娘今日可选了这几样?” 沈初宜闲话家常,杨充容也回忆了一番早膳,笑着说:“我吃的比你多,你瞧着太瘦了些。”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走了两刻,待路过宜妃所住的琳琅阁和德妃所住的望月轩,沈初宜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金沙码头。 说是小码头,实际上建设齐备,不仅有观景的阁楼凉亭,另外还有小厨房和暖房,以供贵人们临时休憩。 此刻一搜三层楼高的宽阔楼船矗立在湖面上,楼船上彩绸飘飘,旌旗飞扬,气派而雅致。 微风吹拂,那楼船都不怎么摇晃,稳稳坐落于湖面之上。 杨充容又对沈初宜道:“这是船舶司研制数年的新楼船,听闻若是做客船,可做四十间房,若是做货船能运载千斤货物,非常适宜于运河运输。” 沈初宜有些意外,没想到杨充容对船舶还有了解。 步充容也有了兴致,同杨充容一议论起楼船能做多少客房。 就在此刻,一道温柔的嗓音响起:“见过诸位姐姐。” 沈初宜回过头,看到白选侍站在她们身后,施施然行礼。 她今日身穿罗兰紫色的宫装,衣袖和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弱柳扶风,纤细飘摇。 第110节 那张出尘的容颜更是妆容精致,配着头上的团花发簪,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气质。 沈初宜以前还觉得路宝林很美,现在越发觉得白选侍要把路宝林比下去。 都是一样的美人,可路宝林却偏偏少了白选侍这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气质。 况且,白选侍是当真会打扮自己,同样的宫装穿在身上,妆容却更出彩。 见了她,步充容平静点头,杨充容却依旧爽朗大方。 “白选侍,你可好些了?” 白选侍上了前来,柔声道:“好些了,有劳杨姐姐关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没说话的步充容身上:“步姐姐,你昨日没有睡好?” 沈初宜一愣,倒是没想到白选侍如此机敏,一眼就看出步充容还有些困顿。 她其实也瞧出来了,同住一宫多日,她也听说步充容入睡之后不喜被人打扰,昨日半夜忽然被叫起,回去后可能也未睡好。 她精神不济,沈初宜就努力同杨充容说话,不让场子冷下来。 倒是没想到白选侍这样直截了当问了一句。 步充容也不甚在意:“嗯,没睡好。” 她话音落下,前头金沙码头刚好抵达。 等众人进了听涛阁,见过早来的几位宫妃,这才一起坐下来等。 不多时,除了宜妃和二皇子,其余宫妃皇嗣都到齐了。 沈初宜刚见过德妃和大皇子,正要坐下,外面便传来通传声。 环佩声响,笑声不断。 从金沙湖吹过来的凉风拂面,柳枝新绿摇曳,风铎清脆作响。 一行人顺着花园小径行来,男女老少,一派其乐融融。 被人团团簇拥的正是庄懿太后,她左边是笑颜如花的宜妃,右手边则是难得有笑模样的萧元宸。 在三人身后,有被奶嬷嬷抱着的二皇子,还有几个陌人。 陌生人中有一对中年男女,还有一对年轻男女,端看那中年男人的样貌,应当就是宜妃的父亲,庄懿太后的堂弟。 庄懿太后出身定国公府。 她的祖先跟随开国高祖皇帝南征北战,征讨下万里江山,大楚开国之后,李氏被封为定国公,是当之无愧的开国元勋。 当年开国元勋共有十位,皆是将帅之才,后来几经沉浮,岁月轮转,有的家族彻底消亡,有的依旧屹立不倒。 定国公这一脉运气极好,所出子孙皆有能力,百多年来一直是圣京的世家大族,后庄懿太后被选为先帝皇后,更是水涨船高。 庄懿太后做了二十年皇后,定国公府就在圣京荣耀了二十年。 时至今日,定国公府中子孙都有所作为,为国效力者不下十五人。 只可惜庄懿太后入宫为后之后,她的亲兄弟相继病逝,当时的定国公只有三个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定国公府只能交给庄懿太后的堂弟继承。 宜妃就是庄懿太后的堂侄女。 沈初宜猜测,那对年轻的夫妻应当是宜妃的弟弟和弟媳,也就是定国公世子及夫人。 这样看来,当真是一家人,真是和和美美,其乐融融。 沈初宜余光瞥见德妃攥了攥手心,脸上却依旧挂着端庄的微笑。 众人起身,待太后进入听涛阁后,众人异口同声:“恭贺太后娘娘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寿比南山,岁如松柏。” 这说辞是一早就对好的,此刻众人声音清脆,响彻听涛阁。 这齐心协力的模样,让庄懿太后笑颜如花。 她平素就喜欢笑,却少有这样笑不拢嘴的时候,足以见得今日她心情极好。 “好孩子们,多谢你们为我贺寿。” 庄懿太后笑呵呵地带着众人进了听涛阁,道:“今日都开心着些,都有赏。” 宫妃们也很配合,七嘴八舌地恭喜着庄懿太后,捧得她满脸笑容。 萧元宸淡然站在庄懿太后身侧,直接道:“登船吧。” 说罢,他直接搀扶着庄懿太后往外面行去。 待众人都登上楼船,在楼船宽敞的大堂里落座,宫人便依次上了茶酒果品,以及各种各样的点心小吃。 东西都摆好,宫人退下,楼船慢慢行驶起来。 沈初宜是 德妃的脸色难看至极。 场中众人甚至都有倒吸冷气的,抽气声清晰可闻,什么仪态体统都顾不上了,足见有多惊讶。 萧元宸也微微沉了脸,他沉声道:“合上盖子,退下。” 那名呈送的宫女本就惊慌失措,当时就跪了下去瑟瑟发抖。 此刻被萧元宸冷言训斥,忙不迭爬起来,伸手就要去合上盖子。 可她太害怕了,手指颤抖不停,那盖子半天没有合上,反而发出吱嘎声响。 场面实在尴尬。 倒是坐的最近的卫宝林机敏,她上前一步,直接盖上盖子,抱起那盒子转身退下,交给了楼船门口守着的宫人。 等卫宝林回来,对着众人福了福,不敢起身。 第111节 此刻众人都不敢看庄懿太后的面色。 沈初宜余光瞥见,庄懿太后一直沉着脸,倒是并未显露出多深刻的惧怕和怒气来。 宫里这两位太后,虽然庄懿太后看起来笑容和煦,恭睿太后总是冷言冷语,但沈初宜不知为何,每次面对庄懿太后都更紧张。 此刻她沉着脸,更让人心惊胆战,在场无一人敢开口。 倒是萧元宸除了轻蹙眉心,看起来似乎一如往常。 “坐吧。” 他率先开口,然后才看向庄懿太后:“母后,让宫人们继续吧,不知宫妃们还准备了什么贺礼。” 他语气平静,似乎方才根本就无事发生。 庄懿太后长长舒了口气,她重新抬起眼眸,笑容再度回到脸上。 “好,我也好奇呢。” 她说着,坐在太后身后侧的定国公夫人倒是柔声开口。 “依次走礼倒是无趣,不如让宫人随意上前,反而有趣一些。” 这位定国公夫人同宜妃生了七八分像,眉眼都很灵动,这个提议也很好,打破了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就笑了一下。 “好,都听你的。” 于是便由太后做主,挨个点人上前呈现寿礼。 大家的礼物大同小异,不是名家名作,就是金玉珍宝,大多都跟寿、福有关,太后的神情也越发欢喜。 无论什么礼物,她都给了赏赐,看起来很是高兴。 就连德妃都强撑着笑容恬静,也轻声细语哄太后说话,可在场众人都知道,德妃心里只怕翻江倒海,坐立不安。 这几日的事情皆与她有关,无论究竟是谁动的手,她打理宫事的确不力。 宫妃们各怀心思,脸上却都是灿烂笑容。 很快就到了沈初宜的贺礼。 等那一对漂亮的牡丹金钗呈现在庄懿太后面前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唯一一个没有贺寿祝福的寿礼。 太后抬眸看向沈初宜,笑吟吟问她:“怎么想起送这个?” 沈初宜羞赧地低下头,她并未隐藏,很诚恳地道:“回禀太后娘娘,妾出身微寒,身无长物,手里更无珍物可以呈送,便求了陛下,允妾挑一件寿礼,让陛下赏赐于妾。” 这件事宫里一早就有耳闻,当时宜妃听说后,还贬低她是破落户,只会讨要东西。 有些妃嫔也是知道的。 众人都没想到,她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沈初宜低着头,瞧着是真的羞涩,也是真的无措,但她还是道:“妾没什么见识,不知道那些大家的墨宝和传闻,妾就是觉得这对发钗配娘娘,都是那么光彩夺目,富贵荣华。” 沈初宜说到这里,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庄懿太后,对她露出乖巧的笑容。 “妾只是想,若是太后娘娘能戴着妾呈献的寿礼就好了,一定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简单又直接,把谄媚的小心思明晃晃说出口,反而不会让人厌恶。 况且,她这个礼物确实送到了太后的心坎里。 即便她是太后,却也是女人。 是女人就没有不爱美的,沈初宜是仔仔细细观察过庄懿太后的打扮,看出她所思所想,才特地选的这份寿礼。 她不需要多么重的心思,不需要那些名贵珍宝,只要有一颗单纯真心,收礼之人当真喜欢,这就足够了。 四平八稳,却也不会被旁人彻底比下去。 之前年姑姑就教过她,宫里生活,最怕默默无闻也怕光彩夺目,可最难做的却就是“恰好”二字。 果然,听了她的话,无论其他的妃嫔如何在心里咒骂她,庄懿太后的笑容倒是真诚几分。 “真是个好孩子。” 庄懿太后说着又看向萧元宸:“皇帝一早就知道沈才人要送什么,还瞒着我。” 萧元宸脸上重新挂上浅淡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一脸羞涩紧张的沈初宜,然后才看向庄懿太后。 “寿礼自然要生辰日送才好,这是给母后的惊喜。” 庄懿太后满脸笑容:“好,赏!” 沈初宜起身谢恩,满眼喜悦。 沈初宜的寿礼呈上去之后,就只剩两个人的礼物了。 一个是杨充容的,一个是步充容的。 太后先选中了步充容的寿礼。 步充容送的是书法家所写的福寿绵延帖,是成国公府的珍藏之物。 这福寿绵延帖闻名已久,步家从不拿出来示人,未曾想今日竟让步充容呈给了太后。 这份礼物算是在场所有人中,最为贵重和诚心的了。 看到这份帖子,太后眼睛都亮了。 她直接起身,萧元宸忙上前扶住她,母子两个就来到了字帖之前。 卷轴拉开,足有一人之长。 这份帖子笔力雄厚,一气呵成,字帖的内容也极好,是当年书法大家赵之瑞给母亲八十岁寿辰的贺礼。 后来这份贺礼被步家收藏,十分珍重,从不对外展示。 旁人想要看一眼,步家都是不同意的。 太后娘娘看着这珍贵的字帖,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她甚至都有些感动了。 “步充容,你有心了,成国公也有心了。” 步充容接下来的那句场面话,说 得动听极了。 “懿太后娘娘,臣妾懵懂,性格乖张,入宫之后承蒙太后娘娘关照,才平顺至今日,臣妾无以为报。” “同家父书信往来时,提及太后娘娘的恩泽及生辰,家父感怀娘娘恩赐,便直接把这字帖送入宫中。” 步充容声音轻灵,却字字句句都说进庄懿太后心间。 “与其让这绝世名作在库房中封存,不如呈给太后娘娘,博娘娘一笑。” 沈初宜都要给步充容鼓掌了。 看庄懿太后眼底水汽便知道,她的的确确感动了。 就连萧元宸也颇意外地看了步充容一眼,跟着点了点头。 “母后,能得这样的寿礼,是母后的福气。” 庄懿太后用力点头:“对,对,步充容,你很好,很好。” 庄懿太后一连夸奖了两次很好,让在场宫妃的各怀心思。 有人跟着捧场,有人强颜欢笑,德妃现在心情沉重,无暇旁顾,宜妃则是满脸嫉妒,不满地看了一眼定国公。 这一样寿礼,可是激起众生相。 真是有趣极了。 沈初宜是欢喜跟着捧场的那个,那甚至还顺着众人恭贺一声,添了一句:“娘娘真是幸福美满。” 一时间,气氛简直热烈。 等那份珍稀的福寿绵延帖收起来,太后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一份寿礼上。 有步充容珠玉在前,无论杨充容拿出什么寿礼,都不足为奇了。 杨充容倒是心态极好,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并不怕自己已经被比了下去。 她直接起身,对庄懿太后行礼。 “太后娘娘,如今只剩臣妾的礼物还未呈给娘娘,臣妾的贺礼肯定不如步姐姐的,”杨充容说着走到最后一名宫女面前,取过她手里盒子,直接放到了桌几上,“娘娘就算不喜,也要夸奖臣妾几句。” 这几句话说得讨巧又俏皮,庄懿太后脸上的笑容更深。 “好,好,哀家现在就夸你。” 妃嫔们配合地笑了几声,杨充容就拨开铜环,轻轻打开了盒子。 她笑颜如花看着庄懿太后,道:“臣妾献娘娘福如东海白玉造景。” 她说完,脸上笑容不变,可场面的气氛却再度陷入沉默之中。 庄懿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她嘴角下压,岁月的纹路残酷爬上面颊。 杨充容原本脸上都是笑容,当她看到太后的表情时,有一瞬间怔愣。 旋即,她仓促低下头,探头看向了盒子。 只看那干净精致的锦盒之中,原本光洁莹润的白玉造景全然变了颜色。 刺目鲜血从精致的假山楼阁上流下,山川草木都被鲜血淹没。 悠然田园不见了,只剩下满目疮痍。 那一抹鲜红刺到了杨充容的眼睛,让她整个人呆立在地,满脸都是无措。 “我,臣妾……” 杨充容都有些结巴了,她仓惶地抬起头,求救似地看向萧元宸:“陛下,这不是臣妾的贺礼。” 第112节 萧元宸的面色比方才的还要沉寂,他对杨充容挥手,道:“你先坐。” 说罢,萧元宸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刘三喜,刘三喜麻利上前,合上盖子就退了下去。 今日的贺礼一连两次都被人破坏,明眼人都看出有人故意为之,本来今日是太后的大喜日子,这么一闹,喜全都没了,只剩下愤怒和尴尬。 众人都不敢开口,也无人敢去看庄懿太后的面色。 即便庄懿太后脾气再好,此刻也定会怒火中烧。 萧元宸目光一扫,冷冷看向在坐所有人:“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大吉日,应该和和美美,欢喜幸福。” “你们可明白?” 萧元宸开了口,众人立即起身,躬身行礼:“是。” 萧元宸这才看向庄懿太后:“母后,之后还有九天仙女舞和清平乐,以及南乐司准备的杂戏。” 此时,萧元宸的声音恢复如常。 他亲自倒了一杯茶,送到了庄懿太后手边:“今日是您的寿辰,是大喜的日子,咱们先高兴。” “其余事,稍后再议。” 萧元宸语气平和,态度恭敬,从来都是那幅孝顺的模样。 他的态度让庄懿太后的面色稍霁,眼眸中的沉寂也慢慢消散。 “有皇儿在,母后什么都不怕。” 庄懿太后抬眸看向萧元宸:“你才是母后的福气。” ———— 皇帝陛下一声令下,之后的宴会大家都是高高兴兴的,谁也不敢摆脸子。 方才那一场插曲仿佛过眼云烟,一瞬消失在金沙湖碧波涛涛之中。 随着丝竹声动,衣袂翩然,厅堂中觥筹交错,湖上风波不停。 船上挂着的纱幔随风飘摇,一串串如意结荡出红云,摇动了下面串着的铜铃。 叮铃,叮铃。 铃铛声清脆悦耳。 闹着,笑着,人人都那么开怀,都在祝福太后娘娘长命百岁。 没有人再提寿礼,也无人再说闹剧,所有人都围在太后身边,恭维话说个不停。 正午时分,船舶靠岸,宫人们陆续送上宴席,自是珍馐佳肴,盘碗精致。 沈初宜看着眼前的红烧蹄筋,有些眼馋,不过舒云不敢叫她多吃,只给夹了一筷子。 沈初宜难得同舒云撒娇,期盼地看着她。 舒云无奈叹了口气。 “小主,真不能多吃,鹿蹄筋性热,怕您上火。” 沈初宜遗憾地垂下了头。 舒云倒是知道如何哄她开心,立即把透着凉气的杏仁豆腐送到她手边。 “但是今天可以吃一碗冰碗。” 沈初宜一下便笑了。 等用过了午膳,沈初宜就告退下去更衣。 她顺着走廊往里走,来到最后一间更衣房,简单洗漱更衣之后,便从房间出来。 往前走是虚伪的厅堂,往后去则是宽阔的甲板。 沈初宜思忖片刻,还是同跟着伺候的小宫人道:“回去若有贵人问,就说我有些胸闷,出来吹吹风。” 借着怀孕的风头,能躲过好多闲事。 小宫人福了福,立即退了下去。 沈初宜扶着舒云的手来到甲板门前。 守门的小黄门行礼,很麻利地给她开了门,另外道:“小主一会儿记得站稳,若是要靠近船缘,请务必抓好绳索。” 贵人们都喜欢看风景,宫人又不好拦着,只能这样叮嘱一句。 沈初宜笑着点头,一步跨出狭窄天地。 外面是一片海阔天晴。 一望无尽的苍穹伸手可触,天上白云朵朵,阳光晴好。 金沙湖碧波辽阔,方才楼船行驶缓慢,此刻才将将来到二十八孔桥前。 双子岛一左一右,在孔桥两侧寂静坐落,在湖面上映衬出一片海市蜃楼。 仿若仙境。 沈初宜一时间有些出神。 她趴在围栏上,仰着头看远方的景色,舍不得错过任何景物。 她看得太过出神,以至于错过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知何时,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纤细的腰。 沈初宜愣了一下,她仰起头,看到了萧元宸垂落下来的乌黑发丝。 “陛下?” 萧元宸低低应了一声。 沈初宜便轻声笑了:“陛下也胸闷吗?” 萧元宸松开手,把手放到栏杆上,同她的手轻轻挨着。 他把沈初宜整个抱在怀中,帮她挡去了身后吹来的冷风。 沈初宜往后仰了一下,很自然靠在了他怀里。 “出来散散心。” 萧元宸道。 “你喜欢这里吗?” 沈初宜眉眼含笑,即便此刻萧元宸看不到她娇俏的面容,却也能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喜悦。 “喜欢呀。” 沈初宜道:“陛下,这是我第一次坐船。” 萧元宸垂下眼眸,看了看她耳坠上莹润的金珠耳铛。 有点素。 萧元宸心不在焉地想着,道:“不晕船就是幸运。” 沈初宜笑了。 她的笑声随风往前飘,只有几不可查的欢喜钻入萧元宸的耳中。 又有点痒。 沈初宜道:“陛下,睿太后娘娘晕车也晕船吧?倒是失去了很多玩乐机会。” 萧元宸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沈初宜就自顾自地说:“说实话,妾从没看过这么漂亮的风景。” “十三岁入宫之前,妾就生活在家里的小乡村,每日不是打猪草就是洗衣做饭,父亲过世之后,母亲一个人种地赚钱,养活我同阿 妹。” “那时候家里养了两头猪,十只鸡,阿妹身体不好,每天尽心尽力照顾那几只鸡,倒是比别家的更会下蛋。” 沈初宜不知道为何忽然开始回忆过往。 萧元宸也没有打断她,听她娓娓道来。 每当同她说话,他的心都出奇安静。 所有的喧嚣和吵闹都被排除在外,剩下的只有温柔宁静。 沈初宜道:“那十只小母鸡每天能下七八个蛋,阿娘就会取出两个,剩下的攒起来换酱油和糖。” “即便只有两个鸡蛋,但我同阿妹也会省出一口,故意放到母亲的碗中。” “我记得十二岁生辰那一年,母亲特地去做了几天苦工,给我买了一条红发带。” “一晃神,好多年过去了。” 萧元宸即便再亲民,再知道如何耕种,再关心民生,也从来无人同他讲过这样平凡的农家生活。 虽然贫寒,可听起来却母慈子孝,和和美美。 “年少的时候,我有过很多心愿的,父亲生病之后,我盼着父亲病好,父亲过世之后,我又盼着家里富裕一些,早早治好阿妹,让母亲不要那么辛苦。那时候,我的人生里只有赚钱两个字,多余的风景从来不曾看过。” “其实家乡的景色很美,我家的屋舍后面就是村里的小杏山,那山上种了好多杏树,每年到了季节的时候,村里人都会一起去摘杏子,一起去卖给镇上的酒楼。” “其实杏花也很美。” “可那时候的我从来没关心过杏花,只关心能摘多少杏子,换多少药钱。” 萧元宸低下头,把下巴放到她肩膀上,头碰着她的。 “觉得辛苦吗?” 沈初宜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这一动,额角就磕在了萧元宸的额角上。 嘭的一声,两人一起愣了。 “噗。” 沈初宜没忍住,还是笑了起来。 第113节 萧元宸也低低笑了一声。 他重新站直身体,手上挪移,慢慢覆盖住了沈初宜的手背。 两个人安静了很久。 萧元宸才说:“你继续说,朕还挺喜欢听的。” 沈初宜倒是沉默了。 她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说这些,可能风景太好了。” “后来我入宫做宫女,一开始是侍奉李贵嫔,”沈初宜顿了顿,同他解释,“现在是德太妃,先帝龙驭宾天之后,娘娘就去了归隐寺,为陛下和娘娘们祈福。” 萧元宸道:“朕记得德太妃,是个很和蔼的母妃。” 沈初宜就笑了。 她道:“娘娘很好的,我刚入宫什么都不懂,那时候家里贫困,母亲又没学过女红,我连缝补都没学过。” “那时候衣裳坏了破了,我央求年长的姐姐帮我忙,德太妃有一次知道了,就让擅长针线的姑姑教导我。” “其实我从那会儿才开始学针线,手艺不好,叫陛下笑话了。” 萧元宸没说话,却握着她的手松开栏杆,往后摸去。 入手时熟悉的荷包。 沈初宜眼睛一亮,声音更欢喜几分:“陛下戴着呢?” 萧元宸低笑一声,道:“戴着呢。” “沈才人费心所做,朕岂能不珍惜?” 他告诉沈初宜:“有时候东西不需要多精美,用心实用就好。” “你不了解母后,今日所有的寿礼,唯独你送的母后最喜欢,当时的笑容是不一样的。” 沈初宜有些惊讶。 “真的?” 萧元宸点点头,道:“真的。” 沈初宜就又笑了起来。 方才的那场不愉快两人都没提,沈初宜又开始说入宫后的琐事,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她就撒娇了。 “妾累了,咱们回去吧。” 主要是两个人一起出来太久,若是让旁人知道,还不知如何想。 沈初宜都是不怕旁人说闲话,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来畅春园是过来避暑开心的,不是过来找事的。 若想斗,回宫再说,畅春园先玩高兴才好。 萧元宸扶着她转过身,垂下眼眸看她。 “陛下?” 沈初宜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比金沙湖的湖水还要明亮。 当真是月貌花容,风姿绰约。 尤其是那双染着笑的眼眸,自是清眸流盼,明眸善睐。 萧元宸很喜欢沈初宜的这双眼。 在她坚定的眼眸里,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脆弱和恶意。 萧元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楼船随波荡漾,一如人心。 沈初宜面上绯红,她浅浅闭上双眸,似乎沉醉在这温柔乡里。 萧元宸轻轻抱了一下她,道:“回去吧。” 两人来到门边,便看到姚多福欲言又止。 萧元宸瞥了一眼,姚多福倒是没有多话。 待回到楼船中,厅堂里依旧歌舞升平。 这会儿换了杂戏班的伶人在表演,瞧着是彩球舞蹈,十分精彩。 庄懿太后很喜欢看杂戏,今日这一出是新排的,众人都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爆发掌声。 待最后绣球高高坠落,稳稳落在伶人的怀中,太后娘娘便笑道:“好!” 伶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材柔软细瘦,她同太后行礼,声音清脆:“谢娘娘称赞。” 太后一挥手,她身边的钱掌殿就道:“太后娘娘赏赐银二十。” 那小伶人高兴坏了,跪下给太后磕头。 “娘娘大慈大悲,长命百岁。” 太后愣了一下,大家伙儿一起笑了起来。 这一场千秋宴,就在其乐融融的气氛里结束了。 楼船回到听涛阁,定国公府众人依次上前告退。 定国公府的人时常能入宫看望太后,她也并未多依依不舍,勉励了几句就让人走了。 等定国公府的人一走,太后就让人把几位皇嗣带了下去。 听涛阁中,就只剩下太后皇帝和一众妃嫔。 出乎沈初宜的意料,庄懿太后并未把今天的事情压到明日,甭管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都想速战速决,绝不拖延。 果然,等人都走了,庄懿太后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不见。 她冷声道:“德妃,怎么回事?” 庄懿太后当了二十多年皇后,又做了四年太后,她但凡收起笑容,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就相当慑人。 她这话一开口,德妃面色刷地就白了。 别看平日里德妃端庄稳重,一副尊贵持重的模样,此刻在庄懿太后面前,也多少显得稚嫩。 她甚至难得慌张了一下。 德妃忙站起身来,犹豫片刻,还是道:“是臣妾管宫不力,请太后娘娘责罚。” 沈初宜看到,德妃嘴唇都白了。 但沈初宜也清楚,她嘴里说着认错的话,心里大概还是委屈的。 若是往常,宜妃一定要落井下石,不过她倒是知道自家姑母的性子,此刻倒是没敢开口,只坐在那吃茶。 庄懿太后慢慢抬起眼眸。 她生得很美,即便已过不惑之年,即将登入知天命的年岁,也依旧美得夺魂摄魄。 那是多年荣华富贵,权力巅峰蕴养出来的气魄。 只是年岁上来之后,她身上更多的是慈祥和温和,冲淡了她艳丽夺目的五官。 此刻这一眼,简直锋芒毕露。 德妃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沈初宜能感受到,在场众人都放轻了呼吸,显得有些害怕。 而萧元宸依旧在淡然吃茶。 庄懿太后的确比恭睿太后温柔和善,可她发脾气的样子,在场众人却还是第一次见。 这让诸位宫妃心里都上了警铃,提醒自己以后要更恭敬。 庄懿太后定定看向德妃,这才开口:“之前芙蓉园白选侍遇险,哀家念你头次办这样大的差事,会有疏漏也情有可原,便没有严加训斥。” “只不过才一日,宫宴就也出了事。” 庄懿太后声音平静淡然,似乎并不生气,可众人却却都屏息凝神,一字一句仔细听讲。 “哀家有幸得先帝恩赏,统御 六宫二十载,说句不好听的,那些手段阴司,哀家早就见怪不怪,不过是佛像染血,寿礼被污,这是多大的事啊?” 庄懿太后甚至轻笑一声:“最起码,动手的人没杀人放火,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几句话庄懿太后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初宜听来却毛骨悚然。 她这是在意有所指。 萧元宸安静坐在龙椅上,他垂着眼眸,面上是一贯的平静淡漠。 似乎庄懿太后所说并无不妥。 庄懿太后也不去看他,只淡淡扫视众人。 “德妃,无论旁人用什么手段,无论生了什么样的心思,归根结底,还是你管宫不力,若是你治下严厉,宫人皆臣服与你,又有谁敢助纣为孽,甘愿拿性命冒大不韪呢?” 沈初宜倒是没想到,庄懿太后今日手段凌厉,并非是要详查动手破坏寿礼之人,她来势汹汹,一股脑冲德妃发来。 德妃管宫两载,这两年宫里平平顺顺,德妃名声也越来越好,加上大皇子活泼健康,宫中的许多人就动了心思。 人人都喜欢从龙之功。 巴不得自己就是推举陛下上位的那个人。 谁不眼红定国公府,谁不羡慕成国公府,如今再看忠义侯府,哪里还有从前威风荣耀的光景。 可这从龙之功,也不是人人都能赚到手里的。 德妃的确年轻,她稍微心思浮动,就给了其他人可乘之机。 想来,方才在楼船上,德妃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第114节 此刻她虽然面色灰白,却并不错愕惊慌,反而有一种心如死灰的宁静。 庄懿太后倒也没有把话说死。 她看德妃嘴唇都白了,倒是叹了口气:“你还年轻,不知道那些人做起恶来会是什么模样,哀家也知你辛苦,可如今这么多是非,哀家若是还轻拿轻放,旁人会如何想?” “这宫里的宫人黄门,满宫嫔妃,甚至内外命妇又要如何看待?” 宫里就没有绝对的秘密。 今日的事情虽有萧元宸开口,不让宫人议论,可总会有风声流露出去。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德妃紧紧抿着嘴唇,她几乎都要无法呼吸,听到庄懿太后的话,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平日的成熟稳重都被击散。 庄懿太后话音落地,听涛阁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她的话震撼内心,不由扪心自问。 若换了自己是德妃,能做得更好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且不说她们尚无管宫的经验,便是有,也无法面面俱到。 优秀如德妃,也接连栽了跟头。 庄懿太后见德妃眼底都红了,这才叹了口气:“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哀家知道你很努力,也很勤勉,可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 庄懿太后这一手欲扬先抑打了个措手不及,沈初宜心里不由感叹,庄懿太后才不愧是管宫多年的上位者,她的一言一语,一字一句,都轻松又干脆地拿捏住了德妃的心思。 即便她要罚德妃,要捧其他宫妃,德妃也一句委屈也说不出口了。 这手腕让人真是佩服。 庄懿太后说到这里,倏然看向萧元宸。 “皇帝,如今宫里宫妃也多了,四仪之上的高位妃嫔也多,不如就让大家都搭一把手,一起管理宫事,如何?” 后宫的事,萧元宸从不插手。 他也从来不会有更多意见,都是让庄懿太后处置。 不过太后还是问了一句,萧元宸也一如往昔:“母后做主便是。” 庄懿太后便点了一下椅子扶手,她抬起眼眸,直直看向德妃。 此刻沈初宜才发现,庄懿太后即便再如何美丽,也到了年纪。 她那双眼眸虽依旧漂亮,却再无年少时的清亮和透彻。 她的眼眸深不见底,让人看不出深浅。 庄懿太后缓缓道:“德妃,你管宫不力,宫中频出事端,哀家罚你三月俸禄,夺去管宫之职,思过三月,还望你潜心学习,他日重新振作。” 这个责罚令众人都愣住了。 这些事能清晰看出,都不是德妃自己所为,说到底,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 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无辜者,但凡没有能力手段,就要被这深宫吞没。 德妃入宫之后就一直压过众人一头,她先诞育皇嗣,先升为四妃,先协理六宫。 一切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再往上两步,再踮脚仰望,说不定她就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可偏偏就差了这一步。 一桩桩小事堆叠起来的,是她脚下的泥沼,那泥沼脏污崎岖,打断了她攀登的路。 这个责罚说到底,其实并没有那么重。 德妃这样的宫妃,本来就不靠俸禄过日子,管宫之职被夺,也不过只有三个月。 可对于一向顺风顺水德妃来说,这一个跟头摔得太狠了。 让她一时间竟没能谢过庄懿太后的恩泽。 听涛阁依旧安静,只窗外微风拂过,簌簌作响。 庄懿太后沉默片刻,重新抬眸看向德妃。 一向沉稳的德妃落了泪。 她眼睛通红,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眼泪婆娑。 她给了最错误的回答。 她可以悔过、可以惋惜、可以痛恨始作俑者,唯独不能委屈。 她委屈,可是在怨恨责罚她的太后? 长信宫中,哭都不能随便哭,得找准时机,以最完美姿态落泪。 庄懿太后微微蹙起眉头。 倒是萧元宸放下手里的茶盏,淡淡开口:“德妃,还不谢恩?” 德妃如梦初醒,她哆嗦了一下,手忙脚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 这一次,她直接跪倒在地。 “谢太后娘娘训斥,臣妾明白娘娘的慈爱之心,定好好悔过,他日不会再犯。” 她说着,一个头磕下去,咚的一声,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反应还算快。 沈初宜替德妃松了口气。 果然,庄懿太后的神色好转。 她声音也柔和下来:“起来吧。” 等德妃重新落座,庄懿太后的眼眸就慢慢在各位妃嫔身上扫过。 德妃没了管宫之职,最高兴的要数宜妃。 除此之外,众人倒是都还算沉稳。 太后不悦地看了一眼有些喜形于色的宜妃,垂下眼眸思忖片刻,忽然开口。 “步充容进退有度,孝顺贤德,着升为从五品昭媛。” 说着,太后目光落在萧元宸身上,见他对自己点头,才继续说下去。 “杨充容恭顺持重,温纯贤良,着升为六品婕妤。” 太后没有停顿,继续道:“卫宝林聪慧机敏,着升为正七品才人。” 太后说到这里,又去看萧元宸:“皇帝,你意下如何?” 太后给诸位妃嫔晋封时,萧元宸神色一直淡淡的,等到太后问这一句,他才淡笑道:“母后做主就是。” 话音落下,被晋位的三名宫妃才一起起身,感谢太后和皇帝的封赏。 算起来杨充容和步充容等人入宫也有三四月了,她们入宫之后虽也有恩宠,太后和萧元宸都有封赏,却一直没有升位。 如今无论如何,能得晋升,的确是喜事一件。 沈初宜大约明白为何太后会给几人升位,心里不由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步充容今日的贺礼颇为用心,杨充容受到无妄之灾,卫宝林两日表现都极好,太后自然放在了心上。 有这些事情在前,其他宫妃自也无话可说。 太后见众人神情都很平静,便满意点点头。 她开口道:“哀家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妹妹又身体不适,哀家不想让她操劳。” “如今德妃要思过,协理宫事……” 太后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便由宜妃和耿贵嫔主理,步昭媛和杨婕妤协理,一起处置宫事。” “其他妃嫔也要恭谨自持,谦卑恭顺。” 庄懿太后一锤定音,她冷冷看了一眼想要开口的宜妃,道:“还望 你们齐心协力,一起位陛下分忧解难,还后宫平静。” 她气势恢宏地道:“都听明白了?” 所有妃嫔一起起身,异口同声:“诺,臣妾谨遵教诲。” 太后非常干脆利落地安排好了宫事。 她也不管各人心思为何,直截了当道:“德妃,今日寿礼之事是如何安排的?你且说来听听。” 德妃面色苍白,神情也有些恍惚,到底还是维持除了体面,起身行礼后才开口。 “回禀太后娘娘,今日呈给太后娘娘的寿礼,是昨日一早就由各宫送至尚宫局的,负责看管寿礼的是尚宫局孙姑姑以及司礼监郑中监,寿礼都很贵重,便由两司一起监管,统一搬运至楼船。” 随着德妃话音落下,面色凝重的孙姑姑和郑中监一起进了听涛阁,恭敬跪在地上。 沈初宜见过很多次孙姑姑,她是程雪寒的左右手,这一次来畅春园,姚多福等人要跟着伺候陛下,程雪寒就留在宫中,由孙姑姑和徐姑姑等人过来主持尚宫局事。 在沈初宜印象里,这位孙姑姑平平无奇,只有稳重二字最适合。 这两个人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跪下之后并未惊慌,也并未哭天抹泪,不等太后询问,孙姑姑就先开口。 “回禀陛下、太后娘娘,这次寿礼差事由奴婢和郑中监负责,从昨日未时至酉时,陆续有宫人把各宫娘娘小主的寿礼送达,奴婢们统一检查封存,放入尚宫局的小库房。” 孙姑姑继续道:“今日卯时正,奴婢和郑中监一起监督取出寿礼,直接送上楼船,存放于楼船一楼厢房。” 孙姑姑条分缕析,口齿清晰,让人心平气和。 宫里出事,很少会哭天抢地,宫人们也多不会大声哭泣哀求,分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孙姑姑显然经验老道。 她说完,她身边跪着的郑中监继续开口:“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待寿礼都收到之后,小的便同孙姑姑各派两人看守库房,一宫四人轮值。” 第115节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每一次收到寿礼,奴婢们都是陪着各宫送寿礼的宫人一起进入库房,放好寿礼锦盒时,都要打开过目才能封存。” 这个过程听起来严谨缜密,各宫宫人和尚宫局、司礼监的人一起监督,事情本来应该万无一失。 整个过程就没给旁人能动手的机会。 庄懿太后倒是抓住了郑中监的意有所指:“在德妃和杨婕妤之后进入尚宫局库房的都是谁?” 郑中监躬身行礼,声音清晰,道:“回禀太后娘娘,德妃娘娘的寿礼是第一个送到的,杨婕妤娘娘的寿礼是最后两名送入的,在杨婕妤娘娘之后的是……” 郑中监顿了顿,才开口:“是沈才人。”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是真的没想到,今日这桩事还同她有关。 但此事此刻,根本不容许她有半分闪失,她也来不及同舒云对词了。 这个郑中监,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不过她反应也很快,立即起身对上前福礼:“回禀太后娘娘,妾的寿礼是由宫女舒云呈送,舒云,你来说。” 她整个过程都没跟舒云对眼神,而听到郑中监的话时,舒云也并不显得慌张。 舒云深吸口气,快步来到堂前,错后半步跪在了郑中监身侧。 “回禀太后娘娘,奴婢是申时三刻从桃花坞出发,一路前去尚宫局,到尚宫局时,刚好看到了杨婕妤娘娘身边的红缨,红缨还同奴婢说了两句话。” “奴婢进入尚宫局后,先见孙姑姑,孙姑姑引着奴婢来到小库房前,当时郑中监是在的,”舒云顿了顿,继续道,“郑中监道需要检查勘验,奴婢便被郑中监引着,把锦盒放到架子上,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查看。” 舒云回答得非常清晰。 “当时除了孙姑姑和郑中监,还有一名宫女和一名黄门,若是让奴婢指认,奴婢大概能认出是谁。” “查验过寿礼无误之后,郑中监亲自合上锦盒,贴好了封条,奴婢便道谢,告辞出来。” “奴婢进入小库房时间在一刻之内,所行所至皆有人陪同,并未接触其余贵重之物,出来后没有盘桓,径直回了桃花坞。” 这一番说下来,舒云规规矩矩,沉稳大方,一点都不紧张。 就连一直趁着脸的太后也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甚至道:“年纪轻轻,倒是利落。” 舒云没有喜形于色,她重重给太后磕头,道:“谢娘娘称赞,奴婢愧不敢当。” 太后没说话,她瞥了一眼孙姑姑,孙姑姑便垂着眼眸道:“舒云姑娘所言甚是。” 于是沈初宜才起身,直接跪下行礼:“陛下,娘娘,此事与妾毫无关系,请陛下和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没开口,倒是萧元宸垂眸看向沈初宜,眼眸深处淡淡有了笑意。 “都起来吧。” 他开了口,就是宽赦了。 等舒云回到沈初宜身后,沈初宜重新落座,她才惊觉自己手心出了汗。 她知道自己绝无问题,也知道舒云聪慧稳妥,可她仍旧担心舒云再进慎刑司。 进去一次都脱一层皮,她不愿意身边人再进一次。 还好舒云谨慎,一点都没有出错,不给别人拿住话柄的机会。 沈初宜正在思索舒云之事,主位之上,太后冷冷开口:“郑中监,你现在来推脱责任,可不是明智之举。” 郑中监哆嗦了一下,他低着头,这一次不敢再开口了。 舒云方才言之凿凿,表明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郑中监当时也在场,他应该很清楚。 他特地提这一点,就是想祸水东引,看能不能把这个锅扣在毫无根基的沈初宜身上。 奈何沈初宜自己虽是宫女出身,但身边的宫女却也一点都不简单,三言两语就把祸事摘得干干净净。 这一下,就显得郑中监满怀恶意了。 太后什么样的宫人没见过,郑中监这样的她可再了解不过。 太后道:“如此看来,寿礼是被收入封存后出的事。” 这完全是尚宫局自己的问题。 孙姑姑心底叹气,却恭恭敬敬磕头行礼:“奴婢知错,还请娘娘责罚。” 郑中监也跟着磕头。 太后抬起眼眸,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略过宜妃,倒是看向了耿贵嫔。 耿贵嫔一惯温柔婉约,她平日里从不出挑,很是四平八稳的一个人。 早年还有些活泼灵动,如今做了母亲,倒是沉稳许多,在这样的场面轻易不开口。 太后倒是说:“耿贵嫔,你如何看?” 耿贵嫔都愣住了。 以前宫里头的事,上有太后和德妃,下有宜妃,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 可众人的目光就落在身上,耿贵嫔即便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也要起身说两句话的。 她犹豫一瞬,还是起身行礼:“回禀娘娘,臣妾以为……” 耿贵嫔心一横道:“臣妾以为,应该严加审问那四名宫人,看他们是否隐瞒了内情,另外也需要挨个询问上船之后看守的宫人。” 耿贵嫔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臣妾还以为,做此事者对太后娘娘并无恶意,只是借着太后娘娘的手排除异己。” 很难得,耿贵嫔居然替德妃说了句公道话。 她的处置也干脆了当,一点都不犹豫。 太后颇有些意外,眼眸里流露出几分欣赏,她竟是笑了一下:“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今日的事,由你跟杨婕妤一起处置。” 太后没有多做解释,她再次看向众人:“今日大家都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不过是件小事,都不要放在心上。” 庄懿太后倒是豁达。 “皇帝,你说呢?” 萧元宸淡淡一笑,眉宇皆是舒朗。 他抬起眼眸,目光平直而笃定:“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躬身见礼,依次而出。 沈初宜跟在众人之后,依稀听到太后的声音:“来人,把他带下去。” 待回到桃花坞,沈初宜卸下钗环妆容,更衣洗漱过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舒云把如烟和若雨叫了进来,仔细说了今日的事。 如烟脸色难看:“那姓郑的阉货明显是栽赃陷害,还好姐姐机敏,没有落入陷阱中去。” 舒云抬眸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拍了一下她的手,道:“你今日做的很好,有赏。” 舒云倒是不骄不躁的,她道:“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沈初宜就看向如烟两人,道:“以后你们在外行走,也须得小心谨慎,再遇到今日之事,一定不要单独行事,最少也得拉着其他宫人和尚宫局的人一起。” 如烟和若雨行礼:“是。” 沈初宜垂下眼眸,此刻竟觉得无比疲累。 这一天虽是太后的千秋宴,大家欢欢喜喜,一起欢度佳节,然而每个人都是紧绷着的,不敢有一丝放松。 沈初宜竟觉得口干舌燥,有些头晕目眩。 舒云让如烟伺候她吃了润喉的雪梨汤,沈初宜才哑着嗓子开口:“耿贵嫔也是很透彻。” “她直接说,今日是有人故意为之,就是为了栽赃陷害。” “而德妃,就是那个人的目标。” 事实证明,无论事情究竟为何,德妃的确跌了大跟头。 舒云一口把茶喝干,这才觉得舒坦些。 “小主,你觉得会是谁呢?” 沈初宜笑了:“你觉得德妃对谁有威胁?” 舒云有些不确定,如烟也若有所思,倒是若雨开了口:“小主,奴婢觉得德妃娘娘对谁都有威胁。” 沈初宜有些意外看向若雨。 她以为众人会回答宜妃,若雨这个回到倒是让人欢喜。 沈初宜笑了一声。 若雨有些羞赧,她道:“奴婢说错了?” 沈初宜道:“不,你说的很对。” “德妃是如今宫中份位最高的妃嫔,她协理六宫两年,膝下又有皇长子,可谓是荣耀名声集于一身。” “如今宫中尚无皇后,只要有心,都会把德妃视为对手。” 沈初宜叹了口气:“德妃太大意了。” 舒云若有所思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沈初宜还要说话,一张嘴,却打了个喷嚏。 她这动静不小,直接让围在身边的三人面色一变。 “小主,您发热了。” 舒云面色凝重拿开手,立即就吩咐人去请黄茯苓。 等沈初宜一觉起来,依旧觉得头晕目眩,她费力的一睁开眼,就感受到眼前一片模糊。 有一个身影坐在床边,正垂眸看着她。 沈初宜哑着嗓子开口:“陛下?” 萧元宸握住她的手:“朕在。” ———— 第116节 沈初宜昏昏沉沉的,她感觉身上出了一层汗,可又觉得冷,此刻极不舒服,整个人都疲惫无力。 她勉强睁开眼睛,根本看不清萧元宸的面容。 她还想再坚持,一双大手就覆盖住了她的眼眸。 “闭目凝神。” 确实是萧元宸,沈初宜这次安了心。 她合上眼眸,浅浅呼了口气。 炙热又滚烫。 她声音有些哑,因为病了,尾音颤颤巍巍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娇嗔。 病中的沈初宜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孩子气。 这是平日里很难见到的。 “陛下,妾发热了?”她问。 萧元宸应了一声。 他伸手取过边上放着的帕子,在凉水里浸湿,拧干后仔细覆盖在了沈初宜额上。 “你今日吹了风,受了寒,回来后就发热了,”萧元宸声音沉稳,“黄茯苓过来看过,说你忽然搬来畅春园,有些不太适应,今日坐船全部激了出来。” 沈初宜都觉得有些好笑。 “妾哪里那么娇贵了,以前风里来雨里去的,还不都好好的。” 宫里这些年,她什么苦没吃过?不过是搬了一回宫,竟是把自己弄病了。 可她不觉得有什么不适,这几日在畅春园也很开心。 “你有身孕,如何不娇贵?” 萧元宸总是不太喜欢听沈初宜说这些,他知道她以前吃过很多苦,可那些都已时过境迁,即便是九五之尊,也无法让时光倒转。 所以每次听到她这样自嘲,他总会觉得心里被压了秤砣,沉甸甸的,有些滞郁。 沈初宜愣了一下,她动了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腹。 才三个多月,肚子还没显怀。 “孩子无事吧。” 萧元宸道:“无碍,不过因着有孕,黄茯苓只能给你用最温和的药,不知你还得病几日,这几天就好好休养,哪里都不要去了。” 难怪要用冰帕子降温。 沈初宜笑了一下:“不出去反而安静。” 原本在长信宫,似乎还没那么多是非,一到了畅春园,那些眼花缭乱的手段齐齐出现。 萧元宸沉默片刻,道:“等事情结束,你再出去行走,乖一点。” 沈初宜哑着嗓子笑了一声:“妾还不乖?” 两个人说了几句,沈初宜就问:“陛下怎么过来了?” 萧元宸说:“你病了,朕如何能不关心?” 沈初宜就又笑。 她此刻嘴唇苍白,脸颊却泛着红,秀气的眉眼闭着,显得格外苍白羸弱。 可她笑起来的样子,却一点委屈都没有,反而干净又纯粹。 她是真的很高兴。 “陛下心里有妾,这病来得值得。” 萧元宸却拍了一下她的手:“胡言乱语,健康才好。” 沈初宜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萧元宸才道:“过几日,再给你晋封吧。” 沈初宜愣了一下,不知萧元宸为何说这些。 对于份位,沈初宜从来不着急,她知道等生下孩子,她肯定就能成为四仪。 等升为四仪之后,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从下三位到中三位,犹如一道天堑,就如同正五品堂官一样,再往上一步就柳暗花明,可许多人却硬生生卡在那里,直到头发花白都不见希望。 她相信自己,知道凭借自己的努力,可以一步步爬上去。 所以她从来不着急。 只未曾想到,竟是萧元宸替她考虑了这些事。 沈初宜依旧闭着双眼,没有主动去看萧元宸的眼神,她手里微微用力,用那双滚烫的手攥住了萧元宸的。 “陛下真好。” 千言万语,只有这四个字最真诚。 萧元宸笑了一下,居然哄她:“就这四个字?” “你也不关心朕要给你什么份位?” 沈初宜面色苍白,却微微勾起唇角,眼睛笑成一弯月牙。 “陛下给的,什么都好。” 沈初宜晃了一下他的手,认真道:“妾其实并没有那么着急。” 她实话实说:“人生漫长,妾总能一步步走到陛下身边,一直陪伴在陛下左右。” “陛下是个很心软的人,不会舍弃妾的。” 沈初宜的声音温柔亲昵,犹如情人呢喃。 却是那么笃定。 “我坚信,陛下心里会一直有我的位置。” 心里有她,那么荣华富贵,份位尊荣,早晚都会有。 所以沈初宜从来不着急。 萧元宸垂眸看着她紧闭的双眸,看着她颤抖的卷翘睫毛,轻声笑了一下。 他没有给她笃定的回答,却俯下神,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你好好歇着。” 说罢,萧元宸帮她盖好被子,起身离开了。 等人走了,沈初宜才长舒口气。 她这一场病 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并不严重,当日用了药,睡了一整夜,次日就退烧了。 舒云帮她擦身,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才道:“小主,御膳房送了红枣鸡汤过来,还有瘦肉小米粥和红糖流沙包,小主可要用一些?” 沈初宜今天轻松许多,没有那么难受了。 她坐起身来,靠在床榻边,简单洗漱过后就开始用膳。 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吃得也不多,不过精神却格外好,整个人都很精神。 “昨日都发生了什么?” 如烟侍奉她用膳,轻声细语开始讲述。 “昨日陛下走后,司礼监的一名看管小库房的小黄门便招供了,说他家里缺钱,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夜里轮值时留一下门。” “整个过程都是书信往来,他自己心慌,不敢留着,已经都烧了。” “留门的时候他怕被人灭口,也不敢看,但他很肯定那人是个黄门。” “因为脚步声很重。” 沈初宜微微蹙起眉头:“这岂不是没有任何线索了?” 如烟的神情也有些沮丧。 “是的,昨日慎刑司审了一整夜,只有这个小黄门招供了,慎刑司并司礼监又去搜他住处,确实发现他家中父亲重病,急需用钱。” “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线索了。” 沈初宜思索片刻,道:“可知道为何只有德妃和杨婕妤的寿礼被污染?” 如烟愣了一下,仔细思索一番,道:“赵姑姑说,德妃和杨婕妤的寿礼正好放在最外侧,可能方便动手,时间又紧迫,就只对这两样下了手。” 沈初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芙蓉馆的事呢?” 如烟摇了摇头:“听闻卫才人已经去了司礼监,挨个看黄门面相,不知何时会有线索。” “不过诸位娘娘身边的宫人,芙蓉馆伺候白选侍的宫人和扫洗宫人,暂时都是清白的。” “路宝林身边的宫人已经回去继续侍奉了。” 他们可是被审了一天一夜,能看到现在,要么就是真的清白,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心里虔诚得很,哪怕是死也不可能说。 沈初宜看来,这都有可能。 宫里的确蝇营狗苟,可也有人真心相待。 不过这不是沈初宜要操心的事,她道:“让甄顺继续盯着,这几日咱们都不出门,即便来人,也说我病中不能见客。” 她这病来得恰是时候。 宫里这些是是非非,暂时都与她无关,就如同萧元宸说的那样,等风波结束了,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思及此,沈初宜脸上带了些笑。 她有时候看不懂萧元宸,不知道他是温柔还是冷漠,不过至少,对她,他还是存了温柔和用心的。 这就足够了。 第117节 宫里这么多人,妃嫔无数,沈初宜从不盼望什么独一无二的真心,也从不相信白头偕老的爱情。 就连她自己,都不会唯独喜欢哪一支珠钗,金银首饰那么多,她哪一个都喜欢。 沈初宜只知道,萧元宸只要对她还有心,那她就能在宫里步步攀升,荣华富贵。 她好好活着,同孩子一起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就比什么都强。 看如今的两位太后,那日子多滋润? 想到这里,沈初宜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烟:“小主?” 沈初宜轻咳一声,可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她道:“我这两日可还要吃药?” 如烟说:“要吃的。” 沈初宜应下就没再说话。 如烟倒是说:“方才舒云姐说,德妃娘娘好似也病了。” 沈初宜叹了口气。 她要是德妃,她怕也会生病。 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对于这些天之骄女来说,如何能受得了?况且虽然庄懿太后训斥她的时候没有外人,可当时在楼船上定国公一家还在呢。 这让德妃如何能心平气和接受? 沈初宜自己病着,此刻也不敢去打搅德妃,便道:“你让舒云操心,看看其他娘娘们可有送礼,若是送了,咱们就选最四平八稳的人参送过去。” 反正沈初宜手里的名贵药材都是萧元宸赏赐的,封条都还在,沈初宜左手倒右手,也不怕出事。 如烟应:“是。” 吃过了药,沈初宜又有些犯困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等她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正午阳光灿灿。 沈初宜躺了一会儿,终于躺不住了。 她唤道:“如烟,我想起来。” 回答她的不是如烟的声音,而是熟悉的脚步声。 沈初宜抬起眼眸,就撞进萧元宸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萧元宸垂眸看她,道:“不是说自己要乖?” 沈初宜委屈巴巴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乌黑纯净。 萧元宸不由想起少时养过的小奶狗,那双大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他每次给他喂饭,小奶狗都欢喜地摇尾巴。 会低下头,让他揉一揉自己毛茸茸的发顶。 真是…… 萧元宸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 真是一模一样。 沈初宜有些懵,然后才道:“陛下,我已经躺了一整天了。” 萧元宸在床边坐定,伸手贴上她的头。 冰冰凉凉的,只有正常的身体温度。 看来她的确好了。 萧元宸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手指下滑,轻轻抚摸住了她娇俏的脸颊。 沈初宜闭了闭眼睛,在他手上蹭了一下。 萧元宸只觉得手上痒痒的,心里也是。 他低笑一声,伸手把她拥进怀中。 病了一日,沈初宜身上再没有茉莉芬芳,只有淡淡的苦涩药味。 并不难闻。 反而让人头脑清醒。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倒是有耐心哄她:“再坚持一日,可好?” “晚上黄茯苓过来给你请脉,等她确定你好了,再下床走动。” 沈初宜叹了口气:“好吧。” 听声音,还挺委屈的。 萧元宸笑了笑,他在沈初宜耳边说:“待你好转,就让你家人来畅春园看你,可好?” 沈初宜一时间都未回过神来。 等听到萧元宸低沉的笑声,沈初宜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呼吸。 期盼和思念如潮水一般涌来,霎时堆满她的眼底。 萧元宸垂眸看向她,见她不过转瞬就有了眼泪,心里忽然有些恼恨。 本是要哄她高兴,可若是招来了眼泪,反而让人烦闷。 “是高兴的事,怎么又哭了?” 沈初宜低头摸了一下眼底,把那刚刚流出来的泪珠儿在手心揉碎。 “没哭。” 她嘴硬道:“我就是风沙眯了眼。” 萧元宸无奈地笑了一下。 沈初宜倒是没再继续说这事,她定了定心神,问:“陛下,听闻德妃娘娘病了。” 萧元宸点点头,他道:“病几日也是好事。” 沈初宜很少会去问萧元宸对其他妃嫔的喜恶,她也从来不去比较好坏,她只是问:“陛下,大家都知道娘娘是被人构陷,为何还要责罚德妃娘娘呢?” 这个问题,沈初宜一早就想问了。 她不是觉得德妃可怜,也并非认为德妃就纯粹无辜,她想知道的是萧元宸的态度。 若以后她遇到这样的事,应该如何做。 沈初宜虽只是才人,可以后总要一步步往上走,等到了那一日,她不认为自己可以比德妃做的更好。 说白了,她还是有些多愁善感,未雨绸缪。 萧元宸同她虽不说心有灵犀,但沈初宜从不会隐藏自己的所思所想。 她总是很坦荡,很直白,让萧元宸不用费心去猜忌真心。 这也是为何萧元宸总想来桃花坞。 哪怕只是坐在一起说话,也觉得心里头宁静祥和。 沈初宜的问题,并未让萧元宸动怒,他抬起眼眸,认真看向沈初宜。 “你是想听德妃,还是想听你自己?” 这话让沈初宜愣住了。 沈初宜忽然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如同以往那样挽住萧元宸的臂弯,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肩膀上。 每当这时,她都觉得很温馨,也很温暖。 “陛下心胸宽广,就连妾窥陛下心思,陛下也不恼怒妾。” 萧元宸在被褥里寻到她的手,十指相扣,手心紧紧贴在一起。 沈初宜不发热后,手心的温度恢复如常,不再滚烫。 萧元宸声音很低,犹如情人之间的呢喃:“这宫里,人人都是为自己打算。” “母后们如此,德妃宜妃等人如此,就连朕也是如此。” “没有人例外。” 因为没有人例外,所以萧元宸根本不用为此事烦忧。 “若有人表现得太过无私,朕反而不信。” “都是人之常情罢了。” 萧元宸的心胸和眼界,超过许多人,尤其他作为帝王,从来不会一意孤行,偏听偏信,这实属难得。 甚至他所思所想,都是沈初宜从未想过的,也不敢想的,偶尔听他说来,都觉得茅塞顿开。 不得不说,同萧元宸谈天,实际上也是在求萧元宸教导她为人处世,教导她如何看待时情。 沈初宜仔细把萧元宸的话放到心上,才不由不感叹:“陛下每次都这样认真教导妾,妾很是感动。” “偶尔回忆起来,都觉得陛下所言甚是,有些事若是按陛下所言去做,反而易如反掌。” 萧元宸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 沈初宜就如他自己亲手打造的珍惜宝物,每一日都展露出更多光华。 他自己甚至都有点期待,看到她璀璨夺目的那一日。 萧元宸唇角上扬,眼底也有笑意。 他道:“朕这样悉心教导,沈才人何时给朕束脩?” 萧元宸不等沈初宜回答,立即道:“荷包不行,荷包已经收到过了。” 沈初宜轻轻捏了一下萧元宸的胳膊。 第118节 “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妾的女红很不像样子。” 萧元宸却道:“像不像样子是朕说的算,有没有诚意,就是沈才人说的算了。” 沈初宜也跟着笑了:“那妾努努力,争取做一个漂亮的束脩给陛下。”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萧元宸才低下头,在她耳边说:“德妃走的太高了,得缓一缓。” 这是回答之前沈初宜的问题。 沈初宜心中一惊,她思忖片刻,大抵明白了萧元宸的意思。 可正因明白,沈初宜方才心里的欢喜不见了,只剩下冰寒。 短短几个字,萧元宸的意思很明白。 至少在现在,他不想立德妃为皇后。 也未可知,他从开始是否属意过德妃。 在沈初宜看来,德妃哪里都好,满宫这么多妃嫔,只有她是最适合皇后人选。 出身名门,贤良淑德,又诞育皇长子,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她想不明白,为何萧元宸不欲立她为后。 但即便两人再“坦诚”,沈初宜也不敢问了。 这不是她可以问的问题。 沈初宜轻轻呼了口气:“妾明白了。” 萧元宸垂下眼眸,认真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还在病中,今日虽好转,却也依旧显得羸弱。 可她那双眼睛却灿烂如星,一日比一日明亮。 她就如最璞玉,被岁月打磨,慢慢展露出无与伦比的芳华。 让人喜爱。 也让人沉醉。 萧元宸知道她不会询问,他也不会回答她心地深处最想要的答案,他轻轻摸索着沈初宜的小腹,感受着孩子在茁壮成长。 他道:“宫里已经有两位太后了。” 说到这里,萧元宸话锋一转,不给沈初宜思索时机,直接道:“若此事落在你身上……” 萧元宸淡淡笑了:“要么你自己就处置稳妥,要么就会来同朕撒娇卖乖,朕大约会心软。” “罚,也不会罚得这么重。” 沈初宜眨了眨眼睛。 “若妾不撒娇呢?” 萧元宸笑了一声,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朕不告诉你,你自己想。” 此时,栖凤园里。 德妃领着大皇子,正往寝殿里行去。 这几日恭睿太后身体不适,一直没有露面。 栖凤园景色典雅别致,小桥流水,阁楼春台,入目皆是江南风光。 栖凤园的一景一物,听闻同陈留山水阁相仿佛。 是先帝特地按照山水阁的形制命工匠建造的。 而如今的恭睿太后,就出身陈留王氏。 德妃的母族同王氏有前千丝万缕的关系,旁支多有联姻,都算是旧时的世家大族。 只不过王氏少出仕,多以教书育人为主,如今名声不如姜家显赫。 毕竟,姜家如今拥有首辅和德妃,甚至还有大皇子。 多么荣耀啊。 德妃沉着脸,安静地走在回廊中,她身边的小皇子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地努力跟着她。 忽然,小皇子一个趔趄,一头摔倒在地,发出“嘭”的一声。 德妃吓了一跳,忙低下头,弯腰要去抱他。 “泽儿,你无事吧?” 小皇子跌坐在地上,他仰着白皙圆润的小脸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软萌可爱。 “母妃,”他费力地说,“不疼。” 小皇子伸出手,忽然摸了一下德妃的脸。 “母妃,不哭。” 德妃愣了一下,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竟是泪流满面。 真是丢人。 她何时这样哭过。 德妃一把抱起儿子,把他紧紧搂进怀中。 “母妃不哭,泽儿也不哭。” 萧应泽笑容灿烂,没心没肺:“泽儿不爱哭。” 他顿了顿,道:“爱吃糖葫芦。” 德妃被儿子逗得破涕为笑。 此时慕容姑姑才跟了上来,用帕子帮德妃自己擦脸颊上的泪水。 “娘娘莫要太过忧心,责罚只是一时的,您要为小皇子着想。” 德妃紧紧抱着儿子,努力平复思绪。 慕容姑姑把她脸上的泪水都擦干净,仔细端详片刻,左右看过无人,才道:“这不还有恭睿太后呢?” 德妃苦笑,却并未开口。 恭睿太后的确也是太后,她甚至是皇帝的生母,可又能如何? 庄懿太后做了二十几年皇后,宫里头的这些人牢牢攥在手心里,没看恭睿太后从来都是后退一步,从不与她争锋? 她自己都是如此,如何能管德妃? 再说,恭睿太后对宫里的宫妃们也不怎么上心,平时请安都是冷言冷语的,平日宫妃登门,她更是不愿意搭理。 如何能帮她说话呢? 德妃幽幽叹了口气:“先去看看太后娘娘吧。” 等来到寝殿前,胡掌殿亲自迎出来,对德妃见礼:“见过德妃娘娘,大皇子殿下。” 德妃还没说话,萧应泽就笑嘻嘻说:“见,见!” 胡掌殿难得露出笑容来,她轻声细语:“德妃娘娘,太后娘娘刚起,您先去花厅等一会儿,娘娘梳妆过后就到?” 德妃点头,便抱着儿子去了花厅。 萧应泽是大皇子,他如今已一岁过七八个月了,走路利索,说话也很顺畅。 尤其宫妃们生的好,孩子们也都漂亮,萧应泽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人人瞧了都欢喜。 他脾气软,是个极为乖巧懂事的小团子,谁要抱都给抱,从来不会哭闹。 这一点,可比脾气大的二皇子要更得人喜欢。 德妃刚坐下,茶点就送了上来,郁姑姑笑着道:“德妃娘娘,这是大殿下爱吃的杏儿酥和牛乳酥山,您看着点,别叫大殿下吃用太多。” 晶莹雪白的酥山上面淋着蜜桃酱,粉粉嫩嫩,晶莹剔透,瞧着就好吃。 这一看就是特地为萧应泽准备的,恭睿太后平日可从不吃冰。 德妃心里头舒坦一些,她对郁姑姑笑:“让娘娘替我们娘俩操心了。” 这话郁姑姑可不敢接。 等萧应泽满足地吃了好几口酥山,恭睿太后才姗姗来迟。 德妃抬起头,就看到恭睿太后难得慈悲的眼神。 也不知道怎么了 ,德妃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再度委屈地落了泪。 “太后娘娘,我是不是犯了大错?” 姜家和王家都是门阀世家。 两家之间互有联姻,百多年来,关系一直融洽。 德妃会入宫为妃,不仅因为她是姜首辅的孙女,也因姜家和王家的这一层关系。 后来她跟宜妃先后有孕,大抵也是两宫太后的手笔。 德妃自己心里有数,若非恭睿太后平日太过冷淡,对她没有表现出额外关照,她怕是也会同宜妃那样隔三差五登门卖乖。 不过即便如此,恭睿太后待她也多了几分亲厚,同旁人是不同的。 德妃一直以此自得。 她总认为,自己跟恭睿太后是一派人,而她们的敌人,自然就是庄懿太后和宜妃。 亦或者说,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较量。 第119节 孩子虽小,可后位空虚,未来尚未可知。 人总是想要自己够不到的东西。 德妃不知道宜妃如何,但她心底深处,她就想做皇后。 她想要像庄懿太后那样,稳稳当当坐在凤椅上,母仪天下,荣耀满身。 她也想挥斥方遒,一声令下无人不从,权利的滋味但凡沾染一次,就戒不掉了。 那时两位太后让她跟宜妃一起协理六宫事,她自然欣喜若狂,也高兴于宜妃的不争气,让她拔得头筹。 高高在上的时间太久了,吹捧和鲜花围绕在她身边,她只能看到花团锦簇。 从小到大,德妃都是顺风顺水的。 她从来没吃过苦。 哪怕入了宫,也依旧鲜花着锦,金玉满堂。 这两年,德妃嘴里不说,却隐隐以皇后自居,她行走做派虽从来不出格,可处理宫事时却也开始像庄懿太后一般无二。 只没想到,这一趟畅春园,住了还不到十日,她的脸皮和尊荣就被人剥下来,放在地上踩。 德妃真的很难受。 前两日,她自己是真的病了,那时候躺在床上,她真是不想睁开眼。 她怕自己一睁眼,就看到旁人的嘲讽和讥笑。 她从来没摔得这样狠过。 即便萧元宸来看望她,德妃也装作熟睡,不愿意面见萧元宸。 萧元宸便也没有久留。 但到了昨日傍晚,她忽然听到了儿子稚嫩的嗓音。 “母妃,饿饿。” 德妃如梦初醒。 她忽然睁开了眼,看向了趴在床榻边的儿子。 小家伙能坐能走,白白嫩嫩跟个面团子似得,他睁着大眼睛,认真看着德妃。 他手里还捏着一个豆沙馅的麻团。 “母妃,吃。” 德妃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她思索一整夜,今日才过来栖凤园,要见一见恭睿太后。 万幸的是,恭睿太后没有避之不见。 此时此刻,她面对恭睿太后难得的关心,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那一句话根本不是质问,只是深深委屈过后的自言自语。 那句话一说完,德妃就后悔了。 但恭睿太后却来到两人身边,坐在了萧应泽身侧。 她把小家伙抱起来,放到了腿上,取走了他手里的银勺。 “泽儿,不能再吃了。” 方才懂事的小家伙,这会儿却想哭了。 “睿祖母,吃。” 恭睿太后难得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隐约有些皱纹,却让她周身淡漠的气质消减三分,多了几许慈爱和柔和。 “泽儿不能再吃了,吃得多会肚子痛的,来吃杏儿酥吧。” 恭睿太后把小皇子哄好了,才抬眸看向德妃。 这样一打岔,德妃心里那点愤懑都被驱散了,只剩下说不出的羞赧。 她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脸,不敢去看恭睿太后深邃的眼神。 萧元宸同恭睿太后生得很像,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挑出三分情谊来。 让人总是忍不住沉湎其中,认为自己就是最珍贵的那一个。 德妃声音还有些哑,她苦涩地道:“娘娘,我以后要如何是好?” 入宫之后,她同家人逐渐疏远,母亲来看望她,也不过是关心几句身体,说一说小皇子,其余的心里话都没有了。 德妃看起来稳重平和,但心里是很冷傲的,许多话她不愿意同身边的宫女姑姑说,有些事就憋在心里,自己忍着等着。 直到现在,看着恭睿太后深邃的眼眸,德妃忽然想说话了。 “芙蓉园的事,千秋宴的事,我都是被陷害的那一个,我明明劳心劳力,可为何最后受罚的只有我。” 德妃说着,又忍不住落了泪。 恭睿太后挡住了萧应泽的视线,萧应泽自顾自吃着杏儿酥,不知母亲正在哭泣。 恭睿太后神情平静,不悲不喜,却很有耐心等德妃哭诉完。 德妃继续道:“步昭媛不过送了一件珍贵的寿礼,杨婕妤甚至什么都没做,还有卫才人……” 德妃道:“不过是阿谀奉承的小人罢了。” “为何她们都能得到奖赏,偏我不能?” “这本不是我的错。” 这是德妃的心里话,她的确委屈,也心因此生怨恨。 这也是为何萧元宸去探病时,她不想接驾的原因。 她心里未尝不怨恨,一句都没有替她说话的皇帝陛下。 他不是最公正吗? 怎么她受了委屈和斥责,他却又一言不发呢? 说到底,在萧元宸心里,从来都没有她。 连一丝的怜爱都无。 时至今日,德妃才仿佛如梦初醒,她一边做着恩宠无限的美梦,一边盼着登顶凤位,荣耀加身。 当一切破碎,德妃才忽然发现,那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做不得数的。 恩宠从来都期盼不来,那还不如…… 恭睿太后看着德妃,眼眸里有着德妃看不清的悲悯。 等德妃哭诉完了,恭睿太后才递出帕子,让她擦拭脸颊的泪痕。 到底还年轻。 年轻,就总会有期待。 恭睿太后轻轻拍着萧应泽的后背,声音也难得温和几分:“德妃,你要知道,若姐姐不责罚你管宫不力,难道要责罚你特地呈上脏污的佛像寿礼,不敬太后吗?” 德妃愣了一下。 恭睿太后垂下眼眸,不再去看她。 她声音平静而祥和:“无论动手的人是谁,她们的目的都很明确,那都是德妃和大皇子。” 德妃猛地抬起头。 恭睿太后直白地道:“你已经是宫中份位最高的宫妃,外有首辅祖父,膝下有皇长子,你说,这宫里的妃嫔,宫外的门阀世家,谁不盯着你呢?” “陛下……” 恭睿太后叹了口气,才道:“陛下并不急着立后,他有自己的打算,宫里一日没有皇后,这争斗就一日不停。” 恭睿太后已经算是掏心挖肺了。 她其实很喜欢德妃,亦或者说,满宫的妃嫔里,她也并不多讨厌谁。 都是儿子的妃嫔,都是未来皇嗣的母亲,恭睿太后从来不会厚此薄彼。 不过德妃这几年确实努力,宫里的大事小情都打理得很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恭睿太后难得多说了几句。 德妃整个人都呆住了。 恭睿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和:“姐姐会让你思过三月,其实是为了你好,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宫里百花齐放,人人都绽放光华,反而是件好事。” 恭睿太后道:“你心太急了,饭要一口一口吃,日子要一天一天过,着急是无用的。” 德妃睫毛轻颤。 卷翘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青黑,让人看不出情绪。 恭睿太后这几日还病着,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有些口干舌燥。 她吃了口茶,正准备继续再劝几句,就听到德妃开口:“陛下不欲立后吗?” 说到这里,德妃的眼泪猝然二落。 “是为了白凝霜吗?” 恭睿太后愣了一下,她眼眸里的温柔慢慢消散,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和疏离。 说了那么多句话 ,最应该听的,德妃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垂下眼眸,微微蹙着眉心,只说:“你想多了。” 德妃苦笑一声:“白凝霜人都死了,陛下还惦念她?是不是也爱屋及乌,怨恨我没有管好宫事,伤了他所爱之人的妹妹?” 恭睿太后:“……” 恭睿太后重重叹了口气。 第120节 8 关静的眼神飘忽不定,娇笑一声。 “要是段永宁真的对你女儿那么关心,也不会因为我一个电话就把你女儿扔到游乐园吧?” 这番话说得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关静的眼神出卖了她。 把关静的神色看在眼里,俞安夏心里的怀疑更甚。 她看了关静一眼,不想再继续和她纠缠,想要绕过关静回房间。 没想到身后的关静不依不饶,一直在炫耀她婚礼上的细节。 俞安夏正想回怼,手机响了起来。 看到沈远发来的消息,俞安夏心里的愤怒更甚。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关静就是间接害死囡囡的凶手。 俞安夏真的希望现在就能够把关静送到她该去的地方。 可若是这样做的话,那就太便宜关静了。 俞安夏已经做好决定,就在她和段永宁结婚的那天,把这个消息抛出去。 她甚至有些期待,段永宁知道真相后会如何面对关静。 压下心里的怒火,俞安夏笑着回头,放下狠话,“那我就提前祝你能够得偿所愿好了,希望后天婚礼上你也能够这么得意。” 俞安夏的眼底是对关静的恨意,尽管这恨意一闪而过,关静还是注意到了。 她心里有些慌张,总觉得俞安夏是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起来,就被关静给压了下去。 不可能!那件事情她做得很隐秘,俞安夏不可能知道。 关静的眼里有些慌张,俞安夏冷笑一声,直接绕过她回了房间。 把房间门锁好后,俞安夏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俞安夏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可怜的囡囡! 第二天一早,俞安夏和沈远约好了一起去囡囡出事的那个游乐园。 求了许久,游乐园的工作人员才答应把当天的监控录像拷贝一份给他们。 成功拿到监控后,沈远带着俞安夏去了她的工作室,两个人查了一天的监控。 终于发现了关静的身影,监控显示是她把囡囡带到了游乐园的池塘边。 不知道关静说了什么,囡囡的脸上还有泪水。 关静伸出手推了囡囡一下。 就见囡囡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掉进了池塘里,一旁的关静眼睁睁地看着囡囡在池塘里挣扎。 关静的脸上是一闪而过的迟疑,确定附近没有人后,关静就这样离开了。 囡囡也渐渐没了力气,被溺死在池塘里。 亲眼看到囡囡的死状,俞安夏额头上的青筋冒起,她一直在压着心里的怒火。 半晌后,俞安夏 声音嘶哑地开口道,“沈远,我找到了。” 另一边的沈远闻言走了过来,无声地看了一遍监控。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注意到俞安夏的身体在颤抖,沈远拍了拍她的肩膀,“关静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俞安夏无声地点了点头,把监控里的画面下载了下来。 这些都足够证明是关静害死了囡囡。 两个人在工作室里看了一天的监控,俞安夏的情绪有些低落,沈远索性带着她找了个地方吃饭。 吃过饭后,俞安夏拒绝了沈远想要送她回去的提议。 道别后,俞安夏一个人走在路上,脑海里闪过的全都是囡囡在池塘里挣扎的画面。 关静怎么能这么狠心,囡囡只是一个孩子! 明天就是她和段永宁的婚礼,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第121节 这种油渍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有这个方向,慎刑司就把目光放到了御膳房。 光这几日,御膳房就有不少人被 带走,最后真查到一个人。 那是一名御膳房的内行走,在御膳房管事多年,手里也是有点银钱的。 他自己口供,说是早年侍奉庄懿太后的时候,有一次他做的鸡丝汤面有些咸了,太后娘娘很不愉快,当时他被师父责罚,被贬到了畅春园,多年都没有升迁。 他心里怨恨的是庄懿太后。 不过之后宫里并未外出避暑,一直到今年才有这个机会,他自然不敢对太后下毒,也自知没有希望,便动了诅咒一下太后的想法。 宫里的宫人们大多都没读过书,不过在库房伺候的宫人多少都会学一些,否则的话无法准确收纳货物,也不能记录账簿,便会很麻烦。 能进库房的宫人有的本身就识字。 那名小黄门本身爱吃酒,一来二去同他熟悉了,内行走便用了字条的法子,成功在庄懿太后的寿礼上洒了鸡血。 内行走这么多年在畅春园过得不痛快,人也疯疯癫癫,被抓了之后,他反复念叨:“佛口蛇心,鸡血临头,恶有恶报。” 这个理由和行事风格真的让人无话可说。 庄懿太后这时候倒是宽宏大量,只让人把他们打了三十大板,直接逐出宫去。 不过那三十大板打下去,人大约也就剩一口气,逐出宫去也活不了几天。 可宫中上下谁不说庄懿太后仁慈呢? 这件事了结,剩下的就是芙蓉馆的事。 沈初宜生病这几日,听闻卫才人日日都很努力,看了足足两三百名黄门,终于在今日寻到了人。 甄顺道:“小主您肯定想不到,往白选侍寝殿里放蛇,是谁的手笔。” 沈初宜的确想不到,舒云倒是轻轻踢了甄顺一脚:“别卖关子。” 甄顺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小的打听到,是赵昭媛。” 沈初宜十分惊讶。 “赵昭媛?” 甄顺点头,他说得很干脆:“畅春园的赵姑姑一直很感谢小主,要不是小主替她说话,她也要进慎刑司,如今有了结果, 卫才人在畅春园当真风光。 她先讨好了庄懿太后,凭借聪慧升为才人,又借着查案的事立了大功,这几日赏赐如流水送来。 卫才人虽非出身世家门阀,也非书香门第,可她家在南坪到底是首富豪绅,家里镶金堆玉,阔绰无比。 之前年姑姑就说过,卫才人是家中的嫡女,自幼娇养长大,如此看来,之前的小意逢迎都是伪装,现在的嚣张跋扈才是她本来面貌。 这宫里,谁不知道沈初宜出身微寒,不过只是普通农户女。 宫里这些绫罗绸缎,珍馐佳肴,沈初宜以前自然从未听过见过。 卫才人此番就是故意贬低沈初宜,拿她取笑。 她说完了话,自顾自笑起来,四周围着的畅春园宫人却不敢笑,一个个低垂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沈初宜只是定定看着她。 她神情放松,不悲不喜,似乎卫才人的挑衅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只是淡淡道:“不必了。” 说着,沈初宜扶着如烟就要继续往前走。 卫才人却不肯放过。 她轻快地下了楼梯,顺着假山小路,一步步来到沈初宜面前。 她头上戴着庄懿太后新赏赐的金镶玉串珠步摇,一走一晃,阳光跌落振翅欲飞的蝴蝶翅上,在她鬓边飘摇。 平心而论,卫才人的容貌也很出众。 虽不及白选侍和沈初宜等人,却也是明丽美人。 不过此刻,这美人眼眸中却只有轻蔑。 “姐姐,您如今怀有皇嗣,虽同为才人,妹妹也得尊称你一声姐姐。” 卫才人声音清脆。 “不过姐姐,既然咱们有缘分,妹妹还是想提醒一句。” “你这样下去可不成。” 沈初宜淡淡笑了:“为何不成?” 卫才人眉尾一挑,她忽然倾过身来,面对面正视沈初宜。 “姐姐,你太心平气和了,以你的样貌,怎么不能飞黄腾达?”卫才人越说,声音越低,“你升为才人已经三个月了,竟还不着急,难道要等生下皇嗣才能升为四仪吗?” 沈初宜倒是有些意外卫才人会同她说这个,不过她并未表现出惊讶来,只说:“份位都是陛下和娘娘们赏赐,我着急也无用。” 她说着,甚至还很温和道:“妹妹,你也不要太着急。” 卫才人眼睛一转,却道:“我是不着急,我替姐姐着急啊。” 卫才人往前凑了一步:“姐姐,你有容貌,我有银钱,不如我们联手,好好筹谋?” “等送了姐姐上位,姐姐不要忘了我,也提携提携我,如何?” 沈初宜是真没想到,卫才人最后竟是这个打算。 她不由轻笑了一声。 暖阳灿灿而落,照在沈初宜娇媚的容颜上,点亮了她身上的暖光。 明眸善睐,绮丽风流。 沈初宜的美,的确惊心动魄。 尤其这一笑,更是春暖花开,冰雪融化。 卫才人有些呆住了,旋即才听到沈初宜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如今咱们得到的一切,全是陛下恩赏,如何要靠自己谋算?” 沈初宜声音很温和,即便一开始卫 才人挑衅她,现在又鼓动她,沈初宜依旧四平八稳。 她仿佛从来就不会生气。 卫才人仔细思索一下,她发现沈初宜总是笑眯眯的,不说生气了,当时在听涛阁,她被郑中监祸水东引,栽赃陷害,她甚至都不觉得害怕。 太过沉稳了。 卫才人心中微沉,却听到沈初宜继续道:“我虽无法接受妹妹的好意,却也知道妹妹是为我好,这份惦念我记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沉下去的心,又慢慢浮了上来。 卫才人踟蹰片刻,才道:“姐姐,你当真不想合作?” 第122节 沈初宜笑着摇了摇头,她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卫才人的肩膀。 “我觉得你比我更有前途,你为自己筹谋吧。” 说着,沈初宜便同她点了点头,领着如烟直接离去。 卫才人看着沈初宜窈窕而去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头。 她的大宫女珍珠有些担忧:“小主,那沈小主瞧着实在老谋深算。” 可不是吗? 她能凭借宫女的身份就斗倒丽嫔,自己一路上位,先是成为宫妃,又怀有皇嗣,直接成了正七品的才人。 这可不是一般人就能做到了。 汪才人入宫多少年,才升为才人? 卫才人这几日在畅春园顺风顺水,除了步昭媛和杨婕妤,最风光的就是她。 不过,这也是卫才人自己的运气,也是她努力筹谋而来。 等成为了才人,她却也没有头脑发热,觉得自己会一路高升,倒是认真思索宫里的局势。 如今德妃虽然遭了训斥,但她份位还在,大皇子也还在,不过三个月的思过,一晃神就过去了。 而宜妃、耿贵嫔等人,依旧屹立不倒。 那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她这样的商户女,如何能入得了眼? 再往下,就是一贯冷艳寡淡的步昭媛。 卫才人聪明着呢,知道她不好相处,直接就放弃了。 除了她们,就只剩下杨婕妤和沈初宜这个才人。 杨婕妤刚入宫,人也年轻,加上身后有满门忠烈,她根本不需要旁人抬花轿。 最适合的合作人选,就只剩下沈初宜了。 沈初宜没有身价,也无帮扶,即便把她推上去,也威胁不到卫才人自己头上。 卫才人叹了口气,伸手敲了一下珍珠的头:“那叫沉稳。” “你没看她这几日病着,陛下日日都去看望?虽然坐不了太久,可一日都不曾落下。” “她不能侍寝,却十分有本事。” “只可惜……” 卫才人叹了口气:“只可惜她不愿意与我合作。” 卫才人扶着珍珠的胳膊往回走,脸上重新扬起开朗笑容。 “罢了,”卫才人眼神坚定,“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各走各路吧。” “谁说我就一定不如她呢?” 另一边,沈初宜也在同如烟说话:“那卫才人心思重,也机敏,让甄顺盯着点她。” 如烟如今也聪慧许多,她略一思忖便道:“卫才人一开始故意激怒小主,就是为了试探小主的心气?” 沈初宜点点头,很是满意:“孺子可教也。” 如烟开心一笑,道:“奴婢知道了,即便不同她合作,也不能被她拖下水,成了她的垫脚石。” “奴婢会同顺哥说的。” 沈初宜玩了小半日,回去桃花坞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晚上她在暖房沐浴,泡在浴桶里昏昏欲睡。 茉莉花露芬芳醉人,沈初宜趴在浴桶边缘,眼眸半阖,思绪飘散。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沈初宜勾起唇角,道:“舒云,帮我洗发。” 很快,一双手边抚摸上她的发顶,一点点拆开她盘着发髻。 沈初宜常舒口气:“好几日未曾沐浴,可真是痛快。” 她说着,往后一仰,睁眼就看到一张英俊侧颜。 沈初宜:“……” 沈初宜一下子红了脸。 她下意识捂住了胸口,顿时水花飞溅,手忙脚乱。 萧元宸低声笑了。 他弯下腰,在沈初宜脸颊上亲了一下,茉莉花香充斥鼻尖。 “孩子都有了,害羞什么?” 沈初宜就连脖颈都红了。 她肩膀莹白单薄,锁骨清晰可见,一湾池水浮在锁骨上,倒影出沈初宜娇嫩的侧颜。 萧元宸倒是目不斜视。 “陛下怎么这样?吓妾一跳。” 沈初宜有些嗔怪地道。 萧元宸道:“朕来看看你,碰巧你在沐浴。” 沈初宜此刻才发现萧元宸在帮她洗头发,不由愣了一下,道:“陛下,让舒云侍奉妾吧,哪里能让陛下动手。” 萧元宸动作很娴熟:“无妨。” 沈初宜:“……” 沈初宜小声问:“陛下,您会吗?” 萧元宸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朕怎么不会?” 沈初宜身上什么都没穿,也不敢动,只得问他:“陛下如何会洗发的?” 萧元宸的手修长有力,他试了试水温,慢慢给沈初宜头上淋水。 水流作响,温柔自发顶落下。 “年少时,总要做课业做得很晚。” 萧元宸的声音伴随着流水,娓娓道来。 “我并非天生就聪慧,也不可能年少便过目不忘,只有勤勉,才能跟上年长的皇兄。” 萧元宸比大皇子和二皇子小了五六岁,他进入上书房读书时,前头两位皇子都已经快十岁了。 他那时候刚启蒙,而两位兄长却已开始读四书五经。 沈初宜安静听着,忽然感受到他指腹抚摸到自己的头皮,轻轻按揉。 茉莉花做成的香胰子气味芬芳,同浴桶中的茉莉花瓣相得益彰。 萧元宸的动作轻柔干脆,让沈初宜舒服得闭上了双眸。 她小小呼了口气。 萧元宸唇角上扬,垂眸看着她光洁的额头。 沈初宜天庭饱满,额头总是干干净净,每日里发髻都梳得很整齐,露出那张光彩夺目的娇俏面容。 她对自己的样貌总是很自信。 也的确可以自信。 萧元宸轻轻笑了一声,道:“那时候做课业太晚,我又不想脏着头发入睡,便自己学了洗发。” “小黄门总要慢条斯理,不敢弄伤我的头发,一个澡下来大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太影响入睡。” “自己洗头习惯了,倒是有些乐趣。” “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沈初宜有些了然。 如今虽然做了才人,她偶尔也是自己洗发的。 沈初宜笑着道:“陛下从小就知道如何让自己过得舒服。” 这倒是。 萧元宸帮她轻轻按揉头皮,待到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才,才开始用温水冲刷。 淅沥沥的流水声在暖房响起,很快,萧元宸就用绵帕子把她的长发包裹起来。 沈初宜睁开眼睛,她微微坐起身来,回眸看向萧元宸。 萧元宸此刻只穿着轻薄的半臂。 结实的手臂搭在浴桶边,同她洁白单薄的肩膀形成反差。 沈初宜伸出手,轻轻盖住了萧元宸的手。 “陛下,”沈初宜脸颊上汗珠坠落,滴落在氤氲的浴桶中,“陛下,今日留下吗?” 萧元宸垂下眼眸,忽然呼吸一滞。 他一贯冷静自持,很少会失控,可当沈初宜那张绝美的容颜出现在面前时,他总是会心绪起伏。 更何况是此刻。 沈初宜莹白的肩膀就这样在他眼前发光,被热水蒸腾出的汗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吸引了萧元宸所有目光。 再往下,就是不可言说的凝脂肌肤了。 沈初宜凝望着萧元宸,见他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心中一动,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萧元宸目光一沉,他伸出手,隔着浴桶抱住了调皮的女子。 第123节 “做什么?” 萧元宸的声音都沙哑了。 两人上身轻轻贴着,中间只隔着萧元宸的半臂,沈初宜身上的水汽很快侵染了萧元宸的衣衫,在他洁白的中衣上画出山水图。 水汽氤氲,暧昧突生。 沈初宜仰着头,伸出纤细洁白的胳膊,轻轻环住了萧元宸的脖颈。 她的唇瓣在萧元宸脖颈边一张一合,吐气如兰。 “陛下来暖房,为的不就是此事。” 沈初宜面上绯红,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浓浓的引诱。 犹如熟透了的果子,引人采摘。 沈初宜声音轻柔甜腻,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仰头,看向萧元宸被热气染红的薄唇。 一个仰头,便唇齿交融,肌肤相亲。 萧元宸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喟叹,他的手不自觉用力,几乎要把 妖娆的女子融入骨血里。 一时间,暖房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一个深重,一个娇弱,若有外人听见,定会面红耳赤。 过了许久,沈初宜才红着脸拍了一下萧元宸的肩膀。 萧元宸定了定心神,好不容易放开她,垂下眼眸才发现她嘴唇都红了。 殷红的嘴唇染上一片水光,越发让人心动。 萧元宸伸手抚摸着她的侧颜,拇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 很软,很烫。 有些过分暧昧。 沈初宜压下心中悸动,她的手顺着萧元宸宽厚的胸膛慢慢下移,很快就来到了他劲瘦的腰身上。 当那灵巧的腕子下滑,萧元宸神情一变。 他一把握住了沈初宜的手。 “沈初宜。” 萧元宸抬起眼眸,定定看向她。 “朕不需要你做这些。” 沈初宜愣了一下。 萧元宸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他直接起身,取过厚实的绵巾子,轻轻给她披在了身上。 “出来吧,时间太久,你会头晕。” 沈初宜维持着姿势,她半跪在浴桶里,很久都没有开口。 萧元宸依旧有些心绪起伏。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去,不去看水中的佳人,努力压下心里的火热。 可他毕竟年轻力壮,精力旺盛,这一时半刻的,还真难压下去。 就在此时,他却发现身后一直没有水声。 萧元宸正要回头,却听到沈初宜声音轻缓:“陛下,等一等我。” 萧元宸站在那,没有动。 这六个字,褪去了平日的娇柔,没有故意掐出来的柔媚,是很清润的嗓音。 干净,清澈,一如清泉涌上心头。 萧元宸心里的火气莫名就消散了。 他背对着沈初宜,道:“让宫人进来伺候你吧。” 说着,萧元宸推门而出,没有继续留在暖房。 沈初宜裹进绵巾子,把红透的脸也埋入其中。 许久之后,沈初宜才低低笑了一声:“真是。” 等沈初宜重新回到寝殿时,一头乌黑长发都已经干了。 她依旧选了最喜欢的银红发带,松松把一头长发系在脖颈边。 长发微垂,在身前晃荡出俏皮的弧度。 沈初宜脚上踩着软底的麻面鞋,轻轻踏入寝殿,抬眸就看到萧元宸换了一身竹青色的中衣,正坐在贵妃榻上读书。 他显然已经沐浴过了。 皇帝陛下身前放了盏莲花灯,照得他面如冠玉,皎若明月。 卸去帝王威仪的萧元宸,显得十分年轻,此刻才会让人想起他不过才刚二十三岁。 甚至今年的万寿节还没到。 听到脚步声,萧元宸抬起眼眸,看到沈初宜的那一瞬,萧元宸眼底泛起浅浅笑意。 “洗好了?过来坐。” 沈初宜点点头,她足尖轻点,转身就来到萧元宸身侧,被他拉着坐在了身边。 萧元宸在读她最近刚开始看的游记。 “陛下怎么看起这个来?” 沈初宜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最简单的词句,也都是圣京左近的见闻,没什么新鲜事,妾用来学字的。” 这本游记内容简单,用词粗浅,适合沈初宜这样刚入门的人。 换成萧元宸,就不太适合了。 萧元宸笑了一下,道:“朕从未看过这本,如此看来,倒是还挺好看的。” “比如这里写柳州大旱颗粒无收,朝廷赈灾的情景,这些朕都未曾亲眼见过,只能根据这些游记来拼凑。” 沈初宜见他关心这事,想了想,才开口:“陛下,妾年少时,家乡也有过一次赈灾。” 萧元宸抬起眼眸,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很认真回忆过往,错过了萧元宸眼底深处的情绪。 等回忆结束,沈初宜才开口:“妾是溧水县梧桐村人,记得在妾七岁时,整个溧水县都闹了蝗灾,那一年的蝗灾特别凶,整个县城几乎颗粒无收。” “妾的父亲会打猎,家里并非全依靠种田,所以那一年的日子没有难过得活不下去,却也很难熬。” “妾记得,那时候总是饿,饿得睡不着觉,胃里总是火辣辣的,好似有火烧。” 萧元宸合上书本,他转过身来,轻轻揽住了沈初宜的细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沈初宜靠着他,忽然发现回忆也没有那么苦涩了。 大抵现在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再回忆过往的艰苦,都成了旧日里的掠影,不再被反复盘桓。 她慢慢说道:“我们村的人也爱种芋头,蝗虫吃光了粮食,但芋头却留了下来,所以村子里还算好,没有饿死人。” “外面就不一样了。” “那真是让人害怕。” 沈初宜顿了顿,才道:“不过朝廷的赈灾很快就发下来了,就连我们村都有。” 沈初宜说着,不由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年纪小,才发现赈济的粥米里有砂子,当时我觉得委屈,不敢在外面说,回来就同母亲抱怨。”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粥里有砂子,是因为灾民饿得太狠了,若是吃的太急,很容易噎死人。” “若是粥里多砂子,一边吃一边吐,速度会慢一些,空了许久的肠胃才不会因为忽然进入的食物而剧痛。” 这还真是萧元宸不知道的。 他忽然开口:“每逢灾情,父皇总是日夜难眠,那时候,我也跟着觉得难熬。” “年少的时候,我就开始关心赈济银能不能如实下发,那些粥米百姓究竟能不能吃到口中,那些流亡在外的百姓们是否能有遮风挡雨的栖息地,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灾情。” “我希望以后再也不会有。” “但我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也没有询问过,究竟要如何赈灾,就如同往粥里放砂子的情形,是我想不到的。” “若是旁人告诉我,我会以为是朝臣贪墨粥米,以次充好。” 沈初宜笑了一下。 她握住了萧元宸的手。 “陛下,世间本来就应该如此。” “您要处理天下事,九州四海,黎民万千,每日那么多大事小情,全要靠陛下一人,那陛下就是每日都不睡觉,也是忙不完的。” “所以才有那么多朝臣,忠良,有那么多人为百姓奔波,才会有一次又一次的科举。” “陛下要做的,就是选出最合适的人,让他们去打理这偌大的国家。” 沈初宜的话很粗浅,却也直达人心。 这同萧元宸的所思所想不谋而合。 他不由动了动手腕,一根一根寻到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手心紧紧贴在一起。 “沈才人,眼光甚是长远,”萧元宸夸奖她,“有些多读了几十年书的读书人,怕是都想不到这一层。” 沈初宜笑了一下。 “若是陛下想听,我以后可以多给陛下讲民间事。” “这些,旁的娘娘怕是都不知道。” 萧元宸也笑了一下。 他道:“你说得好,朕就有赏赐。” 第124节 沈初宜抿了一下嘴唇,她道:“关于赈灾,还有一事,陛下可能也不知情。” 萧元宸说:“你说来听听。” 沈初宜垂下眼眸,好半天才道:“妾不记得当时是哪位大人赈灾了,他命县城的衙役发放赈济粥的时候,只有一个要求。” “必须要家中的女子来领。” “若是家中没有,需要里正带着,亲自去县衙说明。” 说到这里,沈初宜没有继续开口。 而萧元宸迅速明白了这一条政令的意义。 当出现□□时,最先被舍弃的就是老少病弱,若是粥米只能由家中的女子来领,无论是母亲还是妻子,无论是妹妹还是女儿,总能让她们好好活下去。 不会从一开始就被牺牲。 这名官员,的确细心又仔细。 萧元宸认真想了想,道:“这一条的确不错。” “以后会同各地方官员宣讲,告知他们如此做的意义。” 沈初宜浅浅笑了一下。 “那妾就替天下万万女子,谢过陛下。” 萧元宸转过头来,深深看向沈初宜:“今日最想说的,其实是这一句吧。” 沈初宜仰着头看她,眼睛透着单纯的崇敬与爱意。 她眼眸里有着说不出的喜悦,那是被认可的欢喜,也是心愿得成的开心。 “妾敢说,因为陛下是明君。” “陛下总是为天下黎民着想,从不会拒绝上奏。” 沈初宜换着萧元宸的腰身,柔软地靠在她身上,弱柳扶风,娇小可爱。 她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两人身上。 “所以方才,妾不是为了讨好陛下。” 沈初宜的手,悄悄在萧元宸腰身上捏了一下。 “妾只是想跟陛下一起快乐。” ———— 萧元宸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再度被沈初宜点燃。 他一把揽过沈初宜的细腰,把她整个人锁在腿上,舍不得放她离开。 当火热的唇再度碰触在一起时,整个寝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跳跃的火焰都未曾熄灭。 沈初宜最后有些支撑不住,轻轻推了一下萧元宸的肩膀,声音有些娇嗔,却也有笑意。 “方才陛下还装正人君子。” “陛下,您不必在妾面前坚持那些体统。” 萧元宸微微放开她的唇,却没有放开她的人,他依旧紧紧搂着她,不可能放开分毫。 “不是伪装,是真的不舍让你为难。” 沈初宜趴在萧元宸胸膛上,小手轻轻在他宽厚的肩膀摩挲,带起一阵热流。 “陛下,妾并不为难。” “夫妻二人,本就应该鱼水之欢。” 沈初宜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虽然,妾并非陛下的妻,可陛下却是妾的夫。” 这话实在是情谊深重。 萧元宸眸色微深,他温柔地摩挲着沈初宜的后颈。 沈初宜的心机和聪慧,他从来都知道,可他却并不防备沈初宜。 因为她所做的一切,所思所想,都只为他。 她卖力地讨好他,逗他开心,一心一意都是他。 他自然不会去揣度她的真心,计较她的心机。 即便这真心里掺杂着私心,也无可厚非,他之前就告诉过沈初宜,是人就有私心。 没有人活着不为自己。 正因为放心,所以此刻沈初宜显而易见的引诱,才令萧元宸越发控制不住。 他本不想让她以为自己不被尊重,可显然的,沈初宜甚至是故意的。 他眸色一深,左手微微用力,轻轻牵掣住了沈初宜的后颈。 萧元宸抬起头,眼眸中有着深重的锐利锋芒。 他如同野兽看到猎物,就那样直勾勾看着沈初宜。 沈初宜心中一惊,现在想要逃离,却发现已经走投无路。 灯花啪地跳了一下,也是凑巧,刚点燃的宫灯倏然熄灭。 沈初宜眼前一暗,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双炙热的唇夺走全部的呼吸。 下一刻,沈初宜就被席卷入炙热的风暴之中。 再也挣脱不开。 次日清晨,沈初宜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些累。 昨夜虽不似寻常侍寝,却也实在折腾个没完,沈初宜想到萧元宸摆弄她的那些手法,一张小脸霎时红透。 她本来是逗他勾引他,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岂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最后求饶的也是她。 不过此刻虽然疲累,却浑身舒畅,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 的确是很享受的。 沈初宜红着脸坐起身,想起临睡时萧元宸的话,脸上几乎都要烧起来。 萧元宸当时告诉她:“起居注只会说,帝与沈才人安寝。” 这是在让她安心,也是在告诉她。 以后,或许还会有许多相同夜晚。 沈初宜面红耳赤坐了一会儿,就听到自己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沈初宜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 她心情好极。 得益于萧元宸的陪睡,沈初宜虽没升位,也没得庄懿太后的额外奖赏,御膳房却依旧不敢怠慢。 今日的早膳依旧丰盛,御膳房甚至一早就给准备了红枣乌鸡汤,打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一口下去浑身都舒服了。 沈初宜用过了早膳,准备去小花园读书。 昨日萧元宸说的赈灾的细节,她还没有读到,书里面有不少细节也不太明白,想一起读完了再去请教步昭媛。 她刚读了一刻,就听到外面传来惊喜声。 很快,若雨便一脸欢喜进来:“小主,姚大伴和礼部的大人到了。” 沈初宜愣了一下,旋即便反应过来。 “圣旨到了?” 若雨笑得满脸喜气:“是,恭喜小主。” 沈初宜也高兴,她忙扶着若雨的手站起身,看了一下身上的衣着,便先回了寝殿,重新戴了两支珠钗。 待她回到桃花坞前,就看到笑成弥勒佛的姚多福,还有一名清瘦的中年文官。 这位大人身穿青色圆领官服,头上带着乌纱帽,面容儒雅,瞧着便是读书人。 姚多福先同沈初宜见礼,然后才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陛下口谕,晋封娘娘为从六品充容。” 他一边说着,沈初宜便向着云麓山栖的方向行福礼,后便跪在蒲团上,安静听册封词。 因是从下三位小主升为四仪,正式成为中三位娘娘,故而这一次晋封须有礼部官员到场。 这位礼部官员声音洪亮清润,说话节奏干脆利落,一看便是常年宣读圣旨的。 那封册封词也全是赞美,几乎都是夸奖。 等礼部官员宣讲完,姚多福才笑眯眯上前,亲自扶起沈初宜:“恭喜充容娘娘。” 沈初宜笑容灿烂,她亲自给了姚多福重赏,然后才去看那名礼部官员。 姚多福很上道,忙介绍:“充容娘娘,这位是礼部员外郎冯臣,专司圣旨宣读。” 沈初宜也非常客气,给了同样的厚赏。 这是宫里规矩,冯臣并未拒绝,反而又恭喜了沈初宜一句:“恭喜娘娘,还望以后经常得见娘娘。” 这话好听。 沈初宜客客气气送走了冯臣,倒是姚多福没走。 姚多福手里拂尘一甩,对沈初宜道:“充容娘娘,陛下晋封您,是娘娘能得陛下圣心,陛下的意思是,今日娘娘还得去同太后娘娘们谢恩。” 沈初宜自己心里有数,却也感叹萧元宸仔细,她道:“陛下有心了,臣妾铭记于心。” 沈初宜说着,抬眸看向姚多福。 她脸上总是挂着温柔的笑,让人看了便心情愉悦。 “姚大伴也辛苦了,您侍奉陛下不易,我听你方才有些咳嗽,正好有一瓶枇杷膏,你拿回去冲水吃。” 姚多福手一贯松,他几乎是来者不拒,谁送他礼他都收,可到了要办事的时候,却不一定给办。 即便不送礼,只要萧元宸有那么一丝表示,姚多福也颠颠能办好。 第125节 沈初宜可知道,经他手的每一样的东西,他从不对萧元宸隐瞒,收到的那些重礼,都直接归入国库,姚多福也从来不要。 沈初宜觉得姚多福这人真的很厉害,此刻,她也是发自内心想要送上一瓶枇杷膏。 不值钱,却是心意。 姚多福也笑了。 他生的有些富态,加之司礼监太监的深蓝官服有些沉重,显得他虚长年岁。 实际上,他也不过是二十六七的年纪。 说到底还算是青年人。 这么一笑,他难得显露出些许年轻和轻松来。 “多谢娘娘,”姚多福亲自接过那瓶枇杷膏,“下臣心里有数。” 他今日有些咳嗽,可陛下也咳嗽。 沈充容这一瓶枇杷膏送两个人,可真是一举两得。 难怪人家能一路高升,短短三四月就成为四仪娘娘,这份荣宠,旁人真比不上。 而皇帝陛下待这位娘娘的态度…… 姚多福眼睛一转,道:“娘娘您且歇着,等给太后娘娘们谢恩了,也得去一趟云麓山栖。” 沈初宜浅浅一笑:“好。” 她亲自送了姚多福走,等人都走了,桃花坞的众人对视一眼,瞬间爆发出开怀的笑容。 “真好,真好。” 若雨都哭了:“娘娘,奴婢好高兴。” 如烟也揉了揉眼睛,她道:“虽然一直盼着这一日,可这一日终于来临,奴婢还觉得不可思议。” 舒云左看看,又看看,一人在头上揉了一下,才对沈初宜道:“恭喜娘娘。” 沈初宜抿了抿嘴唇,瞬间露出灿烂笑容。 阳光落在,洒在她明媚的笑颜上,那一瞬间,当真是冰河初融,春暖花开。 那一瞬,让人感受到未来可期。 沈初宜笑着说:“舒云,一会儿让小顺子取了银子去一趟御膳房,咱们晚上好好吃一顿。” 沈初宜笑着看向众人:“都喜欢吃什么菜,自己去告诉小顺子,让他都叫回来吃。” 桃花坞的众人发出一阵欢呼声,沈初宜又道:“如今我能升位,大家都有功劳,舒云,每人赏赐十两,我在这里,谢过大家这几月的照料。” 她这么一说,若雨一下子就哭出声了。 沈初宜手松,她有时候并不那么爱吃点心,可每日都叫人去取。 取回来的点心都赏给了她们,让她们饿的时候垫肚子。 平日里各种年节都有赏赐,不算多,可一日日累积下来,却也不少。 桃花坞的人,多是永福宫一起过来的,此真是觉得柳暗花明,满心欢喜。 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去,未来皆是阳光明媚。 沈初宜伸手在若雨头上揉了一下:“哭吧,哭过今日,明日就不要哭了。” 桃花坞这里欢欢喜喜,一顿午膳也用得开心。 待及下午时分,沈初宜穿戴妥当,往凤凰台行去。 此刻,凤凰台的茶室里,宜妃满面冰霜。 她今日没有带二皇子,自己过来陪庄懿太后说话。 她刚坐下,外面就通传,说是卫才人到了。 最近这油嘴滑舌的卫才人很会讨庄懿太后欢心,听见她来,庄懿太后也笑了。 “让她进来吧。” 很快,卫才人就捧着一个小木盒,快步而入。 她一进来,就用很欢快的语气道:“娘娘,妾娘家送来了一斛珍珠,妾想着娘娘喜欢用珍珠粉,便拿过来给娘娘瞧瞧。” 庄懿太后还未开口,宜妃就冷冷道:“你倒是知道讨好太后娘娘。” 卫才人似乎此刻才看到她,忙把木盒放到珍珠手上,对着两人行礼。 “妾见过太后娘娘,见过宜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庄懿太后扫了一眼宜妃,和气地对卫才人道:“你有心了,过来坐吧。” 等卫才人坐下,不用宜妃开口,她就把那盒子放到桌上,笑眯眯道:“妾家里不过是商户,全靠娘娘和陛下开通榷市船舶,才有如今的风光。” “妾心里感激不尽。” “若是宜妃娘娘也喜欢珍珠,妾那里还有,一会儿给娘娘送到琳琅阁去。” 宜妃轻哼一声,道:“本宫还差这点东西?” 庄懿太后说了一句:“好了。” 说着,庄懿太后才道:“听闻皇帝升了沈才人为充容?” 一说起这事,宜妃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倒是卫才人依旧笑颜如花,对庄懿太后道:“倒是要恭喜沈姐姐了,这才成为宫妃几个月,就直接升为了四仪娘娘。” “妾真是望尘莫及。” 宜妃忍不住说道:“也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哄得陛下晕头转向,恨不得日日都去看她。” 庄懿太后沉了脸,蹙眉看向宜妃:“宜妃,休要胡言乱语。” 宜妃抿了一下嘴唇,她忍了忍,还是有些愤懑。 “她如今有孕,又不能侍寝,陛下却还老是过去看望她,我也是不明白。” “我们哪里就比她差了?” 这事的确不好说。 人与人的缘法,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尤其是萧元宸,那心思就更难猜了。 庄懿太后是过来人,此刻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宜妃,只能道:“以后你们侍奉皇帝,也要小意温柔,你们看沈充容,一直就是温柔婉约的,皇帝才会喜欢她。” 宜妃哼了一声,到底没继续说话。 倒是卫才人叹了口气:“咱们都是从小读书识字长大的,妾家里虽不说名门大户,却也家规森严,有些事当真是做不出的。” 卫才人有些意有所指。 庄懿太后看了她一眼,依旧笑容慈和,倒是没有开口阻挠。 卫才人看了看宜妃,就继续道:“姐姐这般花容月貌,出身高贵,膝下又有二殿下,哪里值得为此事操心?” “只要有二殿下在,陛下就会一直挂心姐姐。” 卫才人说着倒是叹了口气:“哪里像妾,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的,什么都没得着,要不是太后娘娘慈悲,看顾着妾,妾还不知道要如何过活呢。” 这话捧得很是到位。 宜妃面色好了许多,就连太后也有些惊讶地看向卫才人。 卫才人便道:“这都是妾的真心话。” 庄懿太后这才开口:“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以后不会差的。” “宜妃,你如今也做了母亲,少做那小女儿情态,稳重一些,你看看德妃,看看耿贵嫔,都比你强。” 宜妃自是不满。 可她一直都有些害怕庄懿太后,即便庄懿太后笑眯眯说话,宜妃也很少会撒娇卖乖,每日过不过就是陪着她坐一会儿,吃吃茶,读读书就走了。 今日要不是听说沈初宜升了充容,她此刻也已经离开。 “是,臣妾明白了。” 庄懿太后浅浅笑了。 她意有所指:“你们都还年轻,未来谁也说不准,当年睿妹妹入宫的时候,也不是很受宠。” “你们看,如今明熙公主同皇帝,还差着五六岁的年纪,一般宫妃若是得宠,孩子们的年龄都很近。” 这倒是。 宜妃安静下来,认真听庄懿太后说。 庄懿太后看了一眼垂眸吃茶的卫才人,继续道:“睿妹妹就从来不心急,先帝看她,她就笑脸相迎,先帝不看她,她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日积月累,份位慢慢上来,加上孩子又长大成人,俊秀出息,这才是要紧的。” “待及今日,曾经瞧不上睿妹妹的,谁不羡慕她呢?” 是啊,儿子做了皇帝。 以前不是皇后,现在也成了太后。 一开始好的,谁知道能不能一直好到最后呢? 庄懿太后这话安慰的极是,宜妃想到皇贵太妃和贵太妃,现在也要同两位太后行礼,心里就觉得舒坦许多。 看来看去,还得好好教导皇儿,让他努力奋发,未来才有她们娘俩的好日子。 她双手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道:“太后娘娘教训得是,臣妾明白了。” 庄懿太后也不知她明白了什么,却没有再多说,见她起身告退,便笑道:“得空带鸿儿来看我,还有些想他了。” 宜妃笑眼如月,道:“是。” 等宜妃走了,卫才人才重新落座,对庄 懿太后道:“娘娘,听闻这几日陛下犯了咳嗽,妾想给陛下送百合枇杷膏,不知是否可行?” 第126节 她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架势,询问得很是认真。 庄懿太后就笑了:“你只要心诚,就没有什么是不行的。” 她捏起一颗葡萄,慢慢吃了,才道:“皇帝是个心软的人,只要你一门心思待他好,他不会亏待你。” 卫才人眼睛一亮。 “谢娘娘教诲。” 如此说着,卫才人也不敢久留,她忙起身,告退后便退了出来。 她刚行至凤凰台宫门前,抬头就看到沈初宜慢慢走了过来。 夏日下午的阳光犹如鳞片,细碎落到她身上,把她那张娇媚的侧颜照耀得越发光彩夺目。 沈初宜一边走,一边同身边的宫女说话,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看起来极是优雅。 很奇怪,她明明是宫女出身,可身上从来看不出卑微和怯弱。 更多的,是温和与平静。 犹如波涛平静的金沙湖,即便湖面宽阔,一览无余,纵使强风吹拂,却依旧波澜不惊。 看着她,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卫才人轻轻捏了一下手,当指甲刺入手心,她才疼醒过来。 “见过沈姐姐,恭喜姐姐高升。” 这一次,卫才人再也不敢居高临下看沈初宜了。 沈初宜浅浅笑了:“多谢妹妹。” 两个人不过就说了两句话,卫才人也没阻拦,看着她直接进了凤凰台。 跟方才她来时不同,庄懿太后身边的邹姑姑亲自出来迎接,笑容客气地把沈初宜接了进去。 沈初宜跟着邹姑姑一路前行,待进了茶室,就看到庄懿太后站在一盆兰花前,正在用小喷壶浇花。 “见过太后娘娘,臣妾来给娘娘谢恩了。” 沈初宜声音里都染着笑和甜,庄懿太后转过身,就对上她明媚的笑颜。 这样可爱讨喜的美人,谁会不喜欢呢? 庄懿太后也笑呵呵的,道:“坐下说话吧,清辉,去给沈充容上玫瑰花露。” 沈初宜巧笑倩兮:“谢娘娘恩典。” 庄懿太后也坐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几盆婀娜兰花。 “你可喜欢兰花?” 沈初宜摇了摇头:“臣妾不懂这些,最多就知道牡丹芍药,兰花这样名贵,以前都没怎么见过。” “娘娘这里这几盆,叶子都好看。” 太后就笑了:“这是素冠荷鼎。” 太后顿了顿,继续道:“只要能开花,花朵洁白如玉,花瓣如荷,亭亭玉立,风华绝代。” 沈初宜不由听得入神。 太后声音安静而祥和:“虽然不知这几盆是否能开花,但养育本来就要耐心,等待也值得。” 庄懿太后看向沈初宜:“只要用心,总会有花开结果的那一日。” 沈初宜眼神坚定了几分。 “多谢太后娘娘教诲。” 庄懿太后笑了,她拍了一下沈初宜的手背,道:“你是个好孩子,哀家很喜欢你。” 沈初宜面上一红,忙道谢。 说了一会儿话,沈初宜就要告辞了。 太后却叫了一声钱掌殿,道:“清辉,把哀家给沈充容准备的赏赐拿过来。” 很快,钱掌殿就捧着个盒子过来。 太后让钱掌殿打开,里面是一块流光溢彩的缎面。 “这是软烟罗,之前进贡时,分到哀家这里的,哀家这把年纪,早就过了花枝招展的时候,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就赏赐给你吧。” 沈初宜这一次行了大礼:“谢娘娘恩赏。” 庄懿太后就笑道:“你还要去睿妹妹那,清辉,你让宫人给沈充容送去桃花坞。” 真是周到又慈爱。 等沈初宜离开凤凰台,跟着的如烟都感叹:“懿太后娘娘真是太和善了。” 沈初宜拍了一下她的手,如烟立即闭上了嘴。 凤凰台距离长乐无极较近,而栖凤园则距离云麓山栖更近一些,它更靠近山脚下,沈初宜听闻恰好有山溪流过,端是小桥流水,一派田园风光。 搬来畅春园这几日,沈初宜还未曾来过栖凤园,此刻看到栖凤园中烟雾氤氲,亭台袅娜,真如仙境一般。 郁姑姑也是亲自来接的。 恭睿太后见她不是在茶室,也非花厅,倒是在书房。 看来恭睿太后的确喜欢读书,即便在畅春园也是手不释卷。 沈初宜给她行礼,她只淡淡叫起,然后便继续书写。 沈初宜犹豫片刻,见胡掌殿对她颔首,才轻手轻脚来到恭睿太后身后。 她垂眸看去,就看到恭睿太后在习字。 出乎沈初宜的意料,恭睿太后的笔锋锐利,锋芒毕露,一点都不温柔婉约。 她的字苍劲有力,大气恢弘,让人看了便心潮澎湃。 沈初宜只看了一眼,就看到她写了四字。 竟是学无止境。 不过那字真的好看,沈初宜一下子就看进去了。 恭睿太后写完最后一笔,认真端详了片刻,才注意到她认真的眼神。 恭睿太后淡淡看她一眼,然后才道:“你觉得如何?” “娘娘的字真好,颇有刘端大家的行书风格。” 恭睿太后并不意外,她认真端详她片刻,才道:“这幅字就赏赐给你了。” 沈初宜眼睛一亮:“多谢太后娘娘。” 恭睿太后看着她明媚的笑颜,看着她眼眸中的清澈和真诚,身上的冰寒略去一些,可严肃却依旧笼罩周身。 “赐你这幅字,望你谨记学无止境,”恭睿太后淡淡道,“你少时不曾读书识字,可只要有心学习,何时都不晚。” 沈初宜感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深处翻涌,不知道为何,她就觉得手脚都热乎了。 相比绫罗绸缎,恭睿太后的鼓励,似乎才更让她内心高兴。 那些金玉环佩,都是外人赐予,只有学识,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 恭睿太后见她眼睛明亮,竟是有几分斗志昂扬。 很难得,她眯了眯眼经,眼尾扬起一抹喜悦的弧度。 “我这里不用老来伺候,你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养胎。” “去吧。” 沈初宜恭恭敬敬行礼:“谢娘娘指点。” ———— 自从芙蓉馆的事情水落石出之后,白选侍跟路宝林就搬了回去。 这一次庄懿太后雷厉风行,直接把赵昭媛降为答应,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年。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她们在畅春园,不知长信宫中是什么情形,只听闻赵答应一哭二闹三上吊,诅咒发誓不是自己所为。 可谁会听呢? 落了势的宫妃,就如同被毒了的哑巴,无人能听到她的哭诉。 如今赵答应也只能被关在荷风宫,哪里都不能去,更不可能有人替她说话了。 况且,她要闭门思过半年之久,等到半年之后,谁还会记得她? 庄懿太后这个处罚,就是让她再无翻身的可能。 故而有庄懿太后的严厉责罚在前,白选侍当然不会再表现出委屈,她甚至亲自炖煮了银耳莲子羹,去云麓山栖感谢陛下恩典。 之后她又去感谢庄懿太后,这一圈忙下来,回到芙蓉馆已经不早了。 白选侍坐在她自己的三醉堂后院中,一边赏景,一边慢条斯理吃奶酪酥山。 酥山冰凉凉的,奶酪透着一股浓香清甜,一口下去满身凉爽。 她的大宫女雨舟断了一杯茉莉香片过来,低声道:“小主,那边又在闹。” 白选侍秀眉一挑,她偏过头去,顺着篱笆院墙的缝隙往外看,正好能看到对面的晚香阁。 三醉堂的后院,恰好同晚香阁后院挨着,偶尔声音大一些,都能听见清晰的谈话声。 一阵很细碎的哭声传来,白选侍微微蹙起眉头。 “还是那个宫女?” 雨舟叹了口气:“可不是她?” 白选侍面色依旧不好:“即便心里头憋气,也不能拿身边人撒气。” “宫女黄门都有父母,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如何要这样磋磨。” 雨舟听闻,神情很是感激。 第127节 们这位小主,可是最温柔心善。 之前隔壁的路宝林悄悄打身边的宫女,折腾的浑身是伤还不给人医治,当时就让白选侍瞧见过。 白选侍不好多说什么,只让雨舟偷偷送了伤药给她,叮嘱她自己悄悄用,别被路宝林看到。 雨舟还记得,当时那宫女哭得满脸是泪,一直说白选侍是好人。 白选侍顿了顿,有些疑惑:“这宫里的宫女们,即便是扫洗宫女,也总有尚宫局看顾,程尚宫那么强势的一个人,能让手底下的宫女被这样虐待?” 虽说程尚宫肯定比不过得宠的宫妃,可她到底能在太后面前说上话。 那宫女身上的伤痕都是实打实的,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说口头训斥了,罚俸降位都有可能。 大楚从来不放纵天潢贵胄肆意伤人。 可那宫女却偏不同程尚宫哭求,每日只忍着,除了哭什么都不做。 这很让白选侍不解。 倒是雨舟低声道:“听说那宫女犯了事,旁的宫室都不肯要她,这才辗转送到了路宝林身边,路宝林平日里虽然……却也会哄她,赏赐是不少的。” 白选侍只能叹了口气。 这话题原本就揭过去了,可白选侍正要继续赏景,就听到隔壁传来路宝林的嗓音。 路宝林不知是看到她在这边,还是被那宫女哭得烦了。 倒是没有继续打她,只是意有所指地道:“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家里的窟窿也是我填补的,咱们没这个好命,生来就是金枝玉叶,只能吃这份苦。” “若你有些本事,也能像沈充容一般,一路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可你也没有。” 路宝林道:“咱们就只能忍着,等着,受着这苦。” 路宝林没有得宠之前,瞧着是很乖巧懂事的,她话不多,轻易不开口。 只没想到,忽然的恩宠让她全然变了个人。 在太后等贵人们面前,她依旧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宝林,可到了下三位小主面前,她就很难再维持体面。 尤其是白选侍。 要不是白选侍入宫,现在最得宠的依旧是路宝林。 路宝林当着白选侍的面总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姐姐,背地里却没少阴阳怪气她。 尤其两人还同住一宫。 这种话,白选侍不知道听见多少次。 雨舟面色很难看,但她小心看了看白选侍,见她对自己摇头,才把反驳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们小主就是好脾气,路宝林都这样了都不骂回去。 毕竟路宝林份位比她们小主低,虽然也不好直接撕破脸皮,训斥两句总是行的。 可她们小主却偏偏不愿意。 大抵是不想再听路宝林阴阳怪气,白选侍扶着雨舟的手起身,直接回了寝殿内。 等进了雅室,雨舟才道:“小主,您就是脾气太好了,那路宝林才蹬鼻子上脸,故意欺负小主。” 白选侍拍了拍她的手,甚至还亲昵地给她倒了一杯茶:“压压火气。” 雨舟:“小主!” 白选侍就淡淡笑了:“大家都离开父母亲人,孤身一人入宫,无论宫妃还是宫人,都不容易。” “因我忽然入宫,她的恩宠没了,心里自然有气,”白选侍淡淡道,“让她把气都撒出来,就心平气和,以后就不会出事。” “况且,不过两句闲话罢了,我又少不了一块肉,无关痛痒的,何必同她计较呢?” 她这样一说,雨舟的火气也下去些许,人也跟着平静了。 “小主说的是。” “是奴婢太急躁了。” 白选侍笑眯眯看向她,目光很温和:“咱们最要关心的不是路宝林,而是云麓山栖和凤凰台的两位。” “他们才能决定以后咱们的好日子。” 白选侍转过头,目光遥遥落在厅中挂着的海棠花醉图上。 “待以后我成了四仪,当上九嫔,亦或者能登上四妃之列,到了那时,路宝林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番话说下来,简直振奋人心。 雨舟刚伺候她不到一个月,说起来同她并不算熟悉,往日里也是小心翼翼,生怕伺候不好如今风头正胜的宠妃。 可白选侍跟她想象中的世家贵女不同。 她温和,有礼,待人接物总是客客气气,待宫里的宫女也极好,从来不会打骂。 而且因雨舟是她身边的大宫女,她更多了几分亲近,许多事都主动告知她,不自觉的,雨舟就成了她的心腹。 就连名字,也是白选侍亲自改的。 雨舟想起她当时笑颜如花的模样,耳朵一红。 当时,白选侍握着她的手,说:“我给你改名雨舟,希望以后我们能风雨同舟,有福同享。” 正是这句话,彻底收服了雨舟,也让白选侍宫中的宫女们更团结。 此刻,雨舟看着白选侍,满眼都是坚定。 “小主,奴婢以后一定尽心尽力,您说什么,奴婢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白选侍笑眯了眼睛。 “哪里要你赴汤蹈火?” “我们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就是了。” 说到这里,白选侍叹了口气:“不过方才听那哭声,路宝林打得确实狠了,你晚上再去送一回伤药吧。” 雨舟也挺同情那宫女的,闻言便应下了。 沈初宜升为充容之后,桃花坞好生热闹了几日。 不光德妃和宜妃给了赏赐,耿贵嫔更是亲自请她吃了一次茶,还把两个小公主抱出来给她瞧。 两个小公主生得粉雕玉琢,因是双生儿,所以面容很是相似,她们被裹在粉红色的襁褓里,睁着一摸一样的杏圆眼看着沈初宜,别提多可爱了。 大公主看着看着,忽然张开了小嘴,奶声奶气打了个喷嚏。 把沈初宜逗笑了。 耿贵嫔也笑了。 她温柔看着两个女儿,对沈初宜道:“她们很乖的,你要抱一抱吗?” 沈初宜眨了眨眼,道:“可以吗?” 耿贵嫔点头,她抱过大女儿,把她结结实实塞进沈初宜怀中,说:“有何不可?” 沈初宜猝不及防被塞了个漂亮的公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却很认真地学着耿贵嫔的姿势,把大公主稳稳当当抱在怀中。 大公主才六个多月,小小一团,她被沈初宜抱了也不哭闹,只伸手去摸她的手指。 沈初宜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把手指给她捏。 小家伙根本没有力气,她的手指特别软,仿佛一团棉花抚在手指上,让人心痒难耐。 沈初宜看着就笑了。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一对小可爱。 耿贵嫔看她满脸慈爱,便道:“等你生了,会更喜欢,每天不抱着亲两口都不罢休。” 沈初宜跟着耿贵嫔笑了起来。 沈初宜不宜久坐,只叨唠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起身要告辞。 耿贵嫔亲自送她道宫门口。 沈初宜站在宫门外,回头看耿贵嫔。 耿贵嫔今日只穿了家常的衫裙,头上没有戴流苏,只戴了不扎手的绒花。 大抵是为了照顾孩子,她身上多余的环佩都无,整个人朴素又寡淡。 可她眼眸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满足。 “沈妹妹,以后得空,来我这里坐坐吧,我带你玩小公主。” 沈初宜不由笑出声来。 “姐姐真是逗趣,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初宜说着,便规规矩矩同她行礼,然后才退下。 等回了桃花坞,她还是不得闲。 卫才人、陈才人一起登了门,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等吃过两杯茶,两人走后,白选 侍和路宝林又一起到了。 沈初宜请两人在院中落座,刚一坐下,路宝林就开口:“恭喜充容姐姐,妾一早就知道,姐姐会有这等荣宠。” 沈初宜浅浅笑了:“以后路妹妹也会如此的。” 路宝林仰着头看她,眼眸中都是崇敬。 跟真的一样。 雨舟站在白选侍身后,有些鄙薄地瞥了一眼路宝林。 不过她不敢做的太明显,倒是没能看到路宝林,只看到了她身边的那个宫女。 那宫女从进来就低着头,一直不吭声。 沈初宜也发现了那宫女的异样,她正要开口,就听到外面传来姚多福的嗓音。 “皇帝驾到。” 第128节 竟是萧元宸忽然到了桃花坞。 沈初宜愣了一下,忙起身,领着其他两位嫔妃至桃花坞院门前接驾。 萧元宸面上平静无波,他大踏步进了桃花坞,刚看到沈初宜的身影,就要说免礼。 不过话还没说出口,他就看到沈初宜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那两个字就咽了回去。 等三人行至萧元宸面前,同陛下见礼,萧元宸才淡淡道:“平身。” 三人起身,沈初宜前行半步,走在了萧元宸身侧,轻声细语道:“全赖陛下恩典,给了臣妾这个荣耀,今日白妹妹和路妹妹登门道贺。” 沈初宜一句话,就把情形解释了清楚。 萧元宸点点头,没有开口,只同她们一起来到花园中,坐在了一早就准备好的藤椅上。 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还有几碟水果,萧元宸垂眸看去,却见还有一盘小红李。 他微微挑眉,看向沈初宜,沈初宜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撒娇卖乖,只得说:“特地给妹妹们准备的。” 萧元宸应了一声,手指在椅背上轻轻一点,依旧沉默寡言。 白选侍和路宝林显然习惯了萧元宸的寡言,白选侍笑着给萧元宸倒茶,也很温柔。 “陛下今日辛劳,吃杯茶吧。” 萧元宸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初宜坐在她身侧,倒是没怎么关注萧元宸,她的目光一直放在路宝林身后的那名宫女身上。 路宝林面色有些不好,她小声询问:“姐姐,怎么了?” 沈初宜摇了摇头,只轻笑一声,道:“这宫女瞧着有些面生,抬起头我瞧瞧?” 这话仿佛一根针,狠狠刺入了那宫女的心尖。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那宫女忽然一伸手,一把拽掉了路宝林头上的海棠金钗,狠狠刺向路宝林的脖颈。 “贱人,你该死!” 沈初宜此刻才看清她的面容。 她竟是许久未曾见过的柳听梅。 但此刻柳听梅面色苍白,干枯消瘦,一双眼睛凹陷进去,看起来十分癫狂。 沈初宜来不及惊讶,她只看到金钗锋芒一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杀人。” 但柳听梅的动作太快了,旁人根本反应不起来,沈初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去夺那金钗。 下一刻,她的腰肢就被一双结实的手臂牢牢抱住,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姚多福!”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姚多福根本不用他吩咐,早就安排就有两名身强体健黄门飞奔而入,一人保护路宝林,一人伸手一抓,直接就把柳听梅的手臂扭到身后。 当的一声,金钗骤然落地。 柳听梅被黄门死死按在草地里,裙摆立即染上泥土,她挣扎着,依旧想要去抓路宝林的脸。 这一动作,她身上的累累伤痕便暴露出来。 待及此时,沈初宜才如梦初醒,她靠在萧元宸胸膛里,心跳如鼓。 萧元宸面色严肃,他垂眸看向沈初宜染血的手臂,厉声道:“叫太医。” 说罢,他看都不看柳听梅,直接道:“拖下去。” 柳听梅哭得满面是泪。 “陛下,奴婢检举路宝林,她虐待宫女,打得奴婢身上都是伤,每日疼痛难忍,奴婢实在活不下去了。” 柳听梅声音凄厉:“奴婢反正都活不下去,也不想看她荣华富贵。” “陛下,还请您明鉴!” 柳听梅哭完了,姚多福才眼神一瞥,刘三喜立即上前,塞住了柳听梅的口鼻。 等人被拖下去,路宝林还呆坐在藤椅上。 她左手捂着脖颈,鲜红的血顺着脖颈汩汩而下,路宝林面色惨白,已经不知道是脖子更疼还是更害怕了。 萧元宸此时才道:“刘三喜,先给路宝林处理伤口。 他说着,扶着沈初宜的腰,让她重新坐到藤椅上,然后便握住了她的手,小心掀开了她的衣袖。 沈初宜倒是不觉疼。 她方才自己看过,伤口很浅,甚至都称不上是伤口,不过是擦破了点皮。 她反应快,萧元宸反应也很快,那发钗尖锐的一头只轻轻一扫,伤口并不深。 等看到伤口,萧元宸才松了口气。 白选侍刚从袖中取出帕子,就看到姚多福颠颠上前,呈上了干净的丝帕。 萧元宸轻轻用丝帕捂住沈初宜的伤口,才抬眸看向她。 “自己捂着。” 沈初宜异常乖巧:“诺。” 萧元宸这才放开她,抬眸看向刘三喜。 刘三喜已经用干净帕子绑住了路宝林的脖颈,看起来伤口也不算深,应该没有大碍。 刘三喜不等萧元宸问,便道:“回禀陛下,路宝林的伤口瞧着并无大碍,只是一直血流不止,得等太医院用过药,才能止血,暂时只能这样绑住。” 萧元宸点点头。 遇到这样的闹剧,萧元宸神色倒是异常平静。 他道:“都坐下吧。” 这等小事,萧元宸倒是不会放在心上。 白选侍倒是还算镇定,她犹豫片刻,道:“不如让路宝林去歇一歇,瞧着流了不少血。” 路宝林惊慌地对白选侍笑了一下,正要起身,萧元宸却道:“坐下。” 路宝林不敢动了。 就在这时,两位太医都到了。 来的是黄茯苓和温郁金,温郁金很有眼力见,直接就去处理路宝林的伤口,而黄茯苓过来给沈初宜上伤药。 她简单看了一眼,松了口气,道:“充容娘娘无大碍,上些金创芙蓉膏,两日就能好。” “不过这几日娘娘可要小心,不要碰到水,否则伤口可能会裂开。” 沈初宜点头,道:“有劳了。” 萧元宸此刻才开口:“给她请脉。” 沈初宜愣了一下,才伸出手,让黄茯苓请脉。 黄茯苓听得很仔细,来的路上,小黄门已经说了桃花坞有事发生,当时黄茯苓可紧张,生怕沈初宜有什么大碍。 等到了桃花坞,瞧见沈初宜平静的模样,黄茯苓一颗心才落回腹中。 她仔细听了脉相,然后才道:“回禀陛下,充容娘娘并无大碍,小殿下也无影响。” 萧元宸这才点头。 沈初宜温声开口:“黄医正,也给白选侍看一看,方才也都吓着了。” 就在这时,温郁金也给路宝林处理好了伤口:“回禀陛下,路宝林的伤口不算深,不过伤了血脉,必须用纱布上药紧紧缠住,这几日最好不要频繁抬头低头,也不能碰水,直到伤口结痂才能解开纱布。” 温郁金顿了顿,道:“最快也要半月才能初见好转。” 萧元宸的手指在轻轻一点,道:“你回去安排就是。” 意思是可以不用温郁金出面,派个年轻的女医给路宝林医治便好。 两位太医都诊过脉,众人都无大碍之后,太医和黄门们就退了下去。 萧元宸此刻抬起眼眸,冷冷看向路宝林。 “你自己说,还是让你宫里的宫人说?” 萧元宸话音落下,路宝林身边的大宫女和一名小宫女就被带了进来。 两个人都白着脸,走路都打颤,看起来害怕极了。 姚多福低声道:“回禀陛下,这俩名宫女身上并无伤痕。” 显然,路宝林只虐待柳听梅一人。 沈初宜心中叹息。 路宝林见身边的宫女都到了,她面色更白了,几乎比那汉白玉桌还要苍白。 她哆嗦着,还是挺着脖颈起身,慢慢跪在了地上。 “妾知错。” 萧元宸又敲了一下椅子扶手,他忽然看向沈初宜,道:“沈充容,你来处置。” 沈初宜惊讶地看向他,却看到他神色平静,眼 眸中似乎还有着鼓励,便也安下心来,重新看向路宝林。 “路宝林,你为何要虐待柳听梅?” 听到她认识柳听梅,路宝林先是有些惊讶,旋即才苦笑道:“难怪,难怪你会认识她。” “我竟是忘了,你们都曾经是永福宫的宫人。” 永福宫封宫过去才三个月,可宫里的众人却几乎都要忘记曾经的那些事,曾经的那些人。 沈初宜并不生气,她道:“因为柳听梅被顾庶人送去尚宫局,又不保她,所以众人都以为她被顾庶人厌弃,后来你入了宫,柳听梅便被送入你宫中。” 第129节 “她那时候得罪了顾庶人,无处可去,只能被你拿捏,后来顾庶人彻底倒台,柳听梅的日子更不好过,因为她曾经被顾庶人举荐过,这一下,其他宫室都不肯要她了。” “所以,你无论怎么对她,只要她不想进浣衣局,她就得忍着,听着,对你百依百顺。” “我说的对么?” 沈初宜声音很轻柔,语气也很平和,可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路宝林今日被闹到这份上,她已经糊弄不过去了。 看沈初宜的态度,明显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甚至言辞之间都在给她转圜。 她们都心知肚明,往大里说,路宝林身边的宫女意图谋害宫妃,在有皇帝在场的情况下,是否也意图弑君? 这个罪名,路宝林无论如何都不敢认。 这跟顾庶人犯的错不同,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她就是疯了,也不会同沈初宜顶着干。 她平日里是脾气不好,却也不那么蠢笨,被沈初宜这么一问,立即就老实回答。 “充容娘娘所言甚是。” 她顿了顿,苦笑出声:“还请陛下责罚,妾从小身体孱弱,后来得了重病,缠绵病榻将近一年,那时候性子就坏了,心里一气,就想拿旁人撒气。” “只是妾隐瞒得好,父母亲族都不知,如今入了宫,妾怕连累家里,一开始也不敢胡乱作为。” “直到顾庶人事发,柳听梅彻底没有了归路,妾……” 路宝林说到这里,把心一横,她顾不上脖颈上的伤口,砰砰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那声音,听得人耳朵生疼。 “妾违反宫规,私自惩罚宫人,是一过。妾未管束好宫人,御前失仪,伤及沈充容,是二过。” “妾自知罪孽深重,万死不能报君恩,还请陛下重罚。” 这几句话,倒是说得很像样子。 萧元宸淡淡扫她一眼,这一次倒是亲自开口:“路宝林虐伤宫人,管宫不利,贬为答应,夺俸半年,罚闭门思过一月。” 他说罢,不去看喜极而泣的路答应,抬眸看向沈初宜。 阳光灿灿落在沈初宜面容上,让她那双眉眼越发显得精致动人。 她的眼眸乌黑明亮,仿佛有万千星光,落于一人心间。 方才那样危险,沈初宜下意识想的不是逃避,而是救人。 她有一颗善良的琉璃心。 萧元宸看着沈初宜,浅浅笑了:“传朕口谕。” “沈充容舍己为人,善良英勇,端方持重,昭德载仁,特此晋封为婕妤,以彰优德。” ———— 沈初宜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完全想不到,萧元宸竟然会突然给她升位。 之前的充容,是萧元宸一早就打算了,今日在桃花坞闹了这一场,她没吃挂落都是好的,倒是没想到反而立了功。 扪心自问,沈初宜当时真是不想让柳听梅伤害路答应,她如此做不是为了路答应,只为了柳听梅。 若路答应真被柳听梅伤害受了重伤,那柳听梅再无生还可能。 如今大事化小,沈初宜还能为她求一份恩情。 她从来不是圣人,无论什么人都要关照,可她却也同情柳听梅的遭遇。 毕竟当年在永福宫中时,柳听梅那人的确自私了些,不过就是嘴上厉害了点,从来没害过人。 如今她饱受折磨,终于被逼疯,着实让人可怜。 沈初宜只是不忍心罢了。 萧元宸见她愣住了,不由笑了一下。 姚多福忙提醒:“婕妤娘娘,谢恩呐?” 沈初宜忙起身,对萧元宸行福礼:“谢陛下恩赏。” 此刻沈初宜才大梦初醒,看向了萧元宸:“陛下,路答应受了伤,又担惊受怕,不如让她先回去养伤,也好一并思过。” 路答应此刻是真心感念沈初宜,她都不起身,直接磕了三个头:“谢婕妤娘娘宽宥。” 萧元宸点点头,倒是没阻拦,让姚多福把她带了下去。 等人走了,沈初宜才看向白选侍:“还好方才白选侍离得远。” 白选侍安静坐在边上,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她此刻的神情很平和,带着一丝恍惚。 她并没有立即回答沈初宜的话。 沈初宜问:“白选侍?” 白选侍这才回过神来,有些羞赧地眨了一下眼睛,轻声道:“妾胆子小,还在为方才的事情忧心,还请陛下和沈姐姐见谅。” 她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其实,”白选侍犹豫片刻,还是道,“其实妾之前听到过她训斥那名宫人,只是妾刚入宫,人微言轻,又不知内情,便不敢多说话。” 白选侍有些自责,眼睛也跟着红了。 “都是妾不好,若妾早些同太后娘娘禀报,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起来,那宫女也是可怜。” 白选侍轻声细语开口:“陛下,妾有个不情之请。” 萧元宸抬眸看向她:“说吧。” 语气倒是还算温和。 白选侍对他羞涩一笑,笑容恬静,犹如春日幽兰,安静雅致。 她思忖片刻,才开口:“陛下,妾知道那宫女犯了宫规,可妾心里总是想起她被打时的哭声,心里十分难受,是否可以请陛下网开一面,饶恕那宫女一命,把她逐出宫去,给她一条活路。” 这本来是沈初宜想说的话。 不过现在被白选侍抢了,沈初宜也并不生气,她平静坐在边上,神情丝毫不乱。 由白选侍开口,倒是好事。 萧元宸顿了顿,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半晌才道:“再议。” 说是再议,已经算是缓和了。 白选侍眼睛一亮,脸上顿时流露出欢喜神色,她忙起身,对萧元宸道:“谢陛下恩典。” “妾有些担心路妹妹,这就告退了。” 萧元宸大手一挥,白选侍就窈窕离去。 等人都走了,沈初宜才抬眸看向萧元宸。 倒是萧元宸反而别过头,不去看她。 沈初宜心里可是雪亮的,方才萧元宸虽然没有训斥她,但心里肯定压着火气。 毕竟还有几名宫妃在,若是直接训斥她,实在不给婕妤娘娘脸面。 但这火气全是为了她,沈初宜心里还是觉得妥帖。 她伸出手,用小指轻轻去触碰萧元宸的小指。 一下,两下。 酥酥麻麻,跟挠痒痒似的。 她柔软纤细的手指就像勾子,一下下在他心尖挑拨。 萧元宸一伸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沈初宜不等他开口,直接便道:“我错了。” 这三个字真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虽然堵住了萧元宸的话,却奇迹地打消了他所有怒火。 萧元宸慢慢回过头来,深深看向沈初宜:“哪里错了?” 他周身气质摄人,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有千万思绪,全部都被那乌黑的瞳仁隐藏在云雾之后。 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湖深处。 沈初宜第一次被他这样讯问,一时间有些错愕,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盖住了萧元宸攥着她的手背。 她的右臂还有伤,萧元宸一动不动,任由她安抚。 “臣妾不应该以身试险,妄图救人。” 沈初宜说着,不由叹了口气。 “可当时,臣妾什么都没想,只看到那金钗上的寒芒闪过,若不挡那一下,路答应恐怕会血流成河。” 金钗再深一些,就要割伤大血脉了。 到时候路答应是否还能活着都未可知。 初宜仰着头看萧元宸,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娇嗔和讨好。 “陛下,臣妾知道要好好保护自己,可危难当头,舍己救人几乎是下意识而为。” “臣妾不是为了让陛下褒奖,也并非多么喜欢路答应,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命在自己眼前陨落。” “臣妾已经看过太多人离开了。” 如此说着,沈初宜眼眶倏然红了。 曾经她在床榻边送走了父亲,看着他不甘地挣扎着喘气。 父亲舍不得孤儿寡母,不忍心她们以后颠沛流离,每当想到之后母女三人艰难求生的画面,父亲总是彻夜难安。 可病入膏肓,命至终途,他再不愿意,也违抗不了天命。 沈初宜至今都记得他死不瞑目的眼眸。 第130节 后来她入了宫,又送走了红豆。 红豆小小的,那么可爱,她有爱她的家人,有光明的未来,却因为顾庶人的一己私欲,彻底葬送在了这深宫之中。 也是从那一刻起,沈初宜彻底怨恨上了顾庶人。 同样的,她也怨恨无能的自己。 “陛下,我伸出去的那双手,大抵是想要抓住曾经没能抓住的人。” 沈初宜没有哭,她抬眸看向无边无际的苍穹。 碧空蔚蓝如洗,白云皎皎,金乌藏在软绵绵的云层里,散出柔和的暖光。 天与地,光与明,都在这一眼之中。 她的目光似乎飘到了遥远的苍穹之上,借着那一抹温柔的光,回忆起曾经的亲人们。 那是她再也见不到的,彻底阴阳相隔的悲喜。 沈初宜的眼神莫名刺痛了萧元宸。 他不知道怎么了,竟是忽然伸出手,覆盖住了沈初宜的眼眸。 他的手掌温柔厚实,犹如一堵墙,隔绝了沈初宜心底深处的悲切。 “朕不生气。” 萧元宸慢慢缓了口气:“但你要时刻记得,你自己最重要。” 沈初宜安静坐着,眼皮微微颤动,卷翘的睫毛在他手心翕动。 “好。” 沈初宜认真说:“陛下,臣妾以后一定谨遵圣旨。” 萧元宸知道她从来说到做到,心里微松,这才松开手,垂眸看向她。 沈初宜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萧元宸即将离开的手。 她捧着他的手,笑容灿烂,满眼都是雀跃。 “陛下,”沈初宜的声音也仿佛清晨的喜鹊,在林间跳跃,“陛下可是担心我?” 萧元宸微微躬身,他深深看着沈初宜,反手把她往前一拽,让她柔软的唇不小心碰触到自己的下巴上。 沈初宜刚要开口,就被萧元宸捕捉了全部呼吸。 “是。” 萧元宸这个回答,通过交融的唇齿,坚定凿在沈初宜的心尖上。 萧元宸的这个吻很火热,却也很短暂。 光天化日,田园风光,的确不适合火热缠绵。 沈初宜面颊泛红,她正待说话,却听萧元宸继续开口:“朕回答是,你待如何?” 那些邀宠撒娇的话,那些小心思,都被萧元宸的笃定和直白击碎。 原本萧元宸想看过沈初宜就回云麓山栖。 不过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又有些犹豫,他有些担心沈初宜会害怕。 因此便看了一眼姚多福,姚多福立即会意,麻溜退了下去。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萧元宸就问:“今日可午歇了?” 还真没来得及午歇。 这几日沈初宜还真挺忙的,今日都没空午歇。 萧元宸就牵着她的手起身,转身回了桃花坞。 寝殿里微风习习,素纱被风轻轻吹起,扬起弯弯的弧度。 轻巧的流苏随风摆动,发出沙沙声响。 静谧又温柔。 一阵幽幽的沉水香袭来,萧元宸问:“你不是一贯用茉莉香吗?” 沈初宜笑着说:“这是前阵子陛下刚赏赐的,原我也没用过这样名贵的香,如今用了,方才知晓清新怡人。” 其实沉水香是有些厚重的,但能静气凝神,沈初宜闻多了,总觉得人也跟着柔和几分。 萧元宸脚步不停,道:“回头再让姚多福给你送来,不过几盒香,哪里那么要紧。” 沈初宜弯着月牙眼,笑声清脆干净。 “多谢陛下。” 萧元宸目送她回寝殿,自己则去了书房。 沈初宜的书房依旧没有收拾,大概没想到他会来,写了一半的字还放在桌上。 写的应该是学无止境。 萧元宸这才抬头,就看到墙上挂了这幅字。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母后赏赐给沈初宜的。 萧元宸浅浅笑了一下,在桌后坐定,让刘三喜仔细收拾好桌上的字,笔墨的位置也不要乱动。 等姚多福取了四季平安盒回来,萧元宸便开始忙了。 来了畅春园的好处不少,其一就是没那么多官员日日都守在门口等着见他了。 他有更多时间读书,更多时间仔细看奏折,偶尔也会看一下各地的邸报,从中发现许多为官一方官员们的疏漏。 邸报多是由布政使衙门的府丞撰写,布政使衙门也叫府衙,一般有两至三名府丞,其中多数都是本地乡绅进士。 他们对当地的情况更了解,也知道如何处理乡绅权贵之家的关系,算是布政使能迅速治理州府的左膀右臂。 不过他们同布政使天然就不是同僚,派系大多不一,更多是为家乡父老,所以他们的邸报跟布政使自己写的奏折,有时候出入很大。 因并非一人撰写,所以邸报会更客观一些。 第131节 萧元宸 处理完了奏折,就开始看平章府的邸报。 姚多福端了一碗银耳雪梨汤进来,道:“陛下,这是婕妤娘娘叫给陛下送的。” 萧元宸放下手里的邸报,慢条斯理吃起雪梨汤来。 沈初宜虽然刚成为宫妃三个月有余,却对他的口味谙熟于心,这一盅雪梨汤吃起来清新可口,微微有些梨子的酸味,却并不甜腻。 很清新,也很爽口。 尤其被冰鉴冰过,在夏季里吃更是清爽宜人,萧元宸把一盅雪梨汤都吃干净,里面的雪梨都没剩下。 “不错。” 他顿了顿,道:“你去禀报婕妤,告诉她只能吃一碗,不能贪凉。” 姚多福笑眯了眼:“诺。” 萧元宸又看了一会儿邸报,直到把邸报都看完,才放下书本,问姚多福:“婕妤在何处?” 姚多福道:“婕妤娘娘在后花园绣花。” 萧元宸点点头,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传膳吧。” 看样子,萧元宸今日要留在桃花坞了。 姚多福又颠颠出去吩咐了,萧元宸倒是自己洗了手,又用帕子擦干手上蹭到的墨迹,才大步流星出了舒书房。 桃花坞一直都很安静。 沈初宜不是个多话的人,她身边的宫女们也都是眉眼含笑,安静寡言。 萧元宸一路行来,除了刘三喜跟在身边伺候,就没见到一个桃花坞的宫女。 等出了桃花坞寝殿,绕过回廊,萧元宸刚一踏出月亮门,就看到沈初宜坐在藤椅上,正在教身边的宫女做针线。 沈初宜身边的宫女就那么几个,不过除了舒云,其他的萧元宸叫不上名字。 这会儿三四名宫女都围在沈初宜身边,很认真学女红。 沈初宜声音很冷静,看起来也很耐心:“之前徐姑姑教过我,说这一针要挑一下,否则时间久了要开线的。” “还有这个络子,打的时候也要用力,结系得越紧,看起来越工整。” 沈初宜明明自己的女红做得并不好,可她教导起旁人来却淡然自若,大抵把自己所学所会都倾囊相授了。 萧元宸没有立即进入后花园,他安静站在月亮门一侧,让半圆弧的门框遮挡自己大半个身影。 他不走,刘三喜也没有立即上前。 萧元宸安静看了一会儿,才叹道:“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刘三喜低眉顺眼站在他身后,若是往常,他大抵也不会多话,不过此刻不知怎的,竟是感叹了一句:“婕妤娘娘倒是心善。” 萧元宸回过头扫他一眼。 刘三喜不用他询问,自己就低声道:“陛下,小的有个同乡在尚宫局,听那同乡说,之前陛下派去给婕妤娘娘教导课业的温姑姑,娘娘还额外给了束脩,让她教导自己宫里的宫女黄门识字。” 这倒是萧元宸所不知的。 “这是为何?” 刘三喜就道:“小的起初也很疑惑,那同乡便说,本来温姑姑不愿意的,是婕妤娘娘跟她说,以后她宫里的宫女,若是能回家的,她是想要放她们都回家,可若是让她们回去,婕妤娘娘又怕她们过得不好。” “给赏银,给赏赐,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学识是自己的,她教给她们傍身的能力,哪怕父母不慈,哪怕所托非人,也能靠着自己谋一条生路。” “自己有本事,总是不会错的。” 萧元宸心中一动。 澎湃的暖流涌上心头,他一向平静的心湖忽遭暴风骤雨降临,这一瞬掀起滔天巨浪。 海浪拍打岸边,礁石被湖水打湿,慢慢显出上面斑驳的痕迹。 冷漠的岩壁被潮水一点一点剥离,露出里面巍峨绚丽的山石。 即便潮水退去,海浪不再,可剥下来的冷硬岩壁,也再生不回去。 萧元宸眸色幽深,这一刻,刘三喜几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燃烧起一把无名之火。 然而萧元宸却并未开口。 他安静凝望后花园中巧笑倩兮的秀丽女子,看着她欢喜,看着她放松,看着她认真教导身边每一个人,慢慢的,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看来,针线也是其中之一。” 刘三喜愣了一下。 随即便道:“是,小的原在家乡时,就有村中的村妇去做绣娘,也有在胭脂铺和绣房做账房的。” “只要舍得出力气,踏实用心,日子总能过好。” 萧元宸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就连未曾读过书的沈初宜都明白,可有许多人,却只享受着宫女们的侍奉,从来不曾为他人考虑。 甚至还有诸如路答应者,随意欺凌宫女,不把他们当成人来看待。 萧元宸从小在宫中长大,他所见所闻,比之沈初宜甚之又甚,当年两位皇兄争夺皇位,后宫牵连在内,那几年的岁月几乎不忍回忆。 别看现在还有这么多太妃安然享福,可先帝的后妃和儿女,可不止现在还健在的这几个。 那些年,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鲜血和冷漠铸就了萧元宸冰冷的心,那时候他不过十五六岁,就深谙一个道理。 不能轻易放下心防。 否则最先倒下的那一个,就是他了。 他那时冷眼旁观,看着他们你挣我夺,恨不得同袍兄弟立即死去。 他看着那些母妃们人前言笑晏晏,人后毫不手软,对一切都了无意趣。 可如今,一切都已经时过境迁了。 在这幽深而冷漠的宫闱里,还有人愿意这样无私帮助别人,是萧元宸从未想过的。 或许,从最开始她恳请他放过永福宫的那些宫人们时,他就应该明白她是怎样的人。 她坚强,勇敢,坚不可摧,可同时,她又很温柔心软。 不止对他,对所有人,她总是面带笑容,从不冷漠。 萧元宸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刻自己想了多少事,回忆起多少旧时迷惘,亦或者,他忽然对未来多了几分期许。 他想要多听一听,多看一看,看看她身上,是否还有更多惊喜。 这种盼望,让他的心慢慢复苏。 萧元宸自顾自笑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刘三喜的多话了。 萧元宸见里面的欢乐差不多了,这才迈开腿,大步流星往前走。 他从来一往无前。 他一出现,沈初宜身边的舒云就注意到了。 她忙起身,对众人使了个眼色:“见过陛下。” 宫女们一起起身,沈初宜也放下绣绷,起身见礼:“陛下可是忙完了。” 萧元宸点点头,沈初宜挥了一下手,宫女们就一起退了下去。 就连舒云都很识趣,退了几步来到月亮门前,跟刘三喜肩并肩而立。 舒云同刘三喜见礼,刘三喜也很客气:“舒云姑娘,提前恭喜了。” 舒云愣了一下,旋即便笑了:“同喜同喜。” 沈初宜升位,宫里会调拨更多宫人过来侍奉婕妤娘娘,而舒云本就是司职宫女,无法再升,但她手底下的人会越来越多。 可不是要恭喜吗? 而刘三喜,因孙成祥现在多忙于慎刑司的事,顺理成章就被姚多福送到了御前。 倒也是同喜了。 两个人这边客气,那边帝妃二人,倒是亲昵得很。 沈初宜把绣绷举起来,献宝似地给萧元宸看:“陛下,这是妾给你做的帕子,您看如何?” 她选了一块最柔软的云祥绢,上面用最简单的花纹,绣了一朵兰花。 沈初宜有些得意:“陛下,臣妾觉得现在女红大有进益,陛下可喜欢?” 萧元宸看着她认真绣的花纹,很温和地夸赞道:“婕妤娘娘当真厉害极了。” ———— 晚上用晚膳的时候,沈初宜惊喜发现居然是吃的铜锅子。 萧元宸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就笑道:“朕记得溧水县最有名的就是溧水小羔羊,那边的羊肉很出名,就连宫中,偶尔也会去溧水 采买小羔羊。” 因为羊肉出名,所以溧水的最出名美食就是铜锅子。 用碳烧热铜锅,在锅中放入红枣、枸杞、姜片和葱段,一起烧开之后,倒入小半碗大骨高汤,用来提鲜。 溧水的大厨普遍刀工很好,他们能把羊肩肉切得如纸一样薄,一片片摆放在白瓷盘中,犹如盛开的玫瑰。 把薄肉片在高汤里涮一下,刚一变色就立即夹出,蘸自己调的酱料,鲜香美味,还有一股很清淡的奶香味。 涮锅不仅能品尝到食物原本的鲜味,还有各种酱料混合的馥郁,溧水左近的州府经常会有游人前往,就是为了吃这一口铜锅。 沈初宜入宫之后,宫中也经常吃热锅子,尤其是冬日,宫里对待宫人并不苛刻。 不过宫里的热锅子一般是鸡骨架打汤底,半只鸡能煮一大锅青菜萝卜,混着粉条,是另一种炖菜的风味。 沈初宜坐在萧元宸身边,两个人身前是巨大圆桌,上面放着一架油光锃亮的铜锅。 热气从铜锅的中央烟囱中缓缓上升,咕噜噜的水声叫得人想要咽口水。 第132节 “臣妾好久没吃过铜锅了。” “真是很怀念。” 萧元宸顿了顿,道:“你怎么不叫御膳房呈这个?” 沈初宜笑着说:“天太热了,臣妾还想冬日时再吃。” 只没想到到了畅春园,圣京中闷热一扫而空,尤其是傍晚金乌落下后,甚至有些凉爽。 在宽阔的凉亭里吃铜锅,别提多惬意。 “多谢陛下。” 这一顿晚膳,萧元宸是用了心的。 萧元宸淡淡笑道:“算是恭贺你升为婕妤。” 沈初宜仰着头看他,眉宇间喜悦藏都藏不住。 “陛下就是很好!” 萧元宸拿起筷子,示意她一起用饭。 沈初宜自己调了个酱料,把花生酱和芝麻酱混合起来,花生酱一勺,芝麻酱四勺,后放入腐乳汁,花生碎,再加一勺油泼辣子,顿时香气四溢。 最后撒上一把芫荽,滋味美极了。 萧元宸一贯只放芝麻酱和油泼辣子,见她这样弄酱料有些好奇,道:“还请婕妤娘娘,给朕也调上一碗。” 沈初宜一听他叫婕妤娘娘就要脸红,萧元宸也不知道她羞涩什么,可他就是愿意看她脸红,故而婕妤娘娘四个字就挂在了嘴边,说什么都要带上一句。 等酱料调好了,萧元宸尝了尝,发现味道确实鲜甜许多,便道:“还得是溧水人会吃涮锅。” 此刻铜锅里面的水已经烧开。 畅春园不比长信宫,没那么多规矩,沈初宜就用长筷下羊肉和各种菌菇,又把不容易熟的土豆和红薯都下了进去。 “陛下,羊肉可以吃了。” 沈初宜忙忙碌碌,先给他把羊肉夹到碟子里,才又给自己下了一批。 “等过会儿才能吃菌菇。” 萧元宸看着她忙,见她欢喜的不行,倒也没有阻拦。 吃涮锅,当然是各种菜品都上齐才好。 御膳房自然知道光帝妃二人吃不了多少,于是就变着花样多做了许多种类的涮菜,琳琅满目摆满一桌。 沈初宜甚至还看到了海参和鲍鱼。 这些涮菜,农家是从来见不到的,沈初宜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抬眸看向姚多福,姚多福倒是机灵,立即就道:“娘娘可以尝尝,不会腥膻,只有酱料味道。” 瞧瞧,不愧是美食行家。 沈初宜不宜多吃海参,便只下了小段,等熟透了夹上来,过了酱料放在嘴里。 萧元宸看她面无表情咀嚼。 “不好吃吗?” 萧元宸不经常吃涮锅,倒是一直没下过海参。 沈初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等食物都咽下去,她才道:“东西是好东西,可不适合涮锅。” “做葱烧海参,海参扒鸡,亦或者做佛跳墙,都是极好的,唯独不适合这样涮菜。” 沈初宜笑了一下:“还有那鲍鱼,看起来总觉得暴殄天物。” 这话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再好的东西,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也失去了原本的珍贵。 萧元宸道:“的确是这个道理。” 铜锅咕嘟嘟冒着热气,带着羊肉的肉香,混着菌菇、萝卜、蔬菜的甜味,交织在凉亭中。 凉亭之外,就是皎皎月色。 沈初宜一边吃,一边感叹:“明日又是晴天,真好。” 萧元宸也道:“正是如此。” “今年也算是风调雨顺。” 沈初宜想了想,道:“春雨贵如油,那时候若是下雨,村里人会很高兴,可到了收麦的时候,若是要下雨,就得抢着收割。” “虽然辛苦,可家家户户都劲头十足。” 因为那是一年辛劳的结果。 萧元宸想了想,道:“改日得空,带你去一趟皇庄,那边的地侍弄得都很好。” 沈初宜有些惊讶。 “陛下还会种地?” 萧元宸笑了一声,声音平缓又柔和。 “自然是会的,朕年少时,父皇曾带着我们所有兄弟姐妹去皇庄,每年到了耕种和丰收时节,都会让我们亲自去采摘。” “若是皇室子嗣不懂耕种辛苦,如何能体恤农户?” 沈初宜点点头,也道:“先帝真是圣明。” 说起父皇来,萧元宸神情柔和些许,他道:“民以食为天,朕不在乎那些传世名声,只愿在朕这一生,能让百姓吃饱喝足,有衣穿,有屋住,不至于颠沛流离,亲友尽散。” 沈初宜放下筷子,她看向萧元宸,目光真挚而坦诚。 “陛下,您一定会成为圣明君主。” 说到这里,沈初宜顿了顿,道:“不,您已经是了。” 用过了晚膳,帝妃二人在花园散步。 桃花坞的风景很好,不过地方并不算宽敞,两人顺着蔷薇花小径,一路行至宜兰园。 宜兰园比照宫中的御花园建造,也有曲水流觞和堆绣阁,不过整体比御花园大了三倍有余,栽种的树木竹叶种类繁多。 各色花坛,花丛不胜枚举。 暮色四合,落日熔金。 金乌落幕,皎月辉辉,宜兰园中宫灯摇曳,点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沈初宜挽着萧元宸的手,忽然笑道:“这宜兰园倒是同我有缘,都有宜字。” “你若喜欢,就多来玩。” 沈初宜点点头,两个人安静走了一会儿,沈初宜才开始说这几日宫里的事。 都是细碎的小事,也讲了两个小公主很可爱,耿贵嫔娘娘十分和善。 萧元宸偏过头来问她:“那你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沈初宜认真想了想。 “臣妾还从未想过。” 刚怀孕时,她整日里担惊受怕,筹谋扳倒顾庶人,对这个孩子并没有过多关注。 后来成了宫妃,她只想着孩子健康就好。 如今萧元宸忽然一问,她反而有些语塞。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男女皆可。” 沈初宜轻轻拍了拍小腹,笑道:“只要健康长大就好,无论男女,都是我的孩子。” 萧元宸倒是愣了一下。 他脚步不停,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只深深看了沈初宜,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 等回了桃花坞,两人一起洗漱更衣,便合衣入眠。 沈初宜今日有些累了,她一躺在床上就昏昏欲睡,甚至来不及同萧元宸说一句客套话,就陷入梦乡之中。 萧元宸平静躺在她身侧,他偏过头,认真看向沈初宜。 帐幔中昏昏暗暗,寝殿内只点了两盏角灯,低矮昏暗,照不到帐幔之中。 沈初宜的面容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只有一片莹白。 萧元宸的一颗心,慢慢沉下来。 此时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初宜太过关注了。 关注到用心的地步。 他不知道这对不对。 理智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尖锐地 提醒他,作为皇帝,心意和喜好都是无用的。 他难道忘了曾经的那些杀戮和血腥吗? 他不应该,也不能如此在意一个人。 当年的悲剧,不就是因父皇偏爱慧贵妃,从而偏心二皇兄所致? 否则,大皇兄又为何日日筹谋,总觉得被抢了皇位。 直到两位皇兄斗得你死我活,大皇兄坡了脚,失意颓废,二皇兄贪墨下狱,一直幽闭诏狱之中,后萧元宸登基为帝,才坐下来同他聊了一场,送他去守皇陵。 而慧贵妃,也因此年轻薨逝。 如今兄弟二人虽偶有书信,萧元宸也十分关心两位兄长,可曾经的兄弟之情再也回不去,只剩下潦草的余生。 萧元宸自己很明白,坐拥天下,九五之尊是多么让人动心的权利,可能即便没有父皇偏心,两位兄长,也始终做不到心平气和。 可若是一早就定下储君,亦或者细心教导皇子们,结局或许不同。 萧元宸不确定自己能否做的比父皇更好,可最起码,他不能重蹈覆辙。 第133节 他需要在看清楚自己的心意之后,再做打算。 人生漫长,他尚年轻,还有十几年的光阴让他筹谋洞悉。 直到他确定心意的那一天。 萧元宸偏过头,看向沉睡中的沈初宜。 即便只能看清一个莹白的影子,萧元宸却能清晰描绘出沈初宜的面容。 远山眉,双凤眸,菱花唇。 她生来就惊才绝艳,在一众宫妃中都不逊色。 尤其笑起来的模样,一双凤眸月牙弯弯,眼眸中似乎也盛着一捧月色。 皎洁又明亮。 可这一弯明月中,有她的宫女,有不熟悉的宫妃,却从没有他的影子。 萧元宸心中一颤,他忽然闭上了双眸,这一刻,他无比清醒而理智。 他需要仔细看一看,才能确定以后要走的路。 不能急,也不需要着急。 慢慢筹谋才能一帆风顺,不会再血流满地。 次日清晨,沈初宜醒来时,萧元宸已经走了。 她起初并不觉得有所谓,依旧按部就班,先去两位太后处谢恩,又被宫妃们恭喜了一通,等一切都忙完,五日匆匆而过。 之后几日,她悠闲读书,习字,还去了一趟梅花坊,同步昭媛请教课业。 等到她终于得了空闲,才意识到萧元宸已经十日未曾出现了。 她并不十分忧心,倒是舒云有些愁眉不展:“娘娘,这几日都是杨婕妤和白选侍侍奉陛下,我瞧着御膳房的那些夯货又要作妖。” 沈初宜笑了一下,她道:“之前陛下来桃花坞,也不十分勤快,在长信宫中更是如此。” 往常十天半月,也是见不到一面的。 来了桃花坞,兴许是住的近一些,萧元宸倒是来的勤快。 即便沈初宜不能侍寝,萧元宸也会过来坐一坐,同她说会儿话。 这几日没来,舒云就有些紧张了。 大抵之前沈初宜升婕妤那日气氛太过融洽,让舒云有些会错意,总觉得陛下待他们婕妤是不同的。 可如今看来,又有什么不同呢? 舒云不由有些丧气。 说实话,她并非为了让沈初宜如何恩宠加身,她只是盼着沈初宜高兴。 如今桃花坞这些人,都是一路扶持着过来的,沈初宜以前多不容易,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们会如此齐心协力,就是攒着一口气,非要把日子过好,让旁人都不能拿沈初宜的出身说事。 可如今日子好了,舒云就想要更多的东西了。 她苦笑出声:“是奴婢贪心了。” 沈初宜握着她的手,神情却出奇平静。 同她们相比,她是唯一不紧张的人。 “舒云,从永福宫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了,”她目光一扫,看到如烟捧着一盅暖汤进来,便对她们一起说,“祈求别人的垂怜,都是痴人说梦。” “那时候我总盼着,丽嫔娘娘能饶过我,放我一条生路,可最后呢?就连红豆都没了。” 沈初宜说到这里,见舒云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伸出手,轻轻帮她挥去眼底的泪。 “与其盼望别人心软,不如自己坚强一些。” “我如今已经是婕妤了,陛下待我已是不薄,等以后诞下皇嗣,总能当上昭仪。” “岁月长一些,等到再有秀女入宫,我就能升为九嫔。” “那时候,我大抵会比曾经的丽嫔还要好。” “有份位,有皇嗣,又有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呢?” “我们唯一要操心的,就是好好养育皇嗣,把这孩子健健康康养大,成为一个聪慧而优秀的好孩子。” “舒云,我很知足的。” 沈初宜劝诫舒云,也告诫如烟,她何尝不是在一遍遍加固自己的心防。 桃花坞仿佛世外桃源,她住在这里,跟萧元宸谈天说地,仿佛真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可只要踏出桃花坞,她才恍然大悟。 她不过是宫妃中的一员,这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埃。 不起眼,不优秀,也没有珍珠光华。 她或许的确是特殊的,她穷苦出身,身上并无矜贵骄傲,同那些世家千金全然不同。可能就是这样,让萧元宸对她颇为亲昵,不会冷漠梳理,然而也不过只是新鲜罢了。 毕竟她这样的宫妃,在如今的后宫里是独一份。 谁不会觉得好奇呢? 就连她自己,偶尔也会对那些世家千金,对那些膏粱锦绣的门阀生活好奇。 早年她在永福宫中时就看得很清楚,这位皇帝陛下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他从来不会太过偏爱谁,也不会越发关注谁,就连侍寝,也是安排的四平八稳,没有特别钟情。 他天生就适合做皇帝。 大抵生来就没有心肠,所以才能对情情爱爱无动于衷。 说实话,作为一个皇帝,这些根本就没必要。 他自己活得高兴才最重要。 沈初宜心里如此想,嘴里从来不敢说。 这几日的恩爱甜蜜遮住了她的眼,她也只是个未及双十年华的单纯少女,心动会昙花一现,再正常不过。 可当潮水退去,百花凋零,那乍然出现的昙花也枯萎斑驳,安静住在桃花坞的这几日,沈初宜的心慢慢回归平静。 她不后悔曾经有一瞬间的心动。 沈初宜看着舒云,倏然笑了。 “其实我很感谢陛下的,”沈初宜声音轻柔,带着怀恋,“要不是陛下,我恐怕已经死了。” “要不是陛下,我说不定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怜和甜蜜。” “哪怕这不过是镜花水月,我也很知足。” 沈初宜浅浅笑了。 她这一笑,让人能感受到她更平和淡然了。 沈初宜从来都是很通透的人,做过的事,她从来不后悔。 抓不到的东西,她也从来不奢求。 她见如烟站在那,也红了眼,才笑着对她伸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 “我们就一起过自己的日子,精心凝神,慢慢等待春暖花开的那一日。” “好不好?” 原本最应该着急的沈初宜,却是桃花坞里最淡然的那个。 这几日甄顺的牙花子都肿了,一边脸鼓起来,根本不敢到沈初宜面前伺候。 也只有舒云敢同沈初宜说这件事。 不过即便说了,倒是沈初宜在安慰她们。 沈初宜见她们都冷静下来,才说:“除非发生大事,否则陛下大抵不会特别薄待有子嗣的宫妃,你们放宽心便是。” “若是御膳房和尚宫局使坏刁难,不过分的就打点一二,太过分的就回来同我说,我一定会同太后娘娘讨个说法。” “不要委屈自己。” 舒云同如烟对视一眼,两人一头称是。 等两人退下,沈初宜捧着那盅乌鸡汤,慢条斯理吃着。 吃着吃着,她长长舒了口气。 此时此刻,她甚至是有些感谢萧元宸的,还好 他足够冷静,把她从轻微的沉溺中拉了出来。 经历了这一遭,从今往后,她大抵再也不会让自己深陷其中。 沈初宜正吃着,忽然喉咙一痛,她忍不住轻咳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如烟和舒云刚端了茶点进来,抬眸就看到沈初宜吐了血,几乎吓得面无人色。 “娘娘,您怎么了?” 沈初宜喉咙一阵剧痛,她来不及说话,甚至都无法呼吸,张了张口,只觉得有什么卡在喉咙里,几乎让她窒息。 沈初宜努力张大口,让如烟看她喉咙发生了什么。 此刻舒云已经去吩咐叫太医了。 如烟除了一开始慌乱,可看沈初宜自己都很淡定,她也努力稳住了心神。 她手脚麻利地端起烛台,放到了沈初宜面前,认真看过去。 只见沈初宜喉咙口上有一道伤痕,因她刚喝了一口乌鸡汤,血混着汤水一起吐出来,好似吐了血一般。 第134节 但实际上,那伤口不算大。 如烟看得仔细,举着烛光挪动,光影摇曳,如烟才看到她喉咙上卡了一小块透明的骨头。 就是这东西,划破了沈初宜的喉咙,让她吐了血。 如烟立即就吩咐若雨取了镊子过来,用烈酒擦拭干净,然后便让若雨托着灯盏,她快快很准地把沈初宜喉咙处的那块小骨头取出来。 骨头脱离喉咙,沈初宜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 她忙合上嘴,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轻轻咽了一口吐沫。 伤口不算深,疼痛感没有异物感强,此刻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沈初宜张张口,正要说话,舒云就快步回来,急切地道:“娘娘,先别开口,等太医过来看过再说。” 沈初宜倒也乖巧。 她点点头,垂眸看向放在瓷盘行的小骨头。 这根本就不是乌鸡骨。 而是一小块几乎透明的鱼骨,拇指大小,呈三角状,四周十分锋利。 正是因为个头小,且几近透明,检查吃食的若雨没有发现,而吃这一碗盅的沈初宜也没看出端倪。 她方才心里有事,那乌鸡汤吃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很不经意地就把那块骨头吞进口中。 那骨头太过锋利,直接划伤了她的喉咙,她紧张之余,下意识锁紧喉咙,就把那小骨头卡在了喉口处。 若不是如烟眼疾手快,沈初宜可能就要窒息了。 想到这里,沈初宜轻轻拍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此刻如烟才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她一头一脸的汗,能看出方才有多紧张。 若雨的手也是抖得,她甚至吓哭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都是奴婢的错,请小主责罚。” 要不是她不谨慎,娘娘也不会受伤。 沈初宜却摇了摇头。 舒云上前扶起如烟和若雨,沉声道:“等太医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很快,黄茯苓就到了。 她路上就听甄顺说了是怎么回事,这一路都是心急如焚的,等到了桃花坞,见沈初宜喉咙中的小骨头已经取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她过来帮沈初宜看诊,舒云就取了帕子,帮她擦脸上的汗水。 黄茯苓仔细看过,才道:“娘娘没有大碍。” 她顿了顿,继续道:“太医院有一种如玉粉,专门治疗口疮的,能让伤口迅速愈合。” “娘娘的伤口不算深,位置也能瞧见,用了如玉粉,大概日就能好。” “不过这几日娘娘尽量吃软和的粥米,不要吃带骨头的东西,否则伤口不容易愈合。” 她顿了顿,继续道:“也得吃清淡一些,牛羊肉等发物都不能吃了。” 沈初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黄茯苓这才微微有些笑模样:“娘娘可以说话,不要太过用力,少说几句就好。” 沈初宜这才指了指那小骨头:“黄医正,你看这可否是鱼骨?” 黄茯苓的目光从乌鸡汤上滑落,最后落到了那一块锋利的鱼骨上。 黄茯苓不由打了个寒颤。 不过她做太医已有数年,倒是不会遇事慌乱,此时,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沉着脸道:“娘娘,这的确是鱼骨,而且是被特地打磨过的鱼骨。” 沈初宜目光一沉,再抬头时,眼眸中只有坚定。 “上报吧。” 黄茯苓点点头,她看了一眼舒云,道:“那臣就去写脉案了。” 之后的事情很顺利。 黄茯苓很认真,该如何就是如何,等她写完,舒云就去了一趟凤凰台,把那封脉案递到了邹姑姑手上。 “还请姑姑禀报太后娘娘,这事定是人为。” 这边桃花坞里,沈初宜用上了如玉粉,很快就觉得喉咙清凉,不觉得刺痛了。 她含混地道:“若有人来查,若雨你就实话实说,我会保你。” 若雨却摇头:“是奴婢的错,奴婢必要领罚,让自己必须记得今日之过。” 沈初宜却笑了一下,她言简意赅:“你要是挨打,谁来伺候我。” “罚俸便是了。” 说这话,外面就传来见礼声。 沈初宜以为是哪位娘娘亲自到场,可她一抬头,却看到了萧元宸微蹙着的剑眉。 “陛下?” ———— 沈初宜倒是没想到,第一个到的竟是萧元宸。 她扶着如烟的手起身,脸上挂着同往日一般无二的温柔笑容。 “陛下怎么来了?” 她嗓音有些哑,声音也很低,听得出来喉咙依旧不太舒服。 萧元宸眉心微微蹙着,他神情有些冷淡,不过说出来的话也还算温和。 “可好些了?” 沈初宜点点头,她上前两步,如同往日那般挽住了萧元宸的手臂,笑着带他一起在罗汉床边落座。 “其实没什么大碍,”沈初宜说话声音轻柔缓慢,“还是臣妾用汤羹的时候不注意,这才吃了进去,是臣妾自己的错。” 萧元宸面色微沉。 “你这里的侍膳宫女是谁?” 不等沈初宜开口,若雨便直接跪了下去,给萧元宸“嘭嘭嘭”磕了三个头。 “陛下,是奴婢,还请陛下责罚。” 沈初宜叹了口气:“陛下。” 她言简意赅:“我宫里宫女,可否让我自己处置?” 萧元宸一听就知道她心软了。 他原来是很欣赏沈初宜对宫女们温和的,可现在,他却又觉得沈初宜太过心慈手软。 宫人们若不好好管教,次次都办错事,以致自己受伤,天长以往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萧元宸淡淡道:“你不能太心软。” 沈初宜愣了一下,她难得从萧元宸的话中听出责备来。 沈初宜微微放开手,她规规矩矩坐在边上,脸上的笑容清减三分。 “陛下,如今在畅春园,臣妾身边侍奉的宫女本就不多,升位婕妤之后,尚宫局也来问过,臣妾都没有让尚宫局立即安排宫女。” “不熟悉的人,臣妾是不敢用的。” 的确,沈初宜身边这些人,许多都是曾经的同僚,几人都共患难过,感情可见一斑。 若雨更是为她出过力。 萧元宸神情稍微缓和:“你少说几句,小心伤口。” 沈初宜摇了摇头:“陛下,臣妾有分寸。” 她没有接受萧元宸的好意,依旧很坚持自己的想法。 萧元宸便没有再说若雨的事,他直接道:“此番无论如何,定是人为,你既已上报懿母后,就请懿母后定夺,务必让御膳房调查清楚。” 沈初宜颔首道:“是。” 这话说完,两个人竟有些无话可说。 往常在桃花坞,都是沈初宜尽量没话找话,今日她喉咙受伤,不便 说话,气氛就有些冷淡。 萧元宸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总觉得沈初宜同往日有些不同,可究竟不同在何处,他又说不上来。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是很高兴。 萧元宸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沈初宜的脸,声音依旧平和:“朕看一下你的伤口。” 沈初宜顿了顿,她垂下眼眸,轻声道:“陛下,有些不雅。” 她不想张大嘴给萧元宸看。 萧元宸倒是没有坚持。 他见沈初宜的确没有大碍,就道:“你好好养伤,谨遵医嘱,不要贪嘴。” 沈初宜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把他送到桃花坞门口:“陛下也要多多休息,好好用膳。” 萧元宸脚步微顿,倒是没有停留,他垂眸看向沈初宜,见她那一双凤眸依旧亮晶晶的,便伸手帮她顺了一下鬓发。 “朕改日再来看你。” 沈初宜笑颜如花:“那臣妾就乖乖等陛下。” 等萧元宸背影消失不见,沈初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回了桃花坞,压低声音同脸颊依旧有些肿胀的甄顺道:“你悄悄去寻赵姑姑,问她是否愿意让春鸢来我宫里,她若是愿意,我就直接下旨调遣。” 沈初宜原是才人时,身边的宫女黄门一共有六人,一名大宫女,三名普通宫女,一名内行走,一名普通黄门。 升为充容还没两天,就因为路答应的事情升到了婕妤,她身边侍奉的宫女数量按理应该增多。 第135节 婕妤娘娘的侍奉宫人应该有八名。 其中有五名宫女,一名司职宫女,一名大宫女,以及三名普通宫女,以及一名司职内侍,两名普通黄门。 沈初宜身边原本因为永福宫之事,她的宫女规格本身就比其他才人高,因此升为婕妤之后,她不需要再配司职宫女和大宫女,只要把如烟和若雨提为二等宫女,再另外调一名三等宫女即可。 黄门中,倒是可以给甄顺升为内行走,麦小苗升为二等黄门。 另外扫洗宫女吴小芹和扫洗黄门小川子,沈初宜准备等回宫之后再问一问麦小苗,看两个人表现,再慢慢提拔上来。 人数就差不多定了。 不过如今在畅春园,她的确发现人手不足。 春鸢已经过来桃花坞侍奉了将近十日,舒云和如烟一直在观察她,沈初宜也有考量,春鸢的确是个细心又单纯的姑娘。 既然如今人手不足,确实可以先把春鸢提拔到身边来。 她让甄顺去问赵姑姑,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春鸢,赵姑姑一看就是宫里头的老行家,能明白沈初宜的意思。 甄顺自然也明白。 他嘬着生疼的牙花,道:“小的明白,娘娘放心。” 说着,甄顺也顾不上脸肿了,快步就出了桃花坞。 桃花坞今日闹了一场,沈初宜早就有些累了,她回去简单吃过一碗粥,就没什么胃口。 她躺下午歇,刚睡了小半个时辰,就被喉咙疼醒了。 这时候伤口才返后劲儿。 沈初宜让如烟给她上药,感觉疼痛好了些,才靠在床榻边,抬眸看向如烟。 如烟就低声道:“顺哥回来了。” 沈初宜点点头,如烟就把甄顺叫回来了。 甄顺跑了一圈,回来后又换了一身衣裳,才蹑手蹑脚进了寝殿。 “娘娘,小的都打听到了。” 沈初宜轻轻应了一声,甄顺就开了口。 “赵姑姑说,春鸢这孩子是她同乡的亲戚,从小孤苦,三岁就没了娘。” 不知是不是用了药,甄顺的脸没那么肿了。 “她爹娶了后娘,起初还好,后来在她十岁的时候生了个弟弟,便整日里让她干活,十来岁的时候瘦得可怜,村里人看不下去,同族的族老出面,问春鸢愿不愿意进宫当宫女。” “总比留在家里,被当牛马使唤,最后为了弟弟被嫁给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强。” 甄顺自己是太监,太知道狠心的爹妈有多让人寒心了。 他叹了口气:“当时赵姑姑已经在畅春园混出名声来,她是自己不想嫁人,也不想回家为哥嫂出力,就自梳妇人头,彻底留在了宫里。” 但赵姑姑的名头是很不错的。 村中过得不如意的姑娘,但凡愿意入宫的,赵姑姑都帮衬一把。 “赵姑姑说自己家同春鸢家里有沾亲带故的关系,瞧着这姑娘也单纯,便把她要来了畅春园,这几年一直都悉心教导她。” “可如今姑娘大了,总不能一直留在畅春园,难道以后就做个白头宫女?” 畅春园的升迁机会可太少了。 趁着这一次贵人们来畅春园避暑,赵姑姑左瞧右看,最终选择了沈娘娘。 如今看来,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沈初宜主动示好,那边赵姑姑也很上道,直接就把知道的事情说了清楚。 “娘娘,赵姑姑说,如今在这边御膳房伺候的,是几位宫里惯用的大厨,不过帮厨和侍膳黄门有的是畅春园的人,尤其是汤盅灶上,因要长时间盯着,大多都是畅春园的侍膳黄门。” “之前畅春园就出过一次事,如今娘娘这边又出了事,御膳房这一次难辞其咎。” “听闻太后娘娘还没下旨,御膳房已经开始查了。” 甄顺顿了顿,道:“赵姑姑说,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御膳房管理严格许多,伺候的黄门轻易不让外出,能进入御膳房的,只有各宫的侍膳宫女和黄门。” 沈初宜神情微变。 甄顺压低声音:“赵姑姑的意思是,娘娘不过是新宫妃,同畅春园根本毫不相干,此事若真是人为,肯定有人恶意收买侍膳黄门,意图谋害娘娘。” 赵姑姑是个明白人。 如今沈初宜水涨船高,已经成为了四仪娘娘,短短数日连升两级,加上她腹中怀有皇嗣,对其他宫妃来说的确是个威胁。 要害她的,大抵是其中一名宫妃,亦或者是许多名一起下的手。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赵姑姑依旧愿意把春鸢给她。 甄顺最后道:“娘娘,赵姑姑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她说春鸢已经是大姑娘了,以后她要如何选择,赵姑姑都不会过问,只希望娘娘能让她心愿得成。” 也就是说,无论春鸢以后是否出宫,都想让沈初宜满足她的意愿。 这根本不算一件事,但赵姑姑的意思很明确,春鸢跟了她,就是她的人,从此往后赵姑姑再也不会干涉和过问。 沈初宜浅浅笑了:“好,我知道了。” 沈初宜知道这事不好查,却还是让甄顺和舒云去询问,今日事发之前,究竟有多少人进出过汤盅灶。 不过她这边还没得出结论,那边庄懿太后就让邹姑姑亲自把她请了过去。 等沈初宜坐在庄懿太后面前时,庄懿太后的面容难得严肃。 她定定看着沈初宜,先问:“你可好些了?” 沈初宜点头,过了两日,她的伤口几乎愈合,除了依旧有些胀痛,已经没有大碍。 “好些了,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庄懿太后垂下眼眸,轻轻用手指点了点椅子扶手。 沈初宜发现,萧元宸的这个习惯,跟庄懿太后如出一辙。 庄懿太后倒是没有沉吟太久,她重新抬起眼眸,看向沈初宜。 “你出事当日,进出过汤盅灶的侍膳宫人一共有五位。” “德妃、宜妃和步昭媛都有命人取汤,另外,陈才人和路答应也去叫了银耳莲子羹。” 庄懿太后眼眸沉沉:“你觉得会是谁要害你?”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沈初宜用了自己管用的装傻充愣。 她先是呆了一下,然后才抬眸看向庄懿太后,满眼都是懵懂。 “太后娘娘,臣妾如何能知道这些?” 她声音低哑温柔,说话不徐不疾 :“其实对于这几位姐妹,臣妾都不以为她们会害臣妾。” “平日里见了面,大家都是和和气气,我自知优秀不足,无法同姐妹们成为至交好友,却到底是点头之交。” 沈初宜笑了一下:“况且,这样做对姐妹们有何好处呢?” 庄懿太后垂眸看着她,手里慢条斯理捻着十八子。 “你虽有些妄自菲薄,可最后那句说得也在理。一件事的真凶,往往就是最后的得益者。” 太后一挥手,钱掌殿便上前一步,道:“见过婕妤娘娘,根据这几日御膳房和司礼监所查,进出过汤盅灶的几位宫人都无嫌疑,而给娘娘亲手制作那盅乌鸡汤的侍膳黄门倒是承认,他看灶的时候打瞌睡,大约睡了有小半个时辰,这小半个时辰里,究竟有没有动过那盅汤,他是不知情的。” 沈初宜安静听着。 钱掌殿见她并不急切,便也继续说:“当时汤盅灶中一宫有一名侍膳内行走和两名黄门,根据另外两人回忆,的确无人动过那盅汤。” “也就是说……” 庄懿太后却挥手打断了钱掌殿。 她看向沈初宜:“沈婕妤,你来说。” 沈初宜心里早就有了成算,她进入凤凰台,没在此处看到陌生面孔时,她大抵就猜到最后肯定攀扯不到任何宫妃。 不过,沈初宜却不会这样讲。 她被庄懿太后一点,立即紧张起来,思索片刻,才磕磕巴巴道:“也就是说,这是意外?” 庄懿太后沉默片刻,倒是钱掌殿意外看了她一眼,才道:“也就是说,问题可能不出在汤盅灶,可能出在配菜间。” 从一开始,那盅汤就被人动了手脚。 因为乌鸡汤汤色微浓,里面又加了红枣和枸杞,漂浮其上,让人看不清楚里面的关键。 无论出餐的黄门,还是沈初宜身边的若雨,都没发现端倪。 就连沈初宜自己都没注意。 一块小小的透明鱼骨,甚至可以杀人。 沈初宜面色苍白,她显得有些惊慌:“太后娘娘,那配菜间……” 太后见她害怕了,这才摆摆手,温和道:“你别怕。” 钱掌殿这便上前,继续开口:“经查,配菜之人名叫王小九,他是畅春园这边的切墩,汤料需要的食材简单,都是切墩来配料。” “据他回忆,当时他先配的黑鱼丸汤,另有一名黄门现剔鱼骨,可能那块鱼骨恰好飞溅入汤盅里,两人都没察觉。” 沈初宜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还是意外?” 庄懿太后似乎有些气馁,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单纯。”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意外呢?” 第136节 沈初宜有些无措:“还请娘娘指点。” 钱姑姑便道:“当日进出过配菜间和汤盅灶的人,只有路答应身边的小宫女红香。” “不可能。”沈初宜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她说完,又有些惊慌,然后才道:“娘娘莫要怪罪,只是之前路答应出了那样的事,臣妾还曾替她求情,当时路答应很感谢臣妾。” “臣妾不信,她会翻脸不认人。” 太后又叹了口气。 她满脸慈爱,仿佛在看自家子侄,她语重心长地道:“这宫里,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不过既然有了线索,这几个涉事之人就都下了慎刑司,不日就会有结果。” 太后娘娘道:“今日把你叫来,一是让你安心,如今御膳房各司已经彻查,以后膳食肯定是细而又细。二来看看你伤的如何,几日不见,哀家还很惦记你。” 沈初宜的面色微红,她眼底都泛起了潮湿的水汽,显得有些激动。 “谢娘娘恩典,娘娘的慈悲,臣妾没齿难忘。” 庄懿太后眉目慈爱,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 她笑了一下,说:“这宫里的事,桩桩件件都要哀家经手,哀家不为你,只为皇帝能舒心一些。” “天下之大,黎民万万,陛下殚精竭虑,实在无力操心后宫事。如今宫中无后,哀家只得多操心一些了。” 沈初宜点头,道:“娘娘慈爱仁和,一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她吹捧的无比用心:“臣妾年少时就听人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有匡扶国祚之功,后来入了宫,日日得见娘娘,更是仰慕娘娘为人。” 她有些羞赧道:“如今能同娘娘说话,能侍奉娘娘左右,臣妾觉得很是荣幸。”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在一众宫妃里,沈初宜是出身最低的一个,可也正是如此,她说的恭维话听着是那么坦诚,让人总觉得那就是她的真实想法。 其他高门妃嫔不光不会这样说,即便说了也没她动听,本来应该是劣势的出身,现在反而是优势了。 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就连太后脸上的笑容都真诚几分。 “好孩子。” 她道:“你还病着,早些回去休息吧,待慎刑司调查出结果来,哀家会再叫你来。” 她说着,顿了顿,道:“你要记得,孩子和皇帝都很重要,别舍不下脸,多去亲近皇帝,恩爱和睦才是好事。” 沈初宜红着脸起身,同她行礼,然后就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钱掌殿才扶着太后起身。 庄懿太后脸上笑容不变,她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年轻。” “之前多好的势头,怎么就被旁人抢走了机缘?” 钱掌殿道:“沈婕妤毕竟单纯,人瞧着也实诚,娘娘可以多多教导。” “再说,陛下也从不会厚此薄彼。” 庄懿太后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淡淡道:“皇儿心里未尝不苦。” 说到这里,庄懿太后想到方才沈初宜的吹捧,不由又笑了一下。 “她还年轻呢,等这样的日子久了,她也知道要如何做了。” 另一边,沈初宜回到桃花坞。 舒云见她面色如常,问:“娘娘不觉得是路答应?” 沈初宜摇了摇头。 “大约不是她,”她道,“之前若非我帮了她,她不仅要破相,甚至都可能重伤殒命,后来我又替她说了话,就算是再没有心肝的人,也不会怨恨我。” “哪怕不喜欢我,大抵也不会费尽心思要害我,况且……” 沈初宜淡淡道:“她都降为答应了,即便用银子收买,谁又会为她办事呢?能有什么好处?” 舒云点点头,她道:“路答应运气还真是不好。” 沈初宜若有所思,她道:“那一日我没有看清,柳听梅……为何忽然就同路答应发难了?” 舒云思忖片刻,才回答:“那日奴婢见她,就看到她手臂上都是伤口,大抵是忍受不住,才忽然发难。” 沈初宜却摇了摇头。 她吃了一口茶,慢慢润了润嗓子,才道:“她若是单纯想伤害路答应,那么在芙蓉馆里,就能动手伤人。” “可她偏偏选了桃花坞,当着陛下和我们的面,动手伤人。” “她不怕死吗?” 舒云一早就思索过这件事,她很快就回答:“娘娘,奴婢看来,她就是不想活了,才想让路答应永无翻身之日。” 这事虽然没闹起来,可影响都不小。 这些时日,宫里的娘娘们说话声音都轻了,各宫对对宫人们都多了赏赐。 可以说,柳听梅以一己之力,让满宫的宫人们都短暂快乐了几日。 正因此,宫里同情她的人更多了。 虽然都不敢直说,可心底里,都觉得她可怜。 而路答应则是真的罪有应得,报应不爽。 沈初宜慢慢开口:“我想见一见柳听梅。” 她说着,抬眸看向舒云:“去问问甄顺,陛下在何处。” 舒云便出去忙了。 片刻后,舒云回来,面色不是很好:“陛下在百景园,听闻今日卫才人摆了宴席,特地请陛下过去的。” 沈初宜点点头,倒是不悲不喜,道:“我知道了,那就晚膳前再去吧。” 虽然萧元宸不喜旁人窥探帝踪,不过在畅春园却有个好处,就是萧元宸的行踪不太难打听。 甄顺每日不过简单探听一二,加上赵姑姑在其中帮忙,一直不显山露水,就能知道萧元宸在何处。 就在这时,春鸢捧着温水进来了。 “娘娘可要净面 ?” 沈初宜便让她到跟前伺候。 她问:“这几日可习惯?” 春鸢腼腆一笑:“习惯的,如烟姐和若雨姐都很和善,教导奴婢许多事。” 春鸢顿了顿,才小声道:“谢娘娘不嫌弃奴婢蠢笨,愿意要奴婢来侍奉。” 沈初宜看着她稚嫩的脸庞,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你好好做,以后慢慢能升上去。” “等到了那时,无论是出宫还是留宫,日子都不差。” 春鸢笑了一下,眼睛红彤彤,她说:“之前姑姑就说,娘娘是个好人,让奴婢好好侍奉娘娘。” “奴婢以后就跟着娘娘了。” 沈初宜看到她,就想到自己家中的妹妹。 妹妹比她小七八岁,今年才十一二的年纪,还是个稚嫩少女。 她入宫六年,却一直没有忘记阿妹的长相。 她记得,阿妹很瘦,手脚总是冰凉,到了冬日就很容易风寒,吃什么都胖不起来。 以前的春鸢可能也是如此,但赵姑姑把她养的很好。 沈初宜不想让赵姑姑用心白费。 她揉了揉春鸢的头:“咱们宫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只要忠心听话,机敏一些就好,若是饿了,就同你姐姐们讨要点心,多吃一些,快快长大。” 春鸢的眼泪砸在脚面上。 “嗯。”她哽咽地应了一声。 可能是想到了阿妹,可能春鸢的眼泪砸动了沈初宜的心,对萧元宸最近的冷淡,沈初宜倏然放下了别扭和心防。 她一定要越来越好,越升越高,等到那一日,在没有人敢对她,对她的孩子动手。 她需要自己先强大起来。 直到无坚不摧。 为此,脸面又有什么要紧的? 想起这个,沈初宜甚至都觉得自己可笑。 她一早就知道萧元宸是什么样的人,她也知晓,萧元宸心底深处,早就有了已经过世多年的爱恋之人。 他哪怕当真有心,可那心底深处的人也早就死去。 他不可能再对旁人动心。 而她也绝对不是万里挑一,独一无二。 沈初宜长长舒了口气,经此一遭,她不会再为萧元宸的任何温柔动摇。 沈初宜想明白这些,就叫来甄顺,让他多分神,盯一盯芙蓉馆。 经历了之前那一桩事,甄顺瞧着明显沉稳许多,他眼神锐利,只有面对桃花坞众人时才会放松。 “娘娘放心,小的一定盯好。” 第137节 沈初宜倒是宽慰他几句:“是我没有提前叮嘱你们,从今往后,大家都谨慎着些便是,倒是不用太过自责。” 甄顺红着眼睛退了下去。 沈初宜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她下午写了会儿字,又把没做完的课业继续做完,才选了那本游记继续读。 当读到赈灾那一回时,沈初宜眸色微闪。 她发现,萧元宸很喜欢听她说农家事,其实更多的,是想知道普通百姓如何生活,朝廷、州府是否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她把这一点记下,继续往下看。 时间一晃而过,待晚膳之前,沈初宜重新梳妆,难得给自己上淡淡芙蓉妆。 她安静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美艳绝伦的笑容。 “走吧。” 到畅春园半个多月了,沈初宜这是第一次去云麓山栖。 云麓山栖坐落于宜兰园一整片竹林之后,前有明月池,后有太湖石造景的清平山,呈山水环抱之势。 云麓山栖要比桃花坞大两倍不止,角楼连着角楼,屋宇接着屋宇,几处角楼之间还有空中廊桥相连,远远望去,仿佛仙宫。 沈初宜来到前门,舒云就让守门黄门通传。 等了半响,便又是熟悉的面孔。 刘三喜笑着道:“见过娘娘,不巧,陛下在前头勤书阁议事,大约酉时方才能回。” 沈初宜出来的时间不早不晚,距离萧元宸回来还得有两刻。 然陛下不在,她也不好留下来多等,便笑道:“那我一会儿再来。” 刘三喜讪讪一笑,也不知要说什么,只能目送她离开了。 沈初宜倒是不急。 她领着舒云在宜兰园里逛了两圈,又特地去跟芙蓉馆挨着的那一边花丛遥遥望了几眼。 从这个位置,的确能看到芙蓉馆的后门,而且因花丛遮挡,芙蓉馆后的人反而看不见宜兰园的景色。 沈初宜端详片刻,见时间差不多了,才重新回到云麓山栖。 这一次,刘三喜竟然就等在门口。 沈初宜有些意外:“三喜公公?” 刘三喜苦笑地道:“是小的办事不力,应该请娘娘进去云麓山栖等的,陛下刚知道此事,狠狠训斥了小的。” “这也不是大事,”沈初宜笑着安慰他,“陛下不在,本宫是不好进云麓山栖的。” 刘三喜被骂得狠了,这会儿很是沮丧,沈初宜难得见他这般模样,就鼓励了他几句。 还说会替他说话。 刘三喜自是感激不尽。 等他殷勤地引着沈初宜来到云麓山栖的书房前,姚多福就颠颠从里面出来,对沈初宜讪笑道:“娘娘莫要见怪,这小子死脑筋,不知道变通。” 沈初宜见他们主仆这架势,也有些惊讶了。 她依旧是那句话:“那本宫同陛下说一说,不碍事的。” 这位沈娘娘一直都很客气,不会故意挑侍奉宫人的不是,姚多福见她次数多,心里是有数的。 不过该说的话是不能少的。 “娘娘,陛下今日有些烦闷,您多劝着些。” 沈初宜点头,见他掀起珠帘,一步踏入书房里。 云麓山栖的书房可比乾元宫的要大一倍不止,一踏入书房,就能看到一架一人高的山水屏风,屏风之前摆放有茶桌和博古架,一扇宽敞的隔窗大开,光影明亮照耀进来。 绕过屏风,就是萧元宸处理政事的大桌案,紫檀的桌案宽阔厚实,上面的文房四宝摆放整齐。 桌案之后,是雕刻有海晏河清,四季太平的碧纱橱。 碧纱橱两侧开门,粗粗一看,就能看到里面数架藏书。 这个书房,一看就舒适明亮。 萧元宸此刻正站在博古架前,正在看博古架上的珐琅鎏金花瓶出神。 听到姚多福通传,他回过身来,刚要说话,却看到沈初宜明媚的笑脸。 “陛下今日可忙?” 沈初宜巧笑倩兮上了前来,脸颊上的胭脂在阳光中晕成晚霞。 萧元宸愣了一下。 随即才道:“朕已训斥过刘三喜,应让你进来等的。” 沈初宜笑着上前,接过萧元宸手里的瓷瓶,稳稳当当放回博古架上,然后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再说,陛下不在寝宫,宫妃也不好随意进入。” 沈初宜说着,拉着他在窗边的罗汉床上落座。 隔着方几,沈初宜很自然就松开了手。 “臣妾这几日也没怎么走动,趁着方才那一会儿抻了抻筋骨,倒是觉得舒坦许多。” 萧元宸听她说话流利,便道:“你的伤可好了?” 沈初宜笑着点头:“已经好了。” 同上次相比,沈初宜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永远开心的解语花。 萧元宸想,上次可能是受了伤,她无法开口,并非其他因由。 “陛下,这是臣妾今日新做的百合马蹄饮,上次听陛下嗓子略有些哑,想来暑热烦闷,吃这个正好。” 萧元宸道:“你还病着,要多休息,怎又要忙碌。” 沈初宜把百合马蹄饮倒入杯中,推到萧元宸手边。 “不过是小伤,用了太医院的药两日就好了,除了读书习字,臣妾也不能整日光坐着。” “做些事也有乐趣。” 萧元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凉甜淡的马蹄饮,冰冰凉凉划入喉咙,心里那股子烦躁一下就没了。 “的确很好喝,清甜解暑,凉爽宜人。” 姚多福没进来,心里却想:“咱家怎么忘了这一味。” 沈初宜笑 了一下,眉眼弯弯,看起来很是开心。 “能让陛下喜欢,臣妾心里很高兴。” 她说着,就同萧元宸轻声细语说了太后的话。 这件事其实并不算大,因为沈初宜自己很机敏,如烟办事也利落,当时就把鱼骨取出,没造成太大危害。 可萧元宸却亲自见过庄懿太后,让她一定严查。 也正如此,这件事才这样兴师动众。 庄懿太后甚至还特地把沈初宜叫过去,告诉她进展。 “要不是陛下上心,娘娘又慈爱,不过是小事一桩。” 沈初宜顿了顿,道:“即便最后没有结果,臣妾也不想再继续彻查下去了。” 萧元宸抬眸看她。 见她眼神真诚,确实不觉得有继续详查的必要,心里微松,却还是道:“还是要详查的。” “若是人人都动了坏心思还没有惩罚,若是宫人都慵懒懈怠搅乱宫闱,长此以往,必成祸端。” 沈初宜心里早就想过这些,她这几句,不过是为了引出萧元宸的回答。 她面上做出惊讶的样子,然后才羞愧低下头。 “是臣妾太单纯,没有往深里想。” 萧元宸看她低下头,手里有些麻痒,他倒是没有犹豫,揉了一下沈初宜的头。 “你刚成为四仪,许多事都不懂得,朕记得,同你交好的那位徐姑姑也在畅春园,你若有不懂,可以问一问她。” 沈初宜有些意外他还知道徐姑姑,不过却也很是高兴:“是!” 萧元宸见她高兴了,也跟着浅浅笑了一下。 沈初宜就眯着眼睛看他:“陛下现在可还生气?” 萧元宸的手指下滑,在她光滑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让你看出来了?” 沈初宜点点头,道:“臣妾每次面见陛下,陛下大多都在处理政事,今日难得见您没在忙碌,显然心情不佳。” 沈初宜说到这里,仰头看向萧元宸,一双凤眸柔情似水。 “陛下若不介意,可同臣妾说说,臣妾也好宽慰一下陛下。” 萧元宸浅浅笑了一下。 同沈初宜,他倒也不觉得有何需要隐瞒,不是因为沈初宜的出身,只因沈初宜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她在宫妃中年纪不算长,也不算轻,却大抵是最有成算的那一个。 有些话,萧元宸的确需要一个倾诉者。 他顿了顿,道:“关于三妹的婚事,朕不知如何选择。”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竟是三公主的婚事。 三公主是萧元宸的同母妹,身份自然更贵重,萧元宸被册立为太子之后,三公主萧元棠也被封为固伦明熙公主,位比亲王。 第138节 那时候明熙公主还年少,如今年纪渐长,已年过二九,到了议亲的年纪。 皇家有晚嫁女的习惯,一般而言,公主十八之后才开始议亲,待到出嫁怎么也要双十年华。 这个年纪的公主,已经有能力有手腕管理公主府,甚至能为主一方,成为朝廷里不可多得的能臣。 沈初宜原在长信宫,从未见过明熙公主,这一次在畅春园,明熙公主也不在其中。 她听闻明熙公主一直在凤凰山求学,今年方才能学成归家。 萧元宸见她听得认真,便道:“如今朝中有几个年轻俊才的后选,朕就是不知要选哪一个,才觉得烦闷。” 沈初宜不由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干净明媚,又是那么温柔婉约。 “陛下待公主真好,好令人羡慕。” 沈初宜说着,轻声细语道:“臣妾以为,若是那几位年轻俊才愿意等,就让他们等公主归来,公主一一得见,究竟要选谁,不如让公主自己定夺。” “毕竟,这是公主自己的人生大事。” ———— 萧元宸抬眸看向沈初宜,认真听她说完,才笑了一下。 “母后也这样说,”萧元宸顿了顿,道,“母后说,让三妹自己选。” 沈初宜轻轻拍了一下萧元宸的手:“陛下,既然太后娘娘都这样讲,为何您还担心呢?” 萧元宸却道:“婚姻又不能只看身份地位,亦不能只看驸马的品貌,即便再登对的两人,若是不能好好过日子,以后三妹不能平安喜乐,又当如何?” 他难得叹了口气:“便是公主,朕也依旧担心她的未来。” 可以见得,萧元宸对亲妹真的很好。 大抵差了些年岁,让他几乎是看着妹妹长大的,这种心情,沈初宜是可以理解的。 她也这样看待阿妹。 沈初宜轻轻笑出声来。 萧元宸抬起头,挑了一下眉:“朕说的不对?” 沈初宜摇了一下头。 她神情有些怅惋,又有些怀念,最终都归于平静。 “陛下,明熙公主既是先帝亲封的固伦公主,又是陛下的同母胞妹,即便婚姻不幸,又有什么妨碍?” “这个驸马不好,那就换下一个,亦或者不要驸马,自己痛快过活也无不可。” “陛下这般爱重公主,又如何会不支持她潇洒人生呢?” 沈初宜说到最后,甚至有些羡慕。 “公主真是很幸福。” 萧元宸听到这里,眉目倏然一松,他自己也笑了一下,学着沈初宜那样摇了摇头。 “是朕着相了。” “不光是三妹,四妹和五妹,以后要如何生活,也全看她们自己。” “天家贵女,如何要被旁人指摘?” 沈初宜见他想通了,便笑道:“有陛下这个兄长真好。” 萧元宸看向她。 沈初宜眼睛亮晶晶的,远山眉飘然若仙,她今日简单上了妆,更显得五官深邃,绮丽夺目。 让人见之难忘。 沈初宜学着公主那样,轻声细语对萧元宸撒娇:“三哥哥,阿妹有个不情之请。” 萧元宸喉结上下滚动,他一伸手,就把沈初宜抱紧了怀中。 沈初宜坐在他大腿上,身后是炙热的胸膛,她脸颊更红,简直都要说不出话。 “顽皮。” 萧元宸在她腰下轻轻拍了一下。 “有旁人在时,可不许胡言乱语。” 沈初宜能听出来,他声音有些干涩,犹如炙热燃烧的柴火,几乎就要劈啪作响。 沈初宜的手慢慢下移,犹如一条灵蛇,就那么纠缠上了。 “臣妾明白。” 沈初宜在萧元宸的耳边道。 “这不是瞧陛下烦闷,特地来哄陛下,”沈初宜声音带笑,“陛下可高兴了。” 萧元宸深深看她一眼:“婕妤娘娘费尽心思,自然是高兴的。” “你放才说有何事相求?” 沈初宜顿了顿,才道:“陛下,臣妾想见一见柳听梅,就是路答应的宫女。” “见她作甚?过几日她就要被送出宫去了。” 沈初宜决定实话实说:“臣妾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再说,毕竟同僚一场,但她如今已经受罚,也诚恳悔过,臣妾想问一问她,以后如何打算。” “她就这样被赶出宫去,也没有活路。” 蹊跷? 萧元宸倒是没有多虑。 他看向沈初宜,道:“你若觉得有蹊跷,就去问个清楚。” 说到这里,萧元宸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你如今已是正六品的婕妤娘娘,事关于你的宫事,你自可以直接过问。” “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事事都要询问朕。” 沈初宜笑了一声,反问:“陛下嫌臣妾烦吗?” “怎会?” 沈初宜才低声道:“此事关乎其他宫妃,臣妾自然要来询问陛下,否则瓜田李下就说不清了。” 萧元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要问,那就问吧。” 说到这里,萧元 宸话锋一转,道:“不过若下次朕不在此处,你便进来等就是。” 沈初宜仰起头,在萧元宸面上重重亲了一口。 “是,好陛下。” 好陛下是什么称呼? 萧元宸心里念叨着,脸上却重新浮现笑容。 “用晚膳吧。” 沈初宜这一次更高兴了。 这一次夸完萧元宸,她非常有诚意,亲的是皇帝陛下的嘴。 当然,皇帝陛下这一次可没放过她。 不过鉴于沈初宜喉咙还没好全,晚膳自然不能吃些珍馐佳肴,但姚多福是什么人,伺候的十分用心。 他让御膳房做了皮蛋瘦肉粥,鸡汤炖菜,甜豆花和豆沙糕,又叫特地上了民间的一种美食。 名叫粉坨坨。 其实就是用芝麻酱炒的凉粉,味道又香又酸,软嫩适口,很好吞咽。 虽然很简单,却是沈初宜家乡的一种美食。 沈初宜一看到这粉坨坨眼睛就亮了。 她很真挚地同姚多福道谢:“多谢姚大伴,这一味很久都没尝过了。” 萧元宸也尝了一块,觉得很好吃。 “味道倒是不错,里面放了醋,一点都不腻,反而很下饭。” 沈初宜笑道:“粉坨坨在我们老家是很有名的,每逢节日,家家户户都要吃。” “除了芝麻酱贵一些,其他的都不稀罕,只讨个好彩头。” “一家人能岁岁年年黏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永不分离。” 萧元宸笑了。 “的确是个好彩头。” 用过了晚膳,沈初宜就告退了。 萧元宸亲自把她送回桃花坞,没有久留,直接转身离开了。 这一夜,沈初宜睡得很安然。 次日,沈初宜去了一趟尚宫局。 当时柳听梅被带下去后,就被慎刑司打了二十板,不过因为白选侍求饶,慎刑司留了她一命,没把她关押在慎刑司地牢,而是送去了尚宫局。 等她稍微能走路,便把她赶出宫去,已经算是萧元宸网开一面,格外开恩了。 不过先帝便是宽仁性子,萧元宸被先帝悉心教导,也没那么弑杀,对待这样不起眼的宫人,只要不伤及国体,大抵都不会直接绞杀。 更何况,柳听梅被逼到绝路,也算是情有可原。 甚至若她不是在皇帝陛下面前亲自动手,可能都不会被赶出宫去。 柳听梅被关在尚宫局的一处厢房里。 第139节 屋舍很狭窄,只放了一张床,大抵因为之前德妃宫里死了人,所以她这厢房连方窗都无,只有一扇前窗。 沈初宜推门而入,就看到柳听梅趴在硬木板床上,面色惨白,背后都是血迹。 屋里的血腥味很浓重,慎刑司是没有手软的。 柳听梅这几日都在昏迷,沈初宜来的这一日,她勉强好了些,正在熟睡。 沈初宜安静看了她一会儿,等她略有些醒来的迹象,才轻声开口:“柳听梅。” 柳听梅眼睫颤动,她慢慢睁开眼,失神看着沈初宜。 “你?” 柳听梅的声音虚弱苍白:“我是不是,在做梦。” 沈初宜见她意识还算清醒,便道:“你没有做梦,的确是我来看你,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柳听梅苦笑一声。 她趴在床上,一张脸侧放在床榻边,眼睫低垂,沈初宜看不清她表情。 可那苦笑声却是清晰可闻的。 “我能有什么可以告诉你?” 沈初宜顿了顿,道:“你怎么不来找我?” 沈初宜的意思是,被路答应那样打骂,她为何不来寻她求救。 柳听梅沉默了。 她的呼吸太微弱,沈初宜甚至以为她再度昏迷过去。 等了好久,柳听梅才说:“我没脸。” “我那样嘲讽过你,怎能受了苦难,还要来求你。” “再说……最开始的时候,她打得不狠。” 沈初宜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向柳听梅,问:“你为何要在桃花坞动手?” 柳听梅又沉默了。 她最后道:“我想着,若是在芙蓉馆动手,说不得还没成功呢,就被其他宫女按住了,最后往浣衣局一扔,她依旧荣华富贵。” “那一日去了桃花坞,我一直看着她头顶的金钗,当时也不知怎么了,就想要杀了她。” “鬼迷心窍了吧。” 柳听梅咳嗽一声,声音干涩,几乎要说不下去了。 舒云上前,给她喂了一口水。 柳听梅看了一眼舒云,忽然道:“现在你们都挺好的。” “真好。” 若是当初她拒绝了丽嫔,又同沈初宜成了朋友,现在大抵也能成为大宫女,跟周芳草一样,很受人尊重。 一步错,步步错。 柳听梅道:“我不后悔的。” “我生来就讨人厌,自私自利,说话还难听,”柳听梅忽然笑了一下,“就算没有那一遭,我大抵也跟绿桃一样,被分去尚宫局当差。” “我啊,没这个命。” 沈初宜看着她,没有打断她自顾自的倾诉。 等柳听梅自怨自艾结束了,沈初宜才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是自己决定要那样做的?” 柳听梅费力抬了抬头。 “是,也不是。” 沈初宜没有说话,只安静看着她。 她就坐在那扇窗前,下午西去的阳光扫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好似都在光中。 逆着光,柳听梅看不清沈初宜的眉眼,却能回忆起曾经一起在永福宫的模样。 她那么美,那么耀眼,那么温柔。 她沉默片刻,问:“红豆的后事,是你操心的?” 顾庶人早就不在了,红豆的后事自然只能有沈初宜操持。 沈初宜没有回答,柳听梅才继续道:“若我也死了,你能帮我收殓骨灰吗?不需要给我家里人,只要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沈初宜蹙起眉头,道:“你的伤不算太严重,养一养,能好起来。” 柳听梅却道:“可我要被赶出宫去,我那个家,容不下我的。” “出了宫,也是死。” 沈初宜叹了口气,却道:“柳听梅,白选侍已经求过陛下,说等你出宫之后,可以去白家做丫鬟。” 柳听梅倒是不怎么惊讶。 她抬起头,看向面庞模糊不轻的沈初宜:“白选侍是个好人。” “那一日之前,路答应又打我了,我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她这样一打,结痂的伤口重新崩开,疼痛难忍,我几乎都要睡不着觉。” “还是白选侍身边的宫女雨舟好心,给我送了个药丸,我吃了才能入睡。” 柳听梅说:“若是去忠义侯府,大概还能有生路吧。” 柳听梅笑了一声:“你看,我其实命也不差。” 柳听梅这句话其实是在自嘲。 但沈初宜见她如此,终究有些不忍,归根结底,她跟柳听梅没有深仇大恨,不过是早年间的口角罢了,对于如今的她来说,那都不算是件事。 沈初宜看着柳听梅,忽然问:“你可想留在宫里?” 柳听梅有些惊讶:“我自然是想的。” 她顿了顿,道:“不瞒你说,我甚至想一辈子留在宫里,假装我还是娘娘身边的红人。” 说到这里,柳听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甚至觉得,如今怕也只有沈初宜,会听她说一说心里话。 “我阿爹好赌,但凡家里有点钱,都拿出去赌了,家里的田地和营生都靠阿娘,后来阿爹输了一大笔钱,就想把我卖了。” “卖去富户商贾家中,不过只能得几两银,如今朝廷不允许买卖奴婢,最多只能签十年约,你看我这样的,根本不值什么钱。” “要卖出个好价,自然只能卖去青楼楚馆,那才能把欠账还上。” 话说到这里,柳听梅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怨恨,只有经年之后的冷漠。 柳听梅冷笑一声:“是我自己寻了里正,把自己送入宫里来的。” “我原以为只要入宫了,家里的人就纠缠不了我,可没想到,我阿爹一事无成,坑害儿女倒是一顶一的,第一年见亲,他把我弟妹都带来,跟我说要是我不给家里钱,就把我弟妹都送入宫里。” 沈初宜听得直皱眉头。 “你说他是不是畜生?” “阿妹还好些,进了宫我还能照顾,可我阿弟已经十三四岁了,要是送入宫中,不说能不能成,大抵第一关都过不了,早早就得死。” “我这个人不怎么样,可我阿弟 小小年纪就跟着母亲下地干活,能做的他都做了,从来不抱怨,就算如此,我阿爹也不放过他。” “我可能还有点良心吧。” 沈初宜安静听柳听梅倾诉。 “路答应能拿捏我,就是看我缺钱,她花钱买我,肆意虐打我。” “你看,我也是有点价值的。” 柳听梅说着,笑了一声。 “不过今年见亲,我阿爹没来,来的只有我阿弟。” “他告诉我,他已经寻了一家富户,准备入赘给人家的傻姑娘做赘婿,他一早就说过,什么苦都能吃,也会对傻姑娘好,只求人家允许让他带着阿娘和妹妹一起倒插门,把阿爹赶走。” “他告诉我,让我不要那么辛苦,万事还有他,他会努力,好好养活一家人,会同未来的媳妇过好每一天。” “他让我自己攒好体己,等我以后出宫,就去寻他,我们一家人总能过好的。” 不得不说,柳听梅的阿弟真的很不错。 但柳听梅显然没有这样做。 她没有看沈初宜,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脏污的痕迹。 “我不能拖累他,这几个月,路答应打我打得越来越狠,我身上新伤添旧伤,每逢阴雨天,骨头就疼。” “赘婿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他要照顾阿娘和妹妹,已经无暇旁顾,我不能再添乱了。” 沈初宜叹了口气:“你想的太多了。” 柳听梅没说话。 她沉默了好久,才道:“所以我就想,还不如死在宫里,一了百了。” 她是真的恨路答应,也是真的不想活了。 所以才会做了那样的事情,那怕她要死,也不能让路答应好过。 “倒是没想到,这宫里还有这么多好心人,把我这条贱命留了下来。” “不过我也不想给白选侍添麻烦,她帮了我太多。” 沈初宜倒是不惊讶白选侍的心软,她这个人从名字到长相,看着就是很和善的人,毕竟同路答应同住在芙蓉馆,会对挨打的柳听梅有恻隐之心,再正常不过。 第140节 沈初宜思忖片刻,问:“你愿意去皇庄吗?” 柳听梅愣住了。 “皇庄?” 沈初宜点点头,她到:“皇庄比宫里辛苦,每日都要劳作,但是一日三餐,衣食住行都不用发愁,若你好好做,慢慢把伤养好,未尝不是个出路。” “你去了皇庄,若是不愿意出宫,也可留在皇庄养老。” 柳听梅的眼睛里, 恭睿太后话不多。 她是个很平淡的人,平日里瞧不出高兴,也瞧不出生气,总是淡淡的,似乎没什么喜怒哀乐。 沈初宜每次见她,大抵都是妃嫔们请安的时候。 每当那时,恭睿太后就格外冷淡,似乎觉得她们吵闹。 她不过问一问宫事,又问一问妃嫔们身体安康,便叫众人各回各宫了。 多余的话是一句都没有的。 不过私底下拜见恭睿太后,她瞧着倒没那么冷淡,不过的确不如庄懿太后笑颜和善。 故而此刻坐在餐桌边,沈初宜就认真吃饭,不去打扰天家母子的谈话。 沈初宜简单一听,就知道母子两个议论的是明熙公主的婚事。 不过让沈初宜意外的是,面对亲生母亲,萧元宸的姿态显得放松许多,而恭睿太后的话也比以往要多。 母子两个甚至是相谈甚欢的。 她心里想:到底是亲生的。 母子两个说了会儿话,恭睿太后就一直留心沈初宜,见她闷头用膳,看起来很是乖巧,眼眸中闪过很浅淡的笑意。 她忽然开口:“沈婕妤,你以为呢?” 岂料沈初宜用膳很认真,听话也很认真,恭睿太后这一问,沈初宜忙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回禀太后娘娘,臣妾未曾见过公主,不知公主的脾气,实在无法选择。” 第141节 这回答真是四平八稳。 恭睿太后难得笑了一声。 “过几日元棠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就能见到她。” 沈初宜很惊讶:“明熙公主要回宫了?” 萧元宸道:“她上山修习已有两载,毕竟身为公主,今年也该回宫了。” 沈初宜见这对天家母子气氛十分和谐,才笑道:“也不知公主学的什么?到时候是否能同公主讨教一二。” “元棠学的水利农耕,”萧元宸道,“她从小就喜欢这些,对此也很有心得,朕才把她送上凤凰山,让她潜心学习,日后为国朝效力。” 大楚的公主都是可以出仕的,萧元宸又十分开明,对此甚至很是欣赏。 沈初宜入宫多年,还不知道此事,如今听来,这位明熙公主也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思及此,沈初宜便浅浅笑了。 “臣妾不才,不通水利,不过于农耕事倒是熟悉,若是见了公主,倒是可以讨教一二。” 这一顿饭,吃得很是和谐,甚至都有些温馨了。 用过了饭,恭睿太后大手一挥:“都回去吧,哀家这里不用陪。” 于是萧元宸便领着沈初宜离开了栖凤园。 两人并肩走在竹林小路上,微风吹拂,竹叶簌簌作响。 “前头就是桃花坞,陛下繁忙,臣妾便不用送了。” 萧元宸脚步微顿,他垂眸看向沈初宜,见她面色红润,巧笑倩兮,便伸手帮她顺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回去好好歇着。” 沈初宜冲他福了福,然后便领着舒云退下。 回了桃花坞,沈初宜有些困顿,她换了家常的衫裙,靠坐在床榻边,看向舒云。 “你有没有发现,陛下同恭睿太后更放松一些。” 舒云对此并不敏感,亦或者,她对萧元宸的习惯不算熟悉。 “娘娘,奴婢愚钝,看不出来,不过娘娘经常侍奉陛下,娘娘这样以为,那便没错。” 舒云顿了顿,继续道:“毕竟是亲生母子。” 可这宫里的种种,一直都以庄懿太后为先,萧元宸平日里看望庄懿太后的次数更多,让人总以为这对母子感情更好。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若非今日看到萧元宸给恭睿太后夹菜,沈初宜怕也会错了意。 如此看来,宫里的许多事,不能都只看表面。 沈初宜顿了顿,道:“明日一早就给白选侍下帖,说我要去寻她吃茶。” 第二日,舒云来报:“娘娘,白选侍说今日都有空,恭迎娘娘大驾光临。” 沈初宜笑了一声:“那咱们这就过去吧。” 按理应该是叫低位妃嫔来自己宫里吃茶谈天的,不过沈初宜去芙蓉馆另外有事,便也不必做那高姿态。 等她来到芙蓉馆门口时,就瞧见白选侍身边那个叫雨舟的宫女,整踮脚张望。 见她出现,雨舟眼睛一亮,满脸都是笑。 这个宫女面相讨喜,白选侍倒是选对了人。 “奴婢见过娘娘,”雨舟上前迎出好长一段路,道,“我们小主听说娘娘要来,可高兴了,一早就等着呢。” 沈初宜淡淡笑了。 “听闻芙蓉馆风景宜人,花草繁茂,我今日是托了白选侍的光,过来赏景。” 两人绕过花坛,一路顺着游廊来到后面的三醉堂。 芙蓉馆几栋小楼,数三醉堂最精致漂亮,三醉取的也是名贵花卉三醉芙蓉的名头,一听就是芙蓉馆最好的宫室。 三醉堂前院有一湾水池,风吹水荡,把整个三醉堂都吹得凉爽宜人。 白选侍身着素净的浅碧宫装,已经等在花厅之前了。 她一看到沈初宜,遥遥就行礼:“见过婕妤娘娘。” 沈初宜快走两步,道:“无需多礼。” 她来到白选侍面前,笑容清淡:“原也没有多大的事,不过事关与你,我左思右想,还是得亲口同你说一声。” 白选侍的手微微攥紧,她抬起眼眸,好奇地说:“是何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托了一下沈初宜的胳膊,很亲热地带着她进了花厅。 沈初宜也很配合。 两个人才花厅落座,沈初宜才发现她这里布置得十分雅致,花厅里摆放的器物并不多,家具也不算拥挤,却让人看了就心旷神怡。 “不愧是忠义侯府的千金,”沈初宜说了一句恭维话,“白选侍这里的布置真是精巧,我都想要借鉴一二了。” 白选侍眼唇一笑,看起来温柔雅致。 “娘娘谬赞了。” 等雨舟上了茶,沈初宜端起来嗅了嗅,就知道是今年新送来的明前龙井。 这是贡茶,一般都要陛下或太后赏赐,白选侍这里的茶,应该是陛下赏赐的。 沈初宜浅浅抿了一口,才笑道:“其实没什么大事,不过我昨日去看望过柳听梅,同她谈了谈,我见她其实并不想出宫,就同陛下求了,过几日把她打发去皇庄当差。” 白选侍有些惊讶:“娘娘决定便是,如何要同我说这些?” 沈初宜放下茶盏,笑着说:“毕竟你很关心柳听梅,她也很感谢你,如今她不能去你家侍奉,我总要同你说一声的。” 白选侍就叹了口气。 “说起这事,我心里就难受。” 白选侍蓦然红了眼。 “那日在陛下面前所言,都是我真心话,”白选侍道,“若是我胆子大一些,即便不同太后娘娘告发她,也能用选侍的份位训斥她,不让她欺辱宫人。” “说来说去,会闹到这个结果,也是我的过错。” 沈初宜摇了摇头:“打人的不是你,你莫要太过自责。” 她道:“我瞧着,柳听梅现在倒是放下心结,心里是当真感激你的。” 白选侍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沈初宜专为此事而来,倒也不能说完就走,她同白选侍说了会儿话,气氛很是和睦。 等从三醉堂出来,舒云便低声道:“这位白选侍好厉害。” 两人出身大相径庭,熟悉的事情,所见所闻皆是不同,但白选侍却很有本事,竟挑拣有趣的新鲜事来说,既不让沈初宜别扭,又不让话头落地,这一杯茶吃下去,两个人都舒服。 沈初宜笑了:“这宫里能上位的,谁都不是无能之辈。” 两个人说着话,就来到路答应的宫室之前。 因还被禁足,所以宫门前站着两个年轻黄门,见了沈初宜,其中一名黄门就上 前行礼:“见过娘娘。” 舒云自报家门,然后便道:“我们娘娘担忧路答应,过来看望她。” 路答应是被禁足,她自己不能外出,旁人却可以入宫来看望。 两个黄门对视一眼,便上前打开门锁,请沈婕妤入内。 路答应刚闭宫没几日,身边侍奉的宫女也只少了两人,倒是并不妨碍什么,沈初宜目之所及,整个晚香阁并不凌乱,也没有破败景象。 唯一同其他宫室不同的,大抵就是这里太过安静,几乎没有人声。 沈初宜扶着舒云的手,两个人绕过垂花门,才看到后面的二层小楼。 院中很干净,花朵婀娜多姿,并不被晚香阁的气氛所扰,依旧缤纷绽放。 一个小宫人正在扫地。 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就看到了沈初宜。 “哎呀。” 小宫女吓了一跳,她忙揉了揉眼睛,这才惊慌失措地同沈初宜行礼:“见过婕妤娘娘。” 说着,小宫女便迅速退了下去,嘴里通传:“沈婕妤娘娘到。” 沈初宜倒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路答应就扶着欣心的手快步而出。 她身上的衣裳还算干净整洁,只是发髻梳得散乱,一看便是匆匆梳上的,事出突然,她都没来得及梳妆。 “见过婕妤娘娘,还请娘娘见谅。” 路答应现在可真是乖顺。 沈初宜点点头,这才上前,道:“我过来看看你,你不必紧张,进去说话吧。” 路答应便应了一声,恭迎着沈初宜在主位上落座,自己才在下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闭门思过数日,因没了心思,不光脸上没有上妆,就连发髻也松松散散,一点头面都没有戴。 想来,她也知道自己以后再也没有复宠的可能,有些自暴自弃了。 沈初宜见她坐下就沉默了,便道:“你宫里的红香……” 她话还没说完,路答应就忽然起身,直挺挺对沈初宜跪下去了。 “娘娘,妾绝无害您之心。” 她心一横,道:“妾可以拿自己身家性命发誓!” ———— 路答应的这个举动,把沈初宜吓了一跳。 第142节 她原本只是想询问一二,谁知路答应竟是这般害怕,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 沈初宜叹了口气。 “我不是来质问你的。” 路答应早就满脸是泪。 前日红香被带走的时候,路答应就怕的不行,她问红香做了什么事,红香自己只是哭,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坐立难安一整夜,早起路答应让欣心使了银子打听,才知道沈婕妤被人害了,而红香恰好牵扯其中。 这一下,路答应简直惶惶不可终日。 她已经落入这般田地,若再沾上意图谋害宫妃的罪名,那她怕也不用再在宫里待,一早就要被打发去无忧宫,再也没有复宠的机会了。 所以今日,当她得知沈初宜来了的那一刻,她是真的相当欢喜。 因为她知道,沈初宜是非常冷静的,她不会被那些流言蜚语扰乱思绪。 路答应听到沈初宜这样说,哭得更伤心了。 “娘娘,那日若非您,妾现在是死是活都未可知,出了事后,娘娘又劝了陛下,才让妾如今还能苟活于宫中。” 路答应一边说,一边给沈初宜磕头。 她磕得非常用力,声音清晰可闻。 沈初宜蹙了蹙眉头,舒云便立即上前,叫了欣心两人一起硬把路答应搀扶起来。 她这一抬头,沈初宜才发现她额头都红了。 “你这是何苦?坐下说话吧。” 路答应这几日心里愁苦得很,她一边后悔,一边彷徨,整个人都跟火里烤似的,什么都吃不下。 短短几日,已经瘦了一大圈。 哪里还有窈窕美人的模样。 路答应眼泪不停流,她道:“这事全是我自己的错,我但凡对听梅有一丝怜悯,都不能把事情闹成这样。” 路答应不是不知道错了。 可当鞭子握在手心里,就如同被下了咒一样,她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抽打下去。 只有这样,她才觉得痛快。 路答应哭着说:“如今事情已经发生,早就于事无补,我其实也已经认命了。” “只要我还是答应,以后老老实实在宫里头活着,总能安安稳稳过到老。” 事到如今,沈初宜可以确定,路答应说的的确都是实话。 这世间千百般好,勤能补拙,食能补身,可唯独做过的错事,任何灵丹妙药都挽救不了。 路答应自己想得明白,已经算是通透的了。 “况且,”路答应抬眸,泪眼婆娑看向沈初宜,“还有娘娘在宫里。” 沈初宜愣了一下。 路答应自己笑了一下,她很认真地说:“我总觉得,娘娘以后一定能步步高升,荣华富贵,到了那个时候,不说多关照我,只要让我有衣穿,有饭吃,我就很满足了。” 路答应倒是会给沈初宜勾画未来。 “所以娘娘,我一门心思都想娘娘步步高升,又如何会害娘娘呢?” 这话其实很在理。 沈初宜已经帮过路答应一次了,若非她,路答应怕是已经被赶回宫里。 她若是这么灰溜溜回去,即便以后解了禁足,也没脸见人。 不受宠是一回事,脸皮彻底没了是另一回事。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话糙理不糙。 路答应还算通透,她心里明镜似的,很清楚沈初宜是个好人。 她以后已经没了指望,但宫里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到时候不靠着沈初宜,又有谁会帮他? 高贵的德妃,骄傲的宜妃?还是只自扫门前雪的耿贵嫔? 一个个的,谁会在乎一个小小的答应呢? 只有沈初宜,就连柳听梅的命,她都在乎。 此时此刻,路答应终于明白,为何宫里那么多宫人,都很喜欢她。 因为只有她会在乎他们。 路答应哽咽一声。 她使劲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对沈初宜道:“娘娘,我这几日想得很明白,还好宫里有娘娘,才有我们的活路。” 这话说得大,把沈初宜捧得太高了,但路答应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沈初宜叹了口气。 她并没有被路答应的几句甜言蜜语打动,她只是告诉她:“这些话,以后休要再说了,我不过只是个婕妤,出身农户,没有那么大的本领。” 路答应点点头,没有再开口。 沈初宜才道:“我心里大约有了想法,知道此事同你无关,不过……” “不过你那个宫女红香,的确有些问题。” 舒云上前,就把那日红香的事情说了。 路答应看了看身边的欣心,欣心就说:“回禀婕妤娘娘,那日的确是奴婢让红香去御膳房取膳的。” 欣心说的很认真。 “红香是跟奴婢一起被分来伺候小主的,她年轻,人也乖顺,是个很不错的小姑娘,小主也很喜欢她。” 路答应也不是真的蠢。 欣心和红香等几个宫女,路答应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待她们也还算和善。 所以按照常理来说,红香应该不会背叛路答应。 不过…… 欣心也意识到这一点,她道:“那一日,小主说想吃些粥米,我就同红香说了,让她去了御膳房嘴甜一些,使银子多买些粥食,小主胃口不好,只能吃下去这个。” 路答应自己出了事,大好前程被作没了,又被禁足,她的膳食自然好不到哪 里去。 不过答应份位的膳食都还有,额外要吃什么,就得单独拿银子买。 沈初宜点点头,道:“那她事情可办成,回来之后又是如何?” 欣心道:“她人还算麻利,事情办得很利落,还要了两种粥,说怕娘娘吃着口苦,她特地跑了一样配菜间,要了些腌渍萝卜,来给娘娘解腻。” 沈初宜同舒云对视一眼,两人皆明白,为何红香又去了配菜间。 沈初宜便问路答应:“你们可知,红香同谁关系好?” 说到这里,欣心眼睛一亮。 “娘娘,红香同卫才人宫里的小黄门关系好,奴婢隐约记得,那人叫吴有德,是红香的同乡,还是来畅春园才认识的。” 这个线索,倒是同柳听梅说的对上了。 看来红香同吴有德的关系,芙蓉馆的众人都知晓,恐怕旁人也能瞧见一二。 沈初宜问到这里,路答应就实在不知道更多的事了。 她期期艾艾起身,有些忐忑地道:“娘娘,这事最终会如何定论?” 沈初宜顿了顿,倒是没有隐瞒。 “就得看红香究竟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路答应面容灰败,她最终叹了口气。 “娘娘,我感激您还来不及,真的不会害您。” 路答应说着,抬眸看向她。 她眼睛幽深,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释怀。 “我可以怼天发誓,若有害娘娘半分心思,天理难容。” 沈初宜难得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都知道。” 这四个字,又叫路答应红了眼眶。 沈初宜深深看了她一眼:“无论如何,你自己好好活下去,若是心气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路答应垂下眼眸,低低应了一声。 沈初宜便道:“我去看看红香和柳听梅的住处。” 两个宫女都住在后面的厢房里,暗香阁比桃花坞小近一半,后面的厢房只有三四间,也是凑巧,红香同柳听梅刚好住在同一间。 欣心没有钥匙,倒是暗香阁的小黄门机灵,用钳子扭开了铜锁。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暖流裹挟着灰尘扑面而来。 沈初宜用团扇遮挡口鼻,待宫人们把里面的灰尘都扫净,才抬步进入厢房。 这厢房同长信宫中的厢房大差不差,不过并非宫中的宫殿,所以屋舍相对低矮,上有屋脊,却无方窗,只有换气口有一丝天光洒入。 沈初宜只领着舒云进入,主仆两个在屋中简单扫视一圈。 这厢房十分狭小,一张上下床,一个床边的箱笼,另外还有窗前的小桌,同沈初宜在永福宫住的角房一般无二。 舒云手脚麻利,她简单翻了一下被褥,就道:“娘娘,红香睡上铺,听梅睡下铺。” 沈初宜点头,让她翻找一下,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舒云很快就把屋子搜了一遍,而沈初宜则仔细翻看桌上的东西。 一把木梳,难得样式精致,上面还雕刻有兰花纹。 第143节 还有一个小妆奁,打开来看,里面只有两根枣木发钗,以及一对银坠子,旁的就不值什么钱了。 沈初宜蹙了蹙眉头:“柳听梅是二等宫女,红香是三等宫女。” “柳听梅家里那样情形,她手里没攒下来钱也正常,可红香为何这样寒酸?” 路答应份位不高,可红香入宫也已经四五年了,便是以前日子不太好过,也能攒下些银钱。 更何况后来路答应还得宠过几日,那时候红香的赏赐应该不少。 可如今瞧着,这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舒云仔细翻找一遍,面色也不好看:“娘娘,没有找到那瓶药。” 沈初宜回头看向她,舒云秀眉轻锁:“床铺上,箱笼里,甚至是红香的床榻上,都没有听梅所说的伤药。” 她很细心,低声道:“红香被带走两日,这屋子就封了两日,方才开门时,奴婢仔细看过,地上没有任何脚印,屋中摆设也整齐,并不凌乱。” “也就是说,药瓶肯定是在红香在时就不见了。” 要么是红香拿走的,要么另有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取走那瓶要。 若是前者,倒是可以理解,柳听梅已经不会回来,路答应宫里的人都不敢动她东西,于是她的体己都成了红香的私有。她若是找到那瓶药,要么自己用了,要么就拿去换银子。 可若是后者,那动手之人,为何会知道这一瓶药,又一定要拿走呢? 这瓶药可有什么不对吗? 思及此,沈初宜忽觉背后一寒,她偏过头来,往后院到了另一侧看去。 仿佛隔着屋舍墙壁,隔着篱笆院墙,能看到另一侧淡雅宜然的娇柔美人。 白选侍,真的如柳听梅所言,是因为可怜她才给的药吗? 如今药瓶已经不见踪影,沈初宜的怀疑也只能压在心底。 主仆两个又查看一圈,最终什么都没寻到,沈初宜道:“把这把梳子拿回去。” 虽说梳子的只是普通的柳木,可花纹雕刻精致,若按价值来说,大抵同那一对银坠子差不了太多。 沈初宜说不上来这梳子有哪里不对,不过既然瞧见了,就直接拿回去便是。 等沈初宜从暗香阁出来,回头望去,就看到路答应站在门边,平静地看向她。 此刻,她眼中的泪已经消失,眼神中的光亮也渐渐散去。 显得有些麻木。 沈初宜终究不忍心。 她道:“你得自己撑住一口气,好好活下去。” 路答应点了点头,她动了动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就那样站在垂花门内,平静看着沈初宜,安静送她离开。 此刻的她,似乎跟这一座寂静无言的暗香阁融为一体,成了其中的一株花草。 沈初宜叹了口气,冲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另一侧,三醉堂。 雨舟正在给白选侍打扇。 “小主,婕妤娘娘走了。” 白选侍淡淡点头:“她倒是心软。” 之后过了几日,宫里倒是平顺。 所有人都按部就班,该吃吃该喝喝,似乎畅春园的日子本来就应该如此。 御膳房的案子暂时没有查清,不过御膳房如今人人自危,倒是不敢再怠慢沈初宜,伺候的越发用心了。 对此,沈初宜早就习以为常。 一晃神,七月已至。 刚入七月,边关便传来喜报,杨婕妤的长兄击杀混沌部首领,扫平沙漠贼寇,还边关百姓清净。 这是大喜事,不说宫中,整个圣京都喜气洋洋,天气如此炎热的情况之下,百姓们也忍不住站在街边闲聊。 因子弟立了大功,杨家如今也是水涨船高,她父亲本已是上柱国大将军,是当今最高的武将,已升无可升。 几如此,萧元宸也很大方,直接封杨父为建安伯,封杨婕妤的长兄杨思齐为建安伯世子,定北将军。 另外,赏赐建安伯永宁巷大宅院,就连新宅的家具摆设,都由宫中赏赐。 而已经入宫的杨家女儿杨思梵,如今颇有恩宠,已是正六品婕妤。 萧元宸直接升其为正五品昭仪,位列四仪之首。 这一下,新晋的杨昭仪,瞬间成了宫中的新焦点。 人人的目光都投向她,而她,也在满门荣耀之下,越发如鱼得水,光彩耀眼。 等杨家入宫谢恩,陛下亲赐宴席之后,杨昭仪的荣宠更达顶峰。 这长信宫中,总有宠妃。 以前是德妃、宜妃。 后来是耿贵嫔。 如今,自然是杨昭仪了。 不过除了杨昭仪,最得宠的还有白选侍,其他宫妃也时常都有恩宠,即便沈初宜不能侍寝,萧元宸也偶尔会看望一二。 不愧是雨露均沾。 对此,沈初宜心如止水。 如今到了七月中,她怀孕进入四个月,孩子越来越大,小腹也已经有了不太明显的弧度。 沈初宜每当看到孩子安稳长大,就觉得十分幸福,其余所有的事情,对于她来说都微不足道。 这几日,庄懿太后又叫过她一回,不过只同她说当日侍奉膳食的黄门没有问题,用了刑也没有招供,另外,路答应的宫女红香也说自己什么都不知。 沈初宜便道:“娘娘,为了这等小事,让太后娘娘劳心劳力,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既然如此,可能确实只是意外,就莫要再查下去了。” 庄懿太后深深看她一眼,却摇了摇头。 “这可不成。” 她淡淡一笑:“皇帝金口玉言,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哀家也是心疼你,自也想查清这件事。” 沈初宜心中发寒,面上却显露出十分感恩来。 “太后娘娘真是慈爱,自臣妾离家,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对臣妾这样好了。” 这种话,庄懿太后听得可多了。 她拍了拍沈初宜的手,笑眯眯道:“我是你们的母后,自然要关照好你们。” 沈初宜羞涩低下头。 庄懿太后看着她美丽的侧脸,浅浅笑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乖巧,让人想要心疼。” 两个人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太后就道:“这件事你放心,最后总会给你一个结果。” 其实众人都很清楚,那鱼骨一看就是特地磨制锋利的,肯定不能是意外。 但无论是配菜间的黄门,还是出入过两地的宫女黄门,都没有任何问题。 慎刑司不是普通的衙门,他们审人,有时候都不用打一下,却能吓的人什么都往外说。 这种情况下都没人吐露实情,要么他们当真问心无愧,动手的另有其人,要么就是被人拿捏住命脉,无论如何都不敢开口了。 沈初宜不好把自己知晓的同庄懿太后说,等她回了桃花坞,才沉下脸来。 舒云端了冰山进来,见她神情不愉,便问:“娘娘还在为那事忧心?” 沈初宜点点头,见她把冰山放到了屏风之后,就道:“末伏了,畅春园也热起来了。” 末伏尤其热。 这几日,畅春园也怪闷的,让人心烦。 各宫都开始用冰,沈初宜便也叫准备了冰山。 她不好多吃寒凉,放一个造景精致漂亮的冰山倒是使得。 她摇着金丝团扇,声音越发低沉:“红香的事情暂时没有牵扯到路答应,路答应没有被审问,故而红香同卫才人的小黄门认识的事情,也无从得知。” 慎刑司调查案件从来不会大动干戈,先从关系最密切的人查起,只要嘴不那么硬的,大凡都招了。 根本不用兴师动众排查。 但沈初宜这件案子,已经明显影响到了御膳房,这几日御膳房人人自危,若雨说,送餐的时候都多了一名侍膳宫女检查。 若是再查不出来,路答应身边的宫女们,还有那些黄门们都要被查,一个都跑不掉。 甚至路答应都要被审问。 这是后话。 沈初宜微垂着头,舒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她说:“红香同吴有德的事情,应该让陛下知晓。” 舒云很少见沈初宜这样冷漠。 她从来都是温和的,很少会这样冷漠梳理。 不过若是上表此事,这件事情就又牵扯到一名宫妃,的确有肆意攻讦的嫌疑。 毕竟,沈初宜最后也没有大碍。 若是吴有德被查之后也清清白白,那这一出闹剧,旁人会如何看? 第144节 是否会认为沈初宜是自导自演? 想明白这些,舒云心中一凛,她瞬间觉得锋芒在背。 “娘娘!” 沈初宜抬起头,淡淡看向她:“做这件事的人,实在不简单。” 若能伤她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成,也做了完全手段,以至于多日之后,什么线索都没有。 如此一来,只受了轻伤的沈初宜,自己的嫌疑反而最大。 毕竟之前颇有恩宠的是她,经常能伴驾的也是她。 现在,宫里最耀眼的成了杨昭仪,就连宜妃都看杨昭仪不顺眼,被抢了恩宠的沈初宜,会做这些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事情无论成不成,沈初宜都落不到好。 思及此,沈初宜微微蹙起眉头,脸色越发沉寂。 沈初宜知道红云的事时没有声张,她本以为慎刑司一定能查出详情,谁知就连同乡的事情,红云都一言不发,的确出乎意料。 思及此,沈初宜忽然开口。 “我自己不能禀报陛下,不如……借力打力。” 舒云见她重新振作起来,松了口气:“奴婢谨遵娘娘令。” 既然慎刑司没有调查方向,就给他们一个。 下午时候,沈初宜在桃花坞煮芝麻酪。 她蹲在小茶炉前,轻轻搅动汤勺,让浓密香稠的芝麻糊在锅中翻滚,散出诱人的味道。 茶炉中的炭火已经熄灭,并不算热,沈初宜的心也很静。 不多时,舒云回来了。 “娘娘,已经办妥了。” 沈初宜笑道:“你辛苦了,来吃芝麻酪吧。” 等桃花坞的众人都吃过了,碗筷都收拾下去,外面便传来通传声。 不多时,刘三喜快步而入。 他头脸上都是汗,还不等见礼,沈初宜就道:“舒云,给三喜公公上凉帕子,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刘三喜感激接过,站在堂下把汗都擦干净,这才道:“娘娘,陛下有请。” 沈初宜面露惊讶:“是有何事?” 在畅春园,萧元宸很少让宫妃去云麓山栖伴驾,不过德妃宜妃等带着皇嗣过去,亦或者沈初宜登门,都是可以进的。 这个时候把沈初宜叫过去,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刘三喜低眉顺眼:“娘娘,应该是关于之前鱼骨之事。” 沈初宜心中早就了然,此刻却道:“陛下真是用心。” “三喜公公略等一下,容我换一身衣裳,”沈初宜直接吩咐,“舒云,给三喜公公上一碗酸梅饮。” 刘三喜简单推脱几句,还是接过了冰凉的茶碗。 沈初宜回到寝殿,衣裳早就备好,她换了一件竹青色的大袖衫,下面配月华流光裙,行走之间波光流转,淡雅怡人。 如烟给她梳了双环髻,配上两只翡翠镶嵌节节高升簪,更显得她优雅别致。 这一打扮,立即便是淡泊名利,柔弱可怜的单纯女子了。 沈初宜满意地点了一下如烟的鼻尖,然后便直接起身出了寝殿,对刘三喜笑道:“走吧。” 等来到云麓山栖,刘三喜才低声说了一句:“娘娘,宜妃娘娘也在。” 沈初宜有些惊讶,却恰到好处克制住了,她笑道:“多谢公公。” 等说完这句,两人就不在敢多言了。 待沈初宜来到云麓山栖的书房时,抬眸就看到宜妃身穿一身水红的蝴蝶袖衫裙,正婀娜翩跹地坐在萧元宸身边的椅子上。 她今日没带二皇子,显然是有事求见。 沈初宜面不改色,进去同两人见礼:“臣妾见过陛下,见过宜妃娘娘。” 宜妃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萧元宸就道:“赐座。” 等沈初宜落座,才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萧元宸:“陛下?” 萧元宸对她颔首道:“方才宜妃忽然至云麓山栖,说有你被人故意伤害的线索,非要等你到场才一并讲出。” 沈初宜:“……” 虽然跟沈初宜原先构想的不同,不过想到对方是宜妃,性子实在别扭,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沈初宜惊讶地看向宜妃:“姐姐为臣妾的事情操心,臣妾十分感激。” 无论怎么看,宜妃都很讨厌沈初宜。 她觉得她太过虚伪,面上全是谦卑恭敬的模样,可心底深处,不知道攒着多少事。 若非如此,一个宫女能成为婕妤? 偏旁人都说她好,宫人们也对她赞不绝口,就连皇帝陛下每当看着她都能温和几分,宜妃实在是想不明白。 她究竟有哪里好? 不过想不明白的事,宜妃从来不会多深思。 眼下,她有更厌恶的人。 宜妃伸手拍了一下,道:“陛下,沈妹妹 ,我已经把人带来了。” “咱们一起来审一审。” 果然,片刻之后,一名年轻的黄门被带了进来。 来人瞧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还算清秀,不过眼睛有些小,看起来有些呆愣,不太聪明。 他被宜妃命人带进来,手腕被反扭绑在身后,满脸惊恐,实在是不知所措。 看到龙椅上的皇帝,不等宜妃开口,他自己就跪了下去。 “陛下,小的知错,小的罪该万死。” 那声音都带着颤音。 萧元宸倒是没有看他,只看向宜妃:“宜妃,还是你来说吧。” 宜妃眼眸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陛下,这人叫吴有德,是卫才人身边伺候的小黄门。” 这一句话砸下来,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 旋即,萧元宸的面容沉了下来。 他冷冷睨了一眼吴有德,淡淡道:“你自己招。” 吴有德实在年轻,也几乎没见过皇帝陛下。 他被这么多人一看,尤其皇帝冰冷的眼神,立即就汗如雨下。 宜妃这一手真是快狠准,若是把吴有德送去慎刑司,还不知道多久能有结果。 如今把他往陛下面前这么一带,虽然可能会惹得陛下不快,但宜妃会直接要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无论这吴有德是谁的人,总能供出来一个,看他那慌张眼神就知道。 他心里一定有鬼。 吴有德不敢抬头,他哆嗦着,最终还是开口:“小的是刚调拨至卫才人身边侍奉的小黄门,同路答应身边的红香,是……是同乡。” 他说话都磕巴了。 但他说完这句废话之后,整个厅堂安静至极,吴有德慌得不行,他似乎觉得自己掩藏不下去了,这才一咬牙,直接开口:“回禀陛下,小的知道是谁要害沈婕妤。” 宜妃冷笑一声,眉宇间尽是得意。 “说啊,你说出来,本宫饶你一命。” 吴有德哆哆嗦嗦开口:“是路答应。” 沈初宜的心骤然一紧。 一道心声坚定响起:不可能。 就连宜妃的神情也怔愣一瞬,她也下意识道:“不是卫才人?” 吴有德显然很是惊愕:“如何会是卫才人?” 吴有德道:“的确是路答应。” “陛下驻跸畅春园,小的才有幸伺候卫才人,其实侍奉卫才人没有几日。” “也因此认识了红香,红香胆子小,人也年轻,她前些时日还好好的,忽然有一日,她显得很是惊慌。” “小的见她可怜,就问了几句。” 吴有德说到这里,汗水低落到眼睛里,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沈初宜明显看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在萧元宸面前,说真话需要巨大的勇气,说假话亦然。 沈初宜亲眼见过路答应,听了她说的那句话,她不认为自己愚蠢到分不清真假。 那么这个吴有德,说的一定是假话。 第145节 可他这句假话,却是当着萧元宸的面说的。 沈初宜紧紧攥着手,她忽然明白,为何当时路宝林那么惊慌失措。 因为她已经明白,从红香带走的那一刻,她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彻底葬送了她的未来。 幸好,沈初宜去看望她。 那时候,她才说了几句心里话。 她不需要旁人如何看她了,至少,她从来没害过沈初宜。 她想让这个帮助过她的人,不要厌恶她。 沈初宜去过三醉堂,这在宫里不是秘密。 沈初宜行为办事,从来不遮遮掩掩,她都是大大方方的。 此时,不等那吴有德开口,沈初宜倒是先开口了。 “本宫前几日还去看望过路答应,她连红香为何会被带走都不知情,如何就成了害本宫的那个人?” “吴有德,当着陛下的面,你可不能包庇真正的有罪之人。” 吴有德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可最终,他却挺了过来,紧紧攥着拳头,道:“小的,不怕进慎刑司。” 沈初宜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若是不怕死,那他再也不会说出真相了。 那个动手的人,是真的不想放过路答应。 果然,吴有德直接道:“当时红香很害怕,她说路答应十分怨恨沈婕妤,总想让沈婕妤不好过。” 吴有德说到这里,谁都不敢看,继续说:“红香说,说路答应逼迫她,若是她不动手,就像其他宫女那样打骂她,让她生不如死。” 这个逻辑听起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沈初宜从欣心面上能看出,路答应对她还是挺好的,她对路答应也很忠心。 路答应又不是真的愚蠢至极,她是明确知道柳听梅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动手,而红香这个有来处有去处的宫女,她不可能会欺凌。 除非她真的想进无忧宫。 沈初宜心中有些乱,却忽然听到萧元宸道:“你听见那名宫女亲口说,是路答应让她动的手?她如何做的,又为何在慎刑司一言不发?” 萧元宸这个问题直接切中要害。 他一开口,那吴有德的神情直接就变了。 他哆嗦了一下,冷汗如雨落下。 “陛下,小的……小的只知道,路答应让红香去给沈婕妤的汤羹里放东西,后来才知道是研制锋利的鱼骨,红香同御膳房一个扫洗宫女很熟悉,打听到了沈婕妤当日要用的羹汤,借着说话的机会,成功把鱼骨放了进去。” “沈婕妤有孕在身,御膳房每日都要准备羹汤,这个不用打听就能知晓。” 御膳房被捉拿进慎刑司的,都是事关那盅乌鸡汤的人,倒是没审问过扫洗宫女。 那宫女估计心里也害怕,所以在御膳房自己查问的时候,并未供出真相。 于是,便到了今日的地步。 吴有德的回答几乎无懈可击。 无论怎么问,他都能自圆其说。 甚至还说:“红香家里头穷,路答应给了她一大笔钱,她一早就给了小的,让小的等明年村中来人,送到她家人手中。” 看来,红香是豁出命,也要为家人谋生路了。 萧元宸立即就吩咐刘三喜去搜寻脏银,另外命孙成祥去请来路答应。 等吩咐妥当,萧元宸正要继续审问吴有德,姚多福却快步上前,在萧元宸耳边低语几句。 萧元宸面色如常,他先看了看沈初宜,然后才对宜妃道:“宜妃,你先审问吴有德。 “沈婕妤,你从旁协助,姚多福会在此听从调遣。” 说罢,萧元宸直接起身,大踏步出了书房。 大抵是有政事,萧元宸离开得很匆忙。 等皇帝走了,宜妃才看了看沈初宜,顿了顿才开口询问吴有德:“吴有德,你可知欺君罔上,隐瞒包庇是什么样的罪名?到时候不光你一个人要入罪,你全家都要受牵连。” 吴有德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宜妃叹了口气,她看向沈初宜:“沈妹妹,你怎么看?” 很显然,吴有德已经不可能供出实情了。 沈初宜心里已经明白,所以此刻,其实也不用再问他这些事。 她只是看向吴有德,忽然开口:“你是哪里人?” 吴有德愣了一下,然后才犹豫着开口:“小的是临安府,渭北县人,红香也是出身渭北。” 沈初宜眸色微深,她道:“你家里有几口人,做什么营生?” 说起家人,大多数的黄门神情都不好。 但凡家里让孩子走这条路的,几乎都不在乎孩子死活,那一刀下去,只有幸运者还能活着。 那一遭罪,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住的。 宫女们入宫,二十五还能出宫,黄门一生就要耗在这宫闱里,运气好的, 能混出一官半职,将来年过五十出宫荣养,这一生也就过去。 运气不好的,可能年纪轻轻就死了。 宫里的规矩多,打宫女还不能打脸呢,因为宫女往常要在娘娘们身边侍奉,打肿了不好看。 打黄门就没这个顾忌。 能熬到现在,去卫才人身边伺候,这吴有德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 沈初宜语气很冷淡,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吴有德红了眼眶。 “你年少离家,受了那么多罪,失去了那么多,如今好不容易入宫,在得宠的娘娘身边侍奉,若是你侍奉得好,卫才人不是不能带你去长信宫,以后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往年受过的苦,似乎也没有白受,流过的泪,也没有白流。” 沈初宜叹了口气。 她抬起眼眸,深深看向吴有德。 “你总得为自己想一想,为自己活一遭。” “我同宜妃娘娘不是要逼迫你,只是想告诉你,你得为自己着想。” 吴有德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生得并不好看,却也并不难看,平平无奇的一个年轻人,此刻却哭得仿佛孩童。 宜妃都有些惊讶,沈初宜能把一直嘴硬的吴有德说哭了。 她倒也聪明,没有立即开口,只紧张坐在边上,就等吴有德再供出什么人。 可吴有德哭了半响,到头来,开口说的还是那一句:“小的所言皆是真实,绝对不敢欺瞒陛下和娘娘们。” 沈初宜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吴有德被人拿捏的把柄,比他自己更重要。 他已经软硬不吃了,即便进了慎刑司,也会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不会更改一个字。 沈初宜抬起头,看向宜妃。 “宜妃姐姐,您看要怎么处置?” 宜妃也有些头疼。 她亦不知要如何处置,对于这种事,她其实没有多少经验。 不过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宫人之间的闲谈,才趁着卫才人不在,兴冲冲跑去百景园,直接把这吴有德抓了来。 她很是知道萧元宸,知道他虽然面冷,但一向公正,当着他的面审问的事情,往往都能处置清晰,不会有任何遗漏。 故而宜妃根本不耽搁,她自己也不先问吴有德,直接捂了嘴带来云麓山栖。 等来到云麓山栖,宜妃同萧元宸一禀报,萧元宸却要把沈初宜先请来,等她到场在审问。 于是宜妃只能等了。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宜妃自己都了无意趣。 在她的想法里,动手的根本不是路答应。 她也明白,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 于是宜妃看了看身边的王姑姑,见她点头,才对沈初宜道:“既然他不可能说,不如就把他直接送去慎刑司,一边审问他,一边让红香说与他的关系。” 宜妃难得谨慎:“需得他们两人都对上口供,才算作数。” 沈初宜点点头:“宜妃姐姐思虑周详,妹妹自然听从姐姐口谕。” 姚多福一挥手,就上来两名黄门,直接要把吴有德带下去。 就在此刻,刘三喜和孙成祥回来了。 刘三喜带回了那五十两脏银,而孙成祥难得白着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一直都做这些差事,什么事情没见过?平日里四平八稳的,这是第一次,沈初宜看他面色惨白。 孙成祥一进来,直接给两人跪下了。 “宜妃娘娘,婕妤娘娘……” 孙成祥声音都颤抖了:“路答应自缢了。” ———— 厅堂中一片寂静,只有吴有德惊恐的喘息声。 第146节 呼,呼。 那声音如同野狗喘息,让人不寒而栗。 沈初宜紧紧攥着手心,指甲陷入肉中,她都一无所觉。 她的心很沉,犹如挂着千斤重,闷闷的疼。 她知道,路答应对柳听梅做了错事,但她已经用余生受到了惩罚,而柳听梅也得到了新的出路。 沈初宜没有资格替柳听梅原谅路答应,可她却知道,路答应罪不至死。 更何况,她不是因为柳听梅之事而死。 反而被人栽赃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就这样冤屈地自缢了。 她才不过二九年华。 沈初宜心中一时翻江倒海,甚至都来不及给出任何反应。 她就呆冷冷坐在那,面无表情,整个人都麻木了。 宜妃也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孙成祥又重复一遍,宜妃难以置信地道:“难道真是她?” 说到这里,宜妃非常不高兴地放下了茶盏。 “怎么会如此?” 是啊,怎么会如此呢? 沈初宜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她忽然回忆起,那日离别时,路答应站在垂花门内,安静看着她的眉眼。 她当时说了两个字,沈初宜没有看清。 可现在回忆起来,她是说的是:“保重。” 她让她保重,没有让她救她。 沈初宜这样想着,忽然余光扫到了宜妃。 此时此刻,宜妃面色阴沉,她并不为路答应的死而伤怀,只有无法宣泄的恼恨,没有半点惋惜。 不过死了一个不受宠的答应,对宜妃来说无关痛痒。 她更生气的是,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了,吴有德嘴太紧,即便他是卫才人的黄门,最后大抵也牵扯不到卫才人。 事情就此终结。 但沈初宜却有些固执地认为,这是错误的,这是不对的。 沈初宜忽然想起曾经的红豆,也是死得无声无息,当时顾庶人的声音言犹在耳。 “不过是条贱命,死了就死了。” 那时候,沈初宜觉得她们都看不起宫女,看不起她们这些“贱命”,可是如今,路答应并非普通女子,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曾经也是金枝玉叶。 其父为工部员外郎,主管水利,也算是朝廷的能臣。 就连这样的路答应,在宜妃眼中,大抵也不过是“死了就死了”。 不说一句晦气,都是她积德行善。 沈初宜忽然从骨子里冒出一股寒气,也从心底深处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怨气。 宜妃平日里娇俏可爱,似乎心直口快,瞧着并不那么聪明,可她从心底深处,从来就不是个软和的人。 对于一条人命的离去,她毫无怜悯。 她甚至因为路答应的死,产生了微妙的恼怒。 因为路答应这一死,此事就同卫才人彻底无关了。 路答应已经失宠,可卫才人却正得宠,宜妃已经完全无法达成所愿了。 她今日高高兴兴过来,不过是为旁人做了嫁衣裳。 沈初宜闭了闭眼睛,她忽然就又坚强起来。 这是不对的,而她也不能就此软弱。 她必须要一直昂首挺胸,坚定走下去。 高位的宜妃不能做怜悯者,沈初宜不能确定自己一定走上高位,但她却可以肯定,自己不会失去自己的良心。 即便身份转换,踽踽独行至今,她依旧还是她。 沈初宜再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归于平静:“姚大伴,速去请陛下。” 沈初宜的声音还很虚弱,可话语却很坚定。 “此事必须由陛下定夺。” 沈初宜开了口,宜妃也回过神,她道:“孙大伴,起来说话吧。” 孙成祥站起身,低着头站在一边,没有开口。 就连应该被带下去的吴有德,也被压在地上,此刻整个书房里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不多时,萧元宸快步而回。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路答应的事情,此刻眉目深敛,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威仪。 沈初宜能看出来,此刻的萧元宸很生气,也难得有些沉痛。 他所有的沉痛,都隐藏在深邃的眼眸中,只有紧紧攥着手出卖了他的内心。 毕竟,无论路答应做过什么,她毕竟是萧元宸妃嫔。 路答应与顾庶人不同,顾庶人几乎要害死萧元宸,他不可能再有怜悯。 萧元宸面色沉寂,他路过沈初宜时看她一眼,然后便在龙椅上落座。 刚一坐下,萧元宸便沉声道:“孙成祥,让慎刑司派几名有经验的老嬷嬷过去,给路答应好好收殓。 让慎刑司的人过去,而非礼部殡仪司,说明萧元宸对路答应的死有疑虑,需要检验是否人为。 沈初宜的心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 她已经明白,不会再有结果了。 这件事最终会以路答应畏罪自尽而结束。 幕后之人的手腕之高,心思之恶,让人想象不到。 沈初宜只觉得后背冰凉,冷汗顺着脊梁滑落,她深深喘着气,面色一瞬苍白如纸。 萧元宸忽然开口:“沈婕妤。” 沈初宜恍然地抬起头,看向萧元宸关切的眉眼。 “你若是不适,先去后边的厢房躺一躺,待事情告一段落,朕再告知与你。” 沈初宜摇了摇头,她顿了顿,却道:“陛下,我可以。” 萧元宸深吸口气,道:“好,孙成祥,你继续说。” 孙成祥顿了顿,道:“陛下,路答应留下一封遗书。” 萧元宸道:“念。” 孙成祥取出一张干净洁白的熟宣,定了定心神,沉声道:“陛下恭安,妾自知有错,只得自裁以还君恩,此事身边宫人皆不知情,请陛下宽宥。还请陛下念及路氏多年忠孝,放过路氏满门,妾弥留叩拜。” 这一封遗书非常简短,几乎没有任何内容,除了恳请放过宫人和路氏,其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多讲。 萧元宸道:“请慎刑司一并详查遗书,看是否作伪。” 意思是要核对遗书是否为路答应自己亲笔所写。 孙成祥躬身行礼,起身退了下去。 等她走了,宜妃才冷哼一声:“早知道,本宫就不费这么多事了。” 萧元宸垂着眼眸,没有看向宜妃,他直接对姚多福道:“把吴有德送去慎刑司,严加拷问,若供词有半分虚假,凌迟处死。” “另外,派人调查吴有德家人。” 吴有德刚要开口,就被姚多福一把捂住了嘴,非常干净利落地拖了下去。 萧元宸此时才看向宜妃,神情很冷淡:“宜妃,你先回去歇着吧,今日有劳你了。” 宜妃愣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沈初宜,不甘不愿地起身,冷哼一声离开。 等宜妃走了,萧元宸才起身,来到沈初宜面前。 他伸出手,抬起了沈初宜等下巴。 沈初宜垂着眼睫,不让他看自己的眼睛。 “初宜,朕说过,你不许自责。” 沈初宜迷茫地看着他,她面色苍白,眼眸深处有同萧元宸一般无二的沉痛。 忽然,沈初宜心里一疼,眼泪不能自控地潸然落下。 沈初宜伸出手,抱住了萧元宸的腰身。 “陛下,我才看过她,告诉她要好好活着。” “怎么就死了呢?” 萧元宸心底都有些伤痛,他温柔地拥着沈初宜,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沈初宜的眼泪晕湿了萧元宸的衣襟,也滴滴落在萧元宸心间。 沈初宜的声音几乎都染着痛和泪。 “陛下,我同她一点都不熟,甚至都不是一路人,坐下来说话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的出来。” “可我就是很难过,为什么?” 沈初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愤怒,这样痛苦,这样伤怀。 第147节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沈初宜的话,把他带回了七岁那一年。 这宫里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冰天雪地。 那一年也是在畅春园,母妃刚刚怀上元棠,他满怀希望一个弟妹的到来。 就在那一年,贵妃生下的五皇子夭折了。 他刚一岁,正是活泼的时候,平日里牙牙学语的时候,还叫过他哥哥。 听到五弟死了,萧元宸很伤心,他偷偷哭了一场,还被母妃安慰了。 当时母妃就是这样抱着他,告诉他:“失去了亲人,哭泣是很正常的。” “你的真心难能可贵,你并不柔弱。” 他哭过一场,觉得自己好了许多,可是当替五弟上香时,他又忍不住哭了。 当时只有母后看见。 母后却告诉他:“元宸,你看其他人都点到为止,你需要足够坚强,才能保护好你的母妃和弟妹,你不能让你的母妃和弟妹为你哭泣。” 当时母后温柔帮他擦干净眼泪。 她又教导他:“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当时,他看到了麻木的兄长们,看到了不敢哭出声的弟弟妹妹们,一下子长大了。 后来很多年,他已经不再会哭了。 可现在,听着沈初宜的哭声,他其实应该同懿母后那样,告诉她她应该坚强。 至少,以后她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孩子。 可话到嘴边,他感受着胸口的湿润和温热,听着她悲切的哭声,他却说了母后的那句话。 “因为你的真心难能可贵,你是个正常人。” “你并不柔弱。” 萧元宸没有去说宜妃,他只是轻轻拍着沈初宜的后背:“因为你始终认为,她是被人害死的,动手的不是她,对吗?” 沈初宜在他怀里点点头。 但萧元宸这一次却告诉她:“可是初宜,人证物证俱在,若查证之后证据确凿,那就是路答应所为。”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在他怀里仰起头,看向萧元宸。 “陛下以为她是吗?” 萧元宸没有怔愣,没有躲闪,他垂眸看向沈初宜,眸色深深。 他的手依旧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冷酷和坚定。 “初宜,这个偌大的朝廷里,一切都只看证据。” “证据如何,朕就如何办,若朕一味徇私,顺心而为,那天下就要乱了。” 沈初宜细细品味这句话。 这半年来,她陪伴在萧元宸身边,两人几乎算是相谈甚欢。 萧元宸从不藏私,他心中如何想就如何教导沈初宜,从不会隐藏遮掩,吞吞吐吐。 他是豁达的老师,她也是聪慧的学生。 从这些交谈里,沈初宜学到了许多东西。 那些以前她从未想过的,以她的身份地位,也绝不可能去想的事情。 如今,一一都听进了耳中,看在眼中。 她知道,许多事情都无法一蹴而就,学习更是如此,她已经习字数月,可写出来的字依旧十分稚嫩。 那需要数月数年乃至一生的努力,方才能成就正道。 萧元宸教导她的这些“深思”也是如此,需要沈初宜一点点领悟,慢慢摸索,才能化为自己的理念。 遇到事情了,沈初宜冷静下来深思,能从那些教导里寻到出路和方法。 这几个月,她如饥似渴学习,慢慢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 并且,时至今日,她依旧为此努力。 今日亦然。 她忽然发现,她还是太冲动了。 归根结底,她并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没有见过那么多人心险恶。 宜妃或许太过冷漠,却也可能是见得太多,她的心早就麻木了。 沈初宜却不同,即便入宫之后遇到了顾庶人,也不过就苦了那两年。 早年在家中时苦的是贫穷,是亲人离世的无能为力,是年幼无法帮忙的痛惜。 后来入宫成为宫女,也不过是劳作辛苦。 她身份太低了,低到旁人都不屑于对她勾心斗角。 如今成了宫妃,身份转变,她才慢慢开始经历这些。 起初她还是答应和才人的时候,也无人关注她,等她成了婕妤,那些试探和手腕,就一一落在她身上。 她并非惧怕倾轧和陷害,她只是不能接受路答应的死。 萧元宸其实并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告诉她实情而已。 朝廷有朝廷的规则,所有人都在这规矩之下,即便是萧元宸,也不会轻易打破。 起居官和史官的笔,时时刻刻注视着他,他的一言一行,后人依旧可以评说。 但萧元宸早就习惯这一切 从母后告诉他哭泣是最没用的东西之后,他就彻底变成了现在的萧元宸。 虽然也会心软,也会痛苦,可他却依旧无坚不摧。 此时此刻,他认真告诉沈初宜:“初宜,路答应的事情,很可能到此为止。” “但是……” 他取过帕子,轻轻帮她擦拭眼角的泪。 “但是,若有朝一日有新的证据,朕也会为她翻案。” 沈初宜的心,重新明媚起来。 是的。 只要她活着,她们都活着,总有一日,真凶总会浮出水面,一切都能柳暗花明。 沈初宜眼眸重新凝聚神采。 “陛下,多谢您的教导。” 萧元宸没有笑,他轻轻拍了一下沈初宜的肩膀,然后在边上落座。 “方才凌烟阁来报,凉州水患。” 萧元宸话锋一转:“凉州地势低洼,经年遭受水患,无奈凉州贫困,即便征兆徭役,也很难重修水坝。” 沈初宜听得格外认真。 萧元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忙了一下午,他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 此刻一口冷茶下肚,心中的烦闷渐渐消散,萧元宸逐渐冷静下来。 “路答应的父亲路勋正是工部主管水利的官员,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无人愿意接,即便最后能成功,也要耗费数年心力。” 沈初宜心中一凛。 她瞬间就明白了萧元宸的意思。 路答应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 各方势力角逐,谁都不愿意沾手凉州,便想借着路答应的事,逼迫路勋贬谪,这个烫手的山芋就直接丢给他了,其他人都不用去受这个罪了。 萧元宸见沈初宜面色微变,就知道她听懂了,他轻轻舒了口气:“朕已招路勋入宫。” 沈初宜抬眸看向萧元宸:“陛下属意他去?” 萧元宸眸色微冷:“一开始,路勋就递了折子,他自己想去。” 话音落下,书房里陡然一静。 最后沈初宜落下一声叹息:“何必呢?” 事情也就只能说到这里了。 萧元宸见沈初宜面容疲惫,就道:“你回去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朕会让路答应走得体面。” 沈初宜垂下眼眸,起身行礼,扶着舒云的手退了下去。 路答应死后,她宫里的宫女就被带走了,五日后,慎刑司审讯结束。 如沈初宜预想的那样,吴有德始终没有改变口供,而他的家人也只是普通贫户,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倒是红香,因吴有德的供述,终于开了口。 她的口供与吴有德一致。 于是,谋害沈初宜这件事,就成了定案。 第148节 路答应因妒恨沈初宜,命红香在她的汤羹里下鱼骨,意图谋害她的性命。 最后事发,路答应畏罪自缢,留下遗书殒命。 然而长信宫中,是不可能有自缢的妃嫔的。 故而次日萧元宸下旨,言说路答应疾病突发,倏然崩逝,追封为从七品选侍,赐封号为柔,归葬皇陵妃园寝。 不过萧元宸刚登基四载,身边并无宫妃离世,他自己的皇陵都还没修葺,更不提妃园寝。 因此,柔选侍只能暂时停灵于西郊皇陵殡宫,等待妃园寝的修葺完成再入葬。 三日后,萧元宸下旨,封路勋为凉州府尹,专修水坝而去。 沈初宜不知,萧元宸见路勋时,告诉他因涉事的沈婕妤不计较柔选侍的所作所为,甚至恳请陛下厚葬,才能有今日的结果。 路勋中年丧女,白发途生,他跪在萧元宸面前,几乎是老泪纵横。 萧元宸垂着眼眸,深深看着一下老了十岁的路勋:“路勋,你莫要辜负柔选侍,也没要辜负沈婕妤的宽宥。” 他顿了顿,起身来到路勋身前,亲自扶起他:“路勋,你更不要辜负朕。” 他和善地拍了拍路勋的肩膀,态度温和。 “凉州百姓等着你,帮他们走出连年水患的困境,到了那时,朕再调你回京,重回工部。” 从京官原调苦寒之地,虽从正五品的员外郎成了从四品的凉州府尹,可这调令明升实贬,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心之所向的。 但萧元宸把前后仔仔细细说来,言辞恳切,多有鼓励,显然,他对路勋并非随意贬谪。 路勋乍听丧女,痛苦悲切,却也勉力听清了萧元宸的话。 皇帝深切的期盼,让人不敢辜负,也不能辜负。 路勋想要再跪,却被萧元宸牢牢扶住。 “臣定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萧元宸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去送一送柔选侍吧。” 一旦梓宫离开畅春园,送往西郊皇陵,从此之后,父女两个便再也不能见。 路勋的眼泪再度流下。 他这次不顾萧元宸的阻拦,直接跪倒在地,嘭嘭嘭磕了三个头,一句不言,唯有泪千行。 宫里的事情,并非能简单说清。 明面上,柔选侍是谋害沈婕妤未遂,羞愧自缢,按理不应追封,但宫中的事情从来不被外人道也。 再大的丑闻,也要被太平掩盖。 所以柔选侍能被追封升位,也被赐了美谥,甚至还能葬入妃园寝,享受皇家香火供奉。 取而代之的,是路勋“升迁”出京,去苦寒之地为国效命。 皆大欢喜。 怎么不是皆大欢喜呢? 知道这个结果之后,沈初宜叹了口气,却对舒云道:“盯好慎刑司,一旦欣心放出来,就找机会见她一面。” 五日后,柔选侍的梓宫送出畅春园。 与此同时,杨昭仪诊出喜脉。 她已怀孕一月有余。 两位太后皆很欢喜,下懿旨册封杨昭仪为正四品惠嫔,位列九嫔之位。 赏赐如流水一般送入惠嫔宫中,建安伯家中也有恩赏。 寂静了多日的畅春园,重新热闹起来。 没有人再记得年轻薨逝的柔选侍,也无人再记得之前的沉闷和凝重。 一切都是欢喜的。 一晃神,就到了七月末。 畅春园越发炎热起来。 秋老虎的威力也蔓延到了一向凉爽的畅春园。 沈初宜用了几日冰,一直都意兴阑珊的,也不爱出门。 前几日是因柔选侍的事,之后是的确太热,让她孕期不适,因此沈初宜就安稳待在桃花坞,安心养胎。 这一日沈初宜正在读书,甄顺便快步进来,一边把额头的汗擦干净。 “娘娘。” 沈初宜放下书本。 甄顺才道:“三日后的宴会取消了,听闻明熙公主归京路上偶遇山洪,她留在禹州救灾,暂时不回京。” 明熙公主本来要在八月初归京,她两载未归,两位太后都很想念她,故而畅春园一早就准备了盛大的欢迎宴。 不过既然明熙公主不回京,那欢迎宴也不用举办,除了一直操持的宜妃和耿贵嫔,大家依旧各过各的日子。 沈初宜点头:“知道了。” 甄顺便道:“欣心被送出慎刑司了,她没有嫌疑,如今在尚宫局当差。” 沈初宜神色一滞,片刻后道:“安排吧。” 这一日,畅春园难得落了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压住了秋老虎的威力,驱散了些许闷热。 偶尔有风吹来,也带着凉爽的水汽,真正的秋日似乎已经到来。 欣心身上有伤,做不了重活,赵姑姑倒是慈悲,吩咐她去雨花阁打理花卉。 欣心比以前瘦了一大圈,整个人都沉默下来,显得十分内敛。 她闷着头踏入雨花阁,就听到一把熟悉的嗓音。 “欣心。” 欣心猛地抬起头, 就看到舒云正在对她笑。 在舒云身后,沈初宜正坐在窗明几净的雅室里,整垂眸看过来。 犹如慈悲的观音,正含笑福照世人。 欣心的眼泪一下子就奔涌而出,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不敢哭嚎出声。 她只用很小的声音说:“婕妤娘娘,我们小主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结果,并不让沈初宜意外。 雨花阁位置偏僻,四周皆无优美景致,不过因能观赏山景,单独立有一阁。 平日里,雨花阁几乎没有人烟。 宫妃们即便是逛园子,也不愿意来偏僻的雨花阁,走过来都要两刻。 沈初宜是特地选的这里,就为同欣心说句话。 舒云上前扶起欣心,把她请进雅室,然后便飞快关上了雅室的雕花门扉。 光阴被隔绝在外。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舒云问,“你且细细说来。” 欣心抹干净脸上的泪,沈初宜注意到,她胳膊上还有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没有褪去。 “红香被带走之后,暗香阁伺候的人就变少了,奴婢和另一名小黄门小安子换着去取膳。” 柔选侍本就是被禁足的,她身边宫女变少了,尚宫局自然不可能立即给她补上,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新被调遣过去的宫女也要被牵连。 她身边本来有三名宫女,柳听梅和红香都走了,只有欣心还在。 大约也是知道自己起复无望,柔选侍倒是没有去找尚宫局,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自己做了,不怎么劳累欣心。 如此,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欣心说到这里,眼泪就不自觉流了下来。 “那时候,小主就跟我说,这个坎大概迈不过去了。” 红香一直不回来,谋害沈婕妤的事情一直没有定论,宫里是从来不会让事情稀里糊涂没有结果的。 总要有个说法。 “小主一开始很害怕,后来就有些麻木了,她几乎都不怎么用膳,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奴婢劝她,她就说红香一定背叛了她。” 如今看来,事情果然如此。 柔选侍或许不知道官场上的那些事,也不明白那些勾心斗角,她只知道,有人要把这件事完完全全陷害到她身上。 “那时候小主跟奴婢说,若是有一日能见到娘娘,就让奴婢告诉您。” 欣心眼泪汹涌。 “她不害怕的。” 现在,欣心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她在告诉她们,有一日别人不让她再活下去,被杀害的时候,她不害怕。 可能早就猜到,自己马上就会面对这一切了。 “那一日,小主忽然说饿了,奴婢就去御膳房取膳。” “等奴婢回去,就看到小主吊在了房梁上,早就已经没了气。” 第149节 “奴婢吓坏了。” “小安子也才刚回来,看到这情景吓得六神无主,我们发了会儿呆,才一起上前把小主放了下来。” “小主已经死了。” 欣心哽咽地说:“我当时问小安子去了哪里,他说小主让他去一趟尚宫局,说是今年的牡丹不好看,她想换成兰花。” “就在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离开暗香阁的这当口,小主就死了。” 沈初宜听着,心里微叹。 柔选侍到了最后一刻,也努力保住了这两个宫人。 她无法让被伤害的柳听梅原谅她,命途终结,她也努力做了一回好人。 两个宫人都不在,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死的,同样,两个宫人也不会被人暗害,能好好在宫里活下去。 沈初宜叹了口气,问:“那日有什么特殊之处?” 欣心想了想,道:“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是那日早膳的时候,小主嘀咕了一句。” “说真难得,御膳房还算有良心,居然送了她最爱吃的蟹黄汤包和水晶虾仁饺。” 沈初宜神情一凛。 御膳房一贯捧高踩低,跟红顶白,不是说他们势利眼,亦或者眼皮子浅,相反,在这宫里,这才是最正确也最讨巧的生存之道。 当一个人被贵人厌弃,或者不被恩宠,那么她是否的罪过人?惹得贵人们不快? 尤其是不受宠的宫妃,有些时候是根本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万一真的把陛下或者太后得罪狠了,你这边好吃好喝供着,就是在太不把贵人们当一回事。 御膳房日日都要伺候妃嫔贵人们,他们心里都门清,稍微轻一轻,放一放,倒也不打紧。 等到嫔妃们重新翻身,再巴巴凑上前来赔礼,娘娘们都贵重,谁会同他们这些小人过不去? 在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就像是柔选侍,她都落到这般境地了,御膳房怎么可能为她这样劳心劳力? 是要让沈婕妤不痛快,还是要让陛下不高兴? 疯了不成? 柔选侍入宫不久,却也知道这些门门道道,她当时应该就明白,反常即为妖。 所以她故意支开了两个宫人,等待最终时刻的来临。 “你为何说柔选侍是被旁人杀害的?” 欣心道:“因为小主给奴婢留了遗书。” 那一封留给皇帝的,后来经过查验,的确是柔选侍亲笔所写,可一早,柔选侍自己也单独留了遗书。 欣心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然后又取出一枚蜡丸。 “之前小主同奴婢说过,一旦有事,就迅速去花坛下寻两颗蜡丸,一颗给奴婢,一颗给娘娘。” “给奴婢的这一颗,上面的字奴婢都认识。” “我们好好活下去。” 沈初宜听了都觉得揪心。 哪怕是这样一辈子当不受宠的答应,柔选侍也想好好活下去,即便苟延残喘,也好过年轻殒命。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自缢。 她的死,一定是人为。 给沈初宜的蜡丸,欣心一早就藏好,从慎刑司出来之后就取回,一直贴身存放,就为了今日。 她伸出手,把那枚蜡丸送到沈初宜手上。 “娘娘,请您过目。” 舒云接过蜡丸,小心拆开上面的封蜡,把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小心剥离出来,呈给沈初宜。 沈初宜展开慢读。 “沈姐姐,多谢你还来看望我,也谢你最后还愿意信任我,这对我十分重要。这些时日我已明白,从我自己最开始犯错开始,命运就一路下滑,最终落入如今地步。我无人能怪,只怨恨自己做错了事,让听梅受了苦,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关于鱼骨之事,我知之甚少,我唯一知道的是,当初白选侍宫中闹毒蛇,畅春园派来侍奉白选侍的黄门,恰好就有捕蛇高手。” “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知,无法帮姐姐更多。” 写到这里,笔锋断了。 下一行,笔记就有些凌乱了。 “当姐姐看到这一封遗书时,我大抵已经不在,姐姐不必为我悲伤,我内心其实并不害怕,若有可能,还望姐姐照拂欣心和小安子,不叫他们受人欺凌。” “盼姐姐此后步步高升,荣宠不衰,盼姐姐母子平安,一生顺遂。” “路淼绝笔。” 原来,柔选侍叫路淼。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写这封遗书的时候,她不是路答应,她只是她。 沈初宜看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 欣心安静坐在边上,没有开口。 沈初宜仔细把那封遗书收好,对她道:“她的确不害怕,走的时候应该还算平静。她嘱托我好好关照你跟小安子,你们如今如何打算?” 欣心听到这里,眼泪汹涌,可人却是慢慢放松下来。 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娘娘,奴婢跟小安子都没什么上进心,经历了这一遭,只想平安度过余生。” “我们都想留在畅春园。” 沈初宜颔首,道:“我会同赵姑姑说,让她给你们安排个好差事。” 欣心又要跪下。 倒是舒云扶起了她,道:“欣心,莫要辜负你们小主。” 欣心点头,舒云帮她擦干净眼泪,就道:“你在此忙碌,娘娘便先走了。” 欣心抬眸看着沈初宜,道:“恭祝娘娘平安喜乐,福运绵长。” 沈初宜淡淡笑了。 “借你吉言。” 待离开了雨花阁,沈初宜神情依旧平静。 她扶着舒云的手,慢慢行走在绿荫遮蔽的小路上。 她怀孕将近五个月,已经有些显怀,不过宽大的衫裙隐藏了她的身形,她看起来依旧窈窕纤细。 不过若看她走路,是能看出些许端倪的。 因此,沈初宜走路总是很慢,她一步一个脚印,从来不着急。 慢慢踱步在林间,沈初宜才道:“畅春园真是好地方。” 舒云道:“是。” 沈初宜慢条斯理地道:“也不知明年还会不会再来畅春园,倒是避暑的好去处了。” 舒云就笑道:“是呢,即便这几日炎热,也比宫里凉爽许多,尤其是夜里,根本就不觉得闷热。” 主仆两个说了会儿话,沈初宜就回了桃花坞。 等回去,她才把那封遗书拿给舒云看。 舒云看过之后,面色微沉,眼眸却明亮如灯。 “这个白选侍,是否有些问题?” 沈初宜手指轻轻敲击圈椅扶手,她垂眸深思片刻,道:“从路淼的信中,可以发现很多事。” “一是当时白选侍虽然被人用毒蛇谋害,但也有人提前安排了捕蛇高手。” “要么是白选侍自己贼喊捉贼,要么是有人提前为之,一定要保白选侍。” “这一连串的事情,包括最后牵出赵答应,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舒云道:“白选侍入宫之后就直接伴驾畅春园,同赵答应根本没有交集,唯一的交集,就是之前查出来的谋害因由。” “赵答应妒恨白选侍抢走了她的恩宠,让她无法来畅春园伴驾,以至于失去恩宠,多番筹谋做下了错事。” 主要是这条线,跟路淼被诬陷的案子不同。 在赵答应的案子中,所有的事情都有应对,包括赵答应自己亲自去过尚宫局,把宫女送了过来,包括那两条毒蛇,也是在宫女抵达畅春园之后,让那名黄门采买的。 “另外在赵答应处还搜到了信笺,字里行间都是吩咐宫女一定不要手软。” 如此以来,其实算是证据确凿。 赵答应自己再喊冤,她也的确做了这些事。 沈初宜垂着眼眸,她沉沉开口:“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一定有人提前知道赵答应要用毒蛇毒害白选侍,所以才提前安排捕蛇高手,以保白选侍平安,要么是白选侍自己,要么另有其人。” “究竟是谁呢?” ———— 这个问题,沈初宜暂时没有答案。 她叮嘱舒云好好给如烟讲一讲,至少在桃花坞,三个人都要心里有数。 而对于白选侍,她们要多多注意,看她是否还有其他动作。 如此叮嘱完,沈初宜的心前所未有宁静下来。 路淼的遗书,不是为了自己辩解,她更多是在宽慰沈初宜。 就如同沈初宜同萧元宸所言,她同路淼并不熟悉,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见过。 第150节 如今想来,路淼会这样信任沈初宜,不过是因为沈初宜也是宫里唯一愿意看望她,告诉她她相信她的人。 那一句话,给了泥沼中的路淼一束光。 所以最终,她除了担忧欣心,也只给了沈初宜这一份遗书。 斯人已逝,沈初宜越发明白,只有好好活着才是真谛。 最近因惠嫔有孕,倒是让白选侍占了先机,除了她,卫才人和陈才人也多少有些恩宠。 萧元宸每隔日就过来看望沈初宜,两人偶尔说说话,偶尔一起入眠,日子倒是很平静。 不过萧元宸政事繁忙,踏足后宫次数不算多,如此看来,倒是看望沈初宜多一些。 如此一来,无论是尚宫局还是御膳房,都巴巴送上门来,那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沈初宜倒也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她依旧还同以前那般,平平淡淡过自己的日子,好好养胎。 一晃神,就到了八月初。 出了末伏,整个畅春园便凉爽起来,尤其到了傍晚时分,当金乌西去,晚霞明灭之后,想在再院子里纳凉,还要披一件衫子。 否则都觉得有些冷了。 尚宫局一早就给沈初宜送来了今年的新秋装,都是宫里最时兴的料子,甚至猜到了沈初宜的喜好,送来的大多为竹青、鹅黄、浅紫和蔚蓝颜色,只有一身是水红色的,瞧着很是鲜嫩。 圣京的秋日很长。 要从八月一直到十一月初,到了那时,沈初宜怀孕便近八个月,肯定已经显怀,所以这几身秋装都没有选用掐腰的款式,瞧着都很宽松。 沈初宜挨个试了试,肩膀胳膊都很合适,她笑道:“这几身倒是做的好,重赏。” 舒云福了福,道:“是。” 沈初宜做答应的时候都不抠门,如今当了婕妤娘娘,手里更是松。 除了如烟偶尔肉痛她这么大方,舒云和若雨都是从来不多话。 沈初宜就跟如烟说:“我外祖母是个很乐观的老太太,即便儿女都早亡,只剩下我母亲一个孩子,她也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发愁。” “老太太时常说,日子是越过越好,银钱是大花大有,抠抠搜搜的,一辈子也享不了福。” “老太太最后也算是寿终正寝,离世前我们都在床榻边,她是笑着走的。” 她说着,看向如烟。 “你看我手里的银子,无论如何花都花不完,可那些碎银对于宫人来说,却是相当重要的。” 沈初宜笑着点了一下如烟的头:“你啊,小抠门。” 如烟有些羞赧。 她从小过得不如意,能攥在手里的就紧紧攥着,入宫之后也非常努力,这才有今日的好日子。 如今被沈初宜这一教导,倒是心宽许多,再也不那样苛待自己了。 好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的。 合心意的秋装刚送来,转日,姚多福就亲自登了桃花坞的门。 沈初宜笑道:“姚大伴怎么亲自来了。” 姚多福讪笑道:“娘娘可莫要取笑咱家。” “今日咱家来,有大喜事要同娘娘说,之前陛下命人去溧水接娘娘的母亲和妹妹入京,算算时间,今日应该到了。” 沈初宜一下子就坐起身来。 姚多福见她眼睛都亮了,也跟着笑了一下,很诚心地说:“恭喜娘娘。” 沈初宜只觉得心口狂跳,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轻轻舒了口气:“有劳姚大伴了。” 姚多福打了个千,道:“娘娘今日准备一二,明日老夫人和二小姐就要入畅春园,陛下开恩,允老夫人和二小姐在桃花坞住三日,三日后再归家。”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沈初宜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来,她笑容明媚,真挚而灿烂,犹如盛夏里盛开的牡丹花,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喜悦热情。 “陛下隆恩,臣妾铭记于心。” 沈初宜此刻还不忘谢一句萧元宸。 姚多福把好消息说完,便道:“那咱家就不打扰娘娘了。” 因是好消息,所以沈初宜又叫舒云给了重赏。 等舒云把姚多福送出门去,姚多福才叮嘱:“你瞧着点,你们娘娘如今身子重,可别高兴太过动了胎气。” 舒云忙道:“是。” 等姚多福走了,舒云回到桃花坞,就听到沈初宜欢快的吩咐声。 “如烟,把一楼的卧房收拾干净,另外去一趟尚宫局,取几身宫装过来。” 沈初宜说着, 又道:“若雨,明日一早你就去御膳房,叫给准备八样锦,一样做一整盒,另外午膳要用铜锅,不选溧水的羔羊肉,选赤溪的小白羊。” 沈初宜絮絮叨叨吩咐半天,最后才吃了口茶:“先这样。” 舒云从来没见过沈初宜这样高兴,如今见她坐都坐不住了,不由偷偷红了眼睛。 她低下头,把眼底的泪痕擦干净,然后才扬起笑脸进入殿中。 “娘娘莫要着急,还有一日时间,慢慢准备就是。” “总能准备妥当的。” 今日的桃花坞可谓是热闹至极。 到了傍晚时分,沈初宜靠在躺椅上,仰头看着天际明月。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天上银盘高悬,月色皎皎,星斗在苍穹闪烁,昭示着明日的好天气。 沈初宜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团扇,忽然笑了。 “已经有六年没有见过家里人了。” 舒云都有十年没见过家人,但她却并不想念,她安静坐在沈初宜身边,柔声道:“今日能见,日后也能见。” 沈初宜偏过头看她,握了一下她的手。 “是。” “以后总能再见的。” 沈初宜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腹中的孩子倒是还算懂事,刚过了亥时,沈初宜便困顿起来。 等她躺到床榻上,还没来得及想象明日的情景,就被拉入旧日的梦境里。 很奇怪,入宫后她无论再如何想家,几乎没有做过年少时的梦。 倒是今日,竟然梦到了小时候。 那大约是她七岁的时候,有一日她打猪草回来,就看到外祖母在帮母亲捏脚。 那时母亲快要生了,手脚总有些肿胀,晚间都是父亲帮着揉捏,白日里就得母亲自己为自己按摩。 外祖母头发已经花白,她人很瘦,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并不太过贫困,她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精神。 她给母亲按脚,一边笑着说:“还有几日就要生了,老奶奶又要抱小孙孙了。” 她那笑眯眯的样子,沈初宜至今依然能回忆起来。 母亲跟她说过,外祖母早年生了一儿一女,后来身体不太好,就没有继续生。 直到快要不惑之年才生下了母亲。 后来母亲出嫁,父亲和兄姐都过世,只剩下外祖母一个人,那时候父亲就同母亲说,要不把老太太一并接来,家里不差这一口饭。 当时外祖母拒绝了。 那时候她身体极好,下地劳作一把好手,不肯给女儿添麻烦。 不过如今,母亲大抵还是担心外祖母,便借着怀孕的事情把外祖母叫来家中,按着不让她走。 家里多了老太太,沈初宜放心多了,也很喜欢她。 老太太总是笑眯眯,做什么事情都很麻利,她从来不抱怨,遇到事情只往好了说。 不得不说,沈初宜的坚韧和豁达,大抵都是跟老太太学来的。 一夜好梦,次日清晨沈初宜醒来时,天色还暗。 沈初宜安静躺了一会儿,她伸手掀起帐幔,就看到外面朦胧天色。 晨光熹微,天色未明,整个桃花坞十分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 除了窗外喜鹊鸣叫,就再无其他声音。 沈初宜安静躺了一会儿,才撑着手坐起来,外面的若雨听到声音,问:“娘娘,可要起了?” 沈初宜应了一声,宫人们就忙碌起来。 梳妆的时候,如烟问她:“娘娘,今日要如何上妆?” 沈初宜没有犹豫,直接道:“寻常便是。” 她要让母亲和妹妹看到的,就是她寻常在宫里生活的模样。 等梳妆打扮完,沈初宜先用过早膳,然后就坐在一楼的厅堂中,目光炯炯看着大门。 她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累了,如烟笑着说:“娘娘,一早尚宫局就来了人,说老夫人和二小姐已经在宫门处了,大约巳时正就能到。” “您先歇会儿,还有一个时辰呢。” 沈初宜叹了口气:“哪里能歇,我心里总是盼着。” 如烟点点头,见她劝不动,就取了两个软垫过来,给沈初宜塞在身后,让她坐的舒服一些。 等待是漫长的。 期盼也是。 沈初宜觉得自己等了好久,似乎从入宫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等待这一日。 六年光阴,两千个日夜,她努力支撑着,就为了阖家团圆的这一刻。 第151节 虽然不是在梧桐村的家中,也非在宫门之外,可即便在桃花坞,沈初宜也觉得这团圆是美好的。 就如同外祖母的说的那样,只要欢喜,每一日都是幸运的。 就在这时,沈初宜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热闹声。 她下意识站起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逆着光,沈初宜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却能知道,两人脸上的笑容肯定是如出一辙的。 都是无比灿烂的。 “阿娘。” 沈初宜眼中含泪,笑着开口:“蓁蓁好想你。” 沈初宜的母亲姓章,名叫慧娘,村中人都叫她章嫂子。因是老来得女,从小就被父母疼爱,年轻的时候性格活泼又爽利。 后来成了婚,有了女儿,慢慢稳重起来,不过她的性子也随了沈初宜的外祖母,是个很乐观的人。 当年沈初宜要入宫,她是慧娘很是有些激动,她快步上前,就想要好好看一看女儿,可刚迈了一步,却忽然想起什么。 她一下拽住身边的小女儿,对着大女儿潦草行了个礼:“见过婕妤娘娘。” 这话匆匆说完,章慧娘就再也忍耐不住,两步上前,一把把女儿抱进怀中。 沈初宜离家已有六载。 六年时光,让一个懵懂少女长成了大姑娘,如今她已成为宫妃,腹中也有了孩子。 可在母亲眼中,她依旧还是年少时的小姑娘。 “怎么比以前瘦了,”章慧娘轻轻摩挲她的后背,声音哽咽地道,“你是不是又挑嘴,又没有好好吃饭?” 沈初宜在母亲的怀中摇头,眼泪只盈盈盛在眼窝处,无论如何不肯落下。 落了泪,就看不清母亲头上的白发了。 “阿娘,我很好的,我比以前胖了许多呢。” “你看,我还长高了,我如今同你一样高了。” 沈初宜哄她。 一边哄着,她一边垂下眼眸,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她的少女。 小姑娘吃了将近一年药,病情大为好转,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她不再面色苍白,嘴唇也多少有了血色。 除了头发还有些枯黄,她就是个正常的十二岁少女。 她面容同沈初宜有五六分像,不过更像父亲一些,看起来很是英气。 即便病弱多年,她也依旧是个眼神锐利的小姑娘。 沈初宜含着泪看着妹妹笑了。 “穗穗,不想阿姐吗?” 沈初穗眨巴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她就嗷的一声哭了起来。 “阿姐。” 沈初穗急不可耐地奔上前,一把抱住了沈初宜的腰。 “阿姐,穗穗好想你。” 听到小姑娘哭了,章慧娘反而笑了一声:“之前还跟我说,见了阿姐一定不哭,羞羞脸。” 沈初穗不理母亲,只抱着沈初宜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姐,穗穗长大了,穗穗可以保护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哭嗝,可爱得紧。 沈初宜轻轻摸着妹妹干枯的黄发,很认真应了一声:“好。” 在小女儿哭的时候,章慧娘放开了大女儿,她认真端详沈初宜的面容,不由叹了口气。 “长大了。” 跟年少时到底不同了。 沈初宜一边拉起妹妹,一边挽着母亲的手,带着她们一起在厅堂中落座。 她取了帕子,轻轻给阿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却被小姑娘一把捏住帕子,说要自己擦。 沈初宜无奈笑笑。 回过头来,发现母亲依 旧在看她。 章慧娘的眼眸满是慈爱,也有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沈初宜笑着看向母亲:“阿娘,怎么了?” 章慧娘轻轻舒了口气,才道:“想你了,就想多看看你。” 多余的话,章慧娘没有说。 沈初宜的气质跟年少时全然不同了,此刻的她已经是宫里的婕妤娘娘,不仅即将诞育皇嗣,还有陛下的宠爱,她眉宇之间全无年少时的生涩稚嫩,只有对未来的笃定和坚持。 可宫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宫女,沈初宜是如何走到今日的? 想到女儿私底下流过多少泪,吃了多少苦,章慧娘就心如刀割。 旁人只能看到沈初宜的花团锦簇,只有章慧娘,心疼她这一路走来的艰难付出。 当着女儿的面,她不能哭,怕女儿跟着一起哭。 能少流泪就少流泪,人要总是笑着,才能有勇气面对一切。 章慧娘目光下滑,落在她的小腹上。 沈初宜怀孕五个多月了,如今已经显怀,衣衫虽然有些宽大,却依稀能看到她的小腹。 章慧娘声音都轻了:“如今可好?” 沈初宜轻轻拍了一下小腹,道:“很好的。” 她轻声细语地同母亲说:“宫中有医正专负责我这一胎,隔三差五就会诊脉,有任何事情都能立即知晓。” “阿娘放心便是。” 章慧娘却道:“我是问,你可有不适?” 沈初宜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暂时还好,宫里这么多宫人伺候,什么都不需要我动手,倒是没有特别不习惯的地方。” 她顿了顿,低声道:“就是偶尔要如厕,总觉得憋得慌。” 章慧娘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好。” “等你月份大了,还得劳烦姑娘们给你捏捏脚,只要腿脚不浮肿,就舒服许多。” 舒云站在边上,笑颜如花:“老夫人放心,奴婢们一定伺候好娘娘。” 章慧娘抬头看了看她,认真说:“有劳了。” 她一进来就把沈初宜身边的宫女黄门都看过一遍,她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可到底经历了这么多事,看人还是能看出些东西的。 自家姑娘她是很知道的,沈初宜从小就聪明,不需要她跟她阿爹多操心,她身边选的这几个宫人,瞧着都是眼明心亮的好孩子。 这也让章慧娘放心。 说了一会儿黏黏糊糊的废话,沈初宜才让宫人端了点心过来,让沈初穗吃。 她才问:“阿娘,家里如何了?” 章慧娘笑了一下,她道:“家里都挺好的,你刚走那几年,我跟你阿妹就还行,日子也磕磕绊绊能过下去,今年还攒了点银钱,想着等冬日能入京来看看你。” 她同女儿一样,把苦难一笔带过。 “去岁冬日的时候,家里忽然来了客人,说是你侍奉的娘娘,因知道家里的困窘,特地寻了大夫给你阿妹看病。” 沈初宜心中一紧。 就听章慧娘继续道:“你阿妹那时正好在发烧,万幸那位老大夫医术了得,两副药下去你阿妹就好了。” 一边慢慢吃点心的沈初穗忽然抬起头,看向了章慧娘。 “发热也是小病,不要紧的。” 章慧娘就笑说:“是,你是最健康的好孩子。” 沈初穗就又不说话了。 她安静坐在一边,认真听母亲和阿姐说话,默默用那双同沈初宜一般无二的凤眸盯着阿姐看。 章慧娘就继续道:“那老大夫人也很好,每个月都上门两次,给你阿妹调理身体,他医术高超,你阿妹的身体一下就好了起来。” 章慧娘说着,看了看小女儿,顿了顿才道:“所以家里才能赞下银钱,原本想今年来看看你的。” 之前家里的确太穷了,欠了不少银子不说,小女儿整日里还要吃药。 她起早贪黑,也才刚刚把债还完,要不是那位娘娘负担了小女儿的药费,她还攒不下钱。 她着急忙慌,就是想赶紧来看看大女儿。 宫里的娘娘们或许真的心善,可心善到就连一个普通宫女的家人都这样关照,这就很不寻常了。 章慧娘虽只是个普通农妇,大字不识几个,可道理却很懂。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152节 那时候她就很担心女儿的安危。 这样的厚恩,需要女儿用什么来偿还? 章慧娘每当想到这里,就睡不着觉。 因此她除了做地里的活计,又开始在豆腐坊做活,正好小女儿的药费省了下来,就是想赶紧攒下钱,今年秋末能入京来,见一见女儿,问一问她到底如何。 她其实想要告诉大女儿,小女儿是她的责任,她不需要付出一切来救治妹妹。 若那娘娘真的刁难她,让她做不好的事情,这个恩情不要也罢。 章慧娘不知道宫里这些弯弯绕绕,不知道来自主子的恩情是不能拒绝的。她就是朴素的爱女情怀,她不想让女儿吃苦受累,不想让女儿被人欺凌。 “倒是没想到,后来宫里头又来了人。” 章慧娘顿了顿,才道:“说你成了娘娘。” 百姓们都叫妃嫔们娘娘,他们不知道什么下三位什么中三位,他们只知道皇帝身边妃嫔都是贵人。 章慧娘不说自己当时是什么想法,她只是看向沈初宜,道:“后来咱们家搬到溧水县里,尚宫局的外行走们给置办了宅院和产业,让我同你阿妹衣食无忧。” “家里甚至还有护院和嬷嬷。” 沈初宜知道,这都是萧元宸让程雪寒亲自办的。 听到这里,沈初宜微微松了口气。 “如今在县城里住的可好?” 章慧娘看着女儿明媚的笑颜,她也跟着笑:“好着呢。” “咱们家的地不多,去了县里,我都给包了出去,家里一整年的米粮尽够,另外,行走还给置办了五十亩地和三处商铺,两间都租赁出去,每年拿租金。” 一家人可谓是彻底翻身,一下成了富户。 章慧娘继续道:“我留下一间,开了个小铺子,专卖咱们家的小杏山的杏脯和果干,后来我自己又去寻了几种口味好的果脯,放在店铺里卖,如今生意居然还挺好。” 章慧娘是个细心人,一直都很会侍弄吃食,她觉得好吃的东西,一定也好卖。 沈初宜听到这里是真正放下心来。 “如此已然很好,”沈初宜握住章慧娘的手,道,“阿娘,家里若有什么事,一定不要瞒着我,写了信让尚宫局行走送来宫中,我好知道家里的事情。” “家里可以寻个读书识字的账房,信就让旁人帮着些,哪怕就写只言片语,也是好的。” 沈初宜话音刚落,边上已经吃完一块金丝玫瑰酥饼的小姑娘忽然开口。 “我能写。” 沈初宜低下头,看向身边安静的妹妹。 沈初穗抬着眼眸,她认真看着阿姐,语气格外认真笃定:“阿姐,我去学堂读书了。” “我很努力的,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以后……” 沈初穗对着沈初宜笑了。 “以后,我一定能高中状元,给阿姐靠山。” “旁的娘娘有的,我阿姐也要有。” 沈初宜真的很惊喜。 她垂眸看着妹妹,眼睛里有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真的?” 沈初穗怪模怪样的看向阿姐,哼了一声:“自然是真的。” 她凑上前来,同阿娘和阿姐嘀咕:“书院的先生说我很有天分,比其 他孩子学习快多了。” 沈初宜一早就发现,咱家阿爹就很聪明。 年少的时候,她老听阿爹说如何把一只兔子卖出最贵的价格,后来母亲也开始算要养多少只鸡,每天能得多少蛋。 一家人的生活总是很有计划的。 比如厨房改好之后,爹娘就想再盖一间厢房,厢房盖好之后,爹娘又要买地。 若非阿爹后来重病,家里的日子其实是蒸蒸日上的。 沈初宜倒也不是自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学习很快,那么一母同胞的阿妹,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你读书几日了?” 沈初宜问她。 小姑娘挺起胸膛:“搬去镇上慧娘笑了笑,道:“是,她出去玩了一圈,同那当差的外行走聊了几句,回来就说要去读书。” “那时候陛下给了赏银,家里也不缺银钱,她身体也好些了,我就送她去了书院。” “已经读书五个月了!” 沈初穗自己主动回答,她道:“阿姐,我已经背完了三字经和百家姓,开始学四书了,说文解字和音律启蒙都有涉猎,我现在已经是启蒙班的慧娘根本不懂读书科举的事情,这些东西,都是沈初穗自己在书院里不耻下问地打听到的。 话本里的那些娘娘们,人人都是世家大族出身,人人都有依靠,她阿姐什么都没有。 阿爹早亡,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阿姐为了她入了宫,她也要为阿姐撑起这个家。 她并非异想天开,也不是自不量力,她总是相信勤能补拙。 况且,先生说过的,她真的很有天分。 沈初穗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特别笃定。 “阿姐,以后沈家由我鼎立门户,你放心,等我长大了,绝不叫外人看轻你。” 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是十二岁的小孩子能说出口的。 方才她还哭哭提提的,做小孩子模样。 可现在正经起来,沈初宜却忽然发现她也长大了。 不是样貌,而是她的心。 年少离家的时候,她才六七岁的年纪,她不忍心让阿妹难过,没有同她道别,悄悄就离开了。 一晃神,小姑娘也长大了。 沈初宜揉了揉沈初穗的头:“好,阿姐等你。” 沈初穗立即就软了下来。 她抿了抿嘴,伸手抱住了沈初宜的胳膊。 “阿姐,你要好好的,好好地等我长大。” 母女三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就到了午膳时间。 今天中午沈初宜叫准备的热锅子,不过用的是赤溪的小白羊,口味同他们老家的不一样,少了些奶香味,但肉质更滑嫩。 溧水人都爱吃涮锅,看到这琳琅满目的一大桌,沈初穗的眼睛都直了。 “哇。” 沈初宜笑道:“今日敞开来吃,吃撑了咱们有山楂消食丹。” 虽然嘴馋,但沈初穗却谨记自己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只挑自己能吃的下筷子,最后也没吃到走不了路。 章慧娘一直都在关照女儿,自己没吃多少,最后还是沈初宜劝她,才多吃了一些。 等用了午膳,沈初穗就困了。 沈初宜见章慧娘也累了,就让母女两个先去午睡,自己回去躺了会儿。 她的心很静。 听到母亲妹妹都好,听到家里一片安然,她就彻底放松下来。 紧绷的那根线也微微放松,不再时刻揪在心里。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即便萧元宸亲口跟她说她家里一切都好,她也想要亲眼看一看。 如今见到了,心里才踏实。 沈初宜醒来之后,就看到舒云坐在床榻边做缝补。 “娘娘,您醒了?” 沈初宜应了一声:“她们呢?” 舒云就笑道:“老夫人叫若雨给准备了红豆和黄糖,说要给娘娘做豆沙包来吃,二小姐正在读书。” 沈初宜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阿娘做的红豆包最好吃了。” 沈初宜穿戴好后下了楼来,就看到沈初穗坐在章慧娘身边,正在翻看她刚读过的启蒙书。 章慧娘用小茶炉煮豆沙。 第153节 章娘子独门豆沙,都是一点点用小火熬出来的,先把红豆煮开,然后才倒入桂花糖和黄糖,慢慢熬煮,去壳出沙,这样熬煮出来的豆沙香甜软糯,还有豆子的质感,很有咬头。 章慧娘原本只想做豆沙包,后来见若雨取了一堆东西回来,便又做了油酥,准备做红豆酥饼和红豆汤圆。 酥饼巴掌大小,用油煎过,吃起来酥酥脆脆,合着如流沙一般的豆沙馅,特别爽口。 因为过了油,可以多放几日,等彻底冷了之后,用锅子简单一热就能吃。 这都是沈初宜一直爱吃的东西。 沈初宜动了动鼻子,倏然笑了:“就是这个味道。” 章慧娘回过头,笑道:“知道你爱吃,所以特地来做了,到时候给姑娘们都尝尝,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看她们喜不喜欢。” 如烟一直陪在边上,这会儿就笑着说:“方才红豆煮开的时候奴婢就要流口水了,可多谢老夫人,要不然奴婢还饱不了这口福呢。” 沈初宜笑了一下。 趁着母亲在忙,沈初宜就对舒云点点头。 不多时,黄茯苓就带着小徒弟到了桃花坞。 沈初穗的病情,沈初宜一早就同黄茯苓讨论过,也特地同她说过,若是以阿妹入宫要请她过来看一看诊,黄茯苓自然是答应的。 今日甄顺一到太医院,她就麻利过来了。 沈初宜刚要道谢,黄茯苓就笑道:“娘娘这就见外了。” 沈初宜就揉了一下沈初穗的头,道:“有劳黄医正了。” 给沈初穗看诊的一直都是那名老大夫,虽然顾庶人不在了,可老大夫又不知道内情,他就是被人花钱请来的,故而就一直由他来看。 黄茯苓仔细听过脉,不由松了松眉头。 “看来那位老前辈,医术的确了得。” 沈初穗倒是聪明,她从自己带的小包里取出药方,双手捧着送到黄茯苓面前。 “太医大人,您请看。” 黄茯苓从来不苟言笑,被她这一逗,没忍住还是笑了起来。 她仔细看了看方子,思忖片刻,在上面添了几笔。 “这个方子已经很好了,很是对症,二小姐吃到年末就不用再吃了,我改了其中几味,回去给老前辈看一看,若是年末彻底好转,明年只需要在换季时吃上十日,连续两年就能彻底康复。” 沈初宜自是很高兴。 紧接着,沈初宜又请黄茯苓给章慧娘看诊,章慧娘就是操劳过度,加上到了年岁,冬日时吃上一副调理的汤药就好,没有大碍。 沈初宜放下心来,不仅给了赏赐,还亲自把黄茯苓送到门口,等她回来,就看到沈初穗亮晶晶的眼睛。 “阿姐,我要病好了!” “真好啊!” 沈初宜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是啊,真好啊。” 母女两个在桃花坞一连住了两日。 大抵因为乐观豁达,母女两个都没有任何瑟缩之态,反而大大方方的,同舒云如烟她 们也有说有笑。 等到了最后一日傍晚,沈初宜刚叫了膳食,外面就传来通传声。 沈初宜愣了一下,忙起身整了一下衣衫,丢给如烟一个眼神,就领着舒云快步而出。 而如烟忙给章慧娘和沈初穗收拾头面,低声道:“陛下到了。” 这一下,章慧娘是真的紧张了。 萧元宸一看就是特地过来看望沈初宜的。 前几日他没来,就是想让沈初宜母女三人自在一些,想到明日两人就要走了,他才过来看望一二。 两人几日没见,萧元宸刚一踏入桃花坞,就看到沈初宜那张明艳的笑脸。 沈初宜以前面对他的时候,也都是这样笑的。 可此刻这个笑容却十分不同。 萧元宸说不上来,他只觉得这笑容是最好看的。 是相识数月以来,最好看的一个笑容了。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有点酸。 萧元宸脚步不停,他走到沈初宜面前,道:“还没用晚膳吧。” 沈初宜点点头,很自然挽住了萧元宸的手臂。 这一个动作,让那点酸立即消失不见了。 “自然是没有的。” “不过陛下怎么过来了?”沈初宜抬眸看他。 萧元宸低声道:“总要见一见你的家人。” 沈初宜立即笑得灿烂起来。 又是以前一般无二的笑容。 “多谢陛下惦念臣妾,”沈初宜踮了踮脚,凑到萧元宸的耳边说,“陛下,臣妾母亲和阿妹都不懂宫中规矩,若是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见谅。” 萧元宸挑了一下眉,神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无妨。” “家人探望,本就不用讲究那些虚礼。” 萧元宸带着沈初宜进入厅堂中,抬眸就看到一大一小两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容。 萧元宸不由笑了。 他不用两人见礼,直接抬了抬手,很和气地说:“老夫人远道而来,坐下说话吧。” ———— 章慧娘拉着小女儿的手,就要立即下跪。 姚多福倒是眼明手快,一把就扶住了章慧娘的胳膊,带着她往膳桌那边行去。 “老夫人,这里不是长信宫,不需要那么多规矩。” 章慧娘小声道:“使不得。” 她哪里是什么夫人呢? 沈初宜的父亲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农民,沈初宜成了宫妃,也尚未一步登天,如今沈家能有这般的光景,已经算是朝廷开恩。 可以说,如今的生活,对于章慧娘来说已经是荣华富贵了。 沈初宜的父亲没有追封,她也没有诰命在身,其实是当不得一声夫人的。 宫女们这样喊她,无非是没有别的称呼,叫她章娘子实在不妥,章慧娘心里明镜似的,她不想女儿做什么都要解释一番,就没多言。 但此刻再皇帝面前,总不能厚着脸皮应下来。 萧元宸年轻英俊,尤其是那通身的气度,就让人不敢直视。 章慧娘看都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对姚多福说话。 姚多福就笑了。 他轻声细语解释:“老夫人不用多想,这不过是句尊称,陛下这样说,事情就这样办。” 章慧娘看着他笃定的笑脸,剩下的话就没再说了。 她只是没见过世面,却不是真蠢。 等萧元宸落座,沈初宜才在他左手边落座。 圆桌对面,姚多福就请了章慧娘和沈初穗坐下。 萧元宸很和气。 沈初宜也发现,尤其面对凡俗百姓的时候,萧元宸是最和气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的冷傲和疏离,反而亲近有佳。 “老夫人这几日住的可好?” 章慧娘努力压下胆怯,开口道:“陛下隆恩,民妇一切都好。” 她话音落下,沈初宜却是笑了一声。 萧元宸无奈看向她:“笑什么?” 沈初宜倾身上前,在他耳边道:“听阿娘这样说话,怪有意思的。” 萧元宸握住了她的手。 “别闹。” 说着,他不自觉动了动有些发烫的耳垂,继续看向对面:“二妹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沈初穗自己抢着回答了。 “回禀陛下,民女名叫沈初穗,取朝阳初升,谷穗满枝的意思!” 小姑娘声音特别洪亮,表情特别严肃,这下不光是沈初宜,萧元宸都要忍不住笑起来。 “嗯,是个好名字!” 萧元宸也很一本正经地夸奖起来。 说到这里,萧元宸顿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沈初宜:“那初宜的名字,也不是宜家宜室的意思了。” 宜这个字的意义很多,宜家宜室只是其一。 结合沈初穗的名字,那沈初宜的宜字应该是丰收的意思。 朝阳初升,丰收满堂。 第154节 说起女儿的名字,章慧娘难得胆子大了一些。 她道:“是了,当时就是按照丰收之意起的名字。” 沈初宜抿了一下嘴唇,抬眸看向萧元宸,难得笑得谄媚。 “陛下,臣妾饿了。” 萧元宸淡淡睨了她一眼,抬头时已经恢复了温和笑容。 “老夫人,二妹,用膳吧。” 今日的晚膳十分丰盛,御膳房用出十八班武艺,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几乎是样样都有。 萧元宸也知道有自己在,对面两人不会太过随意,顿了顿就道:“都是一家人,老夫人无需多礼。” 章慧娘见他对女儿态度十分温和,两个人看起来也很亲昵,她心里大石落地。 这会儿也难得有些放松。 “陛下真是个大好人。” 寻常农人,夸人的最好话语就是如此了。 萧元宸愣了一下,然后便低低笑出声来。 “多谢老夫人夸奖。” 有这样的笑容,这一顿饭用的还算和谐。 主要是沈初宜一直都在说话,两边气氛一直没落地,章慧娘说话之前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故而等到晚膳用完,饭桌上的气氛也一直很好。 用过了晚膳,萧元宸便直接起身。 他道:“老夫人,今日再陪初宜一晚,有你在,初宜也高兴。” 章慧娘便道:“谢陛下隆恩。” 萧元宸顿了顿,低头又去看沈初穗。 沈初穗一看就是大病初遇的模样,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 “你好好读书,以后给你姐姐做门面。” 沈初穗眼睛一亮:“是,民女一定努力读书。” 虽说孩子天生不知道权贵和威仪,但沈初穗这样聪明的孩子,如何会不知道皇帝意味着什么? 她看似童言无忌,可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在点子上。 不仅活跃了气氛,还让萧元宸开口给了不少赏赐,的确不是个普通孩童。 萧元宸点点头,沈初宜便道:“陛下,臣妾送您。” 她陪着萧元宸出了桃花坞,微风吹拂,吹散了沈初宜脸颊上的晚霞。 在篱笆门扉前,萧元宸顿住脚步。 沈初宜仰着头,伸手去拽他的小手指。 一下又一下地挠痒痒。 “陛下?” “不生气了吧?” 沈初宜慧娘正坐在厅堂里做针线。 她笑道:“阿娘,怎么还做这个?早些安置吧。” 章慧娘摇了摇头:“晚膳吃多了,睡不着,我想给你做个发带,晚上入睡的时候用。”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章慧娘之前问过,说入宫的时候会有人搜查,她不想给沈初宜丢脸,家里的那些东西一概没有拿。 这三日在桃花坞,她几乎每日都不停歇,做了各种点心,就是想让沈初宜之后能经常吃到。 家里的手艺的确不如御膳房,可这是母亲的心意。 也是母亲的关爱。 章慧娘针线活很差,不怎么会做,却还是想给沈初宜做几条发带。 “宫里头的料子好,瞧着就细软,我给你多做几条,晚上入睡的时候会舒服很多。” 沈初宜从小就不喜欢绑着头发入睡,章慧娘就做了各种头绳给她,睡觉之前编个大辫子,放在身前。 她这两天看如烟收拾布料,便选了几块边角料,中午孩子们都睡了,她就在窗边做。 沈初宜靠在她身边,没有让她停下。 “阿娘,你真好。” 章慧娘笑了一下:“阿娘不好。” 若是阿娘好,就不会让你入宫了。 如今宫里宫外相隔百里,即便她想要给女儿搭把手,都搭不上。 女儿冷了,累了,伤心还是难过。 她一概不能知晓。 这种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这几日,章慧娘看得很清楚,如今女儿能有这般荣华富贵的生活,只因她受宠。 那些不受宠的妃嫔又当如何呢? 章慧娘想象不到,因为她根本就看不见那些人,她们也不会被带来畅春园伴驾。 她没本事,成不了鼎立门户的人,只能盼着小女儿努力,叫她给她阿姐撑腰。 万一以后当真没了宠爱,也还有家人。 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在宫里难过。 思及此,章慧娘垂下眼眸,看向她的小腹。 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茁壮成长。 没有哪一刻,章慧娘无比感谢上苍,她并不盼着这孩子能给沈初宜荣华富贵。 但这个孩子,却是唯一可以陪伴她深宫生活的血脉至亲。 章慧娘笑了一下:“不说这些,给你做一条水红色的好不好?这个颜色最衬你。” 离宫的最后一晚,母女两个一起入睡。 章慧娘没说什么,也没问她之前的事,只是同她细细说家里的事,生意如何,地里的产出又如何。 第155节 在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了,沈初宜安然入睡。 次日,沈初宜亲自把母亲和妹妹送上马车。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站在马车外,对章慧娘道:“阿娘,明年再见。” 章慧娘笑着点头应下。 沈初宜又去看沈初穗。 沈初穗不用阿姐叮嘱,直接就说:“阿姐放心,我会好好吃药,好好照顾母亲,好好读书。” 沈初宜跟章慧娘都笑了。 马车一路安静穿梭在如仙境一般的畅春园。 但外面的风景再如何美丽,章慧娘却也一无所知。 她低着头,眼泪汹涌而下,遮挡了她所有的目光。 她无声哭泣着。 沈初穗靠在母亲身边,她紧紧攥着手,也没有看那如画美景。 等到马车驶出畅春园的风雨门,沈初穗才道:“阿娘,别哭。” 家人回去之后,沈初宜安静了几日。 倒是萧元宸来了两回,都是陪她一起用膳,说些前朝的琐事。 沈初宜这才知道,卫才人的父亲捐了个小官,好歹算是换了官身。她又知道忠义侯世子点选为长亭卫指挥佥事,正在京郊大营效力。 除此之外,因建安伯世子在边疆的英勇无畏,朝廷多有褒奖,不过如今战事平息,建安伯世子也上请回京,准备留任京中。 陈才人的父亲依旧还是国子监祭酒,不过明年要行春闱,国子监的学子们正在勤勉读书,萧元宸对国子监也有褒奖。 沈初宜忽然意识到,后宫里得宠的宫妃们,亲族在前朝多有忠孝之举,作为皇帝,萧元宸其实是在给恩赐。 想要博得荣华富贵,想要步步高升,就看你们全家是否能为朝廷效力,保家卫国,匡扶朝政,维护一方百姓。 虽说不全看这些,但不得不说,多少是有些关联的。 沈初宜忽然有些好奇。 萧元宸自己没有喜好吗?亦或者说,他没有特别喜欢谁,或者特别厌恶谁? 他似乎天生就适合做皇帝,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心软妥协。 他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让这个国朝欣欣向荣,而他自己的喜怒哀乐,似乎根本就不重要。 亦或者说,他不在乎。 想到这些,沈初宜看萧元宸的眼神有点奇怪。 她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同萧元宸说,不过萧元宸问她为何这几日这般奇怪时,沈初宜想了想,还是拐弯抹角地回答。 “陛下,您也不容易。” 萧元宸:“……” 他有时觉得沈初宜很聪明,不仅聪明,还很稳重,但有时候,她甚至是有些单纯的。 单纯的可爱。 萧元宸把她搂在怀里,取了一颗葡萄,塞进她嘴里。 “胡说八道什么。” “朕哪里不容易了?” 沈初宜想了想,才说:“陛下要平衡前朝后宫,要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要肩负起黎民百姓的衣食住行,很不容易吧。” 萧元宸安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他伸手捏了一下沈初宜的脸颊。 “朕都做了皇帝,哪里会不容易?” “全天下的人都要羡慕朕。” 九五之尊,万万人之上,为了这个金灿灿的宝座,历代的皇子们打得头破血流。 他的兄长们如今颓废消沉,不就是因为没有抢赢。 沈初宜窝在他怀中,小声嘀咕:“我就不羡慕。” 萧元宸垂眸看着她光洁的额头,收敛起笑容来,没有再说话。 登上龙椅,继承大统,他成了天下之主,这一生几乎都可以随心所欲,无人能及。 但与此同时,天下也同样压在了他身上。 萧元宸从小就不是个会偷奸耍滑的人,他一向很懂事,做皇帝,其实也要懂事。 得到了,也要付出,这世间哪里有白得的金元宝呢? 不过,时至今日,大抵也只有母后和沈初宜,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萧元宸轻轻笑了一声。 倒也不算是孤家寡人了。 沈初宜不觉得这一晚她说了什么特别讨喜的话,但是次日姚多福送来的赏赐,还是叫宫里众人都忍不住要议论。 当真是惹人眼红。 尤其是宜妃。 她这一日又来给庄懿太后请安。 二皇子方才瞌睡,已经被奶嬷嬷抱下去了。 她坐在花厅里,手里慢条斯理剥着南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嘴里却没滋没味。 “宫里这些人,那白选侍就不说了,白家的事情咱们也都是知道的。” 宜妃念叨:“就是陈才人,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她父亲是国子 监祭酒,家里可谓是书香门第。” “怎么就偏偏对她那么好呢?” 宜妃根本就不想说陛下喜爱沈初宜,所以换一种方式说话。 “姑母,您瞧瞧,原来还没那么过分,可来了畅春园,又是升位又是赏赐,如今还叫她母族入宫,一连陪伴了三日呢,这是多大的福气。” 宜妃这语气酸气冲天。 庄懿太后依旧安稳吃着炒花生。 等宜妃说完了,她眼皮都不抬:“急什么。” 庄懿太后放下花生,用帕子擦干净手指,这才端起玫瑰花露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任何时候,她都是这样优雅的。 “当年啊,”庄懿太后道,“我是同慧贵妃一起入宫的。” “那时候我是太子妃,她是侧妃,一直都是她更得宠。” 庄懿太后笑了一下:“会撒娇,大抵就是得人喜爱吧。” “不过那时候先帝心里是很有数的,东宫一切以我为先,因为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 宜妃不由听得入神。 庄懿太后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忽然想起了早年的旧事。 “后来陛下登基,封我为皇后,封她为贵妃,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东宫侍妾都有晋封。” “不过啊,这人也是看运气,我就没有子女缘,早年就没了一个孩子,后来就再也不能有了。倒是慧贵妃,在庄诚皇贵妃之后生下了二皇子,一时间更是风头无两。” 慧贵妃当年如此得宠,却到底没有生下皇长子,不过庄诚皇贵妃在皇长子五六岁时就薨逝了,这个封号是死后追谥。 这些事,宜妃自己也很清楚。 不用太后说,她都知晓。 太后却还是继续道:“后来皇帝降生,后面又有了老四,等到了那时,慧贵妃依旧得宠,还生下了五皇子。” 当时宫里妃嫔们膝下都是一人一个皇子,只有慧贵妃,自己生了两个皇子。 那是何等的风光。 “那一年,我自己不觉得难熬,后来回忆起来,才发现日子其实是很不好过的。” 膝下空虚的皇后,荣宠至极的贵妃。 无论怎么看,作为皇后的庄懿太后日子都不好过。 宜妃听得入神,一下子心里一酸,就要哽咽:“姑母。” 庄懿太后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过她运气也就到头了。” 庄懿太后顿了顿,声音很轻地说:“五皇子没几日就夭折了。” 说到这里,庄懿太后叹了口气:“五皇子夭折之后,慧贵妃伤心了很久,很多年后才重新振作,不过到了那时……” 庄懿太后笑了一下:“一切都来不及了。” 就算先帝偏心,偏宠二皇子,那又如何呢? 最后胜利的人,依旧是她。 宜妃心中一动,她抬眸看向庄懿太后,小声说:“姑母的意思是,不着急?” 庄懿太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重新端起玫瑰花露,品了一口。 第156节 玫瑰花露香气宜人,微微有一丝甜,回味都带着馥郁芬芳。 “就是忽然想起旧事,感叹一句。” 庄懿太后捶了一下腰:“老了,不中用了,你回去吧。” 宜妃站起身来,懵懂地同庄懿太后行礼,然后道:“是,臣妾告退。” 等宜妃走了,钱掌殿才上前,把桌上的果壳收拾干净。 “太后娘娘说这些,宜妃娘娘大抵是听不太明白的。”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 “定国公府实在是没有资质更好的姑娘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不过笨一些也很好。” 钱掌殿没有跟着笑,她只说:“也不知道宜妃娘娘能否知道娘娘的良苦用心。” 庄懿太后道:“不打紧。” “日子还长呢,慢慢来。” 说着,庄懿太后轻轻哼起小调来。 钱掌殿仔细听了,才发现那是庄懿太后最喜欢的一曲兰庭调。 在悠扬的调子里,钱掌殿回忆起当年刚刚入东宫时候的庄懿太后。 那时候的太子妃正年轻。 不过二九之龄,正是青春豆蔻,芳华绝代时。 钱掌殿 这话实在太酸,就是想跟着附和的其他宫妃,也都没有跟着开口。 卫才人一向以宜妃马首是瞻,此刻也没好意思说话。 沈初宜抬眸看向宜妃,见她满脸不愉,却是轻轻巧巧的笑了一下。 金银珠宝,珍馐佳肴地养着,沈初宜已经同刚成为宫妃时完全不同了。 有萧元宸、步九歌和温姑姑的教导,沈初宜迅速成长起来,眼界和心气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加之她份位越来越高,萧元宸待她也越来越好,如今沈婕妤娘娘行走宫中,人人都要客气见礼。 沈初宜身上的气度,是一点点养起来的。 不过平日里,她都是和和气气的,面对宫人也从来都是温柔雅致的,很少叫人觉得她气势压人。 但此刻,沈初宜这一笑,却让宜妃不自觉住了口。 她那双漂亮的凤眸明亮而幽深,直勾勾看着宜妃,叫她的心不自觉漏跳一拍。 恍惚间,宜妃以为看到了萧元宸。 不过当她再眨眼时,就看到沈初宜福了一下礼,淡淡道:“之前臣妾身体不适,不想扫了宜妃娘娘的兴,这才婉拒了娘娘的邀约,还请娘娘莫要见怪。” 沈初宜轻托腰身,本来不太显眼的小 腹立即便显露出来。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 “等臣妾身体好些了,便请娘娘来宫里吃茶,亲自给娘娘赔礼道歉。” 这话一说,宜妃就没话好讲了。 耿贵嫔忙出来打圆场:“沈妹妹近来可好些了?仔细算来,你也有五个多月身孕了吧?” 沈初宜笑了一下,才道:“多谢贵嫔娘娘关心,臣妾如今尚可。” 耿贵嫔就笑:“这就好。” 偏殿中的气氛还算融洽。 宜妃这人喜欢说怪话,总是张牙舞爪的,却也不会特别挂脸子,刚才沈初宜来的时候闹了几句,这会儿一碗茶过去,却也能同众人聊起天来。 倒是德妃,从沈初宜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她安静坐在椅子上,淡淡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碗茶。 看来,之前听涛阁的那件事,让德妃牢记在心里,现在都迈不过去这个坎。 一碗茶过去,其余几个宫妃也陆续到场。 今日算是家宴,卫才人和陈才人也能到场,只有白选侍,是萧元宸格外开恩,赐她殊荣。 因此等白选侍最后一个踏入偏殿时,宜妃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哎呦,怎么来的这么迟啊。” 沈初宜几乎都要忍不住笑出声。 她低着头,心里感叹:这宜妃还怪有意思的。 卫才人也适时附和宜妃:“德妃娘娘、宜妃娘娘一早就到了,耿贵嫔娘娘和惠嫔娘娘也是匆匆赶来,今日这样的喜庆日子,迟到可不好。” 白选侍白着一张脸,她忙给几位妃嫔见礼,然后才道:“妾,是妾的错。” 她没说为何迟到,只认错。 倒是耿贵嫔眼尖,见她面色苍白,衣衫有些凌乱,不由道:“白选侍,你的礼服是不是没有熨烫好?” 白选侍嘴唇一哆嗦,没有说话。 倒是她身后的雨舟丧着脸,小声道:“回禀耿贵嫔娘娘,小主原本准备好的礼服不小心被淋湿了,这是仓促找出来的。” 难怪白选侍迟到了。 听到这话,宜妃立即就舒服了。 “白妹妹,一看你就没经验,姐姐好心教导你几句,这礼服,一次要多准备几件。若只有这一件,一会儿有什么事,你如何更换?” “你也是忠义侯府的千金小姐,到了那时,不仅丢了皇家体统,也给忠义侯府丢人不是?” 白选侍面色苍白,泫然欲泣,几乎摇摇欲坠。 德妃实在看不下去,开口道:“好了,白选侍坐下说说话吧。” 白选侍感激地看向德妃,然后才低头坐下。 德妃这才看向宜妃:“今日是中秋家宴,你少说几句。” 若是往常,宜妃定要嘲讽回去,不过她想到德妃最近都很沉寂,又想到之前庄懿太后教导的话,到底把那几句嘲讽咽了回去。 她不能着急。 如今德妃已经没了以前的荣光,她忍一忍也无不可。 就在这时,坐在一边的卫才人又开了口:“听闻陛下允沈姐姐的母亲入宫看望?” 因母亲入宫的事情,宫妃们说什么的都有,大抵都很羡慕。 第157节 因此沈初宜一早就就做好了准备,现在被问到,就直接回答:“是。” 说着,沈初宜笑了一下,很坦荡地道:“我同姐妹们不同,以前毕竟只是宫女,已经有数年未曾见过家人了,现在有幸侍奉陛下,陛下也是宽仁,便接了母亲入宫,算是一家团聚。” 话音落下,其他宫妃倒是不知道要如何接茬了。 沈初宜这么坦荡,她们反而不好阴阳怪气。 偏殿里安静一瞬,倒是惠嫔利落开口:“陛下一贯仁厚,对待妃嫔也都很和气,是咱们的福分。” 自从杨思梵升为惠嫔之后,沈初宜同她只见过一两次,此刻再见,发现她眉眼含笑,一身的英气都换成了绕指柔,变得温柔许多。 做了母亲,毕竟不同了。 如今杨家在京中荣宠之极,惠嫔有有了皇嗣,她的日子过得舒心,眉宇间都是喜气。 沈初宜看着她笑了一下,道:“惠嫔娘娘说的是。” 嫔妃们这边说了会儿话,外面就热闹起来。 卫才人是个活泼性子,直接起身来到门边,往外看去。 “大臣们入场了。” 今日能被萧元宸赐宴的,多是朝廷的重臣,这其中,德妃、宜妃、耿贵嫔和惠嫔娘家都有到场,除此之外,端嫔父兄远在江南,不便入京,只有家中的旁系在,也被萧元宸赐宴。 再往下,白选侍和陈才人的父兄也都在宴会之列,倒是步昭媛娘家远在榆林,今日同样无法入京。 沈初宜的娘家最特殊,自然不在此列。 故而这样一看,萧元宸提前招沈初宜母族入宫看望,其实也并非不合常理。 因为一年到头宫宴频繁,宗室也不限制宫妃面见亲人,所以不光宫宴能见,平日里有事也可以招娘家入宫,她们是经常能见到家人的。 沈初宜要想见亲,只能招人入宫,次数少了许多。 这样一想,宜妃心气又平顺下来。 这一次不光有朝臣,还有朝臣的妻子儿女,点选入宫的朝臣不算多,但人却不算少。 因此,外面忙了得有小半个时辰,碧水丹青殿才算安静下来,此时刘三喜才匆匆进了偏殿。 “见过各位娘娘,陛下和两位太后娘娘已至,宣召娘娘们入碧水丹青殿。” 于是诸位宫妃便起身,按照份位依次从偏殿和大殿之间的回廊处进入大殿。 德妃在最前,白选侍在最后,份位分明。 沈初宜跟在步昭媛身后,当她踏入碧水丹青殿时,就感到大殿一片明亮。 此处宫室四面无遮挡,所有宫门全部被取下,阳光灿灿而入,几乎能照亮整个宫室。 所有朝臣亲眷都站在自己的桌案前,等娘娘们进入,躬身见礼。 数百人立在殿中,却一点都不吵闹,几乎算是雅雀无声。 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听闻相比太极殿,此处殿阁都被雷氏家族仔细计算过,无论何时,阳光都能照进殿中,能省去百盏蜡烛灯台。 如今看来,雷氏家族的设计名不虚传。 御阶之上,萧元宸的龙椅在最中央,金灿灿的龙椅雕工精美,犹如金龙在云中漫步。 他左右两侧摆放的是两位太后的凤椅。 再往下的主座,就是娘娘们和小殿下们的位置了。 沈初宜右边是惠嫔,左边是卫才人,等她们在位置前站好,就听到外面传来姚多福悠扬高昂的唱诵。 “陛下驾到,庄懿太后驾到,恭睿太后驾到。” 姚多福话音落下,在场百人一起跪下,现场只有衣袂飘飘之声。 等萧元宸和两位太后落座,姚多福站在御阶之上,又唱诵道:“见礼。” 于是,满朝文武,宗亲嫔妃一起行礼:“见过陛下,庄懿太后娘娘,恭睿太后娘娘,中秋佳礼,团圆长乐。” 萧元宸一抬手,姚多福便朗声道:“起。” “赐座。” 窸窣的声音传来,众人一起起身落座。 等所有人都坐下之后,萧元宸的声音才清澈响起:“今日是中秋佳节,朕与诸位爱卿同乐,饮酒吃茶,赏桂听乐,来。” 他端起酒盏,道:“你我君臣共饮一杯酒。” 于是所有人都端起酒杯,沈初宜则端起茶盏,遥遥冲萧元宸一敬。 一杯酒吃完,萧元宸大笑一声:“开席。” 随着他话音落下,宫人们陆续进入殿中,把一盘盘热菜端了上来。 南乐司的琴师和舞姬一起上前,丝竹声起,原本安静的大殿一瞬便热闹起来。 皇家宫宴并不需要特别安静,反而会热闹一些。 这也为了彰显君臣一家。 沈初宜第一次参加这样隆重的宴会,一时间觉得有些吵闹,过了一会儿才适应,开始慢条斯理吃菜。 她旁边的惠嫔面色并不比她好多少,她初有孕,正是身体不适的时候,殿中的气味混杂,虽点着沉水香,可饭菜香气混着酒气,还是让她面色苍白。 沈初宜不由关心:“惠嫔娘娘,您无事吧?” 惠嫔 勉强对她笑了一下,道:“我不太舒坦。”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这几日都犯恶心,方才好歹吃了些薄荷膏,这会儿又不行了。” 她们两个都是孕妇,沈初宜也能理解。 不过此刻刚开席,惠嫔也不能离席,沈初宜便只能道:“要不让宫人去取来薄荷香丸,娘娘也能好受一些。” 惠嫔摇了摇头。 她用帕子掩住口鼻,道:“我瞧你好了许多。” 沈初宜便说:“过了最初的月份,如今已经算是行动自如。” 惠嫔瞧着有些羡慕。 “真好。” 她这句刚落下,整个人面色一变,一口茶差点吐出去。 执剑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她:“娘娘。” 惠嫔面白如纸,额头满是汗水,她紧紧攥着执剑的胳膊,手指都透着白。 “我肚子痛。” ———— 沈初宜心惊。 她不知是因为饭菜有异,还是惠嫔今日本就不舒服,但现在惠嫔忽然腹痛,一看就不是小事。 沈初宜心中一紧,忙看了一眼舒云,舒云便快步行至德妃处,低声禀报。 下一刻,德妃就起身了。 沈初宜略有些放心,她回眸看向惠嫔,低声问:“娘娘,是非常疼,还是只是觉得恶心难忍?” 惠嫔趴在桌上,几乎都要起不来身,她满脸是汗,嘴唇都泛着青白。 她已经没办法回答了。 这情景看起来有些吓人。 好在嫔妃们的位置很靠前,朝臣们几乎看不清前面的情形,惠嫔身边,只有宜妃和沈初宜注意到了。 此刻宜妃也起身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御阶之上,然后才来到惠嫔身边,立即吩咐边上侍奉的宫人:“立即传召太医至三友轩。” 她刚吩咐完,德妃也到了。 德妃问惠嫔:“惠嫔,你可还能行走?” 惠嫔此刻才勉强答:“尚可。” 德妃松了口气,她看了看宜妃,见她只站在那,似乎没什么主意,便道:“惠嫔,本宫陪你去三友轩,你莫怕。” 于是,侍奉德妃的慕容姑姑立即上前,跟执剑一起搀扶起惠嫔,悄无声息绕到御阶之后,从后门离去。 等惠嫔离开,诸位妃嫔才小声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啊?” “怪吓人的。” 沈初宜身边的卫才人有些紧张,她不由问沈初宜:“婕妤娘娘,惠嫔娘娘无碍吧?” 沈初宜摇了摇头,诚实回答:“我也不知。” 她如此说着,余光看到宜妃回到前面的位置上,端起酒杯,直接往御阶上而去。 宜妃看似是要给太后和皇帝敬酒,实际上却是去禀报惠嫔的实情,倒也还算有点分寸。 距离稍远,沈初宜不太能看清萧元宸的情形,但她能看到庄懿太后对宜妃招了一下手,显然有事要吩咐。 不过多时,宜妃也退下了。 庄懿太后声音太低,沈初宜没能听清。 高位妃嫔一下子少了三个,顿时显得御阶之前有些空旷。 这时,坐在御阶左侧的礼王站起身,端着酒杯来到御阶之上。 他今年刚及弱冠,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看起来文质彬彬,一眼就能看出是文弱书生。 他的样貌同萧元宸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威仪气派,反而让他气质柔和许多。 沈初宜动了动耳朵,听到礼王对上面行礼问安:“见过懿母后,睿母后,见过皇兄。” 第158节 礼王的声音也是轻灵而温柔的。 “时值中秋佳节,祝愿母后健康长寿,愿皇兄心想事成。” 这个祝福,听着有些不伦不类。 但若细想,却是非常诚恳。 庄懿太后笑着说:“你如今也大了,王府住着可习惯?你母妃可还好?” 礼王行四,为贵太妃所出,今年刚及弱冠,婚配王妃为凌烟阁阁臣时为庸的长女,婚期定在十二月。 这门婚事,在先帝病重时就定下了,原本定在礼王十八时成婚,但当时时家千金忽然生病,萧元宸命钦天监重新卜卦,算出的吉日晚了整整两年,从卦象上看依旧是大吉,因此,这门婚事便暂时延后。 说来也奇,本来时家千金的病很严重,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可是钦天监这大吉的卦象一出,时家千金竟慢慢好转,不过数月就已然康复如初。 这个卦象的确很准,萧元宸询问过贵太妃和礼王之后,只把婚期推迟,没有改封新王妃。 虽然婚事迟了,不过这两年来礼王同时家经常走动,未婚小夫妻感情非常和睦,倒是成了京中的一段佳话。 如今因要大婚,庄懿太后同萧元宸商议之后,便允贵太妃离宫搬去礼王府,亲自操心一下礼王府的修葺和婚事。 礼王笑容腼腆清澈,他对庄懿太后见礼,道:“多谢母后关怀,母妃如今很好,本来今日也想过来,无奈前日晚上贪凉染了头风,今日无法入宫给母后请安,早晨还在念叨。” 庄懿太后同恭睿太后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顽皮。” 御阶上面一家人和和睦睦,御阶之下,宫妃们却是各怀心思。 等礼王敬过酒,就陆续又有其他宗室上前敬酒。 萧元宸不喜酒醉,故而只最初吃了两杯,后面便改成了茶。 就在这时,德妃回来了。 她领着两个年长的小皇子,一路来到御阶之前。 皇子们都一岁多了,会走会说话,这样的场面见的也不算少,倒不是很害怕。 不过二皇子因没有母亲在身边,依旧有些瑟缩,他跟在兄长的身后,拽着他的小手,亦步亦趋跟着。 这个场面是真好看。 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谁看了不说天家和睦? 德妃把两个小家伙往前一推,道:“给祖母和父皇请安。” 于是两个小不点就按照之前被教导的那样,双手抱拳,作揖行礼。 “皇祖母安康,父皇安康。” 庄懿太后一下子就笑出声:“快来,来祖母们这边坐。” 大皇子没有动,他眼巴巴看向萧元宸,萧元宸就笑道:“去吧。” 顿了顿,萧元宸又道:“鸿儿也去吧。” 萧应鸿一贯很怕萧元宸,听到父皇的话,他狠狠松了口气。 于是庄懿太后抱着大皇子,恭睿太后抱着二皇子,两位太后就哄起孩子来。 沈初宜动了动耳朵,听到德妃同萧元宸道:“太医已经瞧过了,惠嫔妹妹这一胎怀得不稳,今日人又多,就有些见红,还得仔细养着。” 萧元宸点头,面色淡淡:“叮嘱太医院用心医治。” “是,宜妃妹妹一直在陪她,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你们辛苦了。” 德妃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退下来坐到桌案便,才吃了一碗茶。 听到惠嫔暂时没有大碍,沈初宜才松了口气。 随着丝竹声越发欢快,殿中的歌舞也热闹活泼起来,杂戏过去,南音阁的当家花旦便上了前来,清唱花好月圆曲。 一时间,殿中气氛越发热闹。 小皇子们坐不了太久,陪着待了一会儿就都困了,庄懿太后就让奶嬷嬷把皇子们抱下去,好生照看。 小皇子退下之后,朝臣就更热络了。 不时有朝臣上前敬酒,沈初宜一一瞧过,见宫妃们的父兄陆续上前,彼时庄懿太后就会宣召宫妃上前说上几句,夸一夸好姑娘。 这一派热闹的景象,都同沈初宜无关。 她慢条斯理品着今日特别准备的云腿月饼,专注听曲。 “婕妤姐姐。”一声熟悉的嗓音打断沈初宜的听曲。 她回过头,就看到卫才人和陈才人一起来到她桌案边,巧笑倩兮看着她。 沈初宜便也起身,端起茶盏。 “卫妹妹,陈妹妹。” 卫才人上前半步,就站在沈初宜面前,她回头对陈才人招手:“你放才还要说给婕妤娘娘敬茶,怎么这会儿害羞起来。” 陈才人不知是因为吃酒,还是因为旁的什么事,她脸蛋绯红,一双眼睛也有些迷离。 沈初宜刚要开口,陈才人就一步上前,她手里满满一杯酒,就这样横冲直闯地推到沈初宜面前。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沈初宜没来得及闪躲,那一杯酒就直接倒在了沈初宜礼服的衣襟上。 只听啪的一声,酒盏落地,沈初宜的礼服被染上一大片酒渍。 “哎呀。” 开口的是卫才人身边的宫女珍珠。 沈初宜也愣了一下。 她抬起眼眸,看陈才人还满脸迷糊 ,便往后退了半步,接过舒云递过来的帕子。 舒云皱眉道:“陈小主可是吃醉了?” 陈才人的宫女吓得哆嗦了一下,她忙拽了一下陈才人,陈才人还不让她拽:“我要给姐姐敬酒!” 她含混不清地说。 沈初宜无奈地叹了口气。 卫才人也上前拉住了仍旧挣扎上前的陈才人,对沈初宜赧然道:“姐姐,对不住,方才瞧着陈妹妹还好好的,我才请她来一起敬酒。” 卫才人满脸歉意。 沈初宜倒是不生气,她只是看了一眼卫才人和陈才人,只对卫才人点点头,然后就看向陈才人的宫女。 “赶紧把你们小主带下去,一会儿若是发酒疯,可就不好了。” 那宫女忙点头。 卫才人这才讪笑地道:“婕妤姐姐放心,妹妹会照顾好她。” 沈初宜淡淡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酒渍,只得扶着舒云的手去寻德妃。 “德妃姐姐,妹妹的衣服染了酒,得下去更衣。” 德妃回头看她一眼,道:“去吧,小心着些。” 这个位置距离御阶很近,沈初宜福了福,扶着舒云往后走时,看到萧元宸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 沈初宜指了一下胸口,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便出了碧水丹青殿。 等从殿中一出来,沈初宜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殿中太闷了,还是外面舒服。” 舒云低声道:“那陈才人,怎么瞧着都是故意的。” 沈初宜本就不是世家贵女,今日是最好的露脸机会,即便朝臣们不会忽然上前给她请安,到底能知道她如今也是宫里的宠妃。 这弄上一身酒,来回更衣就要小半个时辰,耽搁这点功夫,宫宴都要结束了。 沈初宜倒是不太在意。 “无妨,在里面坐着也无趣。” 不过这酒味有些冲,沈初宜闻着也犯了恶心,她用帕子捂了捂嘴,低声道:“快去更衣。” 给宫妃们准备更衣的殿阁就在三友轩边上,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小阁楼。 沈初宜扶着舒云的手随意进了其中一件厢房,正要把衣裳换下,忽然就听到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等她再回神时,一切都晚了。 舒云面色一变:“娘娘,门被从外面锁了。” 沈初宜比舒云早听到门被从外面插上的声音。 她方才有些恶心,胸口发闷,对这小阁楼就没那么仔细端详,就连这间厢房也是随手选的。 今日宫里人多口杂,生面孔多了数倍不止,两人一时间都没有注意到有陌生人跟随,况且沈初宜方才真的没听到旁人尾随在身后。 也就是说,她们是进了四君子阁后,外面的人才动手的。 “看来,有心之人一直跟着咱们,就等这一刻。” 舒云只是蹙着眉头,倒也没有惊慌失措,她来到门前安静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的人已经离开,才伸手推了一下。 那扇枣木门纹丝不动。 沈初宜道:“莫急。” 她对舒云招手,让舒云取出新的礼服,帮她把衣裳换好。 她则四下端详这间厢房,道:“若只是想让我不露面,这一杯酒就足够了,还偏要把我关在这里,肯定还会有后手。” 第159节 舒云心里沉声应着:“是奴婢不够谨慎。” “不是你的错,”沈初宜仔细端详那扇隔窗,难得冷了几分语气,“看来有的人,的确是坐不住了。” 舒云手脚麻利,很快就给沈初宜换好了衣裳。 沈初宜先去门边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行,门是被外面插上的,门缝压得很紧,我们推不开。” 舒云在隔窗边四下摩挲,沉着脸说:“娘娘,隔窗未封,显然此事对方做的仓促,不能提前在此处动手。” 四君子阁这边有厢房七八间,一楼二楼都有,沈初宜究竟会进入那一间无人能知,所以窗户是无法提前动手的。 甚至这四君子阁都是沈初宜随意选的,根本就不能提前预判她的行动。 可以确定,有人一直盯着她,就等这一刻了。 沈初宜点点头,来到窗前,透过雾蒙蒙的白纱窗,能看到对面的三友轩。 此刻惠嫔和宜妃都在三友轩,而她在一墙之隔的四君子阁。 惠嫔应该不太好挪动,宜妃为了彰显贤惠,要一直照顾惠嫔。 而她,被困在四君子阁不能出。 幕后之人怕是想一箭三雕。 两处阁楼虽然并肩而立,却并非是同一栋宫室,要如何做才能一箭三雕呢? 思及此,沈初宜的心倏然一沉。 沈初宜道:“我们得立即离开这里。” 舒云马上道:“娘娘,奴婢来开窗。” 她使劲推开竹纹窗,发现这竹纹窗上面卡了环扣,只能开一尺见宽,即便舒云消瘦,也根本钻出不去。 舒云难免有些着急。 “娘娘,要不奴婢喊人过来?” 这会儿前面的宫殿正热闹,觥筹交错,丝竹声响,舞姬们载歌载舞,杂耍艺人卖力表演着自己的拿手绝活。 宫人们此刻都在前殿忙碌,后殿几乎算是空无一人。 沈初宜站在窗边往下看了看,摇了摇头:“外面无人。” 舒云额头都冒汗了。 “娘娘,怎么办?” 沈初宜深吸口气,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仰头看向隔窗的拉环。 那拉环是铁制的,用铁销固定在窗框上,如果能把铁销取出,那就可以顺利打开窗户。 沈初宜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与其等旁人来救,她要先把自己救出去。 她直接取下发髻上的两支发钗,递了一支给舒云:“我们一起,把铁销撬下来。” 舒云应声:“是。” 两个人上前,沈初宜踩在窗边的椅子上,直接伸手就能摸到铁销。 她很小心,用发钗的细尖插入环扣里,一点点往外撬动。 第一下用力时,沈初宜面上就有了喜色。 “能撬动,抓紧。” 舒云有些紧张她,忙道:“娘娘您站稳些,要不还是奴婢来吧。” 沈初宜却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时间不能耽搁。” 她话音落下,外面忽然传来惊呼声:“走水了!” 沈初宜心中一惊,她仔细听去,能确定走水的地方是对面的三友轩! 舒云的面色一下子苍白如纸。 “娘娘,怎么办。” 她们这个厢房,刚好面向三友轩,从窗户的缝隙里,舒云已经能看到对面燃起的烟尘。 沈初宜方才就猜想到会有人如此动手,如今事情成真,她虽然有些紧张,却并不慌乱。 想要一箭三雕,火是最好的方法。 沈初宜深吸口气,道:“我们快一些,火势烧不到这里。” 沈初宜手上不停,那根寸长的铁销已经被撬出一半,再有片刻功夫,就能全部被撬出来了。 此刻,对面的浓烟已经滚了起来,烟气顺着窗缝往这边的厢房里钻,沈初宜被抢了口气,不由咳嗽一声。 舒云手上动作更快,她顾不上手会不会受伤,拼了命把她那边的铁销狠狠拔了出来。 “娘娘,”舒云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来到沈初宜身后,“娘娘,您下来,我来。” 沈初宜被抢得直咳嗽,她知道自己不好再坚持,便扶着舒云的手慢慢下来。 舒云直接一步踏上椅子,伸手就去拔铁销。 她发了狠,用了十成的力气。 沈初宜见桌上有茶水,便取了两块帕子,用茶水打湿,自己捂住口鼻,另一块给舒云。 她扶着桌子,轻轻安抚腹中的孩子,此 刻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她前所未有冷静。 这一年来她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绝对不能轻易折戟沉沙。 她跟孩子都会平安无事,舒云亦会无事。 沈初宜深吸口气,虽然心跳如鼓,可她确实冷静下来。 烟雾越来越浓,外面的声音也越来越乱。 沈初宜能听到对面传来哭声和叫嚷声,她不知道外面情形如何,但她可以确定四君子阁暂时没有起火。 但若是三友轩一直烧,一定会烧到四君子阁,若她被关在这里就不自救,结果可想而知。 沈初宜眼眸沉沉的,眼睛里透出冰冷的光。 这一次,对方是想让她死。 弄这么大阵仗,下了这么狠的手,是一点情面都没有留。 而且,不光是她。 对面的三友轩,还有那么多人在。 就在这时,沈初宜听到咕噜噜的声音。 救火队和水车都到了。 沈初宜暂时先松了口气。 “娘娘,好了!” 沈初宜抬起头,在一片烟尘里,看到了舒云有些脏的笑脸。 沈初宜对她伸出手:“我们走。” 屋里屋外是有高低差的,若沈初宜没有怀孕,她自己就能跳出去,这会儿就不得不谨慎一些。 她跟舒云一起把厚重的座椅抬起来,舒云用了大力气,直接把那椅子放到了窗户之外的地上。 紧接着,舒云就自己先跳了出去。 沈初宜站在桌上,扶着舒云的手,自己毫不迟疑地踩在了椅子上。 从那厢房出来的一瞬间,沈初宜只觉得烟雾更大了。 这一扇厢房的位置很讨巧,恰好跟三友轩呈掎角之势,她们从窗户出来,从两处厢房正面看,是看不到她们两人的。 沈初宜刚一落地,只觉得一颗心也落到了地上。 舒云扶着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娘娘,咱们往哪里走?” 沈初宜道:“从后面绕出去,顺着四君子阁走。” 她方才匆匆看过,这三友轩的火灾很蹊跷,因为整个三友轩根本就没有明火,只有一股股的浓烟冒出来,熏得人头晕脑胀。 前殿后殿隔着高大的假山,此时此刻,前殿恐怕还在觥筹交错,不知后殿出了什么事。 沈初宜紧紧攥着舒云的手,拉着她就往后快步行去。 舒云见她没有大碍,一颗心也落了地,她稳稳扶住沈初宜,两人很快就来到四君子阁之后。 走到这里,浓烟就少了许多。 因为有四君子阁遮挡,烟尘飘不过来,反而十分清净。 沈初宜舒了口气,她同舒云对视一眼,此刻才发现对方脸上都是黑灰,显得十分滑稽。 “呵呵。”不约而同的,她们一起笑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喜悦的确让人难忘。 沈初宜深吸口气,她摸了摸肚子,发现小家伙一直都很乖,就夸了他一句:“好孩子。” “娘娘,咱们要回到前殿吗?” 沈初宜垂下眼眸,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 “急什么?” 沈初宜扶着舒云的手,两人顺着后面的游廊,一直往边上的八角凉亭行去。 “今日的事,我们尚且不知是谁所为,借着这个机会,倒是可以好好观察一番。” 舒云扶着她在椅子上落座,用帕子帮她仔细擦脸上的灰尘。 沈初宜注意到她手擦破了皮,就道:“一会儿回去用些伤药。” 第160节 舒云点点头,才低声说:“娘娘,今日的事是否同陈才人有关?” 沈初宜思索片刻,道:“我不知道。” 但今日的起因,确实是陈才人泼的那一杯酒。 也恰好就是她进入四君子阁之后,对面的三友轩才走了水。 一切都是严丝合缝,紧锣密鼓的。 陈才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人也温柔贤惠,她同沈初宜相处时,都是小心翼翼的,瞧着同沈初宜没什么矛盾。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知道背地里陈才人如何想? 就连她自己,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比如此刻,若是真的柔弱单纯,她早就领着舒云回到前殿,哭着求萧元宸为她查出真相了。 而不是躲在这里,暗中观察每一个来人。 舒云身上带着安神香和药丸,甚至还有一小包点心。 她道:“娘娘若是饿了,就吃些糕点,看样子,怎么也得再过一刻才能来人。” 前面可是满殿欢庆时,那么热闹的歌舞,那么欢快的气氛,谁敢去触陛下霉头。 救火队已经到了,水车都用上了,浓烟半数被浇灭,这火已经烧不起来了。 前殿没有危险,就没人敢去禀报皇帝陛下。 怎么也得把这热热闹闹的宴会办完,才好去说一声。 但姚多福可不是吃素的,他是最知道萧元宸的人,一旦姚多福听到风声,立即就会禀报萧元宸。 到了那时,萧元宸一定会亲自赶到。 沈初宜跟舒云坐在凉亭这边,有着翠竹遮挡,没有人能看到她们,她们却能看到前面的情形。 此时,沈初宜就看到惠嫔被人扶着从里面走出,她面色惊慌,瞧着有些害怕。 宜妃不在她身边。 宜妃的王姑姑也不在。 沈初宜正在疑惑,就看到惠嫔一把拽住过来救火的姑姑,声泪俱下道:“快进去救人,宜妃娘娘受伤了。” ———— 此刻的碧水丹青殿中,正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时。 萧元宸今日不过就吃了两杯酒,再有人敬酒,他就直接换了茶。 他不喜醉酒的感受。 方才他看到沈初宜对他比的手势,便知道她去后殿更衣,料想到她会在后殿歇一会儿,便没有多言。 此刻他靠在龙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热闹景致,整个人却是抽离的。 他在看每一个朝臣,想着每一封奏折,计划着明日招谁入宫,又要如何安排政事。 萧元宸登基为帝之后,庄懿太后和恭睿太后一起出面,以很强硬的姿态支持他亲政。 即便萧元宸早先并非皇位有力继承者,在朝中也没有多少人脉,即便他仓促被封为太子,并未有辅政的政绩,但他这个皇帝位依旧稳坐。 就是因为有两位太后的支持。 亦或者说,有以庄懿太后代表的定国公府作为依托,在萧元宸主政之初,确实无比顺畅。 可随着时间推移,随着萧元宸慢慢摸清官场形势,他才越发觉得举步维艰。 定国公府自大楚开年时便成为勋贵之家,百多年来,定国公府出过两位皇后,三位将军和两位阁臣,不过那些丰功伟绩都在历史的烟尘里慢慢消散。 如今,定国公府似乎并不如何显赫了。 亦或者说,定国公府没有那么多高位,甚至在凌烟阁中并没有任何一位李氏族人。 但定国公府枝叶繁茂,嫡系旁支皆人口众多,若仔细算来,在朝为官者超过三十人。 除了六部及三法司,除了州府乡野,甚至就连钦天监都有定国公府的血脉。 这个事实,让人毛骨悚然。 纵使这其中许多人早就不姓李,同李氏已经是超过五服的姻亲关系,可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定国公府一系。 换句话说,若没有定国公府,没有庄懿太后,他们也谋不了这份差事。 庄懿太后一开始就坚持萧元宸亲政,而她稳坐太后之位,萧元宸即便不是亲生,也会更尊她这个嫡母。 这个举动,不仅加深了母子两个之间的关系,也让定国公府在京中越发稳固。 有时候,不争反而才是争。 萧元宸一边吃着茶,一边偏过头,看向满脸笑容的庄懿太后。 他忽然开口:“母后,今日这道水晶芦荟不错,母后可尝尝。” 庄懿太后笑着看向他道:“好。” 萧元宸回过头,重新看向眼前的歌舞。 他似乎是在欣赏歌姬曼妙的舞姿,心思却早就飘入勤政殿,想着那些政事。 父皇还在时,宫中的宠妃其实不少。 庄懿太后早年就成为太子妃,因其温柔贤惠,公允正直,颇受父皇 敬重。 作为一个皇帝,父皇是很清楚如何平衡后宫和前朝的。 他尊重皇后,爱重皇后,却唯独不宠爱她,夫妻两个相敬如宾,却唯独少了柔情蜜意。 宫中的嫔妃们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前有率先诞下皇长子的庄诚皇贵妃,后有颇受宠的庄慧皇贵妃,也有出身世家大族的他的母妃。 再这样的环境之下,作为皇后的庄懿太后不可能一直一帆风顺。 萧元宸记得很清楚,在庄慧皇贵妃诞下五皇子后,朝中鼓动父皇立储的奏折如雪花飞来,很显然,要立的自然是二皇子。 庄慧皇贵妃父亲是前朝凌烟阁首辅,其弟为广陵府布政使,其妹为端王妃,其侄尚公主,可谓是满门荣耀。 加上她本就有宠,父皇十分偏爱她,以致在五弟刚诞生的那几个月里,前朝风声不停,后宫风雨欲来。 那时候,母妃总是叮嘱他,在上书房时就安静读书,下课就直接回宫,不要同任何人说话。 萧元宸即便年纪小,却也能清晰感受到宫中的紧绷形势。 这一切,随着一件事彻底打破。 天授八年十月,只有六个月的五皇子忽然染上风寒,一连十日高烧不退。 当时宫里几乎是风声鹤唳。 谁都不敢多说半句话,那是第一次,萧元宸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家无情。 后来,五皇子还是夭折了。 他夭折之后,庄慧皇贵妃痛不欲生,一病不起,彻底没了心力。 而宫里的风声鹤唳,也随着一个小生命的逝去,渐渐消弭在岁月之中。 从那之后,宫里太平了很久。 父皇雷霆手腕,再也没有朝臣议论立储之事。 直到庄慧皇贵妃病愈,重新复起,直到大皇子同二皇子开始夺嫡,宫里才再度陷入血腥之中。 想到这里,萧元宸揉了揉额角。 恭睿太后见他这动作,不由放下筷子,淡淡问:“皇帝,怎么了?” 萧元宸摇了摇头。 他正待开口,忽然从后面快步而入一名黄门。 那黄门灰头土脸,满脸惊慌,他一进来就在姚多福耳边急切低语,姚多福脸上挂着笑,一直没有变化。 等那黄门说完了,姚多福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如常地来到萧元宸身边。 “陛下,后面出事了。” 萧元宸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 姚多福不用他问,直接道:“陛下,三友轩走水了,管事已经叫来水车和救火队,正在全力灭火,惠嫔娘娘已经救出。” 萧元宸下意识攥紧手,他声音冷酷而冰冷。 “其他人呢?” 姚多福声音很低,此时此刻,他也要笑不出来了。 “宜妃娘娘还在三友轩中,据惠嫔娘娘所言,宜妃娘娘受了伤,不能行动,孙成祥正在施救。” “另外……” 说到这里,姚多福的声音一顿。 “两位小殿下暂时不在三友轩中,但具体在何处无人知晓。” 这一瞬间,萧元宸周身的气势如山崩海啸,汹涌而来。 姚多福的腿都软了。 边上两位太后娘娘都停下了筷子,有些惊疑不定看向萧元宸。 萧元宸垂下眼眸,淡淡问:“沈婕妤呢?” 姚多福咽了咽口水,声音艰涩:“沈婕妤不在三友轩,在四君子阁。” “四君子阁暂时没有走水。” 萧元宸深吸口气,他迅速道:“懿母后,睿母后,今日宫宴时间太久,该至尾声,朕有急事需得处置,还请两位母后同礼王一起主持剩余事宜。” 意思是,让礼王把朝臣赶紧送走。 庄懿太后面色一沉,她没有问出了什么事,直接说:“皇帝,你自己注意安全。” 恭睿太后道:“这里有我们。” 第161节 说罢,萧元宸直接起身,带着姚多福直接离去。 等萧元宸绕过假山,来到走水的三友轩之前时,才看到现场一片狼藉。 惠嫔坐在不知道哪里搬来的椅子上,面色苍白,衣裙上还有点点血迹,一直候着的太医正刘文术正在给她请脉。 浓烟滚滚而起,三友轩里外早就被水车浇了个彻底,火势没有彻底烧起来,却熏黑了三友轩的墙壁。 瓦片掉落,门扉斑驳,看起来可怖之极。 宫中的救火队训练有素,正在紧锣密鼓浇水灭火,主持差事的孙成祥看到萧元宸,立即上前:“陛下,已经派人进入三友轩,已经寻到了宜妃娘娘,但宜妃娘娘被房梁砸到肩膀,不好挪动,派了更多人进入。” 萧元宸问:“皇子们现在何处?” 孙成祥面色灰白,脸上都是灰尘,他哆嗦了一下,沉声道:“听闻两位小殿下一早睡了两刻,后醒来后觉得无趣,就闹着要出去玩耍,其中两名奶嬷嬷就带着小殿下们离开三友轩,不知去了何处。” “尚未寻到人,不过肯定不在三友轩中。小的已经派人在花园四处搜寻。” 孙成祥语速飞快,差点没咬到舌头。 孩子们不在三友轩,萧元宸心中微微一松。 但紧接着,萧元宸又看向边上也被波及的四君子阁:“沈婕妤呢?” 孙成祥这会儿脸色就更难看了:“方才搜寻三友轩,才得知沈婕妤娘娘不在其中,而是在四君子阁,正在派人搜索。” 言下之意,就是不知沈初宜是否还在四君子阁。 萧元宸心中微沉,他深吸口气,沉声道:“立即调金吾卫,四君子阁中再搜寻一遍,务必尽快把人寻到。” 这一次,直接动用了金吾卫。 孙成祥道:“是。” 萧元宸又深深看了一眼四君子阁,然后才看向惠嫔。 刘文术此刻已经松开了手,萧元宸问:“惠嫔如何?” 刘文术叹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说,只是抬眸看向萧元宸:“惠嫔娘娘需得静养。” 萧元宸心中怒气翻涌,面上却平静如水,他沉声道:“立即送惠嫔回宫,命温郁金立即给惠嫔看诊。” 惠嫔的眼泪顺着脸颊上的脏污流下。 她仰头看向萧元宸,道:“陛下,宜妃姐姐是为了救我。” “一定要救她出来。” 萧元宸点头,面对惠嫔时,他多少还有些温和。 “你先回去,好好静养,会无事的。” 就在此时,三友轩中传来一阵惊呼声,几人抬着担架,急匆匆跑了出来。 他们一边跑,一边惊呼:“大梁断了!” 惊呼声落下,巨大的轰隆声响起。 三友轩真要塌了! 萧元宸站在假山边,距离三友轩不近,倒塌波及不到他这里。 可当看到三友轩要往边上四君子阁倒塌的时候,他下意识就往前冲了几步。 姚多福和孙成祥目眦欲裂:“陛下,使不得!” 两个人死死抱着萧元宸,根本就抱不住,边上又来了两名小黄门,一起拖住萧元宸,才勉强没让他冲过去。 萧元宸从来都没有这样焦急过。 在一片轰隆隆的声音里,萧元宸的嗓音低沉而嘶哑。 “初宜!” 只有姚多福,听到他在喊什么。 他的声音落下,对面的三友轩在轰隆隆的声响里,重重砸在了四君子阁上。 两间雕梁画栋的阁楼,就在和一片斑驳和灰尘里,轰然而倒。 萧元宸满心怒火,几乎是心急如焚。 他愤怒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看着屋舍不断倒塌,看着一切荣华富贵化为乌有。 他的心倏然空了一下。 萧元宸的表情太吓人,姚多福和孙成祥都害怕了 孙成祥吓得直接跪倒在地:“陛下,婕妤娘娘不一定在四君子阁!” “会没事的!” 这一刻,萧元宸多么希望沈初宜不在四君子阁。 无论她在何 处,萧元宸都觉得是好消息,他不想在断壁残垣里寻到那双明亮的笑眼。 平生 三友轩倒塌太快了,让人措手不及。 而此刻,萧元宸一把推开姚多福,反而没有前冲。 他冷静得可怕。 金吾卫已经赶到,萧元宸立即下令:“迅速挖掘四君子阁,务必寻到沈婕妤。” 话音落下,金吾卫们立即上前开始搜寻。 萧元宸面沉如水,那双桃花眸子黑沉沉的,仿佛氤氲着无边黑暗。 就在这时,庄懿太后的声音响起。 “怎么会这般?” 萧元宸深吸口气,慢慢回过神身来,才看到庄懿太后和恭睿太后领着一众妃嫔来到了假山边。 许多妃嫔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面无人色,刚被喂了醒酒汤的陈才人此刻已经吓哭出来。 她紧紧揪着卫才人的袖子,站在后面瑟瑟发抖。 卫才人踮脚往前看,满脸焦急。 德妃神情很冷,她的目光也在逡巡,应该是在找大皇子。 耿贵嫔和步昭媛都白着脸,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都显得惊疑不定。 白选侍跟在众人之后,她低着头,用帕子擦着眼泪。 似乎也很害怕。 不过转瞬之间,萧元宸把众人的神情一扫而过,然后才看向庄懿太后:“懿母后,幼涵受伤了。” 此刻他面色虽然沉寂,但看上去并不惊慌,依旧沉着冷静。 随着他的话,那几个宫人抬着宜妃上了前来。 宜妃躺在担架上,左肩一片血肉模糊,狰狞的伤口从她左脸颊蜿蜒而下,一直落到肩膀上。 她面色惨白,已经昏迷不醒。 一直守在边上的黄茯苓立即上前,给宜妃看伤。 庄懿太后看到宜妃的伤势,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往边上倒去。 还是恭睿太后眼明手快,一把撑住了她。 “姐姐!” 庄懿太后就那样依偎着恭睿太后,她紧紧握着恭睿太后的手,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怎么会如此?” 黄茯苓仔细看过宜妃的伤势,低声道:“回禀陛下,宜妃娘娘的伤口很长,不仅有烫伤,还有割伤,骨头似乎也有碎裂,必须马上医治。” 萧元宸看了一眼这里情景,直接道:“速速送宜妃回宫,姚多福,命人速去梅花坊唤温郁金,她擅长医治外伤。” “另外命人叫陈南岭,让他给惠嫔保胎。” 这一连串吩咐下来,萧元宸才看向刘文术:“刘院正,另外选两名女医,让一并侍奉两位娘娘。” 一名太医不够,那就派两名。 萧元宸语气非常严肃:“务必医治好两位娘娘。” 刘文术神情一凛,道:“是。” 这一连串吩咐完,却是把刘文术和黄茯苓都留了下来。 等众人都开始忙碌起来,萧元宸才遥遥看了一眼四君子阁。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回头看向王姑姑。 王姑姑满身脏污,手上都是鲜血,她满脸是泪,整个人惊慌失措。 萧元宸看向她:“王姑姑,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日的事情这么大,萧元宸一刻都不想等,就站在这一片废墟之前,直接质问王姑姑。 王姑姑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方才惠嫔娘娘……惠嫔娘娘说腹痛,宜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都很关心,便陪着来三友轩看望。” “当时刘院正在,说惠嫔娘娘动了胎气,需要静养。” “那会儿两位小殿下闹着想去前头看戏,宜妃娘娘就说,让德妃娘娘领着小殿下去前头,她来照顾惠嫔娘娘。” 很难得,宜妃还有这般温柔贤惠的时候。 第162节 庄懿太后倒是知道自家侄女,宜妃虽然喜欢热闹,又热衷于出风头,可她偏偏不喜欢吃酒,也不爱闻酒味。 今日碧水丹青殿那么多人吃酒,宜妃也不太耐烦,正巧找个借口照顾惠嫔。 “后来惠嫔娘娘要歇一会儿,娘娘就去了个隔壁的厢房,也要歇一歇。” “没过多久,奴婢也觉得有些困,就睡着了。” 萧元宸眉峰一凝。 王姑姑说到这里,面露惊恐。 “奴婢是被浓烟憋醒的,醒了之后才发现三友轩走水了,当时外面乱成一团,奴婢才发现娘娘也睡着了,并且都没醒来。” “奴婢叫醒了娘娘,娘娘当时头晕脑胀,却先关心惠嫔娘娘。” 这个时候,王姑姑自然是给宜妃说好话。 萧元宸没有开口,他虽然好似在看前面的三友轩,可恭睿太后注意到,他的余光其实一直落在四君子阁。 王姑姑还在说:“奴婢赶紧陪着娘娘从厢房出来,结果一出来,就发现外面浓烟更多,几乎无法呼吸,娘娘看到对面有一名丫鬟搀扶着惠嫔娘娘出来,就上前扶着惠嫔娘娘。” 说到这里,就连庄懿太后都不由惊讶了一下。 王姑姑苦笑道:“当时娘娘说,赶紧出去才好,结果因为轩内太热,上方的横梁断落,一下就砸了下来。” 说到这里,王姑姑抖了一下:“宜妃娘娘下意识推了一把惠嫔娘娘,自己却被砸中了。” 她说到这里,就连德妃也不由心中一紧。 不管怎么说,宜妃都是为了救旁人受的伤,方才她们匆匆看过,即便那伤能治好,怕也会落下疤痕。 那可是在脸上。 一时间,众人都沉了脸。 王姑姑道:“娘娘当时就昏了过去,惠嫔娘娘吓坏了,站在那不知所措。奴婢就让惠嫔娘娘赶紧出去,先喊人来救娘娘,奴婢自己留下来帮娘娘止血。” 这就是全部的经过了。 萧元宸沉声问她:“你不知道为何会走水?” 王姑姑摇了摇头。 她此刻跪在地上,浑身瘫软无力,已经站不起来了。 庄懿太后见萧元宸不说话,就道:“你起来吧,回去好好伺候宜妃,等事情了结我再去看她。” 一边的刘三喜上前扶了王姑姑一把,王姑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蹒跚着退了下去。 萧元宸此时才看向众人:“都回去吧。” 另一边,事情全然不在沈初宜的掌控之中。 她也全然不知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初宜原本想要看看是否有嫌疑之人,结果刚在凉亭坐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细碎的哭泣声。 她耳朵很灵,很远的声音也能听见,她让舒云安静下来,自己仔细聆听。 那哭声,很像是孩子的。 沈初宜心中一紧,她扶着舒云的手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前面正在紧锣密鼓展开的救援。 “我们先去寻人。” 舒云有些疑惑:“寻谁?” 沈初宜动了动耳朵,她指着后面的花丛道:“那个方向,有孩子在哭。” 今日除了宫中的两位小殿下,还有宗亲和大臣家的孩子,前面三友轩走水,凶险万分,畅春园的宫人都在前面救火。 沈初宜担忧有孩子迷路,万一落入花园的水池中,孔怕无人能救。 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冲动,可能是做了母亲,让她听不得孩子这样哭。 无论如何,总得去看一看。 两个人从花园小径之间穿梭,这边沈初宜从未来过,不太认识路,此刻绕起来才发现小花园修得宛如迷宫,很容易让人寻不到方向。 尤其在花园小径的途径之处,还有数个小水池,水池中荷花娉婷,瞧着十分美丽。 但沈初宜却很紧张,每个水池都看过,才算松了口气。 所幸她耳朵灵验,能听清哭声的方位,这才磕磕绊绊寻到了位置。 等绕过一片假山竹林,又路过一个小喷泉,沈初宜才在一处凉亭里看到了坐着哭的两个小娃娃。 沈初宜一惊,上前一看,才发现竟是大皇子和二皇子。 两个孩子都坐在地上,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动都不能动。 就连不怎么爱哭的大皇子都抽抽搭搭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沈初宜的心揪了一下。 “大殿下,二殿下,你们莫怕,沈娘娘来救你们了。” 沈初宜柔声开口。 她的声音成功吸引了年纪更大的萧应泽,他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懵懂地看向她。 所幸这几日沈初宜见过他几次,他勉强记得沈初宜的样貌。 “沈娘娘?”小家伙哭得嗓子都哑了。 沈初宜点头。 她换了个称呼:“泽儿,你们莫要动,沈娘娘把你们救出来,带你们回去找母妃,好不好?” 萧应泽听到母妃两个字,立即就精神了。 “嗯!” 在他边上,萧应鸿也安静下来。 他哭累了,可怜巴巴看着沈初宜,委屈极了。 “疼,疼。” 沈初宜的心很软,她也顾不上别的,跟舒云一起上前,让舒云又给孩子们擦脸上的泪,然后就去看萧应鸿的脚。 萧应鸿瘫坐在地上,一直摸着脚,看起来特别疼。 “鸿儿这是怎么了?” 萧应鸿只会哭。 萧应泽磕磕绊绊说:“摔,摔倒了。” 沈初宜心中一沉,她面上却摆出温和笑容,勉强蹲下来,问萧应泽:“泽儿,你还能走吗?” 萧应泽看了看她的肚子,想了想,说:“能。” 于是,沈初宜牵着萧应泽,舒云抱起萧应鸿,两个人重新回到了那七拐八绕的迷宫里。 沈初宜见萧应泽冷静了下来,就问他:“泽儿,你们为何在那里?” 萧应泽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 “困困,醒了,在那。” 沈初宜心里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问。 而是带着孩子们尽快往迷宫外面走。 此时,三友轩前。 太后和宫妃们都各自离去,只剩下萧元宸还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看着四君子阁。 金吾卫动作很快,已经有一队人进入四君子阁中,正在全力搜寻。 姚多福站在萧元宸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都不敢劝他坐下等。 时间飞速流逝,萧元宸的面色越发冰冷。 就在此刻,一道惊呼声音响起:“这里有人。” 下一刻,姚多福只觉得眼前一花,萧元宸已经大步流星来到了四君子阁前。 很快,金吾卫就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人走了出来。 显然,此人已经死了。 萧元宸觉得自己几乎都要不能呼吸。 他想上前走一步,迈开步子的一瞬间,竟是踉跄了一下。 姚多福忙上了前来,想要搀扶住萧元宸,却被他一手挥开。 两名金吾卫把那尸体放到地上,道:“陛下,是一名宫女。” 但萧元宸却未放松下来。 他上前一步,垂眸看着白布,慢慢弯下腰,就要去掀开白布。 伸出手的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他忽然意识到,他无比害怕失去沈初宜。 他以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他希望她长长久久陪伴在自己身边,一生无忧,白头到老。 此刻,看着眼前白布下单薄的身影,萧元宸的心惊慌得厉害。 姚多福都不忍心看了。 “陛下……”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陛下” 萧元宸猛地抬起头。 他心心念念的那名女子正站在另一侧的花园入口前,她手里牵着满眼含泪的萧应泽,正在对他笑。 阳光宣泄而下,照亮了她脏兮兮的脸颊。 第163节 这一刻,萧元宸如释重负。 那些惊慌失措,那些担忧害怕都消失不见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把她抱进了怀里。 “你没事就好。” ———— 沈初宜被他一下拥入怀中,还有些迷茫,直到看到姚多福都老泪纵横,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轻轻环住萧元宸的腰,在他后背拍了拍,如同哄萧应泽那般,温柔地哄着萧元宸。 “陛下,我好好的,您安心吧。” 萧元宸长长舒了口气。 他的失控只是一瞬,在沈初宜安慰之后,他迅速找回了全部理智。 萧元宸松开手,往后退了退,仔细端详她的面容。 沈初宜除了脸上很脏,衣衫也有些凌乱,但瞧着精神还算好,应该没有受伤。 他目光下滑,落到了沈初宜牵着的萧应泽身上。 萧应泽仰着头,一看到父皇,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他本来就是个爱哭的孩子。 萧元宸心里一软,他弯下腰,把儿子抱了起来。 “泽儿不怕,没事了。” 萧应泽嚎啕大哭。 沈初宜都忍不住笑了。 萧元宸轻轻拍着萧应泽的后背,抬眸去看萧应鸿。 却看萧应鸿往舒云怀里缩了缩,抽抽噎噎的,似乎还是很怕萧元宸。 萧元宸没有问孩子如何,他直接对赶上前来的刘文术道:“给二皇子看伤。” 此刻朝臣均已离宫,萧元宸想了想,道:“去偏殿吧。” 等众人在偏殿坐下,萧元宸立即让黄茯苓给沈初宜请脉。 沈初宜便问:“宜妃娘娘和惠嫔娘娘如何了?” 萧元宸的目光一直落在黄茯苓诊脉的手上,等了会儿才道:“宜妃受了伤,惠嫔也动了胎气,都需要静养。” 沈初宜叹了口气。 这时,黄茯苓道:“婕妤娘娘并无大碍,也没有动胎气,只是有些受到惊吓,静养两日就足够了,不需要用药。” 萧元宸紧锁的眉头微松,他没有立即问沈初宜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向刘文术。 刘文术的脸色就不好了。 他仔细查看了萧应鸿的伤势,思忖片刻,又叫来黄茯苓再看,两人都看过,对视一眼,才一起看向萧元宸。 “陛下……” 刘文术心一横,直接道:“二殿下的脚腕错位,应该是跌落受伤的,需要固定好后安静修养,直至痊愈为之。” 他的面色,可不是那么简单。 萧元宸面色微沉:“实话实说便好。” 刘文术看两个小皇子已经累得睡了过去,才开口:“陛下,二皇子的脚即便好了,以后也很容易崴脚脱腕,他的脚踝之前受过伤,没有好透就再次受伤,已经落下病根。” “以后,二皇子也不便习武。” 此事,萧元宸全然不知。 他不自觉又蹙起眉心,今日的变故太多,他已经懒得维持淡漠自如的表象了。 “全力医治鸿儿。” “泽儿可有事?” 刘文术深色微松:“大殿下无碍,就是受到了惊吓,吃几日安神汤便能好。” 萧元宸点点头,道:“知道了。” 他吩咐孙成祥亲自把萧应泽送去望月轩,让姚多福把萧应鸿送去凤凰台,让他告知太后萧应鸿的病情,因宜妃需要养伤,这期间只能麻烦庄懿太后照料萧应鸿的伤情。 萧元宸对刘文术道:“朕记得你的徒弟擅长儿科和骨科,让他专负责医治二殿下,直到他痊愈为止。” 刘文术道:“是。” 萧元宸又对黄茯苓道:“这两日你值守在桃花坞,谨防沈婕妤动胎气。” 等这些都安排完,萧元宸才看向沈初宜:“朕送你回去。” 沈初宜就笑道:“好。” 此刻也不讲究那许多规矩,萧元宸直接扶着沈初宜上了御辇,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处。 此刻萧元宸问:“怎么回事?” 沈初宜垂下眼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元宸的手。 他的手宽厚有力,让人安心。 似乎只有握着他的手,沈初宜才觉得勇气十足。 萧元宸感受到了她的依赖,他回握住沈初宜,道:“你说,朕听。” 沈初宜就把自己遇到的事情都说了。 除了在凉亭等的那一段,其他都是真实的,一句谎言都没有。 听到四君子阁的房门被锁,萧元宸身上气息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沈初宜拍了拍他的手,继续说。 一直到从四君子阁钻出来,沈初宜才继续道:“出来之后,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要去哪里,前面很乱,我就想着从后面绕过去。” “结果从后面走 时,我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今日入宫的孩子不少,后面的花园里听闻有许多水池,要是出了事可不好,便直接领着舒云去寻人了。” “也是意外,居然会在花园里找到两位小殿下。” 沈初宜言止于此。 萧元宸眸色深深,他身上的气息冷的吓人。 是真的动怒了。 “如此可见,三友轩并非意外,那一场火势定是人为。” 沈初宜有些惊讶:“真的走水了?” 萧元宸看她,沈初宜才道:“一开始只有浓烟,烟尘非常大,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从窗户逃出,当时三友轩只有烟,看不到明火,我便以为只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并非是三友轩走了水。” 萧元宸应了一声,道:“的确走水了,后来三友轩倒塌,把四君子阁也砸塌了。” 沈初宜才迟钝地意识到,萧元宸当时为何那样激动。 他以为,自己还在四君子阁中。 思及此,沈初宜心中一暖,她紧紧攥着萧元宸的手,对他道:“陛下,我这个人惜命得很,如今又有了孩子,更是不会轻易放弃。” “再大的危险,我都会努力化解,即便是苟延残喘,也会好好活着。” “不许胡说八道。” 萧元宸沉声斥责:“不会再有危险了。” 沈初宜却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萧元宸都没听到。 深宫之中怎么会没有危险? 沈初宜只是对他说:“那就听陛下的。” 很快,御辇就来到桃花坞。 萧元宸先下去,然后伸手把沈初宜小心抱了下来。 沈初宜还有些脸红:“陛下,臣妾真的无事。” 萧元宸却说:“无事也要小心。” 他把沈初宜送进桃花坞,等沈初宜稳稳当当坐下,萧元宸才弯下腰,把她有些凌乱的鬓发捋顺,仔细顺在耳后。 他看着沈初宜的眼睛,道:“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等朕忙完再来看你。” 沈初宜点点头:“陛下莫要太过生气,身体要紧。” 萧元宸难得笑了一下。 他抹了一把沈初宜的脸蛋,把她脸上的灰尘扫去,然后道:“早些安置吧。” 说完,萧元宸便直接离去。 等他走了,沈初宜才慢慢放松下来。 沈初宜见如烟等人都惊疑不定的,便道:“我们无事。” 她说无事,如烟等人心里就有了底。 等沈初宜沐浴更衣,安安稳稳躺在床榻上时,才觉得手脚都有些疼。 沈初宜叮嘱舒云给手上上药,就道:“你先去歇着,让如烟守着便是。” 这会儿功夫,黄茯苓就进了寝殿。 她又给沈初宜请脉,然后道:“娘娘的心性真是坚韧。” 一般人遇到这样凶险的事情,怕是早就吓得不知所措,沈初宜不仅能自救,还救了两个小皇子,全须全尾回来,一点伤都没受。 黄茯苓说她受了惊吓,那是说给萧元宸听的,实际上沈初宜一点事情都没有。 第164节 沈初宜笑了一下,她沉声问:“黄医正,咱们也相熟多日,有些话,你可愿意同我说?” 黄茯苓想到方才萧元宸的表现,想到两人并肩而坐的御辇,她当即便下了决心。 黄茯苓后退半步,慢慢跪在地上:“臣,全凭娘娘差遣。” 沈初宜却笑了。 如烟上前扶起黄茯苓,殷勤扶着她在椅子上落座,便安静退了下去。 沈初宜才开口:“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但有些事情,我却想要知晓。” 黄茯苓心中微松,这才道:“臣明白了。” 黄茯苓思忖片刻,道:“今日惠嫔娘娘的脉案,不是臣来看的,不过太医院的脉案臣都能翻阅,之前惠嫔娘娘的脉案臣也看过,惠嫔娘娘这一胎怀的还算稳固,大约是六月末有孕,至今将近两月。” “她的脉案一直平和,不算强健,却胜在平稳,今日会忽然动了胎气,臣也觉得很是诧异。” “不过看刘院正的神色,大约不太严重,可能只是怀孕早期不适,被酒气一冲有些恶心,回到三友轩就好了许多。” 沈初宜点点头,她没有说话,继续听黄茯苓说。 “后来出事后,臣也给两位娘娘看过。” “惠嫔娘娘可能在三友轩摔了一跤,这一次是真的动了胎气,脉相非常微弱,有小产的迹象。” “所以立即就送回去保胎了。” “宜妃娘娘的伤……就很严重了。” 黄茯苓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听那位王姑姑讲了之后,臣心里便有数,宜妃娘娘是被烧热的房梁砸中,肩膀不说有骨裂风险,主要是那房梁木烧得炙热,不仅划破了宜妃娘娘的脖颈,也把娘娘的侧脸、脖颈和肩膀都烧伤,伤口的面积看起来不算大,但烧伤是很难痊愈的,最少要一年半载才能有康复的迹象。” “而且,即便是烧伤治好,也一定会留疤。” 烧伤无论如何都会留疤,这个是去不掉的。 即便用宫里最好的烧伤药,疤痕最多淡去一些,可那被烧毁的皮肤却犹如瘤子,会一直存在于宜妃的左脸一侧,此生都不会康复。 沈初宜心中一紧,惊讶神色非常明显。 黄茯苓叹了口气:“另外,二殿下的脚上也有些严重。” “以后即便能正常行走,却不能跑不能跳,这辈子都不能习武了。” 萧氏子弟,无论男女生来便要文武双全。 萧应鸿不能习武,已经失去了五成继承大统的机会。 这一次的火灾,数人有性命之忧,但最大的输家却一定是宜妃。 她连同二皇子的未来,几乎尽数葬送在火灾里。 黄茯苓把话说完,沈初宜就没有再多问。 她只道:“多谢黄医正,今日你也累了,去偏殿好好歇息,过了这两日便可回去。” 黄茯苓起身行礼,就退了下去。 沈初宜安静坐了一会儿,片刻后笑了一声,此事萧元宸一定会严查,不管最后是否有结果,总要有个交代。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把精气神重新歇回来。 然后才慢慢抽丝剥茧,把幕后之人一点点寻找出来。 思及此,沈初宜便躺了下去,锦被一盖,困意便席卷上来。 她说是不怕,不累也不慌,其实还是很疲倦的。 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天际一片橘红颜色。 桃花坞一片安然,整个畅春园似乎依旧是那个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 没有任何苦难灾厄。 沈初宜唤了如烟进来,如烟便道:“娘娘,方才陛下来看过,见娘娘睡着,坐了一刻便走了。” 沈初宜倒是不惊讶,她道:“知道了。” “听说宜妃娘娘醒了,闹了一场,太医院用了药才歇下。” 沈初宜叹了口气。 论谁是宜妃,都要闹这一场。 今日对于宜妃来说真是无妄之灾。 烧伤不仅要留疤,整个治愈的过程疼痛难耐,以宜妃的性子,怕不是要疯了。 如烟看了看她,又说:“陈才人和卫才人方才一起过来,想给娘娘道歉,恳请娘娘原谅。但娘娘睡着,舒云姐就请她们回去了。” 如烟已经知晓了经过,她想了想,道:“娘娘,陈才人瞧着真的很害怕,眼睛都哭红了,整个人都是不知所措的。” 沈初宜点点头,她又叹了口气。 她不好评价陈才人是否是故意而为,但很显然,幕后之人就是借着这件事,一箭三雕,顺手把她也要一起解决。 沈初宜忽然问:“这一次是否有人遇难?” 如烟垂下眼,道:“三友轩死了两个宫人,一个是惠嫔娘娘身边的红缨,一个是畅春园伺候的小黄门,另外就是四君子阁伺候的宫人,是一名小宫女。” 沈初宜有些惊讶道:“红缨居然死了?” 她思忖片刻,道:“让甄顺去打听一下,这几名宫人的来历。” 如烟问:“娘娘的意思是……?” 沈初宜便说:“当时关门的那个人脚步很轻,要么身量很轻,要么个头很矮,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我以为,可能是一名小宫女。” “她敢来关门,一定是被人指使,但若当时嫔妃身边人都在前殿,后殿只有惠嫔和宜妃,这个动手的人,很可能是临时安排的。” “一个临时安排的人,肯定没有多少忠心,你说,若是慎 刑司审问起来,会不会直接招供?” 如烟眼睛一亮:“直接杀死在火灾里,是最好的办法。” 沈初宜颔首:“死无对证。”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告诉顺哥。” 等如烟走了,沈初宜垂下眼眸,缓缓吐出口气。 这件事,沈初宜不以为会查出什么。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这幕后之人隐藏在所有人的身后,她就好像影子一般,许多事甚至都不是亲自动手。 而且,她挑选出来的那些人,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仇家。 让局面显得十分混乱。 沈初宜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对此,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些斗志昂扬。 关关难过关关过,她不觉得自己是个软弱无能的人,她从不去对旁人出手,是因为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归根结底,她心底深处还有善念。 她想要荣华富贵,想要一生平顺,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双手染血,去残害无辜之人。 可若是有人害到她头上,想要她的性命,她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需要找出这个人,把她直接拔出来,让她再也不能害人。 沈初宜安静坐了一会儿,长长舒了口气。 更何况,她发现那人的手段用错了。 去对付其他妃嫔,残害他人性命,其实得不到想要的后果。 这皇宫里,只要让萧元宸放在心里,那便什么都有。 所以当了宫妃这么久,沈初宜的心思一直放在萧元宸身上,她攻略的目标只有他一个。 如今看来,效果显著。 沈初宜安静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困了。 她又睡了两刻,才起来用晚膳。 一晃神,两日过去。 黄茯苓最后给她诊脉,说她已经康健,沈初宜就让她回去了。 这两日,宫里似乎风平浪静。 那一日后殿那么大的动静,沈初宜不觉得前殿的文武百官一无所知,不过这两日她都错过了同萧元宸的见面,也不知外面有什么言语。 但在畅春园中,似乎风雨欲来。 因为宜妃和二皇子的病情,庄懿太后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她亲自动手,开始彻查这一次的事情。 不过事情太过复杂,一时间尚未有结果。 沈初宜借着养胎的借口,拒见任何人,除了萧元宸。 这一日傍晚,等沈初宜用过了晚膳,正在院子里纳凉时,就看到萧元宸大步流星进了桃花坞。 “陛下?” 沈初宜撑着摇椅的扶手,这就要起来。 萧元宸摆手,道:“不用行礼。” 待他来到沈初宜身边,椅子已经摆好,萧元宸坐下之后,就认真看向沈初宜。 第165节 沈初宜微微坐直身体,含笑看着他:“怎么了,陛下?” 萧元宸见她笑眼弯弯,梨涡精致,眉宇间皆是轻松写意,一颗心也跟着安然下来。 他摇了摇头,却没有立即开口。 晚风吹拂,昏黄的葫芦灯照亮了两人的眉眼,把沈初宜的笑容染上一层温暖暧昧。 萧元宸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 沈初宜心中一动。 她贴了一下萧元宸的手,自己偏过头,在他手心上蹭了一下。 “陛下,臣妾健健康康,孩子也平安无事,陛下且放心吧。” 萧元宸的眉眼似乎也温柔了起来。 他轻轻应了一声,收回手,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初宜的手心很温暖,也很柔软,让人握住就不想松开。 “黄茯苓说你已经无碍,朕就来看一看。” 沈初宜道:“臣妾一直都好好的。” 沈初宜说到这里,眼睛一转,微微往前倾了一下。 不料她坐的摇椅一晃,沈初宜一个没坐稳,直接就往萧元宸怀里扑去。 萧元宸吓了一跳。 他慌忙伸手去接,把她稳稳按在了怀里。 萧元宸刚想让她小心一些,就听到沈初宜轻灵的笑声。 “逗您的。” “陛下,事情已经过去,结果尚且还算好,陛下也要放松一下,不要再绷着脸了。” “显老。” 萧元宸心里微微一松,他舒了口气,伸手在她腰下一拍。 “顽皮。” 沈初宜就又笑了一声。 萧元宸扶着她坐好,这一次,面容确实舒展许多。 “陛下,事情如何了?” 萧元宸看了看她,道:“除了那三名死去的宫人,鸿儿的奶嬷嬷也投井自尽了。” 沈初宜一惊:“什么?” 萧元宸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本来是两个奶嬷嬷带着孩子们出去玩,可最后你只看到了两个孩子。” 当时情况紧急,沈初宜没想那么多,回来后才发觉不对。 不过这件事的焦点都在她们三位宫妃身上,关于皇子的部分被人故意淡化了,宫里无人敢议论, 沈初宜以为是怕刺激宜妃,让她无法安心养病。 但现在听萧元宸的意思,此事也有蹊跷。 萧元宸语气很平淡:“泽儿的奶嬷嬷说,她们两人本来是带着小殿下们去花园玩的,可刚进了花园,鸿儿的奶嬷嬷就一下把她打晕了,她后来便什么都不知了。” 听到这里,沈初宜忽然心跳漏了几分。 她突然发现,这件事比她原以为的严重。 动手之人甚至连皇子都想要谋害。 恰好牵连的就是萧应鸿的奶嬷嬷。 萧元宸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猜到了一二,便道:“一开始,朕也怀疑过。” “若宜妃真的动了杀心,那么此时是最好的时机,她在三友轩中动手,最好的结果是惠嫔跟孩子都出事,差一些,惠嫔也会小产。” 萧元宸缓缓吸了口气:“再不济,她也能成为救了惠嫔的功臣。” 所以提前让奶嬷嬷把皇子们带走,她不是对大皇子心软,然而只带走二皇子就太明显了,一看就是她动的手。 沈初宜道:“这样看,我就是那个意外。” “因为陈才人的不小心,所以我去了四君子阁更衣,可能宜妃意外看到了我,所以忙叫了个小宫人,过去把我锁在四君子阁中。” “一箭三雕,简直完美。” 若当真如此,此刻宜妃就不会躺在那,满身伤痕,而那个奶嬷嬷也不会投井。 沈初宜舒了口气:“动手之人真是聪慧。” 萧元宸抬眸看向她:“若不是宜妃呢?” 沈初宜想了想,道:“若不是宜妃,那么以德妃的性子,大抵也会在后面相陪,德妃会不会去主动救惠嫔,我不知晓,但在我的认知里,德妃和宜妃都不会舍弃自己去救她人。” 因为被带走的皇子,德妃宜妃都有,所以这件事,无论是德妃还是宜妃,结果都没什么不同。 最终的结果是惠嫔摔了一跤,狠狠动了胎气,需要静养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尚且不知孩子是否能保住。 而宜妃被烧伤,不仅要医治一年甚至数年,留下的疤痕也会让她再无争宠的可能。二皇子脚腕受伤,以后不能习武只能习文。 无论幕后之人原先设想的如何,最终这样的场面,肯定也会让她满意。 唯一无碍的反而是意外出现在后殿的沈初宜。 她不仅自己一点伤都没有受,反而救了两个皇子,立了大功。 若是从沈初宜的角度看,她成了这件事的最大赢家。 思及此,沈初宜倏然抬头,挑眉看向萧元宸。 “陛下可怀疑过臣妾?” ———— 宫灯昏黄,暧昧不清。 桃花坞中的花朵依旧婀娜芬芳,晚风之中,摇曳多姿,簌簌作响。 花园之中,年轻男女风姿翩翩,对坐浅笑。 简直美如仙画。 沈初宜就那样凝望着萧元宸,眼神坚定,眉目含笑。 她那双眼睛,从初见时的那一刻,就从未变过。 明亮,有神,清澈而干净。 比这畅春园的山泉还要透彻。 是萧元宸看过最难忘的眼眸了。 此刻,她就那样认真看着萧元宸,一瞬不瞬,一眨不眨。 她很认真。 萧元宸能感受到她的认真。 所以他也很认真的,毫不犹豫地回答沈初宜。 “未曾。” 不知为何,从头至尾,从永福宫开始,萧元宸就下意识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对她的信任,似乎从一开始就刻在了心里。 沈初宜听到这两个字,眼眸中那瞬间爆发出喜悦来。 她撑住摇椅的扶手,倾身上前,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多谢陛下。” 茉莉芬芳充斥鼻尖,萧元宸觉得一颗心也跟着宁静了下来。 萧元宸忽然笑了一下。 走水那一日之后,萧元宸一直都是紧绷的。 对于宫里有人敢做这样的事,他非常生气,但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却从未表现过生气和愤懑。 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只有看着沈初宜睡颜的时候,他才有片刻放松,也有片刻的庆幸。 庆幸沈初宜平安无事,庆幸她是如此机智聪慧。 萧元宸重新握住她的手。 此刻桃花坞的花园里,只有他们两人,许多话都能直抒胸臆。 面对沈初宜,萧元宸也从不隐瞒。 “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朕甚至觉得有些歉疚。” “是否因朕太过仁和,让那些人肆无忌惮,胆敢做这样大不韪的事。” “害得你担惊受怕,害得她们受伤。” “尤其是他们敢对皇嗣下手,实在胆大包天,其心可诛。” 沈初宜却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萧元宸从来都非常笃定,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从未有过畏惧之心。 亦或者说,他总是相信,凭借自己,凭借满朝文武,所有的困难都能被击溃。 无论是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归根结底,事在人为。 若遇事只会退缩,那他这个皇帝不当也罢。 但现在,萧元宸并非是退缩,他只是有些歉疚。 沈初宜没有看到宜妃的模样的,但她亲眼见到哭泣的小应鸿,那些灾厄,本不应该降临在孩子身上。 第166节 她大抵能明白,为何萧元宸会如此了。 稚子何辜,凡人何错? 沈初宜叹了口气。 她伸手握住了萧元宸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陛下,有些老话从来都是对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沈初宜柔声道,“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 这两句话有些相悖,可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宫里这么多人,包括畅春园等园子在内,侍奉的宫人,行走的侍卫官员总计超过千人,如此多的人,不可能人人都存善心,人人都只做分内之事。” “钱帛、权力动人心,加上威逼利诱,权势压迫,许多人都会扛不住,一起走向罪恶之地。” “错的永远是动手的那些人,错的也总是那些满怀恶意的心,不是无辜者,也更不可能是受害者了。” 沈初宜温柔地说:“陛下,这不是你的错。” 萧元宸并不是要让沈初宜安慰她。 他的确是心里愧疚,所以才会同沈初宜说一说心里话。 却没想到沈初宜会这样安慰他。 萧元宸低低笑了一声,他抬起眼眸,看向沈初宜:“你不生朕的气就好。” 沈初宜有些惊讶:“怎会?” 她顿了顿,凑上前去,用很轻的声音说:“其实陛下,这件事甚至同您也无关。” “归根结底,她们会这样动手,为的不过就是那金灿灿的龙椅。” “而陛下,恰好坐在那龙椅之上。” 这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却足够坦诚,也足够简洁有力。 沈初宜想得很明白。 宫里的人们斗来都去,不是为了什么恩宠和喜爱,也并非为了萧元宸那一个笑容。 萧元宸再如何英俊出色,他也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 宫妃们这样争斗,为的是更长远的未来,为的是家族荣耀,为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 看看庄懿太后,看看恭睿太后,再看看只能去归隐寺修行后半生的太妃们,如果有的选,谁不愿在宫里被人吹捧孝敬呢? 绫罗绸缎,锦衣华服,儿孙承欢膝下,荣华富贵享都享不尽。 无论如何,都比常伴青灯,吃斋念佛来得自在。 尤其萧元宸本来就不是个热络性子,他平日里冷淡自持,又忙于国事,几乎没有多少温言软语。 说实话,相比于十天半月见不到几面的皇帝,宫妃们更喜欢荣华富贵的享乐生活。 也可能是沈初宜太过自私冷静,她总觉得自己过得好最重要,那些情情爱爱都是茶余饭后的乐子,当不得真,也不能算作生活重心。 沈初宜这样说,可能怕萧元宸更难过,于是就道:“不过,也有可能是真的为了陛下也说不定。” 萧元宸:“……” 萧元宸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沈初宜真的是一路人。 沈初宜说的这些事,讲的这些话,甚至许多她没有明言的话语,萧元宸都清楚。 从他被父皇选为太子的那一日起,父皇就同他促膝长谈过。 这些话,父皇也都教导给他。 所以这些年来,那些温柔笑意,那些巧笑倩兮,萧元宸从未动心过。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那些人为的不是萧元宸这个人,为的是皇帝陛下。 不过换到此刻,沈初宜拿此事来安慰他,反而让人忍俊不禁。 萧元宸捏了一下沈初宜的脸颊,道:“这话可不能让旁人知晓。” 沈初宜笑着点头。 “陛下心情好些了?” 萧元宸舒了口气:“好一些。” 的确是好了一些。 “宜妃的伤,朕已经让刘文术去问家中的族老,看是否有能尽快愈合伤口的膏药,无论如何,尽全力医治。” “至于鸿儿,不能习武,就好好习文,只要努力总不会差。” “惠嫔的身体倒是不如看起来那般康健,”萧元宸顿了顿,道,“只能安心静养,养到六七个月后,大抵就能好一些。” “若是不能,朕也会给她赏赐,让她放宽心。” 无论事情究竟为何,无论动手的人是谁,事情已经出了,就要好好补救。 尽人事知天命。 沈初宜点头,道:“甚好,甚好。” 说到这里,她倏然又抬头:“陛下是否查出些眉目了?” 萧元宸这一次倒真是放松下来。 他道:“朕已命慎刑司查过陈才人这几日往来,皆无异样,陈才人自己去求了恭睿太后,诅咒发誓自己绝无害人之心。” 无论外人是否清楚当日的事,但宫妃们肯定都心里有数。 沈初宜也被牵扯其中,还差点就被人害死,意外让沈初宜进了四君子阁的陈才人,简直吓得夜不能寐。 就连卫才人瞧着都很害怕,一连两日都登门求情。 沈初宜叹了口气:“应该不是陈才人。” “这么做,岂不是不打自招,她不会自己动手做这些事的。” 陈才人自然不是幕后之人,靠她自己,是做不了这许多事,安排不了这许多人的。 即便她份位不算低,父亲又是国子监祭酒,但同有权势的朝臣完全不同,说起来,陈才人只能算是小户千金。 她没有这个能力做这些事。 沈初宜想了想说:“她甚至不是这件事中的一环。” “臣妾以为,臣妾会去四君子阁确实是意外。” “有心人看到臣妾进去,才想要一箭三雕,不过是恰好而已。” 萧元宸看着沈初宜,认真点了点头。 这也是为何遇到事情,萧元宸愿意同她讨论。 因为沈初宜足够清醒,足够冷静 ,也足够聪慧。 他们两个的想法总是一致的。 这样交谈起来,不仅舒心顺畅,甚至事半功倍。 萧元宸道:“慎刑司和锦衣卫已经查过其家,其家中上下三十二口,同其他宫妃、权贵之家皆无牵扯。” 所以,陈才人肯定不是事情一环。 那一杯酒,当真是意外。 沈初宜不由苦笑:“我这是什么运气?” 萧元宸不爱听这话。 “不许这样讲,从此以后定会否极泰来。” 沈初宜虽然不这样认为,却也认真点头:“那就借陛下吉言。” 萧元宸顿了顿,道:“若那杯酒是意外,其实就不用顺着你这边查,归根结底,还是三友轩那一把火。” 萧元宸思路很清晰。 “根据惠嫔的说法,因其今日不太舒服,所以便多带了红缨,准备让红缨随时照应,在三友轩时,红缨离开了一趟,去给她取安胎药。” “等红缨回来后,她看红缨跑的有些累,就让红缨去隔壁的厢房休息一会儿,毕竟宜妃也只有一个王姑姑伺候。” 沈初宜点点头,难怪红缨没有跟着惠嫔。 “她们的死可有蹊跷?” “红缨和那名小黄门都是呛死的,当时三友轩倒塌前,有几扇门打不开,她们都被困在了里面。” “至于四君子阁的那名宫女,是脑后重创而亡。” 沈初宜眯了一下眼睛。 萧元宸道:“莫急,慎刑司在查。” 沈初宜点点头,她知道不会那样快,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有陛下在,我心里就安稳,”沈初宜笑眯眯道,“陛下待我这样好,一定会保护好我的。” 萧元宸笑了一下,却道:“还不够好。” 说到这里,萧元宸伸手帮她整了一下有些歪的衣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所以朕,准备再给你送个人来。” 虽然老话说的好,但该防还是要防。 舒云的确忠心耿耿,可她武功不行,并不是习武的好料子。 萧元宸看着沈初宜,慢慢笑了。 “给你送个帮手过来,以后就当真可以安心了。” 第167节 沈初宜愣了一下。 “送人?” 萧元宸颔首道:“慎刑司也有训练有素的宫女,朕让孙成祥精挑细选,已经选出一人,再教导几日就送来你宫里。” “以后若是逛园子,出去行走,记得带上她。” 沈初宜有些迟疑:“陛下,臣妾的份位,不能再加宫女了。” 萧元宸笑了一下,道:“无碍。” 他说无碍,那就真的无碍。 沈初宜就松了口气。 “好,臣妾谢过陛下。” 今夜萧元宸是在桃花坞歇下的。 沈初宜月份慢慢大了,孕期的不适也慢慢多了一些,除了容易如厕,还很瞌睡,用过晚膳就犯困。 她同萧元宸说了会儿话,脑子就有些钝了,坐在摇椅上眼皮打架。 萧元宸的声音慢慢轻了。 最后他安静下来,看着沈初宜恬静的睡颜。 片刻后,萧元宸弯腰抱起沈初宜,直接进了寝殿。 一夜好眠。 次日沈初宜醒来时,萧元宸已经走了。 之后几日,畅春园的所有宫人都被查了一遍,包括宫妃身边的宫女们也都被一一盘查。 桃花坞此处也不例外。 不过沈初宜此处肯定毫无问题慎刑司的嬷嬷询问了一个时辰就走了。 等这一轮查完,宫里暂时消停下来,沈初宜猜测大约有了些眉目。 心中稍安。 此时的凤凰台,萧元宸坐在庄懿太后对面,正用极为温柔的目光看向萧应鸿。 萧应鸿缩在庄懿太后怀中,眼睛已经红了,吓得不敢抬头。 萧元宸温和道:“鸿儿,这几日脚还疼吗?” 萧应鸿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疼。” 难得给了反应,萧元宸神情放松些许,他抬起眼眸,对庄懿太后道:“这几日有劳母后了。” 自从中秋之后,庄懿太后要照看萧应鸿和宜妃,又要查这件大案,一时间心力交瘁,瞧着鬓边都有白发了。 她神情疲惫,倒是轻轻拍着萧应鸿的后背,垂头看向怀中的稚子。 “鸿儿,你为何总是那么怕你父皇呢?” 萧应鸿低着头,不吭声。 萧元宸便道:“母后,鸿儿累了,带他下去歇息吧。” 庄懿太后点点头,新选出的奶嬷嬷立即上前,抱走了萧应鸿。 萧元宸注意到萧应鸿的脚依旧上着夹板,小身板似乎也瘦了一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庄懿太后还宽慰他:“无碍的,鸿儿说不太疼了,刘文术的徒弟于骨科确实有些妙思,只要腿不疼,鸿儿就能睡个安稳觉。” “孩子伤筋动骨好得快,他又乖,月就能痊愈如初。” 宫里这两个小皇子,大皇子性格绵软,温柔可爱。二皇子胆子小,尤其害怕萧元宸,倒是都不算活泼好动。 所以即便现在上了夹板,萧应鸿也不哭闹要玩,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倒还算乖。 萧元宸微松口气。 “母后,幼涵……” 庄懿太后狠狠叹了口气。 自从受了伤,宜妃就再也不让萧元宸看望她了。 除了之前宜妃昏迷时萧元宸看过几次,后来怕刺激宜妃,他就再也不去了。 宜妃的伤口看起来十分吓人,她不愿意见萧元宸,萧元宸也能理解。 便只能让庄懿太后多关照一二。 庄懿太后低声道:“宜妃的伤暂时好不了,因为太过疼痛,日夜都睡不好,这几日就连饭都吃不下了,人瘦了一大圈。” 还好现在到了秋日,若还是夏日,那宜妃就更难熬。 萧元宸道:“朕已下旨,寻访民间神医,看是否有擅长烧伤的大夫入宫给宜妃诊治。” “陛下有心了。” 说到这里,太后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因这事,陛下已经多日不入后宫,如今宫里子嗣实在不足,陛下要为江山社稷着想。” 眼看着二皇子伤了脚,以后怕是于大统无望,萧元宸膝下便只剩一个皇子两个公主。 如今有孕的宫妃有三位,汪才人马上就要生了,沈婕妤瞧着也很康健,倒是惠嫔不太好,这一胎能不能保住都不知。 如此看来,满打满算也就六七个皇嗣。 到了今年,萧元宸都二十三了。 一晃神四年过去,萧元宸膝下的皇嗣实在少得可怜。 庄懿太后一心都为萧元宸,看起来是一副慈母心肠。 萧元宸却顿了顿,道:“母后,宜妃重伤,惠嫔重病,鸿儿的脚一直不好,儿子如何还有那等心思?” 若他还想着那些事,那就太不是人了。 庄懿太后语气一软:“等一等,还是要添些人的。” 宫里能侍寝的宫妃瞧着一日比一日少了。 切不起顾家的姐妹和柔选侍, 萧元宸却忽然道:“母后,朕想升宜妃为贵妃。” 庄懿太后愣了一下,不由坐正身体,眼神也微微闪了一下。 “皇帝……” 萧元宸淡淡开口:“母后,宜妃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今精神不济,惊慌失措。她不肯好好医治,朕实在心疼,也想让她尽快康复。” “她入宫多年,诞育二皇子,又是母后的堂侄女,亦是朕的亲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升为贵妃,也在情理之中。” 高祖年间定下的宫妃份位,一直延续至今,四妃之中,以德淑贤宜为排序,德妃最尊,宜妃最末。 如今萧元宸要升宜妃份位,其实升为贤妃或者淑妃最为合适,可他却要越过德妃,直接升宜妃为贵妃。 在宫中无皇后的情况之下,贵妃几与皇贵妃无异。 这个决定,不仅给了宜妃极大的尊荣,也给了定国公府莫大的脸面。 即便宜妃不能再侍奉陛下,即便二皇子不能习武,也不妨碍皇帝依旧尊敬庄懿太后,关照定国公府。 谁听了不说一句母慈子孝,不羡慕定国公府? 萧元宸一句话,把庄懿太后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原先的筹谋和预想都化为泡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句贵妃之中无法再言。 庄懿太后垂下眼眸,不悲不喜。 再抬头时,庄懿太后就道:“哀家老了,皇帝做主便是。” 萧元宸淡淡笑了。 “既然如此,宫里的份位也要变一变了。” 等萧元宸走了,钱掌殿上前,给庄懿太后倒了一杯茶。 懿太后面色比方才还沉郁。 钱掌殿心里有些慌,面上却不显,她柔声道:“娘娘吃杯养目茶吧。” 庄懿太后微微舒了口气,才道:“他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与早年间不同了。” 钱掌殿心中一颤,不敢开口。 庄懿太后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徽山白菊芬芳宜人,却无法压下她心中的烦躁。 “一个空荡荡的贵妃之位,不过是表面光鲜而已,有什么用呢?” 萧元宸这一手真是厉害。 宜妃即便成了贵妃,可她重伤在床,甚至只能躲在宫中医治,根本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个贵妃一不能管宫,二无法耀眼,三无能继承大统的皇子,不过是最精致漂亮的花瓶。 名声好听极了,全了萧元宸的孝顺和温柔之名,可归根结底,一点实际的好处都没有。 庄懿太后本来已经选中了定国公府的旁支女儿,准备再迎入宫中,如今看来,倒是不好再提。 都已经有了贵妃,还想要什么呢? 若她一意孤行,反而容易引起众人的侧目,仿佛定国公府有多大的野心。 从中秋出事的那一刻起,庄懿太后的心情就十分沉重。 至今日,庄懿太后终于明白,无论动手的人究竟为何,最后的输家一定是定国公府。 思及此,庄懿太后手上一抖,那杯茶就狠狠砸了出去。 “不愧是先帝的儿子,当真是翻脸无情。” 第168节 钱掌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这话可不好说。” 庄懿太后深吸口气,道:“你告诉定国公,务必寻到良医,一定要治好二皇子。” “若是不成,就让他自谋出路吧,我年纪大了,只是个无用的老太婆,管不了太多事。” 钱掌殿磕了个头:“是。” 萧元宸从凤凰台出来,又去了一趟望月轩。 今日秋高气爽,惠风舒畅,德妃正领着萧应泽在读书。 她声音平和,读书声郎朗入耳,很是动听。 萧元宸缓步而入,就看到德妃素衣单钗,正抱着萧应泽说笑。 “见过陛下。” 见萧元宸进来,德妃忙起身,抱着儿子见礼。 萧应泽也笑,对萧元宸伸手:“父皇,抱。” 相比萧应鸿,萧应泽同萧元宸亲近许多。 萧元宸抱过儿子,问:“泽儿这几日可好些了?” 德妃福了福,道:“谢陛下关心,泽儿好了许多,只是晚上经常梦魇,睡不太好。” 萧元宸应了一声,轻轻拍着萧应泽的后背:“泽儿,有父皇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萧应泽咧嘴笑了一下。 他是个很乖巧温顺的孩子,犹如名品兰花,名贵美丽,优雅别致。 如今尚且不足两岁,却已很稳重,行走坐卧都很规矩。 萧元宸轻轻拍着萧应泽的后背,垂眸看向德妃。 德妃安静站在一边,表情平静,不仅没有忽然见到皇帝的喜悦,也没有受了委屈过后的憋屈。 她就是很平静。 犹如深夜里的静湖,所有的波涛都隐藏在湖面之下,让人看不出端倪。 “德妃,近来宫中事多,朕已奏请懿母后,允你重新掌宫。” 闻言,德妃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萧元宸。 萧元宸面容平静,那双眼眸漆黑无比,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笃定。 德妃慢慢升起一股喜悦来。 她再度福礼,道:“谢陛下宽仁。” 萧元宸弯腰,把萧应泽放到地上,让他自己去玩。 “德妃,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朕会命耿贵嫔、惠嫔、端嫔及步昭媛同你一起管宫,若有难处,可来寻朕。” 这一句,已经算是温言软语了。 德妃眼睛微红,她哽咽一声,终于露出动容神色。 “是,谢陛下。” ———— 德妃重新起复,宫中形势再度逆转。 沈初宜即便不出桃花坞,也知道最近这几日畅春园是风雨不止。 原先备受冷落的望月轩,如今再度热闹起来,沈初宜听闻卫才人等都去道贺。 尚宫局和御膳房的话事人也登门,全凭德妃差遣。 沈初宜借口称病,并没有出门,也没有去恭贺德妃。 她不想凑这个热闹。 她也早就看出来,这宫里的热闹可不是那么好凑的。 还不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桃花坞里躲清闲。 沈初宜轻轻摸了摸肚子,淡淡笑了:“别说,这孩子来的真是时候。” 舒云也笑,道:“娘娘,陈才人又递了拜帖,还是想见一见娘娘。” 沈初宜想了想,道:“让若雨走一趟,就说我今日都得空。” 下午时候,等沈初宜午歇起来,陈才人刚好到了。 半月不见,陈才人瘦了一大圈,瞧着人都有些脱相了。 沈初宜吓了一跳,忙握住她的手:“你这是病了?” 陈才人被她一握,眼泪瞬间下来了。 她难堪地用袖子遮了遮脸,眼泪止都止不住。 “娘娘,妾对不起娘娘。” 这句话带着泪意,听得人心里发酸。 从入宫开始,陈才人就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她不太受宠,却也没有彻底失宠,一月里能见皇帝一回,好歹不叫人忘了她。 她温柔和气,看起来有些怯弱,却到底没有坏心思。 沈初宜看到她这一眼,便彻底肯定陈才人一定是无辜的。 那一杯酒肯定是意外。 因为陈才人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忧,只有浓浓的愧疚。 差点害死两个人的愧疚。 沈初宜也感受过失去朋友的滋味,对于红豆和路淼的死,她至今都不太能释怀。 她的确洒脱,也的确坚强,可那到底是两条鲜活的生命,生命之火熄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 此刻的陈才人亦是如此。 她会如此,就是因为心里实在愧疚,作为一个普通人,没有谁想害死另一个人。 尤其沈初宜还有孕在身,若是她当时没有逃离,那就是一尸两命。 这良心债背在身上,一辈子也摘不下去。 沈初宜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用帕子帮她擦脸上的泪。 “你闺名叫什么?” 沈初宜忽然问。 陈才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妾名叫青穹,苍穹的穹。” 沈初宜温柔笑笑:“好名字。” 她一边说着,一边牵着陈才人的手,在椅子上落座。 她没有去坐主位,反而坐在了陈才人的身边,亲自给她倒了一碗茶。 “这是杭川白茶,清热解渴,你品一品,看看是否喜欢。” 这应该也是今年的贡品。 陈才人宫里自然是没有的。 她被沈初宜引着坐下,又木讷地端起茶来,直到有些清苦的茶汤涌入喉咙,她才回过神来。 陈才人面上一红,有些急切:“娘娘,您不怪妾吗?” 沈初宜接过她手里的茶,又看了一眼若雨,才重新看向陈才人。 “我为何要怪你?” 沈初宜眉目含笑,声音轻灵,她面容在秋日里几乎要发光,让人挪不开视线。 即便是女子,陈才人也觉得沈初宜实在美丽如画。 说不嫉妒是假的,可对于一贯沉默寡言的陈才人来说,沈初宜的美丽动人,她的温柔雅致,陈才人更多的是羡慕,而非嫉妒。 她羡慕这样的人,却无法成为这样的人。 陈才人抿了抿嘴,她低声道:“那一日的一杯酒,差点害了娘娘和小殿下,我真的很害怕。” 这半个月,她茶不思饭不想,回忆起那一日,心里就如同被火烧着。 她差点害死两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愧疚痛苦,夜不能寐。 沈初宜却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青穹,你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大约想让你如同青蓝苍穹那般,清透干净。” 她肯定地道:“你已经做到了。” 陈才人愣了一下:“娘娘。” 沈初宜眸色幽深,却有着让人心安的笃定。 “那一日的一杯酒,全是意外,你吃醉了,你的行为不受你自己控制,”沈初宜道,“ 我去后殿更换礼服,同样也是意外。”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锁门和点火的人,她们的恶意,才害了那么多人命。” “青穹,那不是你的错。” 听到沈初宜坚定的言语,陈才人抽了一下,瞬间泪如雨下。 这几天的憋闷和愧疚几乎要把她吞没,此时此刻,她才终于觉得如释重负。 沈初宜没有原谅她,也不接受她的道歉,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她的错。 真好,真好。 陈才人紧紧握着沈初宜的手:“娘娘,您真的很好。” 第169节 沈初宜温柔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路淼。 “我不够好,若是我足够好,早就应该见你了。” 沈初宜道:“可最近畅春园形势不明,我若贸然见你,反而会有风言风语。” 这件事至今尚未有定论,沈初宜不能那么痛快就见陈才人,否则会落人口实。 她顿了顿,道:“还好,你一直坚持不懈,你应该感谢你自己,你自己足够好,足够善良。” 陈才人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想哭,哭泣实在太难看了,可沈初宜的话太过温暖,让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沈初宜没有打断她,让她安静哭了一会儿,直到她最后都开始抽噎了,沈初宜才用帕子帮她擦脸。 “好了,哭过这一场,这件事就翻篇,以后不能再提。” 陈才人用力点头:“好。” 这会儿若雨才上前,手里端着一个打托盘,上面摆了好几样点心。 “你这几日都没好好用饭,先吃一碗银耳莲子羹去去火气,然后再用两块点心,慢慢把肉养回来。” 沈初宜犹如对待妹妹那般,温柔对待她。 陈才人被她这样关照,脸上一红,心里竟是泛起一抹甜来。 “谢娘娘。” 沈初宜看她终于吃了起来,才放下心,道:“叫娘娘太生份了,以后叫我姐姐吧。” 看看人家卫才人,不管熟悉不熟悉,上去就姐姐妹妹地喊,那亲热劲儿谁都比不了。 之前她那么巴结宜妃,如今宜妃重病,她反而不去了,听闻这几日一直往望月轩跑呢。 沈初宜想到卫才人,又看看腼腆温吞的陈才人,终于还是开口:“以后你少同卫才人牵扯。” 陈才人愣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口银耳莲子羹吃下去,才低声道:“我知道的。” “我知道她看不起我,却又想利用我。” 她只是性子温吞,却又不是真傻。 “可若我不同她一起,就没人同我一起了,”陈才人沉默片刻,道,“显得我太冷清了些。” 沈初宜却道:“我也从来不同旁人走动,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青穹,你若不怕,就来寻我玩。” 这个不怕,指的是沈初宜之前被人暗害。 同样作为宫妃,沈初宜如今得宠又有孕,盯着她的人多,并不算很平顺。 陈才人却立即高兴起来。 “姐姐不嫌弃我,那我以后得空就来同姐姐说话。” 说到这里,陈才人自己偷偷笑了一下。 把陈才人哄好了,沈初宜心里也放松许多。 宫里这么多宫妃,她不想谁都怀疑,能多一个朋友,就不想多一个敌人。 尤其陈才人很合她眼缘,两个人秉性也相和,如今能成为朋友,倒是好事一桩。 沈初宜陪着陈才人又吃了两块点心,就道:“那日你怎么会吃醉?” 说到这事,陈才人满脸认真。 “姐姐,其实那日的事,也是有些蹊跷的。” “你别看我这样,吃一坛女儿红都不会醉,以前在家中时,都是我帮着母亲挡酒的。” 沈初宜不由坐直身体,认真听她道。 “所以那日在碧水丹青殿,我觉得随意吃两杯酒无事,就吃了,结果吃了之后我就头晕脑胀,手脚都不听使唤。” “那时候卫才人说要来给姐姐敬酒,我就稀里糊涂过来了,一伸手就坏了事。” 沈初宜神色微沉:“此事你可禀报了?” 陈才人用力点头:“禀报了,慎刑司来询问时,我就实话实说了,不过后来慎刑司的管事姑姑同我回禀,说再去查当日用酒,发现没有任何奇异之处。” 沈初宜也能想到。 当时事情那么乱,前殿朝臣又多,趁乱把酒带走也无不可。 沈初宜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事我会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又拍了一下陈才人的肩膀。 “事情已过,你无需再自责,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陈才人抬眸看向沈初宜,眼睛亮晶晶的。 “是,我会好好听姐姐的话。” 一晃神,日子就到了八月末。 原本这一趟畅春园之行在八月末就要结束了,不过如今宜妃不易挪动,惠嫔也还在养胎,萧元宸也不急着回宫,直接把畅春园的行程延迟到了九月中旬。 等那时再回宫,倒也不算晚。 在一切真相查清之前,萧元宸先下了几道圣旨。 如今后宫之中,诸位妃嫔都是论资排辈。 基本而言,有功劳的份位高,无功无过但有宠的也能一直升位,剩下的就跟着年景升一升,谁都没落下。 不过在熙宁一朝,在所有后宫妃嫔之中,只有沈初宜拥有封号。 纯是寓意很美好的封号,不算很郑重,却足够纯净,这个封号让很多人都生了羡慕之心。 沈初宜自己也是知晓的。 不过这一次宫里升位的人很多,她这个封号在李幼涵的贵妃之前,顿时又显得逊色不少。 贵妃的份位,是沈初宜一开始没想到的。 不过听到这一封封的圣旨之后,沈初宜心里大概便有数。 萧元宸借着这一次的机会,彻底打消了定国公府再送女儿入宫的想法。 沈初宜品着茶,同舒云低语。 “原瞧着陛下同庄懿太后母子慈孝,可如今看来,有许多事咱们都不知。” 舒云声音也很低:“陛下并非是翻脸不认的性子,当年陛下能上位,庄懿太后出了不少力。” “这几年,陛下也一直捧着庄懿太后,事事以庄懿太后为先,已相当孝敬了。” 萧元宸能有今日,一是大皇子和二皇子斗得两败俱伤,二也是因定国公府的鼎力支持。 毕竟作为嫡母,庄懿太后看中萧元宸,先帝也不可能会忽视这个儿子。 “不过陛下本身足够优秀,也正因此,才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沈初宜说着,忽然道:“如此看来,恭睿太后更不简单。” 如今宫中说起太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庄懿太后。 恭睿太后同宫妃关系冷淡,平日里很少有好脸色,总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除了对庄懿太后和皇帝,对旁人从来不假辞色。 沈初宜回忆起刚来畅春园时萧元宸说过的话,偶尔闲谈中他提及的母后,从来就只有恭睿太后一人。 舒云也道:“娘娘 所言甚是,睿太后娘娘不声不响,却把陛下保护得这样好,没有被当年那场夺嫡风波牵扯,如今宫里平安喜乐,陛下稳坐皇位,睿太后娘娘功不可没。” 舒云在沈初宜身边侍奉半年,这期间,沈初宜学习,她也跟着学习,眼界和心智绝非常人能及。 同沈初宜议论起此事来,也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差。 沈初宜抬眸看向她,浅浅笑了。 “舒云,你越发厉害了。” 舒云有些羞赧,道:“娘娘份位越来越高,奴婢若不努力,如何能好好侍奉娘娘?”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外面就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第170节 沈初宜一听,便说:“徐姑姑来了。” 舒云一喜,忙扶着沈初宜起身,一起走出寝殿。 徐姑姑眉目含笑,她领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宫女站在院中,正同如烟说话。 见了沈初宜,徐姑姑就领着那名宫女给她见礼。 “见过纯娘娘,娘娘万安。” 这一声纯娘娘,真是亲切至极。 沈初宜忙对她伸出手,徐姑姑就上了前来,一把扶住了沈初宜的胳膊。 她仔仔细细看过沈初宜的面容,心里才安稳下来。 “娘娘如今身体康健,小殿下也茁壮成长,奴婢心里着实高兴。” 过来畅春园之后,徐姑姑从来都没有登门过,不过该有的关心一样不少,甄顺打听来的消息,一多半都出自徐姑姑。 今日借着机会,徐姑姑才登门。 沈初宜也很想念徐姑姑,她依偎着徐姑姑,难得显露出几分孩子般的稚气来。 “姑姑,我好想你。” 徐姑姑眼眸有些红,却到底没有落泪,她拍了拍沈初宜的手,道:“娘娘,这是陛下钦点的宫女,原在慎刑司当差,如今调到娘娘身边做大宫女。” 沈初宜升至昭仪,舒云除了月俸翻倍,依旧还是司职宫女。 除此之外,舒云和若雨都升为了一等宫女。 甄顺借着这光,也升到了司职内侍,不过他越发精进,倒是不如以前张扬,反而低调许多。 沈初宜因有封号,身边宫女可多一两人,故而这临时调拨过来的大宫女,倒也不算逾制。 难怪当时萧元宸说无碍,原来在那时,萧元宸就筹谋好了一切。 沈初宜抬起眼眸,仔细打量眼前的宫女。 这名宫女身量很高,比甄顺还高小半个头,她身体修长,面容清冷,皮肤微黄,瞧着很是健康有力。 并不是很好亲近的长相。 被沈初宜这样一看,那宫女便安安静静行福礼:“奴婢见过纯昭仪娘娘,奴婢姓任,名叫鸿雁,娘娘万福金安。” 任鸿雁。 真是好名字。 沈初宜笑了,道:“鸿雁,以后长春宫便是你的家。” 她没有说那许多废话,简单一句,倒是让鸿雁愣住了。 “是。” 鸿雁福了福,才抬眸看向沈初宜。 “娘娘,奴婢精通八卦拳和太极掌,也精通刀剑,往后娘娘若要出宫,可带上奴婢。” 沈初宜眼睛一亮:“你好厉害。” 任鸿雁默默红了脸,轻咳一声:“娘娘谬赞了。” 沈初宜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她道:“你先去休息吧,如烟,你带着她认认人。” 如烟利落地道:“是。” 等人都走了,沈初宜才挽着徐姑姑,亲亲热热进了寝殿。 “姑姑这几日可好,之前那许多事,可波及到姑姑?” 徐姑姑道:“奴婢一切都好,娘娘不用操心奴婢。” 说到这里,徐姑姑看了一眼舒云,舒云就忙去关上了殿门。 徐姑姑压低声音道:“娘娘,纵火案怕是查不出来了。” 沈初宜心中一凛,有些不解:“为何?” 瞧太后和陛下的架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这十几日恨不得把畅春园翻个天翻地覆,最后难道就不了了之? 不可能的。 徐姑姑面色有些古怪,片刻后才道:“这事也是我老姐妹说的,娘娘就一听,当不得真。” 沈初宜不由坐直身体。 “先帝还在时,最是偏宠慧贵妃,这个娘娘应该是知晓的。” 沈初宜自然知晓。 慧贵妃的风光,如今回忆起来,宫里的老人还能说上半个时辰不重复。 只可惜,再宠爱也无用,最后花落恭睿太后头上,让三皇子摘了桃子。 徐姑姑娓娓道来:“论宠爱,庄慧皇贵妃比庄懿太后要强一些,论身份和尊荣,庄懿太后又略胜一筹。” “论家世,两家不相上下。” 徐姑姑顿了顿,道:“先帝虽宠爱庄慧皇贵妃,却也爱重庄懿太后,多年以来,即便太后娘娘膝下无子,先帝也从未说过改立的话。” “皇后同样是国本,便是皇后无子,也不会轻易改立,即便前朝的大臣们整日里争论太子,争论储君,却无人争论皇后之位。” 因为皇后一早就定下,不仅是先帝的原配,多年来毫无错处,甚至她仁慈爱民,在坊间颇有口碑。 可太子就不同了。 因为朝中并无太子,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优秀聪慧,大皇子占了长,二皇子占了宠,无论选谁,似乎都是可以。 所以关于夺嫡之事争论多年。 “直到庄慧皇贵妃诞育了五皇子。” 膝下有两个皇子的妃嫔,只有她一个。 这一下,胜利的天平直接倒向了她,也倒向了二皇子。 徐姑姑声音非常低,只有三人能听清。 “岂料五皇子忽然夭折了。” “五皇子生下来时十分康健,足有六斤重,是个很健康的婴儿,”徐姑姑道,“忽然一场风寒就夭折,实在让人心中生疑惑。” 当时最主要的嫌疑人一共有两个。 第一次被危及到皇后之位的庄懿太后,以及被危及太子职位的大皇子。 不用徐姑姑说,沈初宜也想到了。 “当时庄慧皇贵妃痛苦万分,哭求陛下务必要查出真相,那时长信宫中风声鹤唳,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那一个月宫里死了几十名宫人,就连前朝的官员都死了数名,都是牵扯此事的。” “后来,忽然一夜之间,调查的事情就结束了。” 沈初宜不由坐直身体。 “当时此案就以五皇子的确因风寒而亡结案,先帝直接下了圣旨,宫中上下,朝野内外,再不能议论此事。” “就连庄慧皇贵妃也不可。” 沈初宜叹了口气。 难怪庄慧皇贵妃从此一病不起,因为自己儿子的死,皇帝不允许再查下去了。 也就是说,要么事情真的就是意外,无辜的孩子的确受了风寒,要么就是事情牵扯到了不能牵扯的人身上。 权衡利弊之下,皇帝不想查了。 无论哪一种,都令庄慧皇贵妃不能接受。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即便陛下再宠爱她,再喜欢他们的孩子,最后被舍弃的依旧还是他们。 秤杆的一端,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沈初宜抬眸看向徐姑姑,问:“当时宫里人是如何猜测的?” 徐姑姑叹了口气,才说:“宫里人不敢议论,但心里都有数,所有人都觉得,此事是庄懿太后所为。” “后来二皇子被下狱,此生再无夺嫡希望,庄慧皇贵妃一病不起,临死之前,她嘶吼着咒骂庄懿太后。” “说她……” 徐姑姑道:“说她就连无辜稚儿都不放过,难怪一生没有血脉子嗣,难怪定国公府无后,只能让旁支继承。” “她说,她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庄懿太后。” “她要让她永无宁日。” 这些话,不知道是庄慧皇贵妃疯了,还是病入膏肓,只能拿皇后发泄,但字字句句都令人毛骨悚然。 庄懿太后一系的确没有至亲,她的兄弟皆年轻殒命,定国公府只能由旁支堂亲继承。 沈初宜长舒口气:“如今这桩案子,同当年的事有关?” 徐姑姑道:“是。” “如今已经查出点火之人,那人是个五十几许的老嬷嬷,已经在畅春园侍奉多年,她自 己说庄慧皇贵妃曾有恩于她,她一心怨恨太后害死庄慧皇贵妃,所以看到宜妃在三友轩,便直接放火。” “她想要害死宜妃,让庄懿太后痛不欲生。” ———— 沈初宜微微蹙起眉头。 她睫毛浓密卷翘,在眼睫上扫下一层阴影,让她那张绮丽多姿的脸更添三份缱绻。 但她的眼神却是凝重的。 同第一次见时相比,沈初宜已经大不相同。 不是身份,而是气质。 沈初宜这样垂眸深思的模样,让徐姑姑不由想起一个人来。 那沉静的气质当真是一般无二。 第171节 徐姑姑声音极低,犹如耳语一般,继续说着:“那个老嬷嬷说,自己不想让太后好过,所以要害宜妃,也要害陛下,因为当时惠嫔也在三友轩,她还有了身孕,把她一起害死真是一举三得。” 沈初宜不由轻轻敲了一下椅子扶手。 不知不觉间,她也学会了这个习惯。 “也就是说,三友轩的案子是她所为。” “那两个小殿下呢?她是否知晓两个小殿下当时也在三友轩,那名奶嬷嬷为何要把两个小殿下带走?” 徐姑姑摇了摇头:“对于小殿下的事,她一概不知,说她一直暗中躲在三友轩后厢房之外,只能看到宜妃和惠嫔,对于前头的事情也不知情。” 徐姑姑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她也不知晓娘娘在四君子阁,那个房门与她无关。” 线索的那条红线,慢慢在沈初宜心中清晰起来。 “按理说,她已经五十几许的年纪,应该可以出宫去庄子上荣养了,为何还在宫中?” 徐姑姑道:“她也是命苦,早年就被调去畅春园,在畅春园伺候了多年,的确如她所说,当年先帝同娘娘们一起去畅春园避暑,庄慧皇贵妃很看中她,那几年她很是风光。” “后来庄慧皇贵妃和庸王出了那样的事,即便是畅春园也不敢沾染,她被人排挤,慢慢就过得不如意了。” “那时候她刚要到出宫荣养的年纪,却已经落得在碧水丹青殿做扫洗的差事,无人记得她,也无人帮她说话,就只能在畅春园继续当差。” 沈初宜叹了口气。 她闭了闭眼睛,努力滤清思绪,道:“难怪,此事不好查了。” 再查下去,已经被遗忘十几年的旧事是否还要重提? 这绝对不是庄懿太后愿意看到的。 沈初宜缓缓睁开眼眸,她道:“幕后之人好算计。” 徐姑姑抬头看向她。 阳光明媚,丝丝缕缕落在沈初宜精致的眉眼上,她目光平和笃定,那双漂亮的凤眸中好似有满天繁星。 从来都是璀璨夺目的。 她道:“这一场火,大抵就是这人放的,两个小皇子的事,还有四君子阁的房门,绝非她所为。” 徐姑姑顿了顿,也有些豁然开朗。 “那人利用了她。” 沈初宜颔首,或许,一早就有人知晓了她的怨恨,便想要借着她的手,把想要除掉的人都除掉。 一把大火,能烧死很多人。 也能烧灭许多证据。 沈初宜思忖片刻,道:“我以为,两位殿下的事情另有蹊跷。” “但四君子阁的事情,暗害我的事情,应该同此事有关。” “若非知道一定会起火,否则即便锁了房门也无济于事。” 徐姑姑心中一凛。 沈初宜抬眸看向她:“姑姑,那名小宫女您可知道什么?” 这案子明面上不再继续查,但对于萧元宸来说疑点颇多,沈初宜相信他不会放弃所有的线索,一定会追查到底。 但有些线索,沈初宜不想直接问萧元宸,她通过自己的人脉手段知晓是最好的。 因为她想要反击。 谁要害她,她自然要杀回去。 只有永绝后患,才有永远的平安。 当然,这些事如何能叫萧元宸知晓呢? 毕竟在萧元宸心里,她可是纯昭仪。 徐姑姑不用她解释,立即就明白了。 “那名宫女是慎刑司在查的,不过奴婢打听过,那宫女名叫小桃,十五岁,刚入宫三年。” “她是后颈被砸中而亡的,根据搜救的金吾卫所言,他们进入倒塌的四君子阁时就已经死了,她是被压在房梁之下的。” 沈初宜问:“地点在何处?” 徐姑姑想了想,说:“应当是娘娘被关的那间厢房的对面厢房。” 沈初宜垂下眼眸,仔细回忆,道:“她应该不是去寻我的宫人,大抵就是她锁上的房门。” “锁上之后,她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守在门前,怕我从前门逃离。” “她是被人提前安排在那里的,并且她不知道会有火灾。” 若是知晓,一定不会老老实实等在哪里。 徐姑姑神情一凛:“娘娘的意思是,她是被人杀害的。” 沈初宜点头:“很有可能。” 她淡淡道:“我可以确定陈才人不是这计划中的一环,我会去四君子阁更衣,纯粹是意外。” “当时我可以去三友轩,但我不想同惠嫔和宜妃牵扯,就选了无人的四君子阁。” “一切都是随意的。” 徐姑姑面容凝重,她道:“如此说来,当时一定有人观察娘娘,看到了娘娘的动作,又知晓那老嬷嬷的事情,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临时派了个小宫女过去,想要一石二鸟。” 沈初宜颔首。 徐姑姑紧紧攥了一下拳头:“真是恶毒至极。” “当时三友轩走水,外面很乱,我同舒云一直在想办法离开四君子阁,对于外面的动静并不清楚,根本不知是否有人去害那名宫女。” “看来她们一早就做了准备。” 现在死无对证,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当真是心狠手辣。 沈初宜想了想,道:“那宫女应该一早就同幕后之人有牵扯,否则她不会立即就听令行事,毕竟我是婕妤,谋害我这个婕妤也是死罪。” 徐姑姑思索片刻,道:“娘娘,奴婢回去找人查一查,娘娘放心,一定谨慎。” “姑姑,您不用太过着急,能查出来就查,查不出来也别把自己牵连进去,我们自己最重要。” 徐姑姑点头:“奴婢明白。” 沈初宜舒了口气。 “这件事查不出结果,倒也还好。” 否则,不知又有谁要同路淼当时那样,在绝望中死去。 沈初宜同徐姑姑说了会儿话,给了不少赏赐,叮嘱她注意身体,就亲自送她离开了桃花坞。 等徐姑姑走了,沈初宜才叫来鸿雁,同她说了会儿话。 鸿雁道:“娘娘放心,奴婢会保护好娘娘的。” 沈初宜就笑了。 “你这样好的身手,在宫里岂不是屈才?” 鸿雁倒是没想那么多,她一本正经道:“娘娘,奴婢十三岁入宫时瘦瘦小小的,若非慎刑司的马姑姑看奴婢是学武的料子,奴婢也学不来这一身本事,如今学有所成,能侍奉娘娘,是奴婢的荣幸。” 这鸿雁看起来十分耿直,未曾倒也很会变通,不是个蠢笨之人。 如此看来,萧元宸是用心选择的人。 沈初宜点点头,问:“你多大了?” 鸿雁道:“奴婢二十了。” 沈初宜想了想,道:“距离你出宫还有五年,若是这五年我能平平顺顺,孩子也能健康长大,到时候我就请陛下开恩,你若是想去锦衣卫或金吾卫,便给你谋个一官半职。” 鸿雁整个人都呆住了。 等了很久,她才有些结巴地道:“娘娘,当真?” 沈初宜浅浅笑了。 “自然是当真的,”沈初宜道,“你习武这样认真努力,一看就是真心所爱,空有一身才学耗费在深宫之中,岂不是可惜?” 鸿雁直接便跪了下来。 她给沈初宜行过大礼,才道:“谢娘娘恩典,奴婢想去……六扇门。” 沈初宜眨了一下眼睛,道:“六扇门也很好。” 桃花坞多了鸿雁,就连若雨都觉得安全许多。 沈初宜平日里不需要那么多宫人围着伺候,她们都各司其职,在桃花坞时,舒云要操心里外之事,大多都是如 烟和若雨伺候在身边。 春鸢很聪明,跟着舒云一起管库房,打理得井井有条。 顿时就显得鸿雁无所事事。 她入宫之后学的都是拳脚功夫,对侍奉人的事情并不擅长,一时间竟是有些手足无措。 沈初宜便让她跟着若雨侍奉膳食,没几日鸿雁就做的极好。 一晃神就到了九月初。 九月中旬就要回宫,这几日宫人们都在忙碌收拾行李。 这一日沈初宜正在院子里读书散步,鸿雁陪在她身边,亦步亦趋跟着。 沈初宜读书很认真,一时间有些忘情,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是萧元宸扶着自己。 “陛下。” 她眨巴一下眼睛,顿时欣喜起来。 “陛下不是很忙碌,怎么过来了?” 最近萧元宸前朝事情颇多,已经有十日未曾踏入后宫了,即便入后宫,也不过就是看望一下熙嫔和沈初宜,要么就是同两位太后说说话,其余人都见不到他的面。 萧元宸拿走她手里的书,有些无奈道:“你要散步就好好散步,要读书就坐下读书,这样一边走一边读,摔倒怎么办?” 第172节 沈初宜眯着眼睛笑了。 她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可爱至极。 “有鸿雁呢,”沈初宜道,“鸿雁武艺可好了。” 说到这里,沈初宜忙道:“多谢陛下。” 萧元宸挑了一下眉,道:“才想起谢朕?” 沈初宜四下张望,见宫人们都垂眸看着脚尖,无人过来打扰,便也踮起脚,在萧元宸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陛下。” 萧元宸抿了一下唇,显得不是很满意。 “人是朕亲自选的,是这一批宫女里武艺最好的。” 沈初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可片刻后,她还是握着萧元宸的手,举起那本读了一半的书。 书页之后,是纯昭仪柔软的唇瓣。 秋风吹拂,阳光灿灿,花儿在花坛中摇曳绽放,树上枝叶簌簌作响。 喜鹊倏然飞上枝头,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自然是在报喜。 萧元宸的眉眼也跟着染上一层暖意。 他伸出手,一把把沈初宜揽进怀中。 圆鼓鼓的肚子就突兀地挡在两人之间,却挡不住汹涌而来的亲密热情。 直到过了许久,沈初宜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陛下,孩子踢我了。” 九月中旬,圣驾回銮。 沈初宜坐上马车,离开了居住数月的桃花坞。 她没有回头看,只安静坐在马车里,垂眸看向前的雕刻缠枝纹的门扉。 马车咕噜噜转动,前后都是行走之声,路程中四周侍奉的宫人很多,却是鸦雀无声。 很安静,很寂寥,也让人心静。 来时无声,去也无言。 畅春园几十个日夜仿佛黄粱一梦,如今到了梦醒时分。 沈初宜安静坐了一会儿,就道:“我歇一歇。” 因要照顾贵妃和熙嫔,这一趟回宫的时间选的不早不晚,也没有让文武百官兴师动众过来护送,只皇室自己上了马车归京。 沈初宜今日倒是不觉得困,不过路途漫长,能躺着就不坐着了。 如烟给她摘下发冠,帮她取下霞帔,扶着她慢慢躺下。 矮榻上放了软软的垫子,沈初宜躺下也不觉得硌得慌。 很快,她就进入梦乡之中。 等再醒来时,已入圣京。 马车一路通过朱雀大道来到朱雀门前,彼时沈初宜已穿戴妥当,端坐在马车之内。 如烟和舒云坐在马车里陪她,车外是甄顺和鸿雁。 很快,马车就在长信宫瓮城中停下。 等沈初宜下了马车,才发现文武百官皆在朝天门前立守。 宁王和礼王站在文武百官之前,恭迎太后及陛下。 贵妃和熙嫔都不在此处,陛下格外开恩,免了两人的礼数,已经直接被送入各自宫中安置休息。 此时在朝天门广场上,站在太后身后的便是德妃和贤妃。 两人之后便是沈初宜和步昭仪,在他们身后,则是白充容、陈才人及卫才人。 这是第一次沈初宜站得这样靠前,也是第一次看清宁王的长相。 宁王是先帝的长子,比萧元宸大将近七岁,如今已三十而立,是个沉稳消瘦的中年男子。 他垂着眼眸,消瘦苍白,鬓边已经染上些许白发,看起来病弱又苍老。 同身边年轻的礼王一起给萧元宸见礼时,需要礼王小心搀扶,否则他是站不稳的。 沈初宜记得,这位宁王的脚坡了。 在繁琐的恭迎礼之后,沈初宜重新上了马车,马车顺着熟悉的宫巷前行,终于回到了长春宫。 阔别三月,犹如阔别三载。 这三月的世外桃源过惯了,重新回到狭窄逼仄的长信宫,沈初宜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仿佛一瞬从南天门落入凡尘。 等沈初宜坐在长春宫后殿西配殿的主位上时,看着众人恭贺见礼,才慢慢回过神来。 沈初宜含笑道:“这几月本宫不在宫中,有劳芳草和小麦打理宫事,有赏。” 周芳草等人也给沈初宜见礼:“恭喜娘娘升位。” 沈初宜便道:“今日都累了,早些休息吧。” 回来长春宫的第一日,躺在熟悉的拔步床上,沈初宜难得有些失眠。 腹中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她若是长时间平躺,会觉得腰酸背痛,晚上总要翻身。 她安静躺了一会儿,然后便翻了一下身,侧躺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外面忽然传来如烟的声音:“娘娘,可是失眠了?” 沈初宜笑了一下,说:“你陪我说说话吧。” 于是如烟就掀起帐幔一角,坐在矮榻上,在昏黄的留灯下看着沈初宜。 跟年初刚认识时相比,如烟沉稳内敛许多,她少了几分急迫心思,做事越发老练。 沈初宜问她:“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如烟愣了一下。 “娘娘?” 沈初宜看着她,道:“原本你是第一个来我身边伺候的人,可后来人越来越多,如今我身边以舒云为首,现在又来了鸿雁,你只能暂时还做一等宫女。” 沈初宜平铺直述,她问她:“要是我,我会委屈的。” 如烟没有迟疑,她道:“委屈的,一开始的确有些委屈。” 侍奉沈初宜,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沈初宜不喜欢旁人隐瞒她,只要足够忠心和坦诚,根本不需要小心翼翼。 如烟侍奉她长达半年,这半年里两人朝夕相处,她已经很明白沈初宜的性子了。 与其骗她,不如把心里事都讲出来。 明明沈初宜只比她大两岁,却仿佛长辈一般,总能把话说进人心里。 如烟有时候觉得,就因如此,陛下才这样爱重娘娘。 因为有些话,如烟听着都很感动。 更何况是陛下呢? 不过她却又知道,即便说了那样重情重义的话,但沈初宜自己却很理智,她不会为陛下动心,头脑发热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这对于一心向上的如烟来说,简直是最好的事了。 所以现在,既然沈初宜问了,那如烟便也直白回答。 “不过也就委屈了两天,后来看到娘娘给的赏银,就又不委屈了。” “反正无论奴婢是什么职位,奴婢都比其他的同级宫女过得好得多,衣食住行,赏赐恩宠,奴婢都有。” “最近奴婢时常觉得很幸运。” 沈初宜份位暂时就卡在昭仪,最快大约要等到年末孩子生了才能升为嫔位。 到了那时她身边的宫女才能跟着升一升。 但她对身边人又格外好,给的月俸几乎都是翻倍的,伺候她也从来不需要绞尽脑汁讨好。 做好自己的差事,忠心不二,坦诚直白,就已经足够了。 所有人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不需要大家曲意逢迎,也能靠努力过得很好。 在这皇宫里,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如烟笑了一下,道:“娘娘不知道,春鸢刚来那几日,每天晚上都偷偷哭,觉得自己很幸运。” 沈初宜却叹了口气。 以前得过得多难,才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幸运的呢? 沈初宜回忆起自己曾经的宫女生涯,如今再想起来,那些艰难和困境似乎都已是过往云烟,做不得数了。 可她不觉得自己幸运。 因为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努力而来,不是靠天赏赐,也并非贵人恩赐。 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他们这一群人,同她一起努力向上。 沈初宜握住如烟的手:“如烟,你不需要觉得幸运,因为你有今日,不是因我恩赐,只因你做的足够好。” 如烟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起来。 第173节 她的笑容总是很灿烂,平日里也是笑脸迎人,让人看了也想跟着笑。 如烟笑着说:“是,就知道娘娘会这样讲。” 沈初宜也笑了起来:“臭丫头。”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沈初宜就道:“你去歇着吧,我也困了。” 一夜好眠。 回宫后两日,沈初宜才重新习惯长春宫的生活。 温姑姑再度登门,开始给沈初宜授课。 不过三个月不见,温姑姑发现沈初宜自己读了很多书,而且做了很多笔记,不由很是感慨。 难怪这位纯昭仪这样得陛下喜爱,努力的人永远不会错。 一晃神,就到了九月末。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起来,尚宫局送来了冬装,次日,陈才人就登门了。 她一进入正殿就搓了搓手,笑道:“一路走来都觉得冷了。” 沈初宜穿着刚做的衫裙,外面套了一件满绣的褙子,她坐在椅子上,正在慢条斯理做针线。 比之初见时,沈初宜略有些圆润,显怀也越发明显,整个人身上的气质更温婉。 “知道冷还不多穿一件褙子。” 沈初宜笑着说。 陈才人利落给她见礼,然后便坐在边上,看着沈初宜手里的绣活。 沈初宜样样都好,唯独一手绣活不怎么样,陈才人来的次数不算多,可偶尔过来,都能看到她孜孜不倦做绣品。 要么是袜子,要么是荷包,偶尔还做一下帕子。 只是她绣活比缝补更差,那帕子上的花纹歪歪扭扭,实在不像样。 “姐姐若是不喜,就不要做了。” 沈初宜却道:“不是不喜,但做不好也要做,万一能做好呢?” 陈才人不由心里感叹,还得是姐姐,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她想了想,才道:“姐姐,近来卫才人他们都去看过贵妃娘娘了,咱们是不是也得去一趟?” 沈初宜的手一顿,她倒是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都去过了?” 陈才人如今已经不跟卫才人来往了,她只偶尔过来长春宫,同沈初宜说说话,偶尔步昭仪也在,三个人就一起打一会儿牌。 以前陈才人很怕步昭仪,可这几次相处下来,她发现步昭仪只是面冷,不善言辞,人倒是挺好的,便也放下心来。 三人倒是成了宫里另外一个圈子。 “就连汪婕妤都去过了,就姐姐和步姐姐还有我没去过了。” 汪婕妤马上都要生了,沈初宜之前见过她一回,发现她整个人浮肿得厉害,三月不见更胖了,沈初宜还同黄茯苓说过这件事,黄茯苓只能叹气。 “汪婕妤总是饿,不叫她吃,就饿的整夜睡不着觉,实在没办法,太医院才给开了药。” “可结果并不显著,”黄茯苓道,“刘院正很发愁,同陛下禀报过多次,陛下也劝过汪婕妤好多次,汪才人只能忍两日。” 她毕竟有孕,好多重药都不能用,吃得那些药效果微乎其微,太医院都怕适得其反。 沈初宜一想起她大得吓人的肚子,就打了个寒颤。 陈才人唤她:“姐姐?” 沈初宜回过神来,道:“既然都去过了,咱们就也去,下午我同步姐姐说一声,咱们明日就去看望贵妃娘娘。” 陈才人一听就放心了。 “好。”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热闹声。 “娘娘,”舒云掀开门帘,快步而入,“汪婕妤要生了,太后娘娘叫各宫都不要过望月宫探望,等在宫里便好。” 沈初宜心中一凛:“可是不好?” 舒云叹了口气:“汪婕妤难产了。” ———— 汪婕妤的难产,一早就在沈初宜的意料之中。 她努力过,也劝过,可事到如今命运依旧走入到这个境地里。 这不是世事无常,这是无力挣扎。 沈初宜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腹中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 沈初宜惊呆了。 她这个小宝贝,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一般到了五六个月就要胎动了,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元宸每次都要在她肚子上听好一会儿,最后无奈道:“不愿理我。” 沈初宜就会安慰他:“连我都不理,更何况是陛下了。” 如今在这样突兀时候,这孩子居然动了。 她忽然摸了摸肚子,感受到孩子翻了个身,似乎跟她一样也很不安。 沈初宜深吸口气,轻轻抚摸着腹中的孩子。 “宝宝乖,会无事的。” 陈才人见她面色有些变了,忙道:“姐姐莫要太过忧心,宫里有这么多经验老道的迎喜嬷嬷,汪婕妤会无事的。” 她是怕沈初宜自己害怕,立即跟着安慰起来。 沈初宜看着她笑了一下,道:“你也莫要惊慌,先回去吧,贵妃的事情须得改日,等日子定了我让宫人通传你。” 陈才人就起身,她看了看沈初宜,很坚定地说:“姐姐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沈初宜不由笑了一下。 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让若雨取了自己的一件褙子来,让她穿上:“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冷热。” 陈才人很不好意思地走了。 等她走了,舒云才低声道:“不仅去了四个迎喜嬷嬷,还去了四位太医,太医说孩子太大了生不下来。” 沈初宜叹了口气。 “你让人关照着些,有消息就来告诉我。” “娘娘,您无碍吧?” 沈初宜摸着肚子,半响后才道:“没事。” 舒云有些担忧,她叫了芳草和如烟过来陪着沈初宜,自己才出去忙。 这一等就到了傍晚。 沈初宜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碗瘦肉粥,吃完后就在靠坐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做着女红。 窗边的刻香烧了一截,犹如落雪一般散落香盘,寂寥无声。 沈初宜放下帕子,抬头看了一眼时辰。 距离汪婕妤发动,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了。 这么久了,还没生下来吗? 沈初宜有些心神不宁。 她正要开口,舒云忽然快步而入:“娘娘,汪婕妤生了。” 沈初宜一喜,忙道:“汪婕妤如何?孩子还好吧?” 舒云犹豫了片刻,道:“汪婕妤大出血,已经在弥留之际了,倒是小公主异常健康,足有十斤重。” 沈初宜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怎么就弥留之际了? 之前见她还是好好的,面色红润同自己说话。 沈初宜手里的帕子随风而落,轻轻飘在了地上。 帕子上只绣了一半的平安如意纹断断续续,再也成不了全图。 “唉。” 她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落下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又传来脚步声,如烟的声音响起 ,片刻后刘三喜满头是汗跑进来。 “娘娘,汪婕妤娘娘想要见您?” 沈初宜有些回不过神。 “我?” 刘三喜也顾不上那许多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陛下让奴婢来接您,请您立即去望月宫。” 沈初宜也只是怔忪片刻,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直接起身,道:“走吧。” 早秋风凉,夜里的长信宫过分冷寂。 今日天阴,满天星斗借被乌云遮盖,就连皎月都藏在云中,只有余晖洒向大地。 沈初宜身上披着一件薄斗篷,也没有重新梳妆,直接就出了长春宫上了轿子。 刘三喜直接道:“起轿。” 轿子走的有些快,可见的确很急。 第174节 沈初宜被颠了几下,倒是没有喊停,她紧紧攥着轿子的窗棱,问外面跟着小跑的刘三喜。 “怎么回事?” 刘三喜低声道:“娘娘,这会儿两位太后和陛下都在,德妃娘娘、贤妃娘娘和端嫔也都在,汪娘娘这一胎生得太艰难,最后几乎是用命拼了孩子出来,现在用金针续命,已经没有回天的可能了。” “她醒来的时候说只想见娘娘,陛下就让小的接您来了。” 沈初宜心里沉甸甸的,有些发闷。 她无声叹了口气:“那就快些走吧。” 刘三喜道:“是。” 一路小跑,等来到望月宫时,刘三喜跑的脸颊都红了。 沈初宜已经习惯了轿子的颠簸,扶着鸿雁的手下了轿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她刚要进望月宫,抬眸就看到萧元宸站在空无一人的前院里。 他仰着头,正在看天上星辰,可今日这样的阴天,只能让皇帝失望了。 沈初宜稳了稳,才迈步往里走。 萧元宸听到脚步声,定睛向她看来。 那一瞬,星光却好似重聚在他眼眸中。 萧元宸大步流星来到沈初宜以身边,直接握住了沈初宜的手。 “初宜,里面……” 他想说里面都是血腥气,怕沈初宜害怕,可人是他让接来的,他不忍心让汪婕妤希望落空。 那太可怜了。 沈初宜没有笑,她只是拍了一下萧元宸的手背,道:“我去见见汪妹妹。” 萧元宸深吸口气,道:“好,朕陪你。” 男子不宜入产房,但今日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无人敢开口质疑。 沈初宜跟着萧元宸进了正堂,抬头就看到两位太后面色疲倦,靠在椅子上垂眸不语。 德妃和贤妃坐在边上,两个人都落了泪,显得很是哀伤。 哭得最伤心的是端嫔,她几乎都哭得起不来身了。 看到萧元宸接来了沈初宜,庄懿太后才抬起眼眸,看向了她。 “纯昭仪,进去陪她说说话吧,她要什么都答应她。” 沈初宜颔首,她跟着萧元宸一起踏入了产房。 血腥气扑面而来。 闷闷的,沉甸甸的,让人难过至极。 沈初宜不觉得太过难受,她心里实在难过,对于血腥气的抗拒就淡了几分。 萧元宸稳稳扶着她的手,一直小心看着她的面色。 在他意料之中的,沈初宜依旧坚定。 她几步就来到屏风之后,不顾产床上的血污,直接就坐了下来。 汪婕妤躺在那,她平静看着眼前熟悉的帐幔,整个人犹如苍白的纸灯笼,只剩下一层精致的外皮。 内里空荡荡的。 她的血早就流干了。 沈初宜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亦晴。” 沈初宜叫了她的闺名。 汪亦晴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垂下眼眼眸,她那轻飘飘,空荡荡的目光落在了沈初宜的脸上。 她嘴唇早就没了血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姐姐。” 她说了这一句,声音气若游丝,一点力气都没了。 “对不起姐姐,我都忘了自己的名字了。” 沈初宜眼泪坠落,她怕自己听不清汪亦晴的话,使劲擦了一下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 “你的名字很好听的。” 汪亦晴笑了一下。 她费力的喘着气,全身上下动不了,就只能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沈初宜。 “姐姐,我求你个事情,好不好?” 沈初宜哽咽道:“你说,我都答应你。” 汪亦晴又笑了。 行将就木时,她身上似乎已经不觉得痛苦了。 灵魂飘在九天之外,只剩下最后一缕残魂,交代往后余生。 “姐姐,我生了个小姑娘呢。” “我方才看了,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 “还好是个小公主呢。” 沈初宜用力点头,她道:“你快些好起来,你还要陪着她长大呢。” “哈哈。” 汪亦晴笑了一下,她说:“我不成了。” 她想要去握住沈初宜的手,可无论如何做,她都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沈初宜寻到了她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的手好温暖。 汪亦晴说:“姐姐,我怀孕这么长时间,只有你同陛下说,让陛下关心我的身体。” “我一直都记得的。” “可你也不听我的话。”沈初宜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了。 汪亦晴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从来都是木讷羞涩的,在宫里毫不起眼,平日里几乎连笑都不会。 命运终途,即将离开人世时,她却学会了笑。 有些话,她也没办法说了。 她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姐姐,我知道姐姐要生了,无暇旁顾,所以……” 汪亦晴努力往边上看了看,确实在看不清了。 她只能问:“陛下在吗?” 萧元宸开口:“你说,朕在。” 汪亦晴就道:“陛下,臣妾是否可以请陛下下旨,让恭睿太后娘娘养育三公主?” 沈初宜愣住了。 萧元宸也没有立即回答。 她们都以为汪亦晴会让端嫔教养三公主,而非特地恳请恭睿太后。 但现在,她的这个请求却又不那么突兀。 萧元宸没有迟疑太久,很果断道:“朕答应你。” 汪亦晴松了口气。 她又重新看向沈初宜,道:“姐姐,这宫里的人,我最喜欢姐姐,也最感谢姐姐,所以想求姐姐帮我照看三公主。” “看护她好好长大,以后寻个好夫婿,幸福快乐一生。” “好吗?” 沈初宜的眼泪又模糊了眼睛。 “好。” 她哽咽着,却无比坚定的点头。 她紧紧握着汪亦晴的手,道:“你给孩子起了小名吗?” 汪亦晴顿了顿,道:“起了的。” “叫乐乐吧。” 汪亦晴说着,眼泪终于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是我用命换来的,我没福气,不能陪着她长大,就希望她平安快乐。” 沈初宜道:“我会好好照看她,你放心。” “嗯。” “我就知道的,姐姐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交给姐姐,我放心。” 说到这里,汪亦晴忽然开口:“陛下。” “我要死了,能跟你说句心里话吗?” 萧元宸的眼睛也有些红了。 第175节 他道:“说吧。” 汪亦晴看着帐幔上的百子千孙图,缓缓闭上了双眼。 “陛下,人生苦短,珍惜眼前人。” 说到这里,汪亦晴最后那口气散去。 她安静的存活于世,最终也安静地魂归故里。 熙宁四年九月三十。 婕妤汪亦晴薨。 沈初宜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同汪亦晴一共没说过几句话,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可汪亦晴的死还是让她满心伤痛。 她是真的很难过。 萧元宸沉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 他行至沈初宜身边,弯腰把她扶起来,松松把她环保在怀中,轻轻拍她后背。 “初宜,哭过这一场,以后就不能再哭了。” 沈初宜点点头,她用哽咽的嗓音在萧元宸耳边问:“陛下,亦晴真的只是因为贪食吗?” 宫里人人都说汪亦晴嘴馋,说她爱吃,太医院如何控制,陛下如何规劝都不管用。 最后还是把自己吃的太胖,孩子太大生不下来,这才导致难产。 但沈初宜不信。 她不是没见过曾经的汪亦晴。 那时候的她纤细窈窕,若是贪口舌之欲,以前怎么不胖呢? 萧元宸的目光凝视着已经没有声息的汪亦晴,眼眸中的寒意翻涌。 最终,他只是告诉沈初宜:“此事朕会给她一个交代。” “初宜,一会儿出去,朕如何说,你如何听。” 沈初宜心中一紧。 眼泪渐收,她沉默半晌,道:“是。” 等沈初宜情绪稍微稳定过后,萧元宸才领着她出了产房。 外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哭声,见萧元宸面色沉寂苍白,便知道汪婕妤已经故去,端嫔顿时哭得撕心裂肺,整 个人都要喘不过气来。 呜呜咽咽的哭声在堂屋里回荡,一直在宫里寂寂无闻的汪亦晴,到底在离别人世这一日,得到了这样如潮水一样的眼泪。 萧元宸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痛惜。 他安静站在门边,一手扶着低头垂泪的沈初宜,一边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在众人的面上一一扫过,最终看向庄懿太后和恭睿太后。 “懿母后,睿母后,汪婕妤遗言……” 萧元宸难得也哽咽了一下:“她恳请把三公主交由睿母后抚养。” 这话一出口,哭声骤然一停。 沈初宜的目光一直隐约落在端嫔上,她看到端嫔先是一愣,随即竟是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她在害怕。 这个小公主不归她来养,她应该伤心难过,应该惋惜无奈,唯独不应该害怕。 她为何会害怕呢? 沈初宜收回视线,没有再继续看。 倒是恭睿太后擦了一下眼角的眼泪,她看向庄懿太后,沉吟片刻道:“姐姐,你看?” 庄懿太后也一直在擦眼泪,即便萧元宸开了口,说了这样让人心惊肉跳的话,她脸上的悲戚也丝毫不变。 等恭睿太后开了口,她才重重叹了口气。 “也好。” “如今我要教养二皇子,还要看顾贵妃,分身乏术,三公主尚且在襁褓之中,我一时半刻倒真无精力教养好她。” “汪婕妤倒是想得周到。” 沈初宜听着她仁慈温柔的嗓音,不知道为何,竟觉得背后发寒。 “妹妹,三公主就有劳你了。” 恭睿太后忙道:“是,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养三公主。” 如此说完,事情便也就到此为止了。 萧元宸依旧没有坐下,他再度看向众人,道:“懿母后,睿母后,今日有劳两位母后,夜已深,尽早回去安置吧。” 说罢,他又看向其他妃嫔:“德妃和贤妃也先回去,端嫔。” 萧元宸点了端嫔的名字:“这一日你辛苦一些,一会儿尚宫局、礼部和宗人府都有人过来,务必要让汪婕妤体面离开。” 端嫔泪流满面:“是。” 说罢,萧元宸扶着沈初宜直接往外走:“散了吧。” 等沈初宜跟萧元宸一起坐上步辇,还有些懵。 “陛下?” 萧元宸淡淡道:“朕先送你回去,然后再来望月宫主持丧仪。” 之前在畅春园时,路淼的死不太光彩,她份位又实在太低,丧仪一切从简。 可汪婕妤是诞育皇嗣而亡,且已是中三位的娘娘了,她的丧仪定会体面而隆重。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沉。 秋日的风寒冷刮过,带起一片烟尘和喧嚣。 圣京的秋日很干燥,风冷寒寂,刮得人遍体生寒。 沈初宜坐在御辇上,只觉得那风刮得她脸上生疼,因刚落了泪,脸上甚至有些麻痒。 萧元宸见她用帕子捂着脸,便帮她把斗篷的兜帽戴在了头上。 “冷吗?” 沈初宜道:“还好。” 于是两个人就又不说话了。 等回到长春宫,舒云忙领着如烟给沈初宜净面,萧元宸就坐在边上,看宫人们围着沈初宜忙碌。 沈初宜心里头难受,也无暇旁顾,等被宫人们摆弄完了,才发现萧元宸就默默坐着,宫人竟然连茶都没给萧元宸上。 沈初宜这才道:“舒云,快给陛下上茶。” 萧元宸道:“不用了。” 他行到沈初宜身边,牵起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温热,这才稍稍安心。 他低垂着头,眉眼精致,犹如最珍稀的水墨画,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然而此刻,那双桃花眸中的星辰也被乌云遮盖了。 “你好好歇着,不要胡思乱想,朕今夜要守在望月宫,明日再来看你。” 沈初宜却摇了摇头。 她伸出双手回握住萧元宸的手,仰头看他。 回来这一路还是被风刮了脸,沈初宜的脸颊有些泛红,在昏黄的宫灯中显得尤其怜弱。 但她的神情却从来都不娇柔。 沈初宜安静看着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持。 “陛下,若是伤心就哭出来。” 萧元宸呼吸一滞,片刻后,他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只扯动他的唇角,爬不上他的眼里眉梢。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 沈初宜握着他的手,忽然说:“等到了殡宫,也有路淼陪伴她,倒是不孤单。” 萧元宸安静片刻,说:“是啊。” 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唯有那双手紧紧握着彼此。 萧元宸静立许久,最终才道:“你早些安置,朕走了。” 沈初宜点头:“陛下务必保重。” 萧元宸忽然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 “你不用担心朕。” 说罢,萧元宸大步流星走了。 沈初宜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忽然发现不过一月,萧元宸的腰身更细瘦一些。 他瘦了许多,人也越发沉稳内敛,身上的气势更是不怒自威,同去畅春园之前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沈初宜叹了口气。 第176节 舒云端着安神汤进来,先伺候沈初宜吃了,然后才让宫人上了热水,让沈初宜洗漱。 沈初宜一边洗,一边道:“汪婕妤请恭睿太后教养三公主。” 舒云沉默片刻,说:“倒是眼明心亮。” 沈初宜叹了口气:“是啊。” 不得不说,汪婕妤给三公主寻了最好的去处。 舒云取了桂花玉颜膏,给她涂在脸上。 “娘娘,汪娘娘寻您过去所为何事?” 今日是由鸿雁陪着沈初宜去的望月宫,回来后萧元宸又在,只有此刻才能说说话。 沈初宜道:“她让我多看顾三公主,顺便感谢我之前帮过她。” “仅此而已。” 舒云道:“汪娘娘还记得那件事啊。” 舒云说完,主仆两个都沉默了。 等沈初宜躺到床榻上,舒云就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撑着下巴看沈初宜。 “娘娘,睡吧。” 沈初宜整了整被子:“心里堵得慌。” 舒云想了想,就道:“那奴婢也陪娘娘说说话,已经许久都未曾说过了。” 沈初宜忽然道:“我想起父亲过世的那一日。”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才说:“父亲很不甘心,也很不舍得,他怕他走了之后,我们孤儿寡母无人照料,以后日子会十分艰难。” 舒云安静听着。 沈初宜一边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自从父亲走后,最初那几年她还会哭,可日子长了,似乎伤痛都已经忘记。 现在直面汪亦晴的死,让沈初宜心中的不舍和悲伤都被激发出来,忽然又想起已经过世多年的父亲来。 “可是亦晴不太一样。” “她很平静。” 舒云顿了顿,道:“大抵是因为心安吧?” 沈初宜偏过头看她。 舒云用帕子帮她擦掉眼角的泪,笑了一下。 “因为三公主有陛下,有睿太后娘娘,还有娘娘您的关心,即便没有母亲在侧,她也不会受委屈。” “她是放心离去的,所以很平静。” 沈初宜长长舒了口气。 “可我却觉得不甘。” “为什么呢?” 舒云握住沈初宜的手。 她的手并不粗糙,做了司职宫女之后,许多粗活重活都不需要她做了,可常年做活导致粗大的骨节却依旧改变不了,同沈初宜手上的茧子一 样,都是曾经岁月的痕迹。 “娘娘,奴婢以为,汪娘娘早就想过这一日了,她孕后期那个模样,陛下和太医院连番劝阻却也无计可施。” “所以到了最后这一日,她很平静,因为已经预想过这一天了。” 沈初宜一颗沉寂的心,慢慢被理智拉回来。 她忽然道:“当时亦晴说,还好是个小公主。” 舒云愣了一下,片刻后,她后背一阵阵的发冷。 “娘娘?” 沈初宜道:“若是个小皇子呢?” 这个问题,舒云是回答不上来的。 但沈初宜却慢慢有了思绪。 怀孕之初,有孕之时,谁也不知最后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即便太医院医术高超,也断不了男女。 汪才人家世普通,父亲只是个县令,家族距离圣京很远,坐船都要两日才能抵达。 她的怀孕,几乎是她人生里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亦或者是最不幸的开端。 有人想要汪亦晴的孩子。 或许汪亦晴一早就觉察到了。 为母则刚。 她知道自己保不住孩子,所以…… 所以她顺其自然,顺遂他意,最终诞下了一个十分健康的孩子。 她不怕死,她想用自己的命,自己的遗言给孩子换一个明亮的未来。 沈初宜紧紧攥着拳头,狠狠砸在了床铺上。 “她怎么不说呢?” 舒云道:“娘娘,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证据啊。” ———— 沈初宜沉默许久,道:“是啊。” “太医院都查不出来,陛下三番五次诘问也没有头绪,就连汪亦晴自己,也从来不说受过什么委屈,吃过什么苦,亦或者有谁逼迫过她。” 从何查起? 这世界上千人千面,人人皆不相同,可能她偏巧就是孕期容易发胖的体质,就连太医都无力回天,最后的难产也从来不是有人真心期盼。 沈初宜苦笑一声:“难道就真是因为背运吗?” 可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意外呢? 或许人人都同沈初宜一样,期望她健□□下孩子,而非一命换一命。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沈初宜对此不抱期望了。 沈初宜道:“我不会忘了这件事的。”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不会忘记。 她也会好好照看三公主,让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长大。 舒云应了一声:“那娘娘更应照顾好自己,咱们只有走到更高的位置,才能知道一切的真相,才有能力去做更多的事。” 沈初宜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很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好。” 因吃了安神汤,沈初宜最后到底还是睡着了。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沈初宜醒来时,已过辰时。 她躺了一会儿,才叫了起。 如烟领着若雨伺候她起身,舒云在边上道:“娘娘,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都已入宫,开始安排汪娘娘的丧仪,宫中的殡宫暂时安排在安宁殿,明日起可以上香祭拜。” 沈初宜点头,问:“陛下呢?” 舒云就道:“听闻昨夜陛下一直在望月宫,直至清晨才去上早朝,一夜都没合眼。” 沈初宜叹了口气。 “封号还没定吗?” “还没下旨,应该会有礼部和陛下一起定夺,估计要等上几日。” 但这一道圣旨却没有让汪亦晴等太久。 这一日下午,刚过午时,圣旨便宣召各宫。 婕妤汪氏柔诚嘉慧,忠孝双全,诞育皇嗣有功,然天年不永,早失恩泽,今封为从二品贵嫔,赐封号为静,七日祭结束之后,暂时停灵皇陵殡宫。 沈初宜看着这封圣旨,道:“静贵嫔吗?” 贵嫔这个封号,其实有些出乎意料,按照往年旧历,一般忽然薨逝的妃嫔都会高升一级,汪婕妤诞育皇嗣有功,要再升一级。 她原本只是婕妤,若要升位,最多升为嫔位都是格外恩重。 如今直接升为从二品贵嫔,直接封到了主位娘娘上,论谁都想象不到。 即便是个已经故去的妃嫔,可这也让宫中人议论纷纷。 也正因她追封为贵嫔,故而这一场丧仪格外隆重,宫中非贵人行走的宫巷都挂了白,望月宫也挂上了丧幡,算是给了这位静贵嫔最体面的丧仪。 “也挺好的。” 过了昨夜,今日沈初宜的精神好了许多,虽比平日少了许多笑颜,却到底没有那么颓丧。 决定好的事,她就努力去做,永不后悔。 舒云知晓她很是坚强,如今看来,真的让人敬佩。 此时的乾元殿,萧元宸刚见过最后一名朝臣。 他面色有些疲惫,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没有休息好。 年轻的朝臣躬身见礼,道:“陛下,还望陛下多多休息,保重龙体。” 第177节 萧元宸颔首道:“爱卿有心了。” 这是萧元宸今岁新提拔上来的阁臣,只有二十八岁,却是当之无愧的天纵奇才。 他叫井平宴,是耕读之家出身,三岁启蒙时就能过目不忘,因其太过天才,以至于一路读书都有富户资助,他十六岁便中举人,十九岁便直接拔得头筹,状元及 次日,沈初宜精神好了一些。 她同步昭仪商议过后,叫了林婕妤和陈才人,一起去了安宁殿。 安宁殿位于懋勤殿东南,位置在前朝后宫之间,殿中有前后两门,宫妃从北门入,朝臣命妇从南门入,互不干扰。 沈初宜几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到了。 除了静贵嫔原本宫中侍奉的宫人,还有几位妃嫔命妇到场,沈初宜刚一殿中就看到德妃和贤妃,还有面色苍白的端嫔以及白充容等人。 命妇沈初宜都不认识,瞧着都很面生。 听到宫人通传声,德妃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沈初宜。 沈初宜的面色也不太好,瞧着夜里应该没有睡安稳。 德妃微微叹了口气:“沈妹妹有孕在身,上柱香就回去吧。” 沈初宜福了福:“见过德妃姐姐,见过贤妃姐姐。” 第178节 在安宁殿,众人也没有寒暄,简单点头行礼就继续烧纸。 沈初宜上前给汪亦晴的灵位上了三炷香,然后同众人一起行礼,这才跪坐在边上的铺团上,开始安静烧纸。 一时间,殿中只用细细碎碎的诵经声。 佛道道场都摆设在殿中,一边是佛,一边是道,各说各的经,各保各的安。 沈初宜听着经文声,一颗心逐渐安宁下来。 她在心里同汪亦晴说了许多话,等手里的纸钱烧完,便扶着舒云的手艰难起身。 她行至德妃身边,低声道:“娘娘,妹妹便先回去了,娘娘保重身体。” 德妃点点头,道:“去吧。” 沈初宜慢慢往外走,路过端嫔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端嫔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衣裳。 她面容憔悴,眼底都是红痕,显然哭了很久,已经顾不上仪容了。 沈初宜不是没见过端嫔同汪亦晴在一起的模样,那时两人真的很要好,她们一入宫就分到了同一宫中,因意气相合一早就成了朋友。 相伴四年,感情大抵比任何人都要深。 如今忽然分别,相必端嫔心里很是难过。 沈初宜脚步微顿,她慢慢俯下身,对端嫔道:“端嫔姐姐也请节哀。” 端嫔抬起眼眸,用那双无神肿胀的眼睛看向她。 此刻的端嫔早就没了体面。 她的发髻都有些凌乱了,因事发突然,她头上的发钗都是临时换的,凑不成对。 “多谢你。” 端嫔声音低哑,她忽然问:“亦晴……同你说了什么?” 临别时的遗言,汪亦晴没有同她说,反而极力要求喊来了沈初宜。 端嫔不解,心里更多的是难过和愤懑。 她们相伴四载,命途终结,汪亦晴一句都没给她留下吗? 她不想跟她分别,不想同她说话,不想看她最后一眼吗? 思及此,端嫔的眼泪再度落下。 沈初宜垂眸看着她,只说了一半:“她只是谢我之前的举手之劳。” “其余的都没多讲,都是在同陛下说话,她放心不下三公主。” 沈初宜没有再多说。 端嫔颓丧地坐在地上,她发丝凌乱,嘴唇苍白。 “就这样啊。” 端嫔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坐在那,木讷地烧着纸,神情看起来十分恍惚。 可能她的确是真心实意为汪亦晴难过的。 沈初宜觉得端嫔这样瞧着很是不好,她看了一眼端嫔的姑姑,后退两步低声道:“李姑姑,端嫔姐姐这样不成,一会儿叫太医来看看,用了药,得让她睡上片刻。” 李姑姑叹了口气,道:“是,多谢纯昭仪。” 沈初宜的点头,同步昭仪对视一眼,见她对自己颔首,便离开了安宁殿。 回到长春宫,沈初宜坐下歇息片刻,精神终于好了一些。 一炷香上完,她心里安静祥和许多。 她静了静,去了书房继续读书习字。 萧元宸到的时候,就看到她穿着一身素 衣,正站在桌边习字。 沈初宜是很勤奋的人,至今怀孕六个多月,依旧保持每日习字一个时辰的习惯。 不过肚子越来越大,有些妨碍她的站姿,她要经常调整才能把每日的习字坚持下来。 萧元宸看她揉了揉腰,便对姚多福摆手,安静进了书房。 沈初宜一门心思都在习字,没有听到脚步声。 等她发现时,萧元宸就已经站在身边了。 “心乱了。” 萧元宸道。 他看着沈初宜的小楷,认真点评:“笔端太过锋利,字形有些偏移,凌厉太过,洒脱不足。” 沈初宜浅浅笑了一下。 “随意写的,多谢陛下指点。” 沈初宜叹了口气:“我心里的确乱得很,有一口气没出出来,憋得慌。” 萧元宸知道她语义为何。 萧元宸取过她手中的笔,扶着她在边上的椅子上落座。 “这件事,朕已有定论,暂时不能为她鸣冤,以后也一定会给她一个公道。” 这样说来,萧元宸大概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沈初宜没有追问,她道:“以后的公道太迟了。” 萧元宸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转了个话题:“你如今月份大了,写一刻就歇一歇,莫要太过勤勉。” 沈初宜点头,她抬眸看向萧元宸,不由关心道:“陛下今日可歇了歇?瞧您眼底都有青黑了。” 萧元宸也浅浅笑了一下。 “中午歇了一会儿,好了许多。” 他说到这里,道:“你想去送她吗?” 沈初宜想了想,问:“时间久吗?” 之前宫妃薨逝、先帝驾崩时,沈初宜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那些大场面根本轮不到她。 她不知道出殡要有多少丧仪,要耗费多久。 萧元宸道:“大约要两个时辰,不过中途可以休息,等把殡宫送出宫门,就算结束了。” 沈初宜就说:“那我去送送她吧。” 萧元宸应了一声。 两个人安静一瞬,沈初宜没有挑起话题哄他,萧元宸也没有同她说闲事。 帝妃二人就这样安静坐在书房里,看着满室寂静,心也慢慢宁静下来。 很奇怪,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气氛。 仿佛这样不说不动,不闹不玩,也未尝不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沈初宜才道:“陛下今日可还忙,要不再睡一会儿吧?” 萧元宸倒是没有迟疑:“那就歇一歇。” 他一整夜没睡,中午说是躺了一会儿,其实根本没睡着。 现在头痛欲裂。 身体极度不适的情况下,姚多福一问他是否要休息,他反而第一个想到的是沈初宜。 昨日说要来看她,不能食言而肥。 现在同她一起坐在书房里,安静看着幽幽燃着的沉水香,萧元宸一颗心静了许多,脑子里的锤子也不再没命敲打。 听着沈初宜轻声细语的说话声,萧元宸确实觉得有些困顿了。 他从不委屈自己,困了就睡下。 等躺在熟悉的芬芳中,萧元宸几乎没有停顿片刻,直接便沉入梦境之中。 沈初宜就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萧元宸比之前的确瘦了一些,有其他那张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岁月的棱角,显得尤为锐利。 以前的皇帝陛下沉稳内敛,偶尔看起来十分冷漠疏离,却很少会让人心惊胆战。 他是天潢贵胄,生来便矜贵持重,很少会有不体面的时候。 即便已是九五之尊,却一直端方优雅。 现在的萧元宸就仿佛锋利的长刀,刀锋寒芒毕露,似已沾染了无数血污。 沈初宜安静看了一会儿,才起身放下帐幔,慢慢退了出去。 萧元宸没有睡太久。 等他再醒来时刚及黄昏。 此刻天地一片昏暗,帐幔紧紧拢着,泄不进一丝天光。 萧元宸掀开帐幔看了一眼,然后便收回手,重新回到了静谧的拔步床内。 这张床,沈初宜一定很喜欢。 帐幔用的不是寻常的百子千孙图,而是葡萄缠枝纹,瞧着清清淡淡的,似乎能闻到葡萄的芬芳果香。 枕头应该是特地为他准备的,高矮同乾元宫的一模一样,这大概是姚多福的手笔。 被褥不软不硬,恰到好处。 萧元宸不由翻了个身,适才看到另一个枕头下藏着一个小荷包。 第179节 那荷包瞧着手艺不太好,布料也粗糙,上面只绣了一个福字。 萧元宸伸手拿过荷包,鬼使神差地,他打开来看了一眼。 荷包里有一个平安扣。 平安扣上系着五帝钱,应该是用来压邪祟祈福的。 这一看就不是宫里的常物,应该是沈初宜母亲给她的。 萧元宸把这荷包收好,摆放回原位,掀开沈初宜经常用的软枕,就看到枕头下海藏了一个略大一些也更精致的荷包。 这荷包的料子一看就是宫里的妆花缎,颜色清淡,很是素雅。 荷包没有绣纹,但手艺扎实,看起来很是结实耐用。 萧元宸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是沈初宜的手艺。 沈初宜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很实用,从来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个荷包很轻,里面似乎空空如也。 方才的荷包都看过,这个荷包萧元宸便也直接打开。 拔步床很是昏暗,有些东西萧元宸都看不清楚,荷包打开之后,一时间竟没看清里面有什么。 等到他伸手摸了摸,才有些惊讶地从里面拿出两股头发。 一股是很整齐的,长短大小都一致,应该是直接从发尾剪下来的,用红丝线系着,很是规整。 另一股看起来有些散乱,长短不一,应该是不同时间收集的。 这一股也用红丝线系着,两段头发系在一起,打成了一个如意结。 萧元宸忽然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把那两股头发攥进手心,用自己手心的温热把它们融为一体。 不用只字片语,也不用如何去揣测,萧元宸很清晰就明白了这个荷包的意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其中一段头发是沈初宜自己剪下的,另一段凌乱的碎发,是他的。 每一次两人同床共枕后,沈初宜都细心收集了他的头发,用红线紧紧系在一起,放在平平无奇的荷包里。 她就那样摆放在床头,陪伴着她度过深宫里的每一个晨昏。 或许今生她永远不能同萧元宸结发为夫妻,可在她心中,两人已然是夫妻。 汹涌的潮水涌上心头,萧元宸只觉得自己漂泊在心湖之上,滔天巨浪拍打着一叶孤舟,让他在风雨之上飘摇。 不知来处,不知归处。 他就那样被困在小舟上,任由风浪拍打,他本来应该慌乱的。 可扪心自问。 他一点都不害怕。 反而在这狂风暴雨里,感受到了久别的甘霖滋味。 喜悦和幸福一瞬充斥他心间,让他那平静如死海的心湖重新复苏。 下一刻,沈初宜的声音从帐幔外传进来。 萧元宸下意识藏好荷包,转身来看。 一丝天光泄入,照亮满室幽深。 沈初宜站在床榻边,她眉眼柔和,唇边含笑。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变了位置的枕头划过,然后便落在萧元宸的面上。 “陛下,睡得可好?” 萧元宸的确睡得很好。 他的头没有那么疼了,这会儿也不觉得恶心难受,萧元宸撑着手坐起来:“几时了?” 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嗓音有些低哑。 沈初宜没有叫宫人进来,自己在寝殿里忙碌。 “已经酉时了,陛下睡了一个时辰呢。” 沈初宜笑着说,取了外衫过来,又要费力弯下腰给萧元宸拿鞋。 “你别动。” 萧元宸忙出声制止。 话音落下,他已经穿着袜子踩在矮榻上,一手扶住了沈初宜。 “朕自己来。” 萧元宸说着,一边道: “你都几个月了,还不知道注意。” 萧元宸自己穿好了鞋,接过外衫穿上,他自己系扣子,沈初宜给他系腰带。 “臣妾身体好着呢,这些事都能做的,没什么大碍。” 她细碎说着,又道:“方才姚大伴去传膳,晚膳就在宫里用吧。” 萧元宸:“嗯。” 他看沈初宜做事费力,便直接握住她的手,按着她在贵妃榻上坐下。 “你不用忙。” 萧元宸年少时都是自己做这些差事,他不太喜欢那些贼眉鼠眼的小黄门伺候他,直到年纪略大一些,姚多福来到身边,萧元宸才让他近身伺候。 萧元宸其实是个很挑剔的人。 等衣衫穿好,萧元宸才来到贵妃榻边,伸手就要扶沈初宜。 沈初宜便把手递给他,借着他的力道起身,不过还是笑着说:“陛下,臣妾只是怀孕,又不是重病,除了弯腰和下蹲稍有些费劲,其他行动如常。” 说起来,沈初宜的身体的确很是康健。 即便已经六个多月身孕,还有三个多月就要生产,但她的四肢依旧修长纤细,并不显得过分笨重。 萧元宸知道,沈初宜的饮食一直控制得很好,每次用完膳,她至少要在院子里散步两刻,等到手脚都微微出汗才回去歇息。 这个习惯让她身体健康,没有其他宫妃看起来那样苍白无力。 黄茯苓负责沈初宜的脉案,每隔一旬就会上报萧元宸一次,沈初宜的所有脉案萧元宸都仔细看过,如今想来,她的确身体康健,没有大碍。 不过,想到静贵嫔…… 萧元宸还是道:“朕知道你身体康健,比寻常宫妃要矫健得多,可你也要注意身体,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才好。” 沈初宜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细心的时候,不由笑了一下:“是,谢陛下关心。” 晚膳都是好克化的面食,萧元宸只简单吃了一碗牛肉汤面就打住了。 沈初宜胃口也不太好,只吃了小半碗南瓜粥,又吃了几个水晶虾饺,其他膳食都没动。 等用过了饭,萧元宸陪着沈初宜散步消食,就要离开了。 “你好好休息,这几日就别去安宁殿了。” 安宁殿里哭声一片,萧元宸怕沈初宜去了更难受。 沈初宜点点头,道:“臣妾每日就上一炷香,烧过纸钱就回来。” 虽然汪亦晴被追封为贵嫔,但她毕竟不是皇后,也非皇贵妃,不需要宫妃命妇们日日入宫为她哭丧,宫里也没有这个规矩。 诸如陈才人等每日都去跪上两个时辰,是因为份位低,沈初宜本就不需要守灵,更何况她还有身孕,其实都可以不用去安宁殿。 不过沈初宜瞧着,宫妃们每日都去,无论如何,最后这份香火情分还在。 萧元宸自己都每日过去上香,倒也没有多说。 他站在那颗已经结满石榴的石榴树下,垂眸看着沈初宜。 今日依旧天色昏暗,天上乌云遮蔽,星月不明,庭院中除了隐约宫灯,再无其他光亮。 沈初宜的面容在黑夜里模糊不清,但萧元宸依旧能清晰描画出她的眉眼。 他忽然弯下腰,轻轻把沈初宜搂在怀里,把下巴放到她肩膀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沈初宜微微有些吃惊,片刻后,她伸出手,环住了萧元宸的腰。 有别于年初时候,此刻她的手已经无法交握在萧元宸身后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横在父母之间,让两人少了几分亲密,却多了些许温馨。 小家伙也好似刚刚醒来,此时忽然伸出手,在父亲有些过分坚硬的腰腹上拍了一下。 萧元宸倏然睁开眼睛。 沈初宜也往后站了一下,吃惊道:“孩子动了?” 萧元宸微微松开沈初宜,他垂下眼眸,看着沈初宜的肚子。 片刻后,萧元宸那双温热的大手贴在了沈初宜的肚子上。 沈初宜的心跳是那么清晰,伴随着她的心跳,是另一个微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那是一个小生命茁壮成长的声音。 下一刻,小家伙的小巴掌就打在了萧元宸的手心里。 轻飘飘的,好似羽毛一般,在手心挠过。 萧元宸慢慢笑了起来。 第180节 被乌云遮盖了的星辉,此刻慢慢映入他眼眸中。 他轻轻摸着沈初宜的肚子,垂眸去看她的眼睛。 “疼吗?” 其实有点疼,不过孩子不太用力,沈初宜就摇了摇头:“还好。” 她也伸出手,跟萧元宸的手交握在一起,轻轻安抚肚子里的小家伙。 “难得活泼了一些。” 沈初宜笑了。 “我还怕他太文静,以后不爱闹可怎么办。” 萧元宸低低笑了一声,待及此时,心中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沈初宜的额头,那双桃花眸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看着这一大一小,声音也是春风化雨。 “好孩子,乖一点,莫要折腾你母亲。” 一晃神就到了静贵嫔出殡的那一日。 自从进入秋日,圣京已经十数日不曾落雨了,未曾想到了静贵嫔出殡这一日,圣京倒是落了一场瓢泼大雨。 这一场大雨犹如天倾,即便打伞都寸步难行。 面对这一场大雨,沈初宜原本以为自己实在没办法去送一送汪亦晴了。 不过吉时之前,大雨渐缓,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虽没有停歇,却能出门了。 沈初宜衡量片刻,还是决定去送一送汪亦晴。 毕竟这是最后一次离别了。 以后若要再见,须等她百年之后,或许还能再见一面。 沈初宜带着鸿雁和如烟,鸿雁扶着她,如烟打伞,三个人一起出了宫门。 意料之中的,步昭仪一直在等她。 “姐姐,走吧。” 沈初宜还是叫步昭仪姐姐。 虽然她算上封号已经比步昭仪份位高了,但步昭仪教导她读书习字,不说是师徒,却也胜似师徒。 这情分是不会变的。 步昭仪点点头,她自己撑着伞,一步步往前走。 “你小心一些。” “好。” 两个人一路安静走着,很快就来到西一长街,当一几人一起拐入南巷时,路上能见到的人就更多了。 除了贵妃和熙嫔,所有的宫妃都来了。 无论活着的时候有多不对付,人死之后,一切恩怨情仇似乎都化为乌有。 留在记忆里的,只有高兴时候的一颦一笑,只有一声声姐姐,一句句安好。 即便落了雨,她们也没有留在宫中,反而一起出了门。 雨幕之下,是一个个素色身影。 她们行走在雨帘中,如同重复的幻影,分不出你我他。 众人只简单点头问安,走了没多久,又看到了贵妃和熙嫔身边的大姑姑。 她们人不能到场,心意却到了。 众人进了安宁殿,今日来的命妇很多,朝臣也不少。 同汪家沾亲带故的官员都到场了,除此之外,宗人府的宗亲也都在。 沈初宜都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心里不由有些感叹。 一直安安静静的汪亦晴,如今也是热闹了一回。 虽然外面小雨淅沥,但丧仪却一板一眼举行着,每一个步骤都肃穆安宁。 佛道的诵经声越发清晰,清脆的法铃仿佛响在耳边。 所有仪式都行完,萧元宸也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除了腰上挂了一枚玉佩,再无其他装饰。 萧元宸没有给静贵嫔上香,却也来送她最后一程。 等丧仪都结束,送葬的队伍便要启程赶往天柱山皇陵。 萧元宸特地命宗令端亲王妃主持丧仪,宁王作为副祭,陪同一起前往天柱山,给足了汪亦晴体面。 丧铃叮铃铃响着,诵经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棺椁抬起的那一刻,哭声震天而响。 礼部丧仪官高声道:“起,行。” 厚重的棺椁沉沉而起,十六名力士稳稳抬起,随着唱诵声一步步往前走。 萧元宸走在众人之前,身后就是宗亲及诸位妃嫔,一行人沉默离开安宁殿,在阴郁的天色里缓慢前行。 整个天地犹如被水墨浸染,就连朱红宫墙都失去了鲜活色彩。 白色的幡帐在黑压压的苍穹中飞舞,纸钱随风而飞,伴着雨水犹如风雪。 汪亦晴出殡这一日却是个阴雨天。 当真是世事无常。 沈初宜一步步走在宫道上,抬眸看着眼前厚重的紫檀棺椁。 她在心里说:“亦晴,你放心,三公主很好。” “前日我去看过她,是个又漂亮又乖巧的健康宝贝,笑起来的样子特别乖,跟你生得很像。” “太后娘娘很喜爱她,许多事都不假他人之手,照顾的非常用心,陛下也经常看望。” “你放心吧。” 最后这一声落下,一阵冷风吹拂而来,一直缠绵了半日的阴雨忽然停了。 沈初宜仰着头,从白幡遮天蔽日的空隙里,看了一眼沉寂的天色。 风雨将停,乌云吹散,似乎马上就要阳光普照。 沈初宜的心也跟着松快下来。 送葬的队伍很快就来到了宫门口。 萧元宸看着端王妃和宁王,道:“务必周全。” 两人行礼,随着最后一声唱诵,棺椁缓缓离开玄武门。 哭声重新响起,呜呜咽咽,好不凄凉。 萧元宸站在宫道之前,看着那棺椁逐渐被深长的宫门吞没,沉默不语。 站在众人之前的萧元宸,此时的身影是无比萧瑟的。 端亲王上前,沉声道:“陛下,今日风急,该回了。” 萧元宸点点头。 他回过身,看着身后黑压压一群人,目光从沈初宜身上一扫而过。 他道:“散了吧。” ———— 一晃神就到了十月中。 等宫里卸下白幡,恢复往日的桃红柳绿,汪亦晴薨逝带来的沉寂也慢慢被宫人遗忘。 沈初宜三月有孕,至今已有七个月,大约来年元月就要生产。 不过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臃肿,依旧身形轻灵。 这一日早晨醒来,她先让若雨去知会林婕妤和陈才人,然后才洗漱更衣,坐在堂屋里用早膳。 舒云站在一边,等若雨和鸿雁把膳食都摆好,才低声道:“年姑姑来了信,说这几日前朝劝过陛下好几次。” 沈初宜捏起筷子,道:“这有什么好劝的?陛下也不是能听旁人的性子。” 这两月来陛下都未踏足后宫,一开始还好些,毕竟宫里出了这么多事,等到了十月中,朝臣们就有些着急了。 不过如今是秋日,各地开始秋收,秋税,秋收之后又要操心寒冬中百姓过冬的事宜。 边关粮草告急,各地开始统筹征收,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麻烦事,萧元宸待在乾元宫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几乎不踏足后宫。 不过从中秋那一日火灾之后,萧元宸就很少来后宫了。 后来汪亦晴又难产而亡,萧元宸大抵心情不愉,依旧没有翻牌。 除了隔三差五看望两位太后和孩子们,便是看望有孕的熙嫔和沈初宜,其他的宫妃几乎见不到萧元宸的面。 这跟以前雨露均沾的皇帝可是完全不同的。 若说他完全没这柔情心思,倒也不恰当,这两月来他倒是隔三差五就陪沈初宜吃一顿饭,说几句话,偶尔还回去御花园散步,倒还挺温馨。 赏赐也时常有之,瞧着并不是寡心寡情的模样。 沈初宜如今身子重,加上他国事繁忙,就没怎么去过乾元宫,日子倒是过得平静安宁。 这种情况,前朝的大臣们自然坐不住。 说起来这虽然是陛下的家事,可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家事就是国事,如今宫中子嗣稀少,小皇子只得两个,三公主还在襁褓之中,一心国朝的老大人们自然心急如焚。 不过,更多的还是为着自家。 舒云就道:“年姑姑说……” 第181节 她弯下腰,声音很低:“贵妃娘娘母家的姻亲谏言,说后宫空虚,妃嫔太少,还望陛下来年再开选秀,充盈后宫,为皇室孕育子嗣。” 定国公府最近不是很太平。 有关联的官员相继被夺职下狱,年长的朝臣们也都被荣恩致仕,最重要的是定国公的三弟因贪墨被下狱,定国公府几番筹谋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这还是萧元宸看庄懿太后和贵妃的面子松了手。 这种情况下定国公府怎么能不着急。 可这话若是他们自己说了,就显得太过招摇,最后还是绕了个弯。 沈初宜道:“陛下怎么说?” 舒云道:“陛下让他们家先算好今年皇庄的出息再说,算不明白明年就可以不用做这个御行走了。” 沈初宜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笑了。 以前的萧元宸难得还会客气几句,现在的他几乎是锋芒毕露。 除了他赏识的朝臣,多余的废话一概没有。 萧元宸的转变,令朝臣们都紧了紧心神,以前萧元宸是少年天子,年轻温和,朝臣们心里难免有些轻慢。 四载过去,这种轻慢慢慢减少,至今几乎已再无踪迹。 沈初宜慢条斯理吃着素三丝春卷,酥脆的饼皮在口中炸开,胡萝卜的鲜甜涌入口中,配合的恰到好处。 “陛下跟以前不同了。” 舒云道:“是。” 说到这里,舒云欲言又止。 沈初宜抬眸看她:“有什么不好说的?” 舒云就笑了一下,道:“娘娘,近来尚宫局和御膳房都很勤勉,往咱们宫里走动的比德妃娘娘宫里还多。” 这是自然的。 沈初宜虽然怀有身孕不能侍寝,可她显然是陛下如今心里最惦记的人,后宫所有妃嫔见陛下的次数,都不及她一人。 加之陛下这两月都未踏足后宫,对沈初宜的格外宠爱就显得特别突兀。 宫里面踩低捧高是常事,德妃是正二品妃又如何?膝下有大皇子又如何?纯昭仪也有孩子,无论生下是男女,陛下爱屋及乌,难道还不会更偏爱这个孩子? 虽然如今沈初宜不管宫事,可宫里的大事小情,总有人往长春宫里报。 步昭仪挡过几次,舒云也挡过几次,还是有挡不住的时候。 沈初宜道:“我知道了。” 她同舒云道:“再来人一律不让进长春宫,无论是谁都不行。” 舒云点头:“是。” 沈初宜想了想又说:“明日我去一趟乾元宫,同陛下说一说此事。” 许多事情,沈初宜从不会自己费力解决。 有萧元宸在,有太后们在,哪里要她自己出面呢? 说完这事,沈初宜的早膳也用完了。 在院子里走了两刻,林婕妤和陈才人就到了。 林婕妤比陈才人还沉闷,她面容生得普通,也不爱说话,见了沈初宜都要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岁贤妃落水那一日,顾庶人跟林婕妤一起散步,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一年,林婕妤依旧没有长进。 沈初宜看着她安静站在后面,不由叹了口气。 陈才人身上穿着夹棉的褙子,一身衣裳倒是很素静,她一进来就搓手:“如今越发冷了。” 林婕妤赶紧跟在后面行礼:“姐姐。” 沈初宜笑了一下,道:“你们略等一下,步姐姐到了时辰才会出门,这会儿肯定在读书。” 步九歌是个做事非常有规律的人,说几时就是几时,不早也不晚。 沈初宜前些时日去同她说话,得知她最近颇有心得,已经开始写自己的著作,便不再多去打扰。 陈才人拉着林婕妤在桌边落座,给林婕妤倒了一杯茶:“林姐姐,吃杯热茶吧。” 林婕妤安静点头:“多谢。” 陈才人虽说也腼腆,但跟林婕妤一比几乎能称得上是活泼好动了。 尤其在熟悉的人面前,陈才人还有些小孩性子,会跟沈初宜撒娇。 林婕妤却全然不会。 陈才人同林婕妤同住一宫,之前林婕妤是鼓起勇气才同陈才人说,以后若是要去看望贵妃和熙嫔娘娘,能否带上她,她自己是不敢去的。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事。 几人坐了一会儿,沈初宜换了一件厚实宽松的大袖衫,又穿了一双夹棉的踏云履,几人便出了门。 一出殿门,冷风便迎面而来。 圣京的冬日风大干燥,一阵阵的冷风刮过,能让人遍体生寒。 沈初宜仰头看了看天色,道:“一日比一日冷了。” 再过几日就要烧火墙了,一晃神,一年匆匆而去。 几人见过步昭仪,一起往贵妃的延华宫行去。 同在西六宫,沈初宜和步昭仪都没叫步辇,四人一起步行来到延华宫前。 延华宫宫门大开,门口守着一名小黄门,一见沈初宜几人就行礼:“见过纯娘娘,步娘娘,林娘娘和陈小主。” 沈初宜等人一早就上了拜帖,今日是掐着点过来的,小黄门自然知晓。 “王姑姑方才有些事,谢姑姑马上就到。” 他话音落下,一名年轻的姑姑就出现在宫门前。 这位谢姑姑身量很高,瞧着很是结实有力,面容非常干净,眼眸明亮有神。 沈初宜见过她几次,知道她是被萧元宸选来特地照顾贵妃的。 谢姑姑人很年轻,力气又大,贵妃耐不住疼的时候都是谢姑姑帮着她换药,贵妃能接受她侍奉。 “见过几位娘娘小主,”谢姑姑行过礼,道,“方才贵妃娘娘刚吃过药,在歇息,娘娘们得略等一等。” 沈初宜道:“娘娘身体要紧。” 自从贵妃受伤之后,沈初宜已经两月未曾见过她了。 之前在畅春园,她情况很不好,所有宫妃都不能探视。 回到宫中之后,沈初宜几人原本要去看望她,被事情耽搁,就拖到了现在。 其实贵妃并不喜欢其他宫妃探望她,可若不探望,宫妃们却又有不敬之嫌,于是只能这样相互折磨。 沈初宜几人被谢姑姑安排在花厅落座,宫人们立即上了茶水点心。 谢姑姑道:“娘娘们略坐,奴婢去去就来。” 等她走了,两名小宫女便进来侍奉,贵妃的大宫女碧荷也上了前来,对沈初宜等人道:“娘娘若有事,只管吩咐奴婢。” 沈初宜见碧荷瘦了一大圈,眼底一片青黑,便叹了口气。 “娘娘可好些了?” 贵妃的烧伤不好治,即便萧元宸从宫外延请名医,依旧没办法让贵妃立即好转。 只能用最好的药,尽快让她免除疼痛。 可烧伤的皮肤要刮去腐肉再生新肉,一层刮一层,一日痛一日,那日子简直难熬无比。 贵妃以前是多么娇气的人,如今受了这么大的罪,简直痛不欲生。 碧荷勉强笑笑。 “还好。” 她顿了顿,道:“太医院给开了安神散,用了之后娘娘能小睡几个时辰。” 安神散跟安神汤不一样,药效极强,这种药还不能多用,时间久了就戒不掉了。 沈初宜同步昭仪对视一眼,步昭仪道:“用金针不行吗?” 碧荷摇了摇头。 “一开始是用金针的,陈医正和温医正都用过,后来时间久了,渐渐没什么用,才迫不得已用了安神散。” 碧荷一时间不由说的有些多。 她意识到的时候,忙福了福:“是奴婢多嘴了。” 延华宫这样的情景,碧荷又是贵妃身边侍奉的人,这两个月简直是煎熬,她瞧着精神也不是很好,恍惚之下说错话也情有可原。 沈初宜柔声安慰:“无妨,你放宽心。” 她顿了顿,道:“你也坐下来歇一歇吧,脸色是真的不好。” 纯昭仪一贯心软,对宫人们格外好,这个宫里人都知晓。 碧荷也实在撑不住,她在绣凳上坐下,整个人都萎靡起来。 沈初宜正要再问问贵妃的事,忽然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 “啊!” 那声音嘶吼着,带着难以言喻的痛处。 “为何不让我死?” 那竟是贵妃。 第182节 沈初宜自然记得贵妃李幼涵的声音,她平日里总是喜欢阴阳怪气说话,所以声音显得有些尖刻,不过她的嗓子还是很清亮的。 若是正常说话,也算得上婉转动听。 但此刻,贵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恨和不甘,她太疼了,疼得几乎要活不下去。 贵妃这样嘶吼一声,紧接着就是嚎啕大哭。 “为什么,”贵妃哭得声嘶力竭,“为什么!?” 没见到面,沈初宜也能感受到贵妃的痛苦和崩溃。 沈初宜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碧荷听到这声音都打了个哆嗦,她忙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纯娘娘。” 她下意识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往后看了看,见此处瞧不见贵妃的寝宫,便柔声道:“王姑姑和谢姑姑一直在侍奉娘娘吗?” 碧荷道:“是。” 沈初宜同步昭仪对视一眼,两人很快便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多言,彼此便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沈初宜便道:“今日不太凑巧,娘娘可能不太舒适,不如我们改日再来吧。” 碧荷松了口气。 延华宫出了这样的事,的确不好招待几位娘娘,传出去还要叫人笑话贵妃娘娘。 沈初宜便站起身来,步昭仪就对碧荷说:“你同娘娘说一声,让娘娘好好修养,妹妹们改日再来。” 说完这话,步昭仪扶着沈初宜就要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发出巨大的轰隆声。 只听“嘭”的一声,有重物落地,狠狠砸在了地砖上。 沈初宜愣了一下,她脚步微顿,就听到嘭嘭嘭的脚步声传来。 下一刻,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人身形单薄消瘦,一身素白的中衣宽宽松松,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 长发遮挡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人就站在门口,逆着光,犹如一道残影。 她似乎也没想到这里有人,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沈初宜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贵妃。 两月不见,贵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左侧的长发遮挡了她所有的伤痕,也遮挡住了她曾经明艳的面容。 碧荷慌得不行,她忙上前两步,唤了一声:“娘娘。” 贵妃倏然偏过头,阴鸷地看行碧荷,她伸出手,狠狠在碧荷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不伺候我?” 碧荷很疼,却不敢哭:“娘娘,娘娘们都来看您了,奴婢陪着等您得空。” 贵妃再度偏过头,目光沉沉看向了沈初宜。 沈初宜大着肚子,尤其显眼。 贵妃深吸口气,她忽然抬起手,顺了一下右侧的发丝。 紧接着,她慢慢整理衣衫,有些佝偻的脊背也挺直起来。 此刻,她似乎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 沈初宜注意到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似乎很疼,但她还是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纯昭仪,”贵妃的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步昭仪,林婕妤……陈才人吧。” 贵妃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你们来看我了啊。” 同方才的崩溃嘶吼不同,此刻的贵妃还有着从前见过的高贵优雅。 她仪态端方站在花厅门口,然后轻轻开口:“姑姑没同我说,怠慢妹妹们了。” 她言笑晏晏,行色如常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里生寒。 沈初宜刚要说话,却被步昭仪轻轻握了一下手。 步昭仪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挡在了沈初宜面前。 她对贵妃行礼:“娘娘病中,妹妹们心中十分惦念,又不敢随意打扰娘娘,犹豫多日才敢来娘娘宫中叨唠。” 步昭仪的声音依旧有些冷,可说出来的话却足够动听。 “如今看娘娘精神尚可,妹妹心里当真是放松不少,还望娘娘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如初。” 这都是最四平八稳的祝福之语,若是常人,一定会说几句客气话回应。 但贵妃从来就不是常人。 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她不用挥手,赶到的谢姑姑已经搬来椅子,请贵妃落座。 贵妃坐在她们面前,虽然衣衫简单,面容狼狈,可姿态却依旧拿得很高。 她昂着头,犹如 高贵的仙鹤,从来不曾落入凡尘。 她道:“来都来了,坐下说话吧。” 若是仔细听,能听出贵妃的声音有些哑,左颈的伤应该也影响了她的声音,她需要很努力才能维持声音的清澈。 沈初宜跟步充容坐下之后,林婕妤跟陈才人才小心翼翼坐下。 贵妃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一声。 “康复如初?” 她重新看向步昭仪:“步九歌,没想到你也会说玩笑话。” 步昭仪抬起眼眸,平静看向贵妃。 “李幼涵,不过是受了伤,又不是死了,怎么就不能康复了?” 两个人年少便相识。 亦或者说,贵妃、德妃、熙嫔和步昭仪都是圣京有名的贵女,她们从小相识,已经认识彼此超过十年光阴。 不说宫中如今的身份地位,单单唤一句名字,也把两人一下拉回童年时光。 她们几人之中,德妃最年长,步昭仪最年少。 贵妃最骄纵,熙嫔最耿直。 四个性格迥异的人,年少时便相互看不过眼,如今入了宫,更要争个高低对错。 虽然步昭仪不愿与她们争斗,可身处深宫之中,所有的争斗都逃避不开。 年少时的那些碎梦,早就不复存在。 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唤她们的名字了。 贵妃自己有有些恍惚。 不过这恍惚只是一瞬。 肩膀上的疼痛让她窒息,也把她从回忆中剥离出来。 贵妃深吸口气,又笑了一下:“你老是这样。” “从来就不知道什么谦逊和委婉,也从来不管什么尊贵有别,想做什么都能肆意地做。” “我没有贵妃说的那么好,谢娘娘夸奖。” 步昭仪淡淡道。 贵妃又笑了。 她的笑容很扭曲,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显然被烧伤的伤口依旧疼入心扉。 碧荷站在她身后,眼泪顺着脸颊潸然而落。 挨打不哭,被骂不哭,看到贵妃疼,她却落了泪。 贵妃像是听到她的抽泣声,凶狠地道:“哭什么,没出息。” 方才还喊着不想活了的贵妃,现在却仿佛坚强得像个战士。 碧荷上前,哽咽一声道:“娘娘,您出来许久了,回去休息吧。” 贵妃一直维持一个姿势不动,她不敢动,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 “无碍。” 她道:“许久没看到老朋友,说会儿话也好。” 碧荷看向谢姑姑,谢姑姑就对她点头。 延华宫并不冷,一早就烧了火墙,贵妃可以少穿一些衣裳,方便换药。 这会儿贵妃依旧穿着单薄的中衣,瘦骨嶙峋坐在那,瞧着甚至有几分可怜。 可她强撑着那股子贵妃气势,从来不喜欢旁人可怜与她。 贵妃看着他们,道:“之前静贵嫔出殡,你们都去了吗?” 见贵妃似乎平静了,步昭仪也不再拦着,沈初宜便道:“娘娘,咱们都去了,也瞧见了王姑姑。” 沈初宜顿了顿,道:“陛下也去了。” “这样啊,”贵妃看着前方,看着健康的她们,她忽然问,“热闹吗?” 第183节 沈初宜安静看向贵妃,贵妃离她们太远,又逆着光,沈初宜看不清贵妃的容貌。 不知道她在笑,还是在哭,亦或者面无表情,只淡漠询问一句。 沈初宜垂下眼眸,道:“不热闹。” “一点都不热闹,那一日落了大雨,乌云遮蔽,”沈初宜叹了口气,“鞋子都湿了。” 贵妃沉默好久,才道:“这样啊。” “我都不知道最近下了雨,要冬日了。” 众人坐了一刻,也只同贵妃说了几句话,步昭仪便起身,道:“娘娘太累了,早些休息吧,妹妹们告退了。” 贵妃似乎也撑不住了,道:“嗯。” 她扶着碧荷的手慢慢起身,站在那让碧荷给她整理衣衫,等衣衫整理好后,才慢慢往回走。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过几日,还来吗?” 下午西去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微风吹拂,牵动了她厚重的发丝。 沈初宜此刻才看到,她左脸颊以下一直到衣领处,都是染了血的纱布。 鲜血和纱布几乎要混成一体,犹如永远也无法消除的疤痕,盘踞在贵妃身上。 贵妃目光平视前方,她扶着碧荷的手,每一步都走的很坚定。 依旧维持了贵妃的优雅。 步昭仪回答:“改日我来看你。” 宜妃又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离开了。 等她走了,沈初宜等人才沉默离开了延华宫。 从延华宫出来,一直走来很久,等来到长春宫前,林婕妤才低声开口。 “贵妃娘娘很疼吧。” 怎么可能不疼呢。 沈初宜叹了口气:“都回去休息吧。” 等进了长春宫,沈初宜才看向步昭仪。 “姐姐,还好贵妃娘娘愿意见你,以后若是得空,去看看她吧。” 步昭仪方才答应贵妃,此刻才道:“不去了。” 沈初宜有些意外:“姐姐?” 步昭仪没有看她,只看庭院中那颗生机勃勃的四季桂。 四季桂一年四季都能开花,今年运气好,到了十月依旧盛开满树洁白。 因常年开花,所以四季桂并不芬芳,香味是非常寡淡的。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呢? 步昭仪凝望着那棵树,半响后才道:“她要见我们一面,得忍着疼。” 步昭仪难得笑了一下。 “算了。” 沈初宜回到后殿,刚一踏入门扉,却看到萧元宸正坐在书房里读书。 他只穿了一身玄色圆领长衫,身姿颀长,清俊优雅。 “陛下?” 萧元宸抬眸看他,脸上表情温和许多。 他对她伸出手,等把沈初宜拉倒身边时,才环着她的腰腹,把耳朵贴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 “宝儿,是父皇,今日乖不乖?” 他随口喊了个小名。 沈初宜笑了一下,感受到孩子翻了个身,道:“陛下莫要逗他,一会儿我该用不好饭了。” 萧元宸没有松开她,只安静抱着她,沈初宜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萧元宸的头。 “陛下。” “你也乖。” 萧元宸笑了一下。 他抱着沈初宜,很久都没有动。 沈初宜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调皮的狸奴。 其实她能感受出萧元宸的变化,不算多,却也不算少。 他从来不是个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所以这些时日的温柔以待,相濡以沫,沈初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却也仅此而已。 沈初宜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她陪着萧元宸放松了好一会儿,萧元宸才慢慢放开她。 他不说话,直接牵着她的手坐在了自己身边。 “去了哪里?” 萧元宸很自然取过茶盏放到她手中。 沈初宜睨了一眼,见他方才看的是一本史书,便道:“去了一趟延华宫。” 萧元宸淡淡应了一声。 “她如何了?” 沈初宜沉默片刻:“不是很好。” 萧元宸叹了口气。 沈初宜抬起眼眸,重新看向萧元宸:“陛下,我看贵妃娘娘求生意志不强。” 萧元宸自然知晓。 但贵妃不愿意见他,甚至不愿意见庄懿太后,受伤至今,她一句二皇子都没有问 过,每日不是发疯就是吃了药沉睡。 这些事,他没有同沈初宜说。 因为沈初宜一定会为贵妃担心。 萧元宸握住沈初宜的手,道:“今日去看过,以后就不去了,贵妃不愿意那样见人。” “嗯,”沈初宜笑了一下,说,“步姐姐也是这样说的,以后不去了。” 萧元宸没有多说什么。 他顿了顿,转了个话题:“过几日元棠就要回宫,宫里要举行宴会,你要去吗?” 之前中秋宴会出了那么大的事,萧元宸担心沈初宜对宴会有些抵触,故而有此一问。 “能不去?”沈初宜有些好奇。 萧元宸低下头,同她碰了一下额头。 “怎么不能?” “不过是朕一句话的事。” 沈初宜眯了一下眼睛,道:“我想去。” 萧元宸定定看着她的眼眸,见她眼睛清亮,一点都不害怕,这才算放下心来。 “那就去吧。” 两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废话,萧元宸才想起什么似得,道:“尚宫局准备了六名奶嬷嬷,明日应该会送来给你看看,你挑两名,以后就专门照顾孩子。” 沈初宜算了一下,问:“这么早?” 萧元宸道:“不早了,早日选出来,早日过来侍奉你,你瞧瞧人品也好。” “也是,还是陛下周全。” 沈初宜这样说着,给萧元宸倒了一杯茶,道:“陛下吃茶。” 萧元宸回眸看向她,眸色深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偏过头,在沈初宜的唇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这几日你若是有空闲就多去敬安宫,帮着母后照料乐乐。” 沈初宜脸上还有些红,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是。” 等答应完,她才道:“睿太后可是有不妥?” 萧元宸道:“元棠要回来,母后要操心宴会,时间不算充裕。” “诺,陛下放心便是。” 萧元宸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沈初宜的眼眸,等沈初宜答应了,萧元宸便又浅浅勾起唇角。 窗边的刻香又落了一截,微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散了青云直上的香烟。 暮色四合,晚霞已至。 橘红的天色映衬进书房里,点亮了沈初宜的眉眼。 她的笑容一如往昔。 第184节 干净,明媚,有着旁人都无法企及的坚定。 萧元宸心中滚过暖泉,他低下头,这一次准确无误捕捉了沈初宜所有的呼吸。 白茶的香气在唇齿间流淌,回味比往日要甘甜。 阳光的痕迹爬过又一块青石砖,萧元宸才微微放开沈初宜。 “陛下。” 沈初宜的嗓子都有些哑,她说话还有些喘,带着暧昧至极的气息。 萧元宸眸色微深,他低下头,碰了一下沈初宜的额头。 “别说话。” 他的嗓音比沈初宜的更哑。 沈初宜面上犹如火烧,她眼神游移,根本不知道要看何处。 萧元宸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面上。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上沈初宜唇边的梨涡,慢慢下移落到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用晚膳吧。”萧元宸说。 沈初宜点点头。 当夜,萧元宸自然留在了长春宫。 七个多月,可以做一些亲密的事情了。 个中细节不好描述,总之到了最后,沈初宜已经完全不敢去看萧元宸了。 等用过了水,两人重新回到床榻上,沈初宜就想立即躲他远远的。 萧元宸眼疾手快,一把搂过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如何?” “昭仪娘娘,小生服侍得可周到?” 沈初宜伸出手,在他腰上用力掐了一下。 “嘶。” 萧元宸委屈:“谋杀亲夫。” 沈初宜脸上红的仿佛涂了一层胭脂,她把脸埋进萧元宸的胸膛里,喃喃道:“陛下怎么能如此?” “怎么不能?” 萧元宸在她通红的柔软耳垂上亲了一下:“初宜高兴就好。” 沈初宜嘴硬:“不高兴。” 低低的笑声钻入耳中,沈初宜觉得耳朵也要跟着烧起来。 “不高兴啊,”萧元宸的手在她后背慢慢下滑,“无妨,换朕高兴就是。” 沈初宜:“……” 沈初宜用头撞了一下萧元宸,听到他闷哼一声,才抿着嘴笑了。 “臣妾困了。” 萧元宸低低应了一声,他轻轻拍着沈初宜的后背,仿佛在哄孩子。 “睡吧,。” 沈初宜的声音含含糊糊:“陛下。” 次日清晨,沈初宜醒得很早。 昨夜虽然同萧元宸闹了一场,不过她毕竟有身孕,萧元宸没有太过分,两人睡得很早。 清晨时分,萧元宸刚一动,沈初宜就揉着眼睛醒来了。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犹如云雾环山,朦胧梦幻。 “要上早朝了?” 萧元宸重新回到床榻上,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睡吧。” 沈初宜却不是很困了。 她撑着手要坐起身,萧元宸便过来扶着她,在她腰后塞了个靠垫。 “不睡了?” 床榻上垂着纱帘,纱帘之后的人影看不真切,隔着一层纱,沈初宜却能看清灯火通明的寝殿。 姚多福正在伺候萧元宸穿礼服。 “不睡了。” 沈初宜道:“一会儿要去给睿太后娘娘请安。” 萧元宸这才道:“又到了旬日,日子过得真快。” “嗯,”沈初宜说,“如今太后娘娘宫里还有三公主,倒是热闹许多。” 原来恭睿太后宫里特别冷清,她又不喜宫妃整日里上门,宫妃也不敢谄媚于她,旬日的请安就显得格外冷淡。 除了宫事,实在无话可说。 如今有了三公主,情况立即好转。 宫妃们会问一问三公主如何,一提起三公主,太后脸上都有了笑模样,气氛也缓和许多。 萧元宸动作不停,他给自己系扣子,一边道:“昨日朕说的事,你莫要忘了,若是得空,每日都过去一趟。” 沈初宜不太明白萧元宸的安排,不过她也喜欢乐乐,就道:“是,陛下放心,臣妾一定照顾好乐乐。”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萧元宸这边穿戴整齐,他重新回到床榻边,掀开纱帘一角。 一丝光落在沈初宜秀丽的眉眼上,也落在了她唇角的温柔笑容上。 萧元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朕走了?” 沈初宜伸手帮萧元宸整了一下衣襟:“陛下别忘了用早膳。” 萧元宸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等下了早朝,萧元宸回到乾元宫,才有时间用早膳。 有些事情,姚多福都是在此时禀报的。 最近宫中事多,有些事虽然已经有了结果,但萧元宸心里很清楚,那一定不是真相。 不过他很有耐心,该查的事情一早就交代下去,就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萧元宸不说结束,锦衣卫都不会放弃。 “陛下,之前调查的那个叫吴有德的黄门,最近有了些眉目。” 吴有德就是在鱼骨事件中作证柔选侍动手的那名黄门。 萧元宸道:“说。” 姚多福心中一凛,他毫不犹豫,直接道:“那个吴有德的黄门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这几个月一直悄无声息,老老实实种地,刚刚锦衣卫来报,说……” “说他的两个哥哥都离开了家,说是要去县里做活,但人其实去了戍边卫做伙夫。” 萧元宸捏着筷子的手慢慢停下了。 “戍边卫?” 姚多福心里慌得不行,他道:“是……是林川。” 林川是建安伯世子驻守的地方,也是才大败外敌的边疆重镇。 建安伯府亦是刚刚高升的熙嫔娘娘的母族。 萧元宸放下筷子,他站起身来,一步步来到窗前。 “建安伯?” 萧元宸淡淡道:“倒也在意料之中 。” 他顿了顿,又问:“那个宫女呢?” 姚多福听到萧元宸的声音就害怕,他道:“那个叫红香的宫女没有什么端倪,她是个孤儿,吃百家饭养大的,对她最有恩的就是那个吴有德家。” 这一听就很清晰了。 萧元宸沉默片刻,忽然道:“定国公府和忠义侯府呢?” 姚多福心里咒骂锦衣卫都督江盛,难怪今日的差事他不自己禀报,原来等在这里。 姚多福平日里虽然心眼多,但对萧元宸最是忠心,有些事由他来说,萧元宸不会责罚。 他在心里狠狠记了江盛一笔,然后才苦着脸道:“陛下,小的哪里知道那么多事,还是等江都督给陛下禀报吧。” 萧元宸回过头睨了姚多福一眼,猝不及防开口:“你们两人昨日还出宫吃酒,朕听说江都督送了你一块羊脂白玉如意扣,怎么,拿了人家的东西不给办事?” 姚多福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陛下,那如意扣小的可是一早就上交了。” 这倒是实话。 姚多福从来不同外臣牵扯,江盛是例外。 因为两人都是萧元宸的心腹,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姚多福若是同江盛不睦,许多事情都不好办。 能一起吃酒,已经算是姚多福的亲近之举了。 他向来是非常有分寸的。 萧元宸却笑了一下。 他随手取过桌上的锦盒,递给姚多福:“他送你的,你就收下。” 第185节 “不过他不来,大抵是还没有线索。” 萧元宸垂下眼眸,道:“你告诉他,加派一倍人手盯紧他们三家,若有任何线索,速来禀报。” 姚多福磕了个头:“诺。” 萧元宸负手静立,他垂眸看着青花瓷水缸里的碗莲。 碗莲亭亭玉立,婀娜多姿。 美丽是美丽的,可水池中总容易藏蚊虫,反而让人失了耐心。 他淡淡开口:“熙嫔这一胎,保不住了?” ———— 萧元宸虽然用的是疑问句,可话里话外的意思,竟已经是肯定了。 姚多福简直冷汗直冒。 他趴跪在地上,根本起不来身。 腿早就软了。 萧元宸虽一直冷漠疏离,很多时候也是冷酷无情的,但他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和宫妃下手。 即便心中并无情爱,也要保留了尊重和体面,他年少时见过母亲的苦楚,越不会为难自己的妃嫔。 这也只是表面上的温和罢了。 萧元宸自己很清楚,他是多么冷血的一个人,他需要用很强的意志力去压制自己,不让自己走上另一条路。 他若只是个藩王,定能过的更随心所欲,可他是个皇帝。 天下数万万子民维系一身,他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或许父皇一早就看出了他的本性,知道他只会为自己在意的人心软,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告诉他,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会是个好皇帝。 这句话,在最后那一两年光景里,萧元宸已经听过无数次。 他自己都要信了。 而今,宫中的争斗一桩接一桩,萧元宸厌烦无比,也愤怒无比。 他们看似在争斗权利,何尝不是在挑战萧元宸作为皇帝的权威? 以为连皇位都能靠排除异己来夺得吗? 不可能的。 父皇最终选择他,不是因为两位兄长相继败落,而是因为他们在斗争的过程里,已经被父皇放弃。 他们不是父皇属意的人选。 仅此而已。 萧元宸有时候觉得父皇比他更冷血,再宠爱慧贵妃,再喜欢二皇兄又如何,最后说抛弃就抛弃,毫不心慈手软。 况且,经历了这么多事,萧元宸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 他从来不需要那些风花雪月,也不需要美人环绕,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后宫,需要平静祥和的人生。 他更不想要看到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吃苦受罪,看到她被人算计。 所以,当证据确凿之后,他也不想再等了。 有些事,要一早扼杀在摇篮里。 优柔寡断是最错误的做法。 已经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让锦衣卫速速询问吴有德家人口供,所有证据一并保留,另外继续盯着他们家,若有建安伯府有意动,先保护吴有德家人。” 姚多福跪在那,他连头都不敢抬,却能感受到萧元宸周身越发冰冷。 “诺。” 萧元宸忽然道:“中秋宴上,四君子阁的那个宫女,可有查出什么来?” “回禀陛下,慎刑司一直在查,不过那宫女实在太不起眼,只能询问她的同僚,其他宫女都不知道她同谁关系好,亦或者同谁走动,只知道她不爱说话,是个很沉默内向的人。” 宫里的宫人太多了。 上千人围绕在天潢贵胄一家身边,除了主子们身边伺候的人们,数不清的宫人全部是一个模样。 他们沉默,安静,每日就是当差做活,有时候甚是不会被记得名字。 等到要查的时候,才发现人人都是模糊一张脸,什么都查不出来。 吴有德和红香好查,因为他们都是主子们身边的人,好歹有名有姓,那小宫女就难查了。 加上她又是畅春园的宫女,就更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只知道她的名字,多余的一概没有。 萧元宸垂下眼眸,思忖片刻道:“让锦衣卫也查一查她,去她家乡询问。” 姚多福可聪明着呢。 他一听,就听出些许味道来。 萧元宸最在乎的,一直就只有那一位。 一直不放弃查的也唯有关于那一位的事,甚至重要的程度跟定国公府是一样的。 姚多福心里百转千回,此刻才把一切思绪都清晰起来。 他几乎是陪着萧元宸长大的,这十几载光阴中,除了恭睿太后和元棠公主,萧元宸还没对谁这样上心过。 就连几位小殿下,萧元宸也是关心有余,关爱不足。 在乎与不在乎,是显而易见的事。 这样虽然显得太过无情,太过冷漠,可归根结底到底也还是人之常情。 人只会对自己喜欢的人温柔以待。 姚多福是个太监,这辈子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不可能有那一天,但他能清晰分辨萧元宸的态度。 这就足够了。 他是要按着萧元宸心意办事的。 “陛下放心,小的明白。” 萧元宸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让人通传,朕去一趟延华宫。” 贵妃再不想面对他,也必须要面对了。 有些事,她或许能回忆起来。 此时沈初宜同其他宫妃一起坐在敬安宫中,陪着恭睿太后说话。 三公主已经快满月了,正是可爱的时候,太后也不藏着掖着,宫妃们过来请安,就把三公主抱出来让大家瞧一瞧。 三公主的眉眼生得倒是同汪亦晴很像,都是清秀的样子,尤其那张小嘴,看起来粉嫩可爱。 她时常都在睡觉,就是被不同人抱了也不会醒,特别乖巧。 沈初宜自己身子重,就不抱她,只在边上看。 恭睿太后瞧了她一眼,难得有些笑意:“大抵到了年关,你就要生了,想来没有几个月了。” 沈初宜福了福:“是。” “有什么缺的,你就直接跟哀家说,都是小事。” 倒是难得和善起来。 沈初宜便对着太后笑道:“宫里什么都有,娘娘如此慈爱,臣妾什么都不缺。” 恭睿太后看她健康的模样,心里就觉得踏实。 一群人逗了一会儿孩子,三公主就饿了,砸吧着嘴要吃奶。 恭睿太后让人都下去了,才看向德妃:“近来贵妃和熙嫔如何了?” 德妃微微叹了口气。 “贵妃姐姐还是老样子,太医也说她这伤不好治,只能慢慢养,可贵妃姐姐又是那样的性子,伤势时好时坏,瞧着一两年都养不好。” 说到这里,德妃顿了顿,对恭睿太后笑道:“娘娘放心,太医院会全力医治的。” 恭睿太后叹了口气:“怎么就这样背运呢。” 贵妃遇到的这件事,的确运气太差了,即便她现在升为贵妃,宫里也没人羡慕她。 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只能换来一个空空的份位,几乎断送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太不值得了。 太后这样叹气,贤妃就立即道:“太后娘娘也莫要太过忧心,贵妃娘娘是个很坚强的人,能慢慢好起来的。” 恭睿太后就道:“但愿吧。” 等说完了贵妃,就说到了熙嫔。 德妃就道:“娘娘,熙嫔这两个月一直在卧床静养,但太医院来报,熙嫔的情况不是太好,这一胎……” “只能尽人事知天命了。” 恭睿太后又沉默了一下:“你们也辛苦了。” 邢昭仪同熙嫔都在荷风宫,因此听到这话,她忙起身,道:“太后娘娘放心,臣妾同赵妹妹和简妹妹会好好侍奉熙嫔娘娘,希望娘娘能否极泰来。” 她一贯在宫里不出彩,平日里很难被人想起,如今好不容易能说上话,太后也不由看了她一眼。 “不错,你们辛苦了。” 太后又说了一遍。 邢昭仪心满意足地坐下了。 又说了会儿明熙公主的接风宴,众人才散去。 沈初宜等在最后,没有立即离开,等众人都走了,她才来到恭睿太后身边,对她见礼。 第186节 “娘娘。” 恭睿太后看向她,问:“可还有事?” 沈初宜很干脆:“娘娘,陛下言说娘娘近来事务繁忙,让臣妾多照看三公主,臣妾以后每日下午过了申时过来,可好?” “嗯?” 恭睿太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眸,认真看向沈初宜,仿佛 圣京又落一场雪。 银栗扑簌而落,一层层堆积在青石板路上,天地间一片素白。 路不好走,沈初宜便坐了暖轿,一路慢悠悠去了敬安宫。 等来到敬安宫,已是大雪纷飞时。 银粟扑簌而落,沙沙作响,红墙黄瓦银装素裹,少了几分雍容,多了些许优雅。 雪落时分的长信宫美丽不可方物。 沈初宜下了暖轿,一顶油纸伞就适时遮挡在头顶。 她抬眸看去,就看到敬安宫的郁姑姑。 “有劳姑姑了。” 她这一开口,眼前顿时一片寒气,沈初宜的鼻头有些红,更显得唇红齿白,肤白貌美。 郁姑姑眯着眼睛笑了。 她道:“辛苦娘娘了,这样大的雪,娘娘还来照顾三公主,真是有心了。” 沈初宜笑了一下,说:“我就是过来看看,还是你们辛苦,日常都是你们在照顾三公主。” 进了敬安宫,走到回廊之下,大雪便落不到身上。 郁姑姑便收起了伞,声音很低,只有沈初宜能听清:“娘娘,德妃娘娘也在。” 沈初宜道:“德妃姐姐一贯是宫中的表率,今日是我来晚了。” 三言两语之间,三公主所住的后殿便在眼前。 厚实的锦帘掀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三公主年幼,冬日时节,暖阁里火龙烧得很旺,只为让小公主舒服过冬。 沈初宜踏入殿中,鸿雁便上前帮她解下披风,挂在臂弯上亦步亦趋跟着。 沈初宜见外面站着一名奶嬷嬷,便道:“德妃娘娘和公主呢?” 沈初宜日日都来,奶嬷嬷同她都很熟悉,闻言便笑道:“都在东暖阁。” “你先下去歇着吧,不用伺候了。” 吩咐完,沈初宜便直接进了东暖阁。 七宝珠帘摇曳晃动,清脆声音响起,沈初宜踏入东暖阁,就看到德妃穿了一身绣纹精致的大袖宫装,正抱着三公主看。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发髻上流苏长长落在耳畔,把她那张素雅的脸映衬出几分娇柔来。 听到脚步声,德妃抬起头,流苏一晃,险些打在三公主的脸蛋上。 沈初宜没有多说什么,她福了福,道:“见过德妃娘娘。” 德妃抬眸看向她,面容平静,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 不知道是否她太过用力,亦或者姿势不对,她怀中的三公主忽然呜咽一声,似乎立即就要哭了。 德妃垂眸又看了看三公主,这才把她放回摇篮里。 “坐吧。” 德妃说着,自顾自在窗边落座。 沈初宜也陪着 她坐在了椅子上,郁姑姑上了茶,德妃就道:“郁姑姑也辛苦了,你退下吧,本宫同沈妹妹说说话。” “是。”郁姑姑垂眸静立,谁都不看,迅速退了下去。 等她走了,东暖阁里一下就安静了。 沈初宜不知德妃要说什么,但看德妃的面色,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明日就是明熙公主的接风宴,沈初宜不想在此时闹出不快,便淡淡道:“娘娘有何事,不妨直说。” 德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悠然清淡,却无法抚平她心里的愤懑。 不过,在来之前,德妃已经把要说的话都想清楚了。 此时沈初宜既然先开口,那她也不用藏着掖着。 “沈妹妹自己身子重,即将临产,你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因何日日都来看望三公主。” “有些事过犹不及,会让人轻易看出你龌龊的心思。” 德妃的目光很冷,口吻近乎质问。 沈初宜和萧元宸之间的事情,她不想往外说,也没有这个必要。 她更不会跟德妃炫耀。 况且,她也的确想来看一看三公主,她还这样年幼,即便宫人都尽责,也总要有长辈关心。 生来便没了母亲的孩子,实在惹人心疼。 沈初宜平静回望德妃:“娘娘,听闻太后娘娘近来宫事繁忙,又要主持宫宴,臣妾同静贵嫔也算有些交情,思及此,才来看望三公主。” “况且,臣妾关心晚辈何错之有?又何来龌龊之心?” 第187节 德妃倏然冷笑一声。 以前的德妃虽然也很冷,说话也不多,但她还算公正平和。 宫事处理得十分稳妥,人也很稳重,大多数时候,都是贵妃在前面得罪人,她在后面拉架。 这让许多人都觉得,德妃是个好脾气的人。 或许经历的事情太多,或许……或许二皇子的脚伤让她有了更多的想法,如今的德妃已经全然不是以前的模样了。 她更冷漠,也更强势,处理宫事干脆利落,丝毫不讲人情世故。 近来尚宫局和御膳房多次去长春宫,也有同她告饶的意思。 不过这些沈初宜一概没有插手。 她也没有这个资格。 姜令言是德妃,她不过是昭仪,因何要去蹚浑水。 德妃看着平静的沈初宜,看着她素面朝天却依旧美丽动人的桃花面,看着她那一身样式简单却贵重的妆花褙子,暗暗攥起手心来。 她到底好在哪里? 德妃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哪怕陛下如今偏宠的是其他任何一名宫妃,德妃都不会这样恼恨,偏偏是沈初宜这个宫女出身的人,得了陛下的青眼。 这对于德妃来说,几乎在她脸上扇巴掌。 她这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陛下瞧不上,偏去喜欢这样的乡野村妇。 为什么? 德妃越想越生气,看着沈初宜的目光也更冷冽了。 “何错之有?” 德妃冷笑着道:“你如今不过只是个昭仪,上面还有本宫、贤妃和端嫔,照料公主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 “你整日来敬安宫,不就是为了让陛下更喜爱你,亦或者让恭睿太后更看中你?” “若是以后三公主也给你养育,那你就有了两个孩子,在宫里的分量更重。” “你打的好算盘。” 这是 听闻郁姑姑这样说,沈初宜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大概明白了恭睿太后的意思了。 于是沈初宜叫来奶嬷嬷,跟她一起给三公主换襁褓,仔细在三公主身上看过,确定她被照顾的很好,才坐在边上轻轻推着摇篮。 三公主在摇篮里哼唧地睡着,时不时吐出带着奶味的泡泡,让人心都跟着化了。 “生得跟静姐姐真像,以后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奶嬷嬷叹了口气:“奴婢没见过贵嫔娘娘,不知娘娘什么模样。” 沈初宜轻声道:“她很美。” 奶嬷嬷顿了顿,换了话题,说话声音很轻:“三公主是最好带的孩子了,平日里不哭不闹,晚上也不磨人,奴婢甚至都能睡上两个时辰的整觉,白日里照顾公主也精神。” 第188节 沈初宜推着摇篮,心里却叹了口气。 没有母亲的孩子,或许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太过顽皮了。 沈初宜给了奶嬷嬷打赏,又给了东暖阁伺候的姑姑和宫人赏赐,才道:“太后娘娘年长,又要操心宫事,有劳你们多为公主打算,公主好了,你们以后也能好。” 伺候公主的宫人跟伺候皇子的一样,无论公主以后是下嫁还是出仕,身边的宫人都是她的仆从,要跟着她伺候一辈子。 公主过得好,他们就风光,道理都是一样的。 奶嬷嬷立即道:“是,娘娘放心,奴婢们心里都有数。” 沈初宜陪了三公主许久,因着三公主一直没有醒,就同奶嬷嬷讨论如何带孩子。 一说起这事就耽搁一会儿,等沈初宜意识到天色有些晚的时候,恭睿太后回来了。 沈初宜有些羞赧,正要去前殿同恭睿太后告退,就听到外面传来轻灵的笑声。 她扶着鸿雁走过跨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隔着敬安宫高大的梧桐树,一眼就看到了庭院中直身而立的少女。 少女身量很高,身形颀长,肩膀比寻常女子要宽一些,看起来很是英气。 她一头乌发梳了简单的飞云髻,鬓边戴了两枝珠钗,把她那双漂亮灵动的桃花眼衬托的晶莹剔透。 少女唇角染笑,眉目舒朗,一看就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子。 好似听到脚步声,少女倏然回头,一眼就看到了沈初宜。 沈初宜愣了一下,然后对少女颔首:“见过明熙公主。” 虽是昭仪,但她也是公主的长辈,两人是行平礼的。 不用分辨,她一眼就看出少女是当今皇帝陛下的亲妹,恭睿太后的小女儿明熙公主。 恭睿太后见沈初宜也在,不由笑道:“初宜还没走?” “那正好,晚上一起用膳吧。” 沈初宜有些迟疑。 看来明熙公主今日刚回宫,本是一家团聚的时候,她留下来实在不太懂事。 这一犹豫,沈初宜就已经想好了借口。 不过她借口还没能说出口,明熙公主就快步来到她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 “你是哪位娘娘?长得真美,皇兄真是好福气。” 沈初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恭睿太后无奈道:“她是纯昭仪,性格腼腆,你莫要逗她。” 明熙公主笑眯眯看着沈初宜,那张同萧元宸五分相似的脸上有着清晰的好奇。 “纯昭仪?” “你这封号一看就是皇兄起的。” 沈初宜不由也笑了:“还挺好听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这一闹,沈初宜也不好说要离开了,便陪着一起进了正殿。 明熙公主还未出嫁,她住在敬安宫或内五所都可以,如今看来明熙公主还住在敬安宫,陪伴在恭睿太后身边。 等众人都坐下,明熙公主才看向沈初宜的肚子。 “纯娘娘,你几时生?” 沈初宜笑道:“快的话就是年末,晚一些就是年初,快了。” 明熙公主点点头:“那时候我在宫里,到时候给孩子上礼钱。” “那就替他提前谢过三姑姑。” 明熙公主说过话,就同太后说这两年的事情。 不过她一看就是八面玲珑的性子,一边说,一边还会带上沈初宜,谁都不会被冷落。 沈初宜听她说了一会儿,也觉得很有意思,听得特别认真。 这一说就说了两刻,等到沈初宜觉得渴了,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又有些犹豫了。 “明熙回来了?” 萧元宸的嗓音从殿外响起,一丝天光泄入,门帘被掀开一角,萧元宸大步流星踏入殿中。 他一进来就看到沉默吃茶的沈初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道:“初宜也在。” 沈初宜抬起头,就要起身见礼。 萧元宸摆手,不叫她动:“你好好坐着。” 然后他给恭睿太后见过礼,就直接在主位落座。 明熙公主眼睛眼一眯,她又端详了沈初宜一眼,然后才去看萧元宸。 “皇兄,臣妹还没恭喜你,又要添皇嗣了。” 萧元宸的目光就不由自主落在沈初宜身上。 “你这个做姑姑的要给侄子侄女做好表率。” 明熙公主应了一声,飞快换了话题:“有些饿了,用晚膳吧。” 晚膳在膳厅里用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明熙公主坐在恭睿太后左手,沈初宜坐在萧元宸右手,四个人坐的很宽松。 沈初宜全程都没怎么说话,被人问到了才轻声细语说上一句,很是温柔稳重的模样。 晚膳倒是很丰盛。 沈初宜看到桌上有一道油焖冬笋,她倒是挺爱吃这一口,让如烟给她夹了三次。 萧元宸抬眸扫了一眼,姚多福就立即上前,把那碟油闷冬笋端到了沈初宜面前。 沈初宜就笑着道:“多谢陛下。” 萧元宸慢条斯理用膳。 “喜欢吃也不能贪食。” 沈初宜应了一声,于是一家人继续用膳。 明熙公主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去偷偷摸摸拉母亲的衣袖,眼睛使劲眨了几下。 恭睿太后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说:“别做怪,好好用膳。” 等用完了膳,沈初宜终于找到借口告辞了。 萧元宸也跟着起身,道:“今日明熙刚回来,有许多话要讲,朕便不多留。” 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明熙公主:“晚上早些睡,不要闹腾母后,若是折腾母后头疼,朕唯你是问。” 明熙公主吐了一下舌头,道:“知道了,皇兄快去忙。” 于是她就看到萧元宸很自然来到沈初宜身边,直接扶着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两人才并肩往外走。 沈初宜仰起头,对萧元宸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很甜。 明熙公主捂了一下胸口,等人确定走远了,她立即跑到恭睿太后身边:“那纯昭仪是怎么回事,皇兄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恭睿太后老神在在吃茶:“你觉得她如何?” 明熙公主仔细回忆起来,就道:“瞧着很安静乖顺,主要是生得美,即便是有了身孕,依旧让人挪不开眼。” 沈初宜那张芙蓉面,那漂亮的凤眸,真是风情万种,让人过目难忘。 尤其她笑的时候,面对外人时温婉柔和,犹如冬日的腊梅,无风自香。面对萧元宸时却又带着柔情蜜意,谁看了会不动心? “方才出门的时候,被外面的雪景一照,感觉她都要发光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是实情。 “母后,皇兄喜欢她?” 恭睿太后意味深长笑了一下:“母后怎么知道?” “你要是好奇,去问你皇兄。” 明熙又吐了一下舌头,她猛摇头:“不敢,不敢。” 元宸比明熙公主大六七岁,几乎是萧元宸教导妹妹长大的,明熙公主开朗活泼,是被人宠爱长大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皇兄。 如今皇兄又当了皇帝,那更是惹不起。 恭睿太后听到这话,不由笑出声来,她对女儿招招手,道:“你啊,看人眼光不行。” “你皇兄只比你略强一些。” 明熙公主:“?” 恭睿太后就笑了:“纯昭仪。” “这个封号真是,每次听我都想笑。” 明熙公主眨了一下眼睛,有些迷茫:“可我看那位纯昭仪,的确是纯洁可人。” 恭睿太后摇了摇头:“你同她的心智差了太多。” “以后若是哀家不在,你若有急事可以找她,”恭睿太后道,“她是很聪明的。” 难得听母后这样夸奖一个宫妃,明熙公主一下就生起了好奇之心。 她道:“是,得了空我去寻她玩。” 大雪落了一整夜,次日清晨,等沈初宜醒来时,整个圣京都被裹在白雪之中。 不过天已放晴,银粟未落,新雪点亮天地。 中午时分,太极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今日庄懿太后头疼,没有出席宫宴,只恭睿太后一人到场。 第189节 明熙公主回京虽开宫宴,不过能入宫的朝臣并不算多,大多都是亲近的朝臣或宗亲命妇,甚至算是家宴。 明熙公主身穿固伦公主的礼服,端坐在恭睿太后身边,有人来敬酒就笑着说上几句话,亲切自然,瞧着稳重又得体。 不愧是皇家公主,私底下再活泼,对外依旧端庄优雅。 沈初宜坐在步昭仪身边,两人慢条斯理吃菜,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等德妃贤妃等同恭睿太后和明熙公主敬过酒,沈初宜和步昭仪便也一起上前。 相互见礼之后,沈初宜把杯中茶饮尽,明熙公主也起身吃尽杯中酒。 “见过纯娘娘,见过步娘娘。” 此时,萧元宸忽然看了恭睿太后一眼。 恭睿太后心里想笑,但面上却一直维持着冷淡自持的模样。 她忽然开口:“纯昭仪近来照顾三公主有功了。” 沈初宜愣了一下,道:“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恭睿太后就笑着看向萧元宸,道:“纯昭仪恭谨自持,秉性纯正,柔嘉端方,实在是后宫妃嫔的表率,这一个月来她照顾三公主尽心尽责,哀家实在感动。” “哀家很喜欢她,皇帝,”恭睿太后语气慈爱,“不如升纯昭仪为九嫔,如何?” 她这话一出口,太极殿中皆是一静。 以萧元宸的脾气,不一定会听从恭睿太后的安排。 若是不同意,这岂不是很尴尬? 一时间,王公大臣,内外命妇都不敢吭声了。 萧元宸却依旧面无表情,他偏着头,认真听恭睿太后说完,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便直接道。 “谨遵母后懿旨。” 说罢,他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已经回过神来。 她扶着鸿雁的手慢慢跪下,道:“臣妾接旨。” 萧元宸看着御阶之上的宫装丽人,眼眸中有着不易觉察的温柔。 “纯昭仪沈氏,恭谨自持,秉性纯正,柔嘉端方,着封为从三品嫔位,依取封号为纯,特封为纯嫔,赐住长春宫后殿。” ———— 沈初宜是宫中唯一有封号的嫔妃。 按照宫规,有封号的妃嫔若升位九嫔或四妃之一,可依序沿用封号,相应会减少对应品级的份位。 比如沈初宜被升为从三品嫔位,这个份位的宫妃按制为熙嫔、宁嫔和端嫔,宫中已有熙嫔和端嫔,那么沈初宜的这个纯嫔替代的就是宁嫔。 只要沈初宜一日是纯嫔,宫里就绝对不会有宁嫔。九嫔一位一人,贵嫔两人,四妃一人,贵妃两人,皇贵妃一人,这是宫里一早就定下来的规矩。 萧元宸话音落下,太极殿依旧安静。 不仅朝臣们回不过神来,就连宫中的妃嫔们也愣在当场。 谁都想不到,萧元宸会在这样的场合晋封嫔妃。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被万众瞩目的新晋纯嫔娘娘。 沈初宜躬身行礼:“臣妾谢主隆恩。” 萧元宸垂眸看着她,虽依旧没有笑容,可眼神却并不冰冷。 “起来说话吧。” 等沈初宜起身,明熙公主便笑着对沈初宜端起酒杯:“恭喜纯嫔娘娘。” 有她开头,朝臣命妇们也纷纷上前,恭喜刚刚升位的纯嫔。 参加过这么多次宫宴,沈初宜多少认识几个内外命妇,她们此时来恭喜,是最好的时机。 毕竟这是萧元宸第一次在宫宴上给宫妃升位,还是一人一位的嫔位,再看一眼她的肚子,等孩子落地,份位还要再升一升。 嫔之上就是贵嫔了。 到了那个时候,沈初宜就是宫里当之无愧的主位娘娘,膝下又有皇嗣,谁还敢看轻她? 明眼人都知道这位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原来并非恭睿太后突发奇想,不过是皇帝为了让宠妃高兴,想要让众人围着她恭喜而已。 这份心思,真叫人感动。 下面坐着的都是近臣,一个个都是人精,那说出来的话就更动听了。 尤其是王妃、郡主和夫人们,那更是舌灿如簧,沈初宜都不知自己人缘这样好,人人都要过来恭喜她。 这一下,宫宴的气氛就更热闹了些。 沈初宜不便吃酒,步昭仪就帮她挡了挡,沈初宜自己也吃了几杯茶,脸上笑容依旧温婉。 自从静贵嫔薨逝之后,端嫔沉默许久,每次请安都一言不发,只安静看着三公主。 今日这样热闹,她也不能幸免,端着酒杯对沈初宜道:“恭喜纯姐姐。” 虽然都是中三位的嫔位,但封号前后是有讲究的,熙嫔在前,端嫔在后,沈初宜恰好比端嫔高一些。 沈初宜看着她消瘦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放宽心,日子总会好的。” 端嫔抬眸看向她,目光幽深,仿佛一直被留在那个大雨滂沱阴雨日。 “姐姐,你说她到了吗?” 沈初宜很肯定:“到了。” 端嫔微微松了口气,她对沈初宜点点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祝姐姐以后步步高升,健康永久。” 说完,端嫔就走了。 沈初宜坐在那,脸上笑容不变,看起来谈笑风生,迎刃有余,整个人却是异常紧绷的。 此刻她才清晰明白,为何萧元宸叮嘱那一句。 不是为了三公主,也不是为了恭睿太后,只为了接风宴的这一出封赏。 皇帝陛下的爱重这样清晰可见,是沈初宜从未想过,也从未期盼过的。 她并不胆怯,也不害怕,只是平生第一次被这样多人注视,她只是不习惯而已。 那些探究的目光四面八方涌来,仿佛只从她脸上,就能看出深宫之中的点点过往,看出她为何独得陛下喜爱。 那些目光,让沈初宜极度不适。 恰好敬酒之人离开,沈初宜有片刻喘息,她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了一块酥鱼。 酥鱼炸的酥脆金黄,上面裹了一层糖醋汁,吃起来酸甜可口,丰富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油香和鱼肉的鲜嫩相得益彰。 这是宫宴常用的冷碟,即便小黄鱼可能是上午就炸制出来的,此刻品尝依旧酥脆。 沈初宜一贯爱吃这个,没想到今日也上了一碟。 一小段酥鱼吃完,甜蜜的滋味抚平了心的不适,也把那份突如其来的紧张挥退。 沈初宜用帕子擦了擦嘴,再次看向来敬酒的人。 此刻,她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一些,姿态也更随意。 在短暂的不适之后,她迅速找回了理智的自己,喜悦和荣耀一并远去,只剩下一路向前的坚定。 曾经,顾庶人也是嫔位。 那时候她觉得嫔位是不可逾越的大山,可能需要她用几年或者十数年才能达到,就如同她曾经侍奉的李贵嫔一样,入宫十年才慢慢升至贵嫔。 深宫寂寥,岁月漫长,不需要那么急迫,天底下也从来没有一步登天的好事。 所以沈初宜从来按部就班,一桩一件做好她力所能及的事情。 多余的事情,无影的期盼,她从来都不会做。 然而越是不期盼,意外的惊喜才会来的这样突然。 在孩子出生之前,沈初宜就已经爬到了嫔位。 不可否认的,她心中是非常喜悦的。 不过在喜悦的同时,理智却慢慢回 笼,幸福和喜悦不会冲昏头脑,此刻的纯嫔娘娘温婉端方,优雅和善,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美,让人不自觉感叹。 难怪陛下这样爱重。 沈初宜不去管旁人所思所想,她抬眸看向眼前人,目光温和,眼尾扬起喜悦的弧度。 来人是邢昭仪。 她褪去了曾经的不可一世,隐藏了原来的高高在上,此刻的她满脸堆笑,端着那一杯酒,恭恭敬敬站在了沈初宜面前。 “恭喜纯嫔娘娘。” 说出来的话,也是前所未有的谄媚。 就如同她面对当年的丽嫔一样,当你比她强时,她不敢有半分轻蔑之心。 沈初宜看着她,倏然笑了。 “同喜。” 邢昭仪端着酒盏,杯中酒满到杯沿,她紧张地直抿嘴,最后还是一仰头,果断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滴都没留下。 喝完了酒,邢昭仪端正对沈初宜福了福,态度非常恭敬。 “娘娘,以前臣妾多有得罪,还请娘娘大人大量,饶恕臣妾这一回。” 这邢昭仪倒是能屈能伸。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能舍下面子,之前她磋磨沈初宜的事情陛下亲口下过旨,宫里人人都知。 此刻自然不会有人说沈初宜仗势欺人,毕竟是邢昭仪欺压在先,此时自然应该道歉告饶。 第190节 短短半年,地位翻转,沈初宜再也不是人人欺凌的小答应了。 沈初宜端起茶盏,她示意鸿雁把自己搀扶起来,腰身挺直,很端正站在邢昭仪面前。 她端着茶盏,优雅地回敬邢昭仪。 “邢妹妹,多谢你曾经教导。” “当日陛下已赏罚分明,是非对错已有定论,昨日事昨日了,以后咱们依旧是姐妹,此事休要再提。” 沈初宜这一句话说得太漂亮,不远处的恭睿太后都不由勾了勾唇角。 明熙公主看着她,悄悄对恭睿太后道:“真是厉害。” 可不是吗? 恭睿太后睨了一眼儿子,瞧着萧元宸正在同宗亲说话,可那余光一直落在沈初宜身上。 似乎只要邢昭仪一个不恭敬,立即就要派姚多福上前。 她已经有许多年没看到萧元宸这个模样了。 自从当年五皇子夭折,萧元宸就越发沉默,他迅速长大了,变成了最优雅得体的三皇子。 可恭睿太后还是会怀念小时候也会哭泣的天真孩童。 恭睿太后心里微微一叹,却对明熙公主说:“你多学着些。” 恭睿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很郑重。 “初宜是从尘埃里爬起来的,她这一路走的十分艰难,历经坎坷,却从来不曾放弃。” “她自己挣扎出来之后,也没忘了拉旧日亲友一把,更不会把自己曾经受过的苦压在宫人身上,你去问问,这宫里宫人们最喜欢的是哪位娘娘,十个里有八个要说纯娘娘。” “你以后要出仕,要能看到尘埃,要能知百姓苦,你只有知晓这一切,才能做个好官。” 明熙公主若有所思。 她是天之骄女,生来便得父皇母妃的爱重,上有兄长保护,可以说是一生顺遂。 她喜欢水利,萧元宸当了皇帝之后,就直接送她去书院读书,给她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这一次回京路上偶遇洪水,她留下治水,见了许多事,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苦难。 这一路行来,她成长许多,所以才能看到沈初宜有别于其他宫妃的奇特之处。 听到母后这样讲,明熙公主点点头,道:“儿臣明白。” 欢迎宴就在这热闹的气氛里结束了。 沈初宜今日比往日都要累,不过回了长春宫,长春宫的众人又来恭喜她。 今日是如烟和鸿雁陪她去的宫宴,舒云留在宫中,等沈初宜给了赏赐,她才上前,笑道:“恭喜娘娘,方才尚宫局来人,说长春宫之前已经修整过,家具门窗都已经换了新的,娘娘随时都能搬入,另外因为娘娘要生产,所以对面的东配殿明日就会过来改成产房,方便娘娘到时候坐月子。” 沈初宜此刻才隐隐明白,为何萧元宸会在这时借由三公主给她升为纯嫔。 为的就是能让她舒舒服服生下孩子。 整个后殿都是她的,住起来舒服又自在,尤其是产房,因为要住一个月,提前准备好是最好的。 思及此,沈初宜低下头,唇畔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被人这样珍重以待,如何能不感动? 冬日风冷,可当金乌暖暖落在红墙黄瓦的宫墙中,还是能照得人浑身温暖。 沈初宜抬起头,从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就看到对面早就打扫干净的东配殿。 石榴树的果都落了,沈初宜当时摘了不少,果子很甜,沈初宜很喜欢。 多余的都拿来做成了石榴酒。 如今冬日已至,草木凋敝,但石榴树树枝繁茂,依旧在这冬日顽强求生。 或许,来年春日时,它又能绿芽新发,生机勃勃。 沈初宜期待那一日到来。 一晃神就到了十二月底。 圣京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新雪迎冬,寒风已至,接连而落的几场大雪横扫圣京,天地一片雪白。 天气太过寒冷,圣京的百姓都换上了最厚实的冬衣,家家户户都烧起了炉子。 幽幽炊烟燃起,青云直上,直抵苍穹。 宫中的火墙也暖暖烧着,即便只穿袜子踩在地上都不觉得冷。 正殿之中温暖如春,沈初宜身上穿着宽松的袄裙,正坐在罗汉床边读书。 她衣着简单,并不厚重繁冗,坐在暖阁里正好。 下午西去的斜阳落在她肩上,不温暖,却足够温柔。 细碎的鬓发在她耳边颤动,犹如蝴蝶振翅,引人心驰神往。 窗边,博山炉燃着沉水香,香烟袅袅,缠绕着白瓷瓶中的腊梅枝,肆意地嬉闹。 沈初宜这几日就要生了,她哪里都不能去,雪天路滑,就连请安都停了。 只能在宫里做女红或读书。 长春宫后殿的西暖阁宽敞明亮,沈初宜用的还是自己那张拔步床,摆在西暖阁中正正好。 屋里陈设自然比以前要精致古朴许多,正殿宽敞,隔窗宽大明亮,屋脊高深,琉璃灯高高悬着,夜里点亮时照的殿阁亮如白昼。 正殿住起来就是比偏殿舒适。 她正读书,肚子里的小家伙就翻了个身,沈初宜放下书本,垂眸轻轻抚摸肚子。 唇边是温柔笑容,她很期盼孩子的到来。 进入十二月后,沈初宜的肚子就非常明显了。不过黄茯苓盯得紧,她只有肚子略显得大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并不臃肿。 甚至那张瓜子脸也只略多了些肉,瞧着更温婉可人,一点都不会觉得胖。 “小殿下又动了?” 舒云端着一碗黑芝麻酪进来,放到沈初宜手边。 “娘娘饿了就垫垫肚子,距离晚膳还有一会儿。” 沈初宜应了一声,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沈初宜眼睛一亮,她扶着舒云的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一闪而入,一把扶住了沈初宜。 “哪里要你迎。” 步九歌冷着脸说:“回去坐好。” 沈初宜就笑了一下,道:“好。” 等两人坐下,步九歌就盯着她的肚子看。 “今日有动静吗?” 过了十二月底,沈初宜的临产期到来,步九歌就一日比一日紧张。 也恰好两人同在一宫,她每日下午过来看一看,也能陪沈初宜说话解闷。 沈初宜摸了摸肚子,似乎在听孩子的说话,她唇角带着笑,已经有了母亲般的温柔。 “没呢。” 沈初宜拍了一下:“这孩子还挺沉得住气的。” 步九歌被她逗笑了,眉眼弯弯,瞧着比往日要灵动许多。 她平日里惯常冷着脸,只有对沈初宜和陈才人的时候,才偶尔会柔和眉眼。 除此之外,宫里其他所有人都得不到她的好脸色,包括皇帝陛下 沈初宜看她,想了想,还是关心道:“前日成国公夫人入宫来,精神可好些了?” 成国公夫人是步九歌的母亲,入宫这一年,成国公夫人一直陪着成国公在榆林,年末才入宫来看望女儿。 沈初宜昨天没敢问,今日看她倒是挺高兴,才问一句。 步九歌叹了口气。 “瞧着还行,给我带了些自己做的帕子荷包,还给我寻了不少书,都是孤本,非常难寻。” “还好家里还有二哥和小妹,要不然日子就难熬了。” 成国公夫人也是可怜。 她同成国公年少夫妻,青梅竹马,感情恩爱和睦,无奈长女身体孱弱,早早夭折,长子又为国捐躯,白发人接连送黑发人,如何能好过? 步九歌再不愿意入宫,不想被这深宫内院束缚,为了家族和亲人,她也不会自私。 长姐故去之后,她就是家族长女,她肩负起作为长女的责任。 “你多劝一劝,趁着国公夫人在圣京,就多叫入宫中说说话,总归能好一些。” 步九歌就道:“多谢你关心。” 沈初宜笑笑,没说话。 她道:“给你瞧瞧我做的小肚兜。” 沈初宜从身边的笸箩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肚兜,上面没有绣纹,用了最柔软的青丝绸,摸上去又软又滑,一看就很舒服。 最上方的系带处沈初宜系了个平安结,算是这小肚兜上唯一的巧思。 步九歌放在手里看了看,笑道:“你这手艺还是这么朴实。” “孩子用,朴实一些好。” 第191节 步九歌想了想,说:“我原本还想做件孩子衣衫给你,不过做了几针就做不下去了,还不如给他挑几本启蒙书,等他大一些就能读了。” 沈初宜:“……” 不亏是步大才女,孩子还没生呢,课业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多谢步姐姐。” 私底下,沈初宜还是叫步九歌步姐姐。 步九歌就道:“同我还客气什么。” 两人说着话,外面就传来热闹声,沈初宜回过头,就看到萧元宸自己掀起珠帘,弯腰进了寝殿。 他进来正要说话,抬头就看到了步九歌,冷淡道:“步昭仪也在。” 沈初宜清晰看到步九歌对着他冷冷看了一眼:“见过陛下。” 步九歌起身,很迅速行礼,道:“臣妾告退了。” 还不等沈初宜反应过来,步九歌就麻利地走了。 沈初宜:“……” 沈初宜完全没机会拦住。 以前步九歌同萧元宸从没碰上过,今日是萧元宸意外回来早了,两个人才碰上了面。 她从来不知两人关系这样……不好? 沈初宜扶着桌子要站起来,萧元宸过来扶了她一把:“起来走动走动也好。” 这是太医交代过的。 今日天气好,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萧元宸是特地回来陪她在院子里散步的。 沈初宜点点头,舒云取了斗篷给她穿好,萧元宸就稳稳环着她的腰,带着她往外走。 刚一出门,冷风扑面而来,沈初宜把手放在唇边,轻轻呼了口气。 冬日的圣京格外寒冷,即便是晴朗之日,也让人发自内心觉得寒冷。 一团白雾慢慢升腾起来。 萧元宸也呼出一口白雾,问:“冷吗?” 他说着,给她整了整斗篷,把她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才放心。 沈初宜摇摇头,说:“冬日整日在屋里也不好,还是要出来透透气。” 萧元宸目光下垂,看着她的眉眼,声音不由温柔几分:“今日可还好?” 沈初宜走路很慢,她身上披着斗篷,脸颊冻得有些红,看起来像个慢慢移动的胖兔子。 有一点平日里不曾见过的可爱和幼稚。 萧元宸自顾自笑了一下,就听沈初宜说:“挺好的,今日孩子也很老实。” 萧元宸叹了口气。 “那就等等看吧。” 他其实是有些着急的,沈初宜已经到了临产前夕,若是早一日生产,孩子能小一些,生产会轻松许多。 可若一直拖着,等到过了月份,就有些麻烦了。 虽然沈初宜这一胎没有大碍,太医也一再保证,但萧元宸还是无法安心。 不过他自己心里焦急,面上却不显露出来,依旧是温柔平和的模样。 沈初宜听到他叹气,就道:“马上就要新年了,新岁佳安,万象更新,陛下可不能叹气,新年要好意头。” 萧元宸就笑了一下,说:“好,都听纯嫔娘娘的。” 两个人在回廊里安静走了一圈,沈初宜才好奇问:“陛下,你同步姐姐……是否有些太过生疏了?” 萧元宸脚步微顿,沈初宜戴着风帽,看不清萧元宸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的停顿。 她一时间有些迟疑。 “臣妾是否说错话了?” 这样说的时候,沈初宜的语气里只有疑惑。 萧元宸垂眸看向她额前的碎发,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沉闷。 那种说不出来的滞郁再度袭来,让他不知要如何回答沈初宜的问题。 他忽然意识到,从去年至今日,整整一年时光里,无论是隐秘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那些岁月,还是光明正大的宠妃日子,沈初宜从来都不会为其他的宫妃不愉难过。 她不会别扭,不会痛苦,甚至不会同他撒娇,让他一定要留在身边,哪里都不去。 这些旁人会做的事,沈初宜从来都没做过。 可她的爱意那样明显,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萧元宸总是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当年那个祈求他平安的荷包,后来用红线紧系的结发,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表明沈初宜的情谊。 萧元宸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日复一日的浓烈感情里沦陷了。 心动猝不及防,可心动就是心动,一旦那颗心会为一个人剧烈跳动时,感情就收不回来了。 尤其中秋那一日,当沈初宜失而复得那一刻起,萧元宸的心就再也收不回来。 他以为自己做的足够明显,爱重如此深厚,沈初宜可以不用那样小心翼翼,她可以随心所欲而活,可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抱怨便抱怨。 然而都没有。 可时至今日,沈初宜依旧按部就班过她的日子,她会撒娇,会玩笑,会安静陪伴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坐着,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少过。 可她从来都没有对其他宫妃说过半个不字。 她似乎天生就是完人,不会嫉妒其他妃嫔,总是很坦荡同她说其他妃嫔的事。 这可能吗? 萧元宸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平生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猝不及防,让沈初宜一时间都呆立原地。 她不明白为何萧元宸会有这样一问。 若步姐姐喜欢陛下,沈初宜当然希望陛下同步姐姐亲近,可步姐姐看起来当真是对陛下一点情谊都无,若沈初宜还期待他们和睦,反而不妥。 一时间,沈初宜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 因为这个问题里,她找不到最正确的答案。 聪明如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不是关于步姐姐和萧元宸,而是她和他。 沉默震耳欲聋。 萧元宸定定看着沈初宜垂下的眼帘,两个人靠得很近,他几乎能听到沈初宜的心跳声。 沈初宜的心跳平缓,沉稳,亦步亦趋,亦如她早就计划好的人生。 此刻,沈初宜也能听到萧元宸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是那么强劲有力,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热烈。 沈初宜缓缓抬起头,她深吸口气,开口就要回答萧元宸的问题。 下一刻,温热的大手就覆盖住了她的嘴唇。 沈初宜抬起眼眸,努力想要看清萧元宸的表情。 除了逐渐泛起火光的晚霞,沈初宜什么都没能看到。 落日熔金,晚霞烧成火海,慢慢落在覆了一层白雪的太极殿上。 远处,脊兽成排蹲在屋脊上,翘首以盼新岁。 萧元宸的手固定住了她的脸,让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能被他这样紧固在怀中,一动不动。 第192节 她似乎听到了萧元宸沉重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瞬间,萧元宸低沉的嗓音在沈初宜耳畔温柔响起。 “逗你的。” 沈初宜莫名松了口气。 她感到如释重负。 她伸出手,轻轻扶着萧元宸的胳膊,示意他放开自己。 但萧元宸依旧没有动。 他的腰背又弯了弯,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隔着他自己的手背,印了一个不存在的吻。 “初宜,”萧元宸道,“如果以后你想到答案,你再告诉朕,可否?” 沈初宜的凤眸弯成漂亮的月牙,她抿了抿嘴唇,也亲了一下萧元宸的手心。 说不了话,她却依旧能回应他:“嗯。” 萧元宸闭了一下眼睛,不过片刻功夫,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松开了捂着沈初宜的那只手,重新扶着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初宜,步九歌的确没有侍寝过,可在敬事房录档中却有记录。” 萧元宸用慢慢说了一句。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握了一下萧元宸的手心,这一次换成她站住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反映了一会儿才明白萧元宸在说什么。 她非常惊讶,以至于只能问出两个字。 “怎会?” 萧元宸看她惊讶,叹息着笑了一声。 “怎么不会?” 有些话,萧元宸从来都没对外人说过,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可方才那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忽然意识到,对于特定的人,有些话需要明确说清楚。 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 即便他是皇帝,也不会换来旁人毫无芥蒂的信任,相反,正因这层身份,才会把亲近的人推得更远。 萧元宸握着沈初宜的手,他手指结实有力,手掌温热烫人,他牵着她继续前行。 “从小到大,朕所见所闻,便是这一方宫墙内。” “父皇如何做,他如何当皇帝,朕耳濡目染,一一记在心里。” “同宫妃们相处亦然。” 说到这里,萧元宸顿了顿,道:“朕初登大宝,前朝后宫都不平稳,朕以为只要雨露均沾,四平八稳便好。” “无论喜欢,不说对错,只要安稳二字就已足够。” 沈初宜安静被他牵着走,聆听他说的每一句话。 她不知萧元宸今日为何会忽然剖白心事,可能因她说错的那句话,让萧元宸想要说些什么。 沈初宜不懂为何他要说,却仍然愿意认真聆听。 萧元宸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只是想把从前的过往告诉她。 “步九歌为了家族不得不入宫,但她入宫第一日就告诉朕,她不想做宫妃。” “她倒是胆子大。” “但朕还是同意了,因为于此事上,朕并不在意。” “侍寝也好,不侍寝也罢,对朕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萧元宸顿了顿,他没有回头,依旧遥望不远处的夕阳。 夕阳已落,天边反而翻起一层层的晚霞,在遮天蔽日的晚霞中,夕阳最后的温柔光影也消失不见了。 天黑了。 萧元宸告诉她:“大多数时候,朕都更愿意待在乾元殿,刚登基那会儿实在太忙,真得很累。” “到了今日才有所好转,”萧元宸轻笑了一声,“可能我也不是天生就适合当皇帝,以前从不觉得父皇有那么疲倦过。” 他登基已经有四年了,再过几日就到了熙宁五年,这么多年下来,他才慢慢迎刃有余,在外人面前那笃定稳重的模样,都是他做出来的表象。 “初宜,这天底下,最好做的是皇帝,最难做的也是。” 无论做任何事,想要做到最好都是最难的。 做人亦是如此。 沈初宜一直安静听他诉说内心,两人行走在寂夜中,犹如一双孤木,靠着湍流不息的泉水,才慢慢靠在一起。 随着水流,孤木相互碰触,树枝纠缠在一起,似乎此生都不分离。 可这不过是假象罢了。 沈初宜从来不相信永远,就如同她不信任爱情一般,对于沈初宜而言,顺流而下的这一段旅途才是最重要的。 她要直达终点,永不退缩。 可树枝交缠的温暖却还是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内心不是没有触动。 沈初宜脚步微顿。 她手腕轻轻牵动着萧元宸,带着他慢慢停在了垂花门处。 一盏鲤鱼灯挂在垂花门下,好似一起顺流而下的游鱼。 宫灯昏黄,暖暖照耀人心,在一片橘红光影中,沈初宜抬起眼眸看向萧元宸。 她的眼睛很明亮。 天地万物,星河山川,似都在这一双盈盈水眸中。 让人沉溺,也让人软弱。 沈初宜眼尾上挑,带着一丝笑意,她轻声开口:“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陛下亦然步履不停,走向正途。” “这一路艰难险阻,陛下从未退缩,反而逆流而上,”沈初宜仰着头,认真看向萧元宸,“作为子民,臣妾由衷感谢上苍。” “头顶上的那片天是陛下。” 萧元宸垂眸看向沈初宜,背着光,沈初宜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捕捉到他眼眸中的星光。 星光不耀,却是深夜中唯一能指引前路的明灯。 “陛下,作为皇帝,您已经竭尽所能,所以……” 沈初宜踮起脚尖,轻轻抚摸萧元宸的脸颊:“所以你可以放松一些,偶尔可以做一下自己。” “做回您最想做的萧元宸。” 直说皇帝名讳实在僭越,可她这三个字说出口,却重重砸在萧元宸心尖上。 萧元宸松开了沈初宜的手,他弯下腰,把她紧紧拥抱进怀中。 皇帝陛下的怀抱温暖,他的拥抱结实有力,两人脸颊贴着脸颊,脖颈纠缠在一起,带来直达心底的温暖。 唯有拥抱,让人最是心动。 “沈初宜。” 萧元宸也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沈初宜伸出后,环抱住萧元宸,在他宽阔的背上轻轻拍着。 “我在。” 她在他耳畔认真说道。 萧元宸缓缓闭上双眸。 此时此刻,过往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纠结的,沉寂的,在意的,痛心的。 都在那一声“我在”里化为泡影。 是的,她在。 这一年来,她陪伴在身边,陪他一起走过漫长的路。 还在就好。 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她的未来里是否有他,在他的人生前路中,始终都有她的身影。 这就足够了。 萧元宸缓缓舒了口气,他重新睁开眼,这一刻,眼神无比坚定。 “初宜,你真的很好。” 沈初宜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轻,可两人姿势太亲密,萧元宸轻而易举就听到了这个清灵的笑。 “陛下真是的,怎么把臣妾的话抢了?” 萧元宸的手掌慢慢下移,挪到她已经不再纤细的腰上,他微微直起身,垂眸看向她。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太冷了,回去吧。” 沈初宜点点头,她被萧元宸重新牵起手,两个人回了寝殿。 等沐浴更衣结束,沈初宜见萧元宸今日没有看奏折,反而陪着她回了寝殿。 第193节 “陛下今日不忙了?” 沈初宜好奇地问。 寝殿里只有两人,萧元宸扶着她坐好,便弯下腰要帮她脱鞋。 到了这个月份,沈初宜已经没办法弯腰了,她经常看不见自己的脚尖,走路比以前慢了许多。 “陛下,哪里能劳烦陛下做这些,叫舒云吧。” 沈初宜有些羞赧,她缩回了脚。 萧元宸却一把攥住她的脚踝,轻轻往前一拉,沈初宜就一动不能动了。 她低下头,看萧元宸帮她脱下鞋子,浅浅笑了一下。 “多谢陛下。” 萧元宸应了一声,把她的踏云履摆好,才坐在了床边。 沈初宜挪了一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元宸看了她一眼,声音也柔和许多:“过了小年就封笔了,这几日倒是不忙。” “朕得空就来陪你。” 国事不多,可典礼却多。 一年到头都没个闲暇功夫。 “好。” 沈初宜在他肩膀上点点头,软软的发丝蹭在他脖颈,有些痒。 萧元宸环着她的腰,道:“早些安置吧。” 沈初宜也有些困了。 她近来总是很疲倦,到了夜里就想睡,即便萧元宸来长信宫,沈初宜也坚持不了多久。 之间忙的时候,都是沈初宜先睡,等萧元宸忙完才睡。 今日难得两人一起躺在床上,并肩而卧。 沈初宜侧躺着,萧元宸帮着她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初宜,。” 沈初宜在黑暗中看他,道:“陛下,。” ———— 沈初宜很快就睡着了。 她睡相一直很安静,表情也很柔和,仿佛每一个梦境都是甜美的,从来没有被噩梦侵蚀。 萧元宸安静看了她好一会儿,也有些困顿了。 他缓缓闭上眼眸,也跟着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萧元宸是被一阵痛呼声惊醒的。 沈初宜的声音很轻,仿佛午夜梦回的呓语:“疼。” 他猛地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坐起身来去摸沈初宜的脚腕。 “初宜,醒醒。” 怀孕后期,沈初宜经常会脚抽筋,她又睡得沉,自己没办法调整过来。 萧元宸睡觉轻,之前发现过一回,他在时就自己给她按摩,太忙过不来的时候,就让舒云等人晚上好好伺候着。 萧元宸这一声没能把沈初宜唤醒,此刻他自己也已经清醒过来,便弯下腰捏了一下沈初宜的鼻尖。 “初宜,醒来。” 沈初宜被憋气,这才哼了一声,挣扎着醒来。 “陛下?” 萧元宸应了一声,他坐在床榻上,手指结实有力,给沈初宜按揉抽搐的小腿。 这个手法是特地跟黄茯苓学的,见效很快,不过需要按揉的人力道大,很费力气。 沈初宜这才发现自己又抽筋了,她配合着动了动腿,嘶了一声。 “怎么还是疼呢?” 萧元宸听她嘀咕,就笑着说:“黄医正说都是如此,你这一胎养得好,所以疼得还算少。” 沈初宜应了一声,她抬眸看向萧元宸。 帐幔重重遮蔽,挡住了所有的光阴,萧元宸没有取出夜明珠,拔步床中一片漆黑。 沈初宜什么都看不见,腿上一抽一抽的疼,可此刻却很安心。 她张了张口,正要说那句话时,萧元宸忽然开口:“换个词。” 沈初宜:“……” 沈初宜不由笑了。 “换什么?” 萧元宸就说:“自己想。” 沈初宜闭上眼睛,动了动腰背,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便开口:“陛下英明神武,丰神俊秀,霞姿月韵,鹤骨松姿,陛下品貌出众,岸芷汀兰、璞玉浑金,是臣妾所见最完美之人。” 这一次换萧元宸沉默了。 沈初宜不由笑了起来,腿上的疼痛都不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陛下,在臣妾心里您真的很好。” “所以臣妾总是想这样夸奖您,”沈初宜声音温柔,“因为那是臣妾真心所想。” 一直以来,沈初宜都喜欢这样夸萧元宸。 真好这两个字,虽然的确有些敷衍,可也确实是她真心所想。 萧元宸待她真的很好。 语言虽然苍白,用词虽然简单,可真挚的夸奖却并不空洞。 有时候千言万语,比不过简短两个字。 在一片漆黑的深夜里,萧元宸面上慢慢浮现出温柔至极的笑容。 只无人能见。 他手上力道不变,一点点除去沈初宜身上的疼痛。 “那你说吧。” 沈初宜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跟笑声一起,一样动听。 “陛下最好。” 萧元宸也低声笑了起来。 两个人大半夜不睡觉,莫名笑了好一会儿,萧元宸才问:“可还疼?” 沈初宜动了动腿,说:“不疼了,陛下早些睡吧。” 萧元宸应了一声,他帮沈初宜改好锦被,然后重新躺好:“要翻个身吗?” 他问。 沈初宜一直维持一个姿势的确很累,于是萧元宸就帮她转身,让她背对着自己睡。 “陛下,。”沈初宜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等到萧元宸的回答,就已然入睡。 一晃神就到了熙宁五年初一。 这日天还未亮时,宫中的祭祀便开始了。 从寅时一直到辰时都是萧元宸的仪式,开年、开笔、迎新、纳福,一桩桩下来,等到太极殿行祭天大礼时,才天光熹微。 萧元宸站在太极殿御阶之上,右手边是宫妃命妇,左手边是王公大臣,所有人身穿吉服,依次站在萧元宸身后。 两位太后站在最前面,后面便是德妃、贤妃、纯嫔、端嫔。 贵妃和熙嫔依旧没能到场,显得宫妃这边格外单薄。 沈初宜今日还没有动静,原本萧元宸不想让她来宫宴,不过沈初宜觉得自己没有大碍,萧元宸思忖片刻,还是让她到场了。 开年这样隆重的场合,能露面自然是要露面的。 不过太医和宫人都等在一边,即便沈初宜立即就要生产也无碍。 沈初宜月份太大,她身边的贤妃一直看着,下跪行礼时跟端嫔一起搀扶她,沈初宜很是感谢。 好不容易祭天典礼行完,就要去先农坛祭农神了。 沈初宜这一次是真的去不了,提前回了长春宫。 等进了长春宫,把一身礼服都换下,沈初宜才松了口气。 本来冬日的礼服就沉重,加上厚重的发冠,那更是沉甸甸的压在身上。 寒冷冬日里,沈初宜出了一身汗,等换下礼服,如烟才发现她中衣都湿了。 “娘娘,换身衣裳吧。” 沈初宜点头。 长春宫里忙忙碌碌,沈初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冷清冬景。 此刻的长信宫格外安静。 没有了热闹,失去了繁华,仿佛天地间只剩自己。 忽然,一个肚子里传来一阵疼痛。 第194节 沈初宜垂下眼眸,她盯着自己高耸的腹部看了看,腹中的小家伙就又翻了个身。 沈初宜哎呀一声,被刚进来的舒云听到,她忙来到身边,道:“娘娘,怎么了?” “无碍,”沈初宜深吸口气,轻轻抚摸肚子,对舒云道,“孩子动了一下。” 舒云却蹙起眉头,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娘娘可是要生了?” 沈初宜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应该吧?” 很快迎喜嬷嬷和各位太医都到了。 太医院一下子来了三位太医,除了黄茯苓,温郁金和刘文术甚至都到场了。 沈初宜此刻不觉得太疼,胎动不算太厉害,她只是扶着舒云的手在屋里走动,精神不错。 “有劳诸位大人了。” 刘文术就道:“娘娘放心,方才臣等已经给娘娘诊过脉,娘娘这一胎怀的好,小殿下个头不算大,胎位也很正,只要时间到了,就能顺利生下来。” 他是宫里的老资历了,是御医世家出身,他说顺利,就不会有大错。 虽然太医都讲究四平八稳,很少会出言保证,不过沈初宜的性格平和,从来不摆嫔娘娘的架子,黄茯苓同她相熟,也都是实话实说。 刘文术再七拐八绕反而不妥。 沈初宜就笑道:“我知道的,大人们也别太紧张,不过可能要等很久,提前谢过诸位大人。” 孩子还没生,打赏就先准备出来了,不光太医,迎喜嬷嬷,就连长春宫上下都有。 真是周到得很。 刘文术等在外面,温郁金和黄茯苓陪在寝殿内。 黄茯苓同迎喜嬷嬷商议过之后,就一起陪着沈初宜沐浴更衣。 洗的干干净净,换上轻便的常服,沈初宜就在寝殿中行走。 迎喜嬷嬷同样来了三位,年纪最长的迎喜嬷嬷姓陈,已经四十有余了,做产婆二十几年,相当有经验。 她看沈初宜这模样,就知道这位娘娘身体好,力气也不小,到时候准好生。 她们伺候这些天潢贵胄,最怕娇气瘦小的女子,自己没有力气,孩子还养得太好,反而不好生产。 这位纯嫔娘娘的出身宫里人人都知道,如今瞧着,反而是好事。 在临产的当下,宫缩这样疼,沈初宜依旧能行走如常,言笑晏晏,瞧不出一点胆怯。 难怪能有今日。 迎喜嬷嬷便道:“娘娘,等宫缩加快了,您就同奴婢说,转去产房。” “另外,生产不会那么快,一会儿娘娘先用过午膳,若是有胃口就多吃一些,生的时候也有力气。” 这些沈初宜自然都知道,不过等待生产的过程最难熬,迎喜嬷嬷和太医们会多说话,让娘娘们不至于太害怕。 沈初宜就道:“好。” 很快就到了午膳时分。 舒云来报:“娘娘,陛下回銮,已经入宫,得知娘娘即将临盆,命三喜公公过来禀报,午膳之前陛下会回来看望娘娘,让娘娘安心。” 先农坛倒是不远,一来一回也不过就一个多时辰,难怪这个时候圣驾已经回銮。 不过今日是大年初一,回銮之后也不得歇息,要在太极殿举行宫宴,一直热闹到晚宴结束,这个隆重的新年才算过去。 这一整日,萧元宸都没有休息时候。 沈初宜就道:“你同三喜说,陛下辛苦,不用顾念本宫,本宫很好,要到下午才能生产。” 舒云福了福,就退了出去。 宫缩越来越紧密,沈初宜也觉得越来越疼,她已经不太在屋里走动了,直接坐在窗边,同选出来的两名奶嬷嬷说话。 这两名奶嬷嬷都是沈初宜仔细瞧过的,人品都很不错,主要是眼明心亮,都是善良的好人。 选好人后,沈初宜只让她们每日入宫,晚上还出宫回家照顾自己的孩子,以后等孩子生下来,她们就不方便出宫了。 因此,两个奶嬷嬷都很感激,侍奉的越发精心。 东配殿是给未来孩子准备的寝殿,奶嬷嬷一早就看过,里里外外都收拾的很稳妥,就连孩子的衣物也都一一检查过,特地又让宫人浆洗一遍,很用心。 这会儿她们瞧着都还挺期待的。 “就快要瞧见小殿下了,定是聪慧漂亮。” 沈初宜笑了一下,她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吃了一口。 鸡汤香浓,短暂抚平了她心中的害怕。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初宜。” 沈初宜抬起头,就看到萧元宸身穿冕服,大步流星走进来。 寒冷冬日里,他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显然很是着急。 沈初宜看着气喘吁吁的萧元宸,心里的紧张不由慢慢散去。 “陛下。” 她看着萧元宸笑:“你回来了。” 萧元宸显然刚安排完宫宴事就赶回来了。 他一踏入长春宫,就急急忙忙来看沈初宜,看到沈初宜安安稳稳坐在罗汉床上吃午膳,他才略松了口气。 萧元宸缓缓喘了口气,他稳了稳心神,才来到罗汉床边,摆手让沈初宜坐着别动。 沈初宜见他衣衫都有些乱了,便对姚多福道:“给陛下净面。” 刘三喜就上前来,帮萧元宸摘下冕冠,又伺候他脱下两层最厚重的外衫,萧元宸才觉得松快许多。 “如何了?可疼吗?” 沈初宜笑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饭食,道:“疼倒是疼的,不过也可以忍受。” 沈初宜一贯如此,她从来实话实说。 萧元宸一进来,迎喜嬷嬷和奶嬷嬷就都退了下去,只剩下舒云和姚多福在殿中伺候。 姚多福取了帕子来,萧元宸自己擦干净手脸,这才坐到沈初宜对面,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宫人们都退了下去。 沈初宜的手很暖,手心略有薄汗,显然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萧元宸低下头,认真看着她:“初宜,害怕吗?” 其实是害怕的。 沈初宜先是点了点头,后来又摇了一下头。 “原本是害怕的,不过见了陛下,我就不怕了。” 她说话比平时要略慢一些,嗓音也更柔和,听得人心里一片柔软。 萧元宸握着她的手,就道:“你莫怕,朕会陪着你。” 沈初宜眯着眼睛笑了。 “今日倒是不凑巧,若今日是初二,我一定让陛下陪着,”沈初宜倒是很懂事,“不过今日是初一,满朝文武都在,我是不能任性的。” “再说,我知道陛下这份心就好,太极殿距离长春宫并不遥远,陛下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在陪伴我。” 这样的话语,让人如何能不动容呢? 萧元宸一直定定看着沈初宜,没有说话。 沈初宜抬起眼眸,见萧元宸眼眸里清晰可见的担忧,便晃了一下他的手。 相伴一年时光,沈初宜已经能读懂萧元宸的眼神。 他也从来不在她面前掩饰。 沈初宜抿了一下嘴唇,她低下头,浅浅笑了。 “陛下,您再如此,我要掉眼泪了。” 萧元宸这才慢慢勾了一下唇角,他收回目光,浅浅叹了口气,道:“的确不凑巧,不过……” 说到这里,萧元宸重新抬起头,眼眸里有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不过这孩子选的日子倒是极好。” “新岁交替,万物更新,当是最好的生辰日。” 沈初宜笑了一下,唇边梨涡清晰可见。 “我的孩子,自然很聪明。” 沈初宜见萧元宸虽然笑了,可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就知道他心里很是关切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的紧张慢慢散去。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声音温柔:“我很期待孩子的降生。” 萧元宸的目光下落,他轻轻覆上沈初宜的手,跟她一起安抚即将诞生的小宝宝。 “乖孩子,别折腾你母亲。” 沈初宜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头,问:“陛下可用膳了?” 这会儿是在宫宴开始之前,萧元宸紧赶慢赶回来看望她,等宫宴开始后,萧元宸还得回到太极殿。 新岁宫宴这样的大场合,萧元宸是不能离席的。 第195节 从寅时忙到现在,萧元宸连茶都没时间喝,更别提用膳了。 他摇了摇头,重 新坐回沈初宜对面,道:“你用膳,朕陪你吃完再走。” 沈初宜就拿起边上的公筷给他:“一起用吧,陛下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去了前头要吃酒的。” 膳桌琳琅满目,每一样都不多,但胜在种类齐全,也是怕沈初宜没胃口,酸甜苦辣都准备了一些。 萧元宸已经饿过劲儿了,没有多少食欲,不过见沈初宜那双真挚的眼,萧元宸便接过筷子,道:“好。” 沈初宜给他夹了话梅小排,又挑了一筷子素三丝,道:“陛下尝尝。” “你吃你的,不用管朕。” 于是沈初宜就安静吃起来。 她的确有些饿了,今日也起得早,这会儿还没吃多少东西。 她取过面碗,开始吃茄丁面。 面条弹滑,很有嚼劲儿,茄丁是用肉糜和酱料熬煮过的,滋味鲜浓,裹在面条上特别入味。 沈初宜慢条斯理吃着,时不时停一下,轻轻抚摸肚子。 显然是阵痛又来了。 萧元宸用的并不精心,随口吃了一块桂花米糕就停了。 “吃点素青菜,清清口。” 这会儿换成萧元宸给她夹菜。 沈初宜安静用膳,余光瞥见姚多福已经在殿外探头探脑了。 他急得不行,却又不敢进来,额头都是汗。 沈初宜瞧见他,就抬眸看向萧元宸。 “陛下回吧,正事要紧。” 萧元宸放下筷子,原本想要叹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叹出来,就被他憋了回去。 他对沈初宜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是稳重。 “你好好的,等宫宴过半,朕再来看你。” 萧元宸直接起身,姚多福立即领着刘三喜进来,给萧元宸穿戴冕服。 “三喜,你留在长春宫,有什么事直接去太极宫禀报。” 说完,萧元宸回眸看向沈初宜。 那一眼很深,很漫长,仿佛跨越了百年时光,山川更替,草木丛生,最终落入长信宫朱墙深宫里。 有着说不出的坚定。 此时冕服穿戴好,萧元宸来到沈初宜面前,垂眸看着她。 五色十二冕旒在他面前轻晃,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萧元宸俯下身,在沈初宜耳边轻声道:“初宜,方才祭天时,朕已祈求上苍,定要让你平安生产,母子均安。” “你放心,会平安无事的。” 沈初宜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萧元宸还替自己祈愿,她伸出手,轻轻环了一下萧元宸的腰。 萧元宸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中。 他的怀抱结实有力,染着檀香燃尽后独特的味道,的确让人安心。 拥抱的力量比语言更甚。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抱了一会儿,萧元宸才直起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等朕回来。” 说罢,萧元宸终于松开手,大步流星离去。 姚多福跟在他身后,狠狠松了口气。 沈初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不由笑了一声。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胎动不止的肚子。 “你父皇啊,就是爱操心。” 沈初宜用过午膳,又歇了一会儿,胎动就更厉害了。 黄茯苓和迎喜嬷嬷都建议她起来走动,沈初宜也不娇气,就扶着舒云的手起来继续在屋子里走。 她走了几个来回,外面就又传来请安声。 沈初宜抬起头,就看到恭睿太后领着步昭仪一起过来了。 两人来得倒是不匆忙,恭睿太后一贯沉稳,只有步昭仪瞧着有些紧张,一进来就盯着她瞧。 沈初宜看到她们还有些愣神,恭睿太后就直接道:“不用行礼了。” 她进来先看了看沈初宜,见她面色如常,瞧着并不狼狈,便点点头:“方才问过黄医正,说你这一胎怀相好,没有大碍。” 沈初宜还是对恭睿太后行福礼:“太后娘娘怎么过来了?宫里这么多人伺候,臣妾不用娘娘惦念。” 恭睿太后难得笑了一下,眼尾浮现出岁月的痕迹。 “皇帝心里头惦记,他暂时过不来,哀家又无事,过来看着才好。” “不过是新岁宫宴,有没有哀家都不打紧。” 恭睿太后倒是洒脱,她又看了看沈初宜,就道:“瞧着下午就能生了,不用熬太久。” 沈初宜这才松了口气,她请恭睿太后落座,才去看步昭仪。 步昭仪不用她开口,就道:“我不喜宫宴,来陪你正好。” 宫妃生产,总要有人能在边上做主,万一有什么意外也能迅速下决断。 沈初宜嘴上不说,可太后和步昭仪一来,她心里就仿佛有了主心骨。 最后那点紧张都没了。 恭睿太后见她神情放松,就让舒云继续扶着她在殿中走动,自己则直接脱去大袖衫礼服,取下发冠。 “当年哀家生皇帝的时候也很快,两三个时辰就生了,皇帝是个疼人的好孩子。” 沈初宜就笑:“陛下一直很是孝顺。” 恭睿太后眉眼柔和,此刻长春宫又无外人,她也无需再做那恶婆婆的模样。 “是啊。” 她抬眸看向沈初宜,道:“以后这孩子,也会是个孝顺的。” 沈初宜轻轻摸着肚子,她一步一步在殿中挪动步子,道:“臣妾没读过几日书,不懂那些大道理,以后还请太后娘娘多多指点,好好把他教养长大。” 恭睿太后就道:“简单的很。” 她难得说了一句俏皮话:“一只羊也是养,一群羊也是赶,正巧乐乐比这孩子大不了许多,一起教养正正合适。” 几人说这话,外面忽然传来惊呼声。 沈初宜偏过头,就看到如烟快步而入,福了福:“太后娘娘、娘娘、步娘娘,下雪了。” 不知何时,天边慢慢落下银粟。 飘摇的银粟寂静无声,顷刻间就覆盖了整个圣京。 新年新雪新气象,一切都是好兆头。 恭睿太后就笑了:“真好。” “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会是大丰收的年景。” 沈初宜来到窗边,探头向外看去,只看朱红宫墙之前,是扑簌而落的琼芳。 红白之间,是已抽新芽的石榴树。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1 新雪落下,早春将来,寒冷冬日即将离去,只剩春生夏长。 沈初宜的胎动忽然剧烈起来。 她抱着肚子,不自觉弯下腰去。 恭睿太后忙站起身,直接道:“纯嫔要生了,送她去产房。” 沈初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产房。 等她回过神来,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迎喜嬷嬷冷静站在她身边,道:“娘娘,奴婢如何说,您就如何做,很快就能见到小殿下了。” 沈初宜点点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紧紧攥着锦被,低低喊了一声。 “啊。” 此时,萧元宸步履匆匆,一步踏入东配殿。 他进来时刚好听见了那一声痛呼,差点没有站稳,扶着门框缓了一下。 恭睿太后定定看着萧元宸,道:“元宸,你去跟初宜说句话。” 恭睿太后顿了顿,道:“告诉她你会一直陪伴着她。” 沈初宜已经疼得精神恍惚了。 她甚至都没听清门外萧元宸的声音。 虽然生产前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迎喜嬷嬷也一早就说过生产很疼,但沈初宜完全没料到会这样疼。 她感觉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尤其是下半身,几乎都要疼得麻木。 第196节 汗水顺着脖颈流淌,很快就把她刚换上的新中衣浸湿。 她能坚持下去吗? 沈初宜忽然又有些退缩了。 然而新一轮的疼痛袭来,让沈初宜再无心思去犹豫担忧,她心里只想尽快诞下孩子。 她不能退缩。 母亲能生下她和妹妹,她也一样可以。 沈初宜从来不退缩! “唔。”沈初宜咬紧牙关,跟着迎喜嬷嬷的话调整呼吸。 呼,呼,她能清晰感受到腹中的胎动。 另一个小生命正在努力挣扎,想要离开母亲,啼哭着来到人世间。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外面响起。 “初宜,我回来了。” 那是萧元宸。 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低沉,却似乎并不慌张,可能为了让她听清楚他 的话语,他难得冲着房门里喊了一句。 声音比平时高昂。 沈初宜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汗水挡住了她的视线,四季花鸟紫檀屏风立在了门前,目光所及,并无萧元宸身影。 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初宜,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初宜倏然笑了一下。 此刻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肚子上。 迎喜嬷嬷见沈初宜过了最初的疼痛之后精气神逐渐回来,心里不由欢喜。 这位纯嫔娘娘可真是坚强。 迎喜嬷嬷道:“娘娘,陛下陪着您,您一定会顺利的。” 沈初宜点点头,她重新攥紧锦被,仰起头继续用力。 “啊。” 一声又一声的痛呼传出来,萧元宸的面色比里面的沈初宜好不到哪里去。 太后见他一直在门前打转,不由叹了口气:“皇帝,过来坐下等吧,还要好久。” 萧元宸不是没有陪伴过宫妃生产。 可今时今日,一切都已然不同。 他清清楚楚明白为何不同。 不到最后母子平安的那一刻,他的心就一直悬着,无法落下。 萧元宸轻轻叹了口气,甚至不敢太大声,害怕里面的沈初宜听到。 他转过身,没有如同太后说的那般落座,反而靠在门前,偏过头看向殿外寂静的雪。 他没有开口,安静听着里面的每一声,只留给太后一个高大的背影。 恭睿太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猜到一二,她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啊。” “倒是跟你父皇不一样。” 萧元宸没有回答。 恭睿太后看了看也一脸紧张的步昭仪,就说:“初宜吉人自有天相,她前半生已经吃了太多苦,从今往后,定会否极泰来。” “不会有事的。” 太后这一句话,倒是安慰了步昭仪。 她端起茶杯,颤抖着吃了口茶,险些没把茶水泼出去。 步昭仪难看地笑了一下,也不在乎萧元宸还在,她只看向太后:“太后娘娘,初宜要痛多久。” 恭睿太后没办法回答,她摇了摇头,说:“每个人都不同,我也不知。” “不过……” 恭睿太后重新看向儿子高大的沉寂背影,道:“不过每个人的疼痛都是相似的。” “所有的孩子,都是母亲用命换来的。” 步昭仪红了眼眶,她低下头,用衣袖在脸上轻轻擦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她的每一句话,萧元宸都听进心里了。 一时间,只能听到产房中的痛呼声。 沈初宜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知道一波又一波的痛苦袭来,她的力气在无休止的努力中告罄。 “没力气了。”她虚弱地道。 迎喜嬷嬷声音里带着鼓励和喜悦:“娘娘,已经看到小殿下了,你再努努力,马上就结束了。” 是吗? 沈初宜已经有些麻木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跟着迎喜嬷嬷的话语继续用力。 最后,一股巨大的冲力席卷她全身,沈初宜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一声。 “啊!” 这一声之后,沈初宜整个人都虚脱了。 恍惚之间,她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哇。” 那声音洪亮又清脆,一听就是个健康的孩子。 沈初宜嘴唇苍白,她浅浅笑了一下:“孩子,好吗?” 她说话的功夫,另外两名迎喜姑姑立即上前,跟如烟一起伺候沈初宜。 年长的迎喜姑姑带着两名奶嬷嬷伺候小殿下,一切都有条不紊。 舒云在殿中盯着,见沈初宜一直歪着头,似乎想要看小殿下,便上前来,道:“娘娘,是个小皇子。” “很健康,足有五斤重,奶嬷嬷正在给他检查。” 沈初宜终于放松了。 这一放松,她立即就昏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产房之外,萧元宸猛地回过身来,他站在产房门口,努力听里面的动静。 恭睿太后适才看到他眼眶都红了。 她心中微叹,也跟着站起来,道:“生了?” 片刻后,舒云来报:“陛下,太后娘娘,步娘娘,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母子均安。” 萧元宸狠狠松了口气。 他问:“初宜可还好?” 这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 舒云便道:“娘娘很好,不过太过疲累,已经睡了,宫人们在伺候小殿下,陛下很快就能见到娘娘和小殿下了。” 萧元宸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了。 恭睿太后也哎呦了一声,道:“真好。” 她扶着步昭仪的手,道:“九歌,扶着我去坐一下,方才也实在紧张,都没力气了。” 步九歌就扶着她在椅子上重新落座,给她倒了一杯茶。 “初宜无事就好。” 恭睿太后看着站在门前不肯走的萧元宸,又叹了口气:“苍天保佑啊。” 过了两刻,产房里便有了些声音。 很快,舒云便过来打开房门,先请萧元宸进了产房。 虽然已经收拾稳妥,但产房里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萧元宸微微蹙着眉头,他快步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向床榻上熟睡的人。 上一面时,沈初宜面色红润,言笑晏晏,此刻却面色苍白,正躺在锦被之中熟睡。 她看起来那么单薄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萧元宸没有去看孩子,直接来到床榻边,坐在了床上。 沈初宜睡得很沉,显然十分疲倦。 方才舒云等人已经伺候过她了,她浑身上下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被褥也都换了新的。 可她略有些湿润的额发,还是能看出方才的努力和辛苦。 萧元宸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她的脸颊。 可在即将触碰她之时,萧元宸有倏然收回了手。 他想让她好好休息,不敢打扰她的安眠。 黄茯苓上了前来,行礼道:“陛下,娘娘没有大碍,脉相平和有力,除了太过劳累,其他一切正常。” 萧元宸颔首道:“这一个月你也侍奉在长春宫,等纯嫔出了月子再议。” 黄茯苓颔首道:“臣遵旨。” 萧元宸又安静看了一会儿沈初宜,等他整个人都安稳了,那些慌乱的,紧张的,担忧的,七上八下的情绪都随着沈初宜的安睡而沉寂,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第197节 此时,他才抬起眼眸看向另一边已经熟睡的儿子。 小孩子方才已经哭过了,被擦洗干净,裹在红彤彤的襁褓里。 奶嬷嬷抱着他过来,萧元宸便伸手,自己把儿子抱进了怀里。 他做过父亲,知道如何抱孩子,不会让巴掌大的小宝贝太过不适。 孩子落入怀里,萧元宸就低头盯着他看。 孩子刚生,还红彤彤的。他脸蛋圆圆的,小眼睛闭着,嘴唇和小鼻头一抽一抽的,呼吸得很顺畅。 他的眼型和脸型都很像沈初宜,鼻子和嘴唇倒是像他,他们二人生得 都好,这孩子以后指定差不了。 萧元宸看了一会儿,自己都不知自己脸上的笑容有多温柔。 “陛下?” 沈初宜细弱的嗓音响起。 萧元宸偏过头,看到沈初宜睁开了眼睛,正往他这边看来。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熟睡的小家伙身上。 萧元宸弯下腰,把孩子给她看:“初宜,孩子很像你。” 沈初宜安静看着熟睡的孩子,一眨不眨,全神贯注。 “好小啊。”她喃喃自语。 这会儿孩子吐了个泡泡,哼唧一声,嗓门也是柔柔弱弱的,跟刚落生的猫儿一般。 萧元宸看着她们母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此刻的萧元宸,能让人清晰看到幸福二字。 “不小了,”萧元宸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这对母子,“他很快就要长大了。” 沈初宜笑了一下,她嘴唇依旧苍白,人也虚弱无力,可喜悦却蔓延在周身。 “这是我怀胎十月努力生下的孩子。” 这一刻,沈初宜清晰体会到了什么叫血脉相连。 只要看到他,她就感到幸福。 萧元宸见沈初宜看得费劲,就把孩子重新抱起来,换了个方向,让沈初宜可以躺着也能看清。 “初宜,给孩子起个小名?” 沈初宜想了想,道:“原本想叫他安安的,一生平平安安也很好。” 萧元宸勾了勾唇角:“挺好听的。” 沈初宜却道:“现在改主意了。” 萧元宸垂眸看她,声音无比温柔:“那你想叫他什么?” 沈初宜的目光往前探去,穿过屏风,绕过碧纱橱,最后落在明亮的隔窗上。 隔窗之外是一片冰天雪地。 “今日凑巧,刚落雪他就有了动静。” 沈初宜笑了一下,道:“看来这孩子同雪有缘,不如叫雪团吧。” 萧元宸想了想,把这两个字在唇边念了一遍,最后低头看向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娃娃。 “就叫雪团。” “多好听。” ———— 沈初宜生产之后实在疲倦,用了调养的药,说了几句话就又睡着了。 萧元宸不舍得打扰她,陪着她坐了一会儿,只叮嘱宫人好好侍奉,便退了出去。 恭睿太后见他眉目舒朗,方才的紧张都消失不见了,便笑呵呵道:“皇帝回去宫宴吧,出来的时间太久到底不妥。” 萧元宸颔首,他看了一眼步九歌,就道:“步昭仪陪着初宜,母后同朕一起回去。” 恭睿太后让萧元宸等了片刻,进去产房看过沈初宜和小皇子,才跟萧元宸一起离开。 大年初一的太极殿觥筹交错。 因是新岁,殿上的丝竹声欢快悦耳,舞姬踩着鼓点,在殿中翩跹起舞。 整个太极殿热闹非凡,几乎算是人声鼎沸。 新年新气象,万物更新,一切都是喜气洋洋的。 不过御阶之上的众人却各怀心思。 庄懿太后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她一边吃茶,一边同身边的德妃说话,两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德妃也一改往日的严肃,此刻眉开眼笑,身上有着新年的喜气。 庄懿太后看了一眼其他嫔妃们,关怀了一句:“今日场合虽隆重,却并不拘束,忙了一日,多用些午膳吧。” 德妃也扫了一眼众人。 卫才人就立即起身行礼,跟着开口:“回禀太后娘娘,这不是听闻纯嫔娘娘生产,咱们心里头担心,自然也是吃不下的。” 是啊,纯嫔生产,即便是新年宫宴陛下都能离席,这谁还坐得住?不说享用宴席了,就是多想一想心里都酸得不行。 尤其是如今,陛下一心都是纯嫔,对于其他妃嫔看都不看一眼,这样一想,众人心里更是难过。 好好的新岁佳节,好好的过年宫宴,却是苦闷压抑,味同嚼蜡。 大家都是不好过的。 庄懿太后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除了言笑晏晏的德妃,贤妃倒是淡然自若,慢条斯理吃着四喜烤麸,她一贯不沾染宫里事,倒也还算正常。 再往下就是端嫔。 端嫔也是神游天外,方才众人说话她都没有回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端嫔身边,邢昭仪坐在那发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只有林婕妤和陈才人面上有显而易见的紧张,两人时不时往宫门口看去,可能是在担心生产的纯嫔。 卫才人多机灵的人,太后叫用膳,这会儿接过话就继续用膳,非常会审时度势。 其它的宫妃距离太远,份位又低,平日里连请安的资格都没有,庄懿太后偶尔都记不清她们的名字。 这会儿穿着一样颜色的礼服,庄懿太后完全分辨不出来。 庄懿太后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白充容身上。 这位白充容是最后入宫的,份位升得倒是很快,她背后靠着忠义侯府,父兄又都很出色,难怪能得陛下青眼。 不过这两个月来,她也几乎见不到萧元宸的面,份位就只能停在充容了。 庄懿太后见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玫瑰花露,面容上是恬静笑容,仿佛纯嫔的生产对她并无影响。 倒是个稳得住的。 庄懿太后笑了一下,道:“你们同纯嫔交好,关心她是自然的,看到你们这样和睦,哀家心里也很高兴。” “哀家也很担心纯嫔,不过有皇帝和睿妹妹都在,应该会母子平安的。” 庄懿太后说完,台下的众人便一起回答:“是。” 庄懿太后又看了一眼众人,倏然开口:“白充容。” 白充容站起身,利落对庄懿太后行礼:“娘娘,臣妾在。” 庄懿太后道:“听闻你父亲前几日病了,病得可重?好些了吗?” 白充容垂着眼眸,只看着眼前的那一块金砖,她轻声细语回答:“谢娘娘关怀,家父前日偶感风寒,已经将养数日,应当开始好转。”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看起来真是恬静美丽。 “臣妾其实也不太知晓,这几日家母都未入宫,无人告知臣妾家中事宜。” 这回答真是滴水不漏。 庄懿太后就道:“忠义侯是忠臣,从先帝时就殚精竭虑,尽瘁事国,如今年纪渐长倒是要保重身体。” 太后一席话言辞恳切,让人心中温暖。 “哀家明日便命太医院派太医前往忠义侯府,务必医治好忠义侯的病症,白充容,你放心便是。” 白充容自然感激涕零。 “谢娘娘恩赏赐,”她道,“臣妾铭感五内。” 庄懿太后又问:“你可要出宫看望一下忠义侯?” 这个问题有些猝不及防,除了白充容,其他所有宫妃都有些怔忪。 大楚后宫规制严格,等级森严,却并不格外限制宫妃面见娘家亲眷。 思念亲人是人之常情,若连这份感情都强迫割舍,实在有违天伦。 家人重病时候,宫妃亦可以请示陛下出宫看望。 不过忠义侯只是风寒卧床,还没到一病不起的时候,毕竟父女情深,白充容要出宫看望也无不可,但这话却是太后主动提出来的。 这就让人不由深思起来。 德妃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瞥了一眼白充容,也跟着笑了一声:“既然娘娘开恩,白妹妹还不谢恩?” 白充容似乎才回过神来,她直接跪下,道:“谢娘娘开恩,然家父听闻已经好转,臣妾便也无需出宫探望,兴师动众到底不妥。” 这话说得好听极了。 庄懿太后没有去看德妃,她垂眸看着白充容,笑了:“你倒是懂事。” 说到这里,她就说:“罢了,你若是想去回头再同皇帝请示,皇帝一贯体贴朝臣,不会让你为难。” 话都说到这份上,白充容只能行礼道:“是。” 第198节 太后和一众妃嫔们说了好一会儿话,萧元宸也没回来。 林婕妤看了看陈才人,两个人沉默交流了一个眼神,却谁都不敢开口离席。 虽说她们两个在宫里可有可无,但新春宫 宴这样的场合要离席的确不妥,便只能焦躁不安坐在那,等着萧元宸带回好消息。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一开始嫔妃们还能说笑几句,随着时间延长,丝竹歌舞换了好几首曲子,等到最后伶人开始唱春江花月夜时,御阶之上已经没人多话了。 大家都在沉默地等待。 这时四位公主一起上前敬酒。 先帝膝下一共有四位公主,前头两位公主已经下嫁,一位在滨州就藩,一位留在圣京,在大理寺任职,两位公主比萧元宸大了几岁,同他不算太过亲厚,不过同庄懿太后倒很是融洽。 后面就是三公主明熙和四公主明佳。 明熙公主年过二九,明佳公主年过二八,两人都未婚配。 四位公主往面前一站,庄懿太后就笑得合不拢嘴。 长公主怀孕五个月,滨州距离圣京不算遥远,马车半日就能抵达,所以她还是入宫朝贺,这会儿领着妹妹们给庄懿太后敬酒。 “恭贺懿母后千秋万载,康寿无忧。” 庄懿太后笑得眼睛都弯了,忙叫几人坐下说话。 “好好,元桢有五个月了吧?可还好?” 长公主萧元桢今年已过二十五,她二十之后才选定驸马,是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年轻进士,不过这位驸马生得极好,面若桃李,鹤骨松姿,端是一等一得好面相。 大楚并不限制驸马出仕,这位驸马文学出众,当年进士及,今诞育三皇子,深得朕心,着封为从二品贵嫔,封号为纯。” 萧元宸一席话,令太极殿安静了许久,不过很快就有人回过神来。 萧元桢浅浅一笑,端着酒杯,对萧元宸道:“新年已至,麟儿新生,瑞雪落下,今年定是丰年。” “恭喜陛下。” 随着萧元桢的话,文武百官再度起身,端着酒杯道:“恭贺陛下,恭贺太后娘娘。” 庄懿太后满面笑容,她同恭睿太后对视一眼,便道:“大喜的日子,人人都有赏赐。” 一时间,气氛更热络。 萧元宸刚一回来,又有这么大的喜事,朝臣们自然都不会放过,接二连三上前敬酒。 萧元宸平日是不喜吃酒的,今日大抵心情确实好,一不留神就吃的有些多。 等姚多福回过神来的时候,萧元宸已经有些醉了。 他眼神有些飘忽,说话也稍显迟滞,不过看上去倒是比平日随和许多。 姚多福心里一紧,他忙把一早就准备好的醒酒汤呈上来,给诸位贵人都送了一份,最后来到萧元宸面前,低声道:“陛下,吃些醒酒汤吧。” 萧元宸单手支着下巴,半阖着眼眸,脸上难得有些潮红。 在宫灯璀璨的照耀下,那一抹红格外显眼,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卓绝。 听到姚多福的话,萧元宸慢慢睁开眼睛,盯着他扫了一眼。 姚多福倒是不太害怕。 今日陛下肯定特别高兴,他心情好,伺候的人就轻松许多。 “陛下,吃些醒酒汤。”他又重复了一遍。 萧元宸想了好一会儿,才自己接过碗,一口把醒酒汤饮尽。 吃过醒酒汤,萧元宸又眯了一会儿,等再醒来时人清醒许多。 方才几位公主都退下了,萧元宸见两位太后都有些疲累了,就叫来两个妹妹,道:“陪着母后们去偏殿躺一会儿,待晚膳前再回来。” 萧元棠便道:“是,皇兄放心。” 新春宫宴非常熬人,天还不亮就要开始祭天,后又要去先农坛,回来之后又要行一个下午的宫宴,一直到傍晚时分晚霞落幕之后,这一日的庆典才算结束。 年纪大的长辈们肯定熬不住。 不止是太后们,年纪长的宗亲命妇,还有许多老大人都得去偏殿休息。 萧元宸叮嘱礼王和怡王一起安排休憩事宜,等老大人们都走了,太极殿上便松快许多。 人少一些,似乎也没有那么吵闹了。 萧元宸看了看边上的众人,道:“去把两位公主和驸马请来。” 姚多福躬身行礼,道:“诺。” 很快,大公主萧元桢及驸马荣瑾年,二公主萧元榕和驸马方虞便一起上了御阶。 萧元宸赐座后,才看向萧元桢:“长姐如今可好?” 萧元桢同荣瑾年对视一眼,才对萧元宸笑道:“甚好,有劳陛下惦念。” 大驸马荣瑾年年近三十,却依旧生得儒雅清俊,他看起来就是个温柔的人,每每看着公主的时候,目光都透着爱意。 大公主夫妻两个可是圣京的佳伉俪,说起来都是羡慕和赞美。 萧元宸见萧元桢眉目舒展,眼睛依旧明亮,就知她个过得极好。 他便对荣瑾年道:“长姐年岁渐长,生子不易,大姐夫好好照料长姐,待到临盆前就回公主府,有太医在朕也安心。” 长公主虽就藩于滨州,不过她一年到头有三成时间是在京中的,因公主和王爷手里并无兵权,只有亲兵和府兵,所以只要请示萧元宸便可回京。 皇贵太妃年纪大了,也思念女儿,萧元宸就让长公主多入宫,也好陪伴自己的母妃。 荣瑾年立即起身,躬身行礼:“是,谨遵陛下口谕。” 萧元宸喊他一声大姐夫那是客气,他可是不敢心安理得认下。 萧元宸笑着点点头,又去看萧元榕,这位二姐性格爽利,心直口快,方才在大殿上就一直没开口。 此刻见萧元宸看来,便笑着说:“恭喜陛下喜获麟儿,臣一直在京中,待三皇子满月,再入宫恭贺,直接同贵嫔娘娘道喜。” 萧元宸就笑道:“二姐同她一定能相处愉快。” 最近半年萧元榕同驸马一直在恒川,驸马方虞是武将世家出身,其祖父为振国将军,曾驻守边关多年,其父为虎贲卫都督,专管京中戍防。 虎贲卫大营驻 扎在恒川,距离京师半日车程,方虞一年中有半载都在恒川,夫妻两个算是聚少离多。 最近萧元榕的长子在虎贲卫跟随祖父启蒙习武,萧元榕就在大理寺挂职,一直在恒川陪伴儿子。 第199节 也正因此,两位公主之前都没见过沈初宜。 也就今日清晨在太极殿前见了一面,也就那么一面,沈初宜就回了长春宫。 萧元榕从不特地打听宫中事,所以也不知萧元宸最近宠爱哪个妃子,不过她毕竟是看着弟弟长大的,听到他这个语气,不由挑了一下眉。 方虞赶紧拉了一下她的手。 “公主,你不是说给小殿下们都带了礼物。” 方虞看着五大三粗的,倒是个细心人。 萧元宸今日心情甚好,脸上一直挂着笑,见了他们夫妻的小动作,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向方虞:“武平侯近来可好?老大人致仕两载,久不入宫,不知身体如何?老夫人呢?” 武平侯是方虞的祖父,曾经的振国将军。 “回禀陛下,祖父身体康健,最近沉迷钓鱼,每日都被祖母吵着不叫去。” 方虞嘿嘿笑了一下,看起来傻里傻气的。 “祖父一钓就是一整日,晒得比臣还黑,祖母看着碍眼。” 萧元宸低低笑了一声。 “武平侯居然喜欢钓鱼?若是得空,朕也陪他钓上一钓。” 方虞非常大大咧咧:“若祖父知晓,一定高兴得睡不着觉。”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就到了晚膳时分。 之前休息的长辈们都回来太极殿,宴席重新摆上,丝竹声起,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天涯共此时。 宫灯闪耀,太极殿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今日这样好的日子,朝臣们自然不会放过,陆续便又有朝臣行至御阶前,给萧元宸敬酒。 这其中还有历经三朝的老大人和宗亲长辈们,萧元宸便也意思意思吃了几杯酒。 等到宴席行至尾声,萧元宸又有些醉了。 他强撑着先送长辈们离席,然后才说了几句吉祥话,扶着姚多福的手离开大殿。 过了一个下午,风雪渐停。 然天地间已被白雪覆盖,素白一片,映衬得月色都皎洁了三分。 萧元宸在宫门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际。 五色十二冕旒在他眼前摇晃,荡漾出五光十色的美梦。 天际一弯皎月高悬,星辰闪耀,预示着明日的晴朗。 萧元宸呼出一口白雾,他忽然道:“新年了。” 姚多福安静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是独属于萧元宸自己的,姚多福只做成剪影,安静跟在他身后即可。 萧元宸看了一会儿天色,才收回目光,顺着回廊往回走。 他没有叫御辇,看来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走过漫长路途。 回廊之间并无落雪,走起路来很是顺畅,萧元宸松了松衣领,自己踽踽独行。 姚多福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侍从和金吾卫,人虽多,却鸦雀无声,唯有晚风呼啸。 绕过兴隆门,穿过清晏廊,最后穿过鱼跃门才回到了后宫。 回到后宫之后,就无游廊可走。 贵人们常走的宫巷已经打扫干净,只剩下青石板路上的一层水痕。 萧元宸一步一步往前行,他到底吃醉了,身形有些摇晃,没有往日那般利落。 一层又一层的冕服穿在身上,明明闷热沉重,可此刻萧元宸的背影却是那么孤单寂寥。 姚多福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上前,只能小心翼翼看着他,万一陛下要是摔倒,就一个健步冲上去扶住他。 两刻后,萧元宸摇摇晃晃来到乾元宫前。 他脚步微顿,仰头看着乾元宫三个大字,沉默无言。 姚多福等了好一会儿才上前:“陛下,可要回宫?” 萧元宸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西方。 “去长春宫。” 姚多福心中一松,道:“是。” 然后萧元宸再也没有迟疑,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行。 这一次,他的步伐沉稳许多。 等来到长春宫前,才发现长春宫已经落锁了。 姚多福连忙让刘三喜上前,叫开了门,然后叮嘱道:“莫要声张。” 长春宫的宫人都是精挑细选的,那小黄门很上道,立即道:“知道了大伴,贵嫔娘娘一早就歇下了,小的去唤舒云姑姑?” 沈初宜升为纯嫔之后,舒云就被升为管事姑姑,管着长春宫大事小情。 姚多福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有些醉的萧元宸,道:“去吧,别惊扰娘娘。” 等那小黄门跑走了,姚多福才来到萧元宸身边,道:“陛下,贵嫔娘娘已经安置了。” 萧元宸道:“朕知道。” 他自顾自笑了一下,说:“朕就是来陪陪她。” 说着,萧元宸迈开步子,直接往长春宫里走。 这个时候,步昭仪宫中还亮着灯,但宫门口闹了这一会儿步昭仪都没出来,显然不准备恭迎陛下。 萧元宸顺着回廊往里面走,他一边走,一边自己取下冕冠,随手交给姚多福。 等来到后殿前,就看到舒云站在院中给萧元宸见礼。 “陛下万安。” 萧元宸看了一眼东配殿,道:“你们都下去吧。” 厚重的门扉打开,发出轻微的脆响,两名守夜的小宫女立即站直身体,看到萧元宸时愣了一下。 姚多福在萧元宸身后摆手,那两名小宫女就立即行礼退了下去。 萧元宸进入安静的东配殿,站在产房门前,静静凝视着漆黑一片的门扉。 姚多福静静合上了东配殿的宫门。 萧元宸转过身,他靠在产房的门扉前,缓缓坐了下去。 吃了太多酒,他头晕目眩,这会儿已经站不住了。 萧元宸低着头,似乎已经醉倒。 隔着一道雕花门扉,里面是熟睡的沈初宜和孩子,外面是席地而坐的萧元宸。 萧元宸仰起头,靠在门扉上,倏然笑了一声。 “初宜,朕真的很高兴。” 坐月子的日子并不太过无趣。 开始几日沈初宜身上疲倦得很,她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眠,每次醒来的时候都是在用膳。 就这样一晃神就睡了十日过去。 膳食都是太医院特地列了单子的,口味清淡却滋补,能让她迅速消掉身上的水肿和赘肉。 生产完没几日,沈初宜就明显感觉到身上松快许多,没那么沉重了。 除了肚子上的肉皱皱巴巴,松松垮垮,四肢都不显得臃肿。 等到十日之后,她的精气神就养回来,日子也恢复如常。 她不再整日昏睡,每天都有时间处理宫事,甚至开始跟着黄茯苓编的新八段锦锻炼身体。 最开心的当然是每天都能陪伴小雪团。 刚生下来的孩子一天一个模样。 一开始小雪团还跟猴子似得,脸蛋红彤彤,眼皮还有些肿,没过几日就漂亮起来,红肿消退,立即便白嫩起来。 他眼睛又大又圆,脸蛋白皙滑嫩,一头乌发又短又亮,算是沈初宜见过最漂亮的婴儿。 主要是自己生的,怎么看怎么喜欢。 这一日雪团刚吃了奶,奶嬷嬷就把他交到沈初宜怀中,沈初宜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给他拍奶嗝。 雪团睁着大大的眼睛,似乎在看沈初宜,他天生笑颜,唇角上勾,看起来十分可爱。 沈初宜没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雪团雪团,你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宝宝。” 小雪团什么都不懂,可能被她亲痒了,咯咯笑了起来。 母子两个玩得正开心,舒云就进来了。 “娘娘,”舒云道,“陛下、两位太后娘娘的赏赐都已经送到,奴婢已经登记造册,归入库房中。” 沈初宜升为纯嫔的时候,舒云就已经升为从七品管事姑姑了,另外甄顺升为中监,两人掌管长春宫大小事宜,已经能独当一面。 不过如今沈初宜升为贵嫔,身边侍奉的宫人人数增加至十二人,所有人都跟着升了品级。 依次往下,因沈初宜即将临盆,周芳草延迟出宫,一直要侍奉到今年春日才会出宫。 沈初宜升其为司职宫女,教导升为二等宫女的春鸢和新来的宫女管库房事宜。 第200节 如烟升为司职宫女,若雨和鸿雁升为大宫女,三人一起贴身侍奉沈初宜。 扫洗宫女吴晓芹和扫洗黄门都升为三等宫人,以后便不用做粗使活计。 这样安排下来,沈初宜身边还有空置。 她没有让人调来贴身宫女,只叫多增了扫洗宫人各两名,便算做罢。 她身边的宫人安排完,就要安排儿子的宫人了。 如今儿子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儿,他身边的奶嬷嬷两名,管事嬷嬷两名,除此之外宫女两名,小黄门四名。 小黄门都是年纪略长的,只照顾他衣食起居,管三皇子宫事,其余皆不用操心。 等他略长一些,宫中就会择选机灵懂事的小黄门,贴身陪伴他,直至长大成人。 一如姚多福之于萧元宸。 这一通安排下来,坐月子的时间已经过半。 沈初宜自己倒是还好,最忙的却是舒云和甄顺。 甄顺要教导伺候三皇子的那几个黄门,盯得格外紧,一言一行都不错眼,前日来禀报的时候,隔着屏风沈初宜都能看到他那大眼袋。 舒云也很忙碌。 各宫赏赐回礼,新宫人的安排和教导都落在她身上,又要照料陪伴沈初宜,这几日熬得眼睛都红了。 沈初宜抬起头,看舒云面色都发白了,就道:“你这几日太辛苦了,让如烟和芳草分担一些你的差事,我这里有鸿雁和若雨伺候就好。” 舒云笑了一下,把账簿递给她,说:“熬过这个月就好了,再说芳草都要出宫了,倒是不好劳烦她。” 芳草要走了,春鸢如今还没上手,这几日芳草也急得不行,教导得格外认真。 “舒云,你真的不想出宫?” 舒云就笑了,她歪着头,看向沈初宜,面容分外柔和。 “娘娘,奴婢好不容易当上了女官,娘娘还要赶奴婢走?奴婢好伤心呀。” 沈初宜不由笑了一声。 “新来的小宫人如何?” 舒云端了茶盏过来,让沈初宜吃一口茶。 “都是很懂事的孩子,是徐姑姑亲自选的,瞧着就很麻利,慢慢看着,以后能得用。” 沈初宜这就放心了。 “有劳姑姑了,给年姑姑、徐姑姑和赵姑姑的赏赐都准备好了吗?别忘送到。” 舒云道:“娘娘放心,一早就送过去了。” 沈初宜今日精神好,就又同舒云说了会儿闲话,等话说完了,沈初宜才发现怀里的小家伙早就睡着了。 小脸圆圆的,睡觉的时候还会吐泡泡,格外可爱。 沈初宜盯着儿子,满眼都是幸福:“真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请安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元宸才换了一件常服,大步流星进了产房。 屋里熏了香,隔着一间的稍间也偶尔开窗,所以卧房中并不沉闷,沈初宜住得还算舒适。 萧元宸一进来,就看到沈初宜盯着儿子笑,眉眼里的幸福都要流淌出来。 “这么高兴?”萧元宸声音很轻,似乎怕吵醒儿子。 沈初宜回过头,对萧元宸笑道:“见过陛下。” 萧元宸刚才在稍间特地换过常服,洗手过后才进了产房,此刻他直接在床榻边落座,伸手接过儿子。 小襁褓在沈初宜怀里都不算大,到了萧元宸怀中就更小了,很轻松就被他放在腿上,雪团头顶还碰不到他的下颌。 “睡了?” 萧元宸声音好轻柔。 沈初宜笑眯眯道:“是啊,吃饱了就睡,他是最幸福的。” 萧元宸看了看儿子,就让奶嬷嬷抱了下去。 “今日瞧你精神许多。” 萧元宸伸出手,轻轻抬着沈初宜的下巴,左看看右瞧瞧,看得格外认真。 “陛下瞧什么?” 沈初宜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在坐月子,这十几日都没梳头,只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头发上肯定油亮油亮,一点都不好看。 她每日只净面,不上妆,此刻素面朝天,不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形象有多邋遢。 萧元宸这样看,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看看你精神好些了吗?” 前几日他每次来沈初宜都在睡,原本她生产顺利,母子平安之后,萧元宸就放了心。 可见她那样贪睡,萧元宸就忍不住又紧张起来。 黄茯苓再三保证娘娘无碍,萧元宸才算放心。 过了最初那几日,之后沈初宜一日比一日好,萧元宸才算彻底放下心。 今日见她都能处理宫事,就知道她已经没有大碍了。 沈初宜伸手握住了萧元宸的手,有些扭捏:“臣妾灰头土脸的,陛下别看了,等臣妾出了月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陛下不看我还要着急呢。” 萧元宸顿了顿,反问:“你很在乎在朕眼里的面貌吗?” 这个问题很怪,不过沈初宜想也不想就回答:“那是自然的。” 她轻声笑了:“谁都想在陛下面前完美无缺。” “不过臣妾心里很明白,臣妾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完美,只能尽量表现出最好,好让陛下多喜欢臣妾。” 萧元宸认真看着沈初宜的眉眼,轻笑一声:“那贵嫔娘娘可要努力,让朕再也离不开你。” 两个人说笑一会儿,萧元宸才问:“按照宫规,贵嫔的宫室在东六宫中的碧云宫,你是想搬去碧云宫,还是留在长春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亦或者说,这皇宫之中全凭陛下一句话而已。 所以当时给沈初宜晋封的时候,萧元宸并未直接安排主位宫室,原是想来问问沈初宜自己的意思。 沈初宜倒是没有太多所谓,不过她的确有些舍不得步昭仪。 她道:“其实臣妾在长春宫已经住惯了,本来长春宫就有藏书阁思无涯,臣妾很是喜欢,如今还有步姐姐相伴,平日里臣妾有什么不懂的都能直接去问步姐姐,方便得很。” “再说,长春宫的后殿已经很宽敞了,臣妾住主殿,雪团住东配殿,西配殿就做书房和仓库,无论如何都住得下。” 最主要是整个长春宫只有两个宫妃,前头步昭仪的宫人数量也不算多,因正殿和配殿都空置,宫人也都住得下。 无论如何看都没必要搬家。 沈初宜说到这里,抬眸看向萧元宸:“不过陛下的意思呢?” 萧元宸看着她,问:“为何要问朕?” 沈初宜便舒展眉眼,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因为陛下总是有诸多计划,若臣妾搬宫有益那就搬,国事要紧。” 说得虽然是贵嫔的宫室,但成为主位娘娘之后,地位天翻地覆,贵嫔娘娘的事情,大抵也是国事。 就比如祭祀之事,只要不是重病卧床,无论祭天还是祭祖,贵嫔之上的宫妃都必须到场,她们要率领内外命妇行职责。 之前宜妃受伤,萧元宸就抬手给了定国公府不少赏赐,把之前定国公府落下的面子又重新找了回来。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只能接着,受着,等着。 没有人敢主动要,主动要的人,早就深埋黄土,转世轮回了。 萧元宸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你喜欢这里,就不搬家了,”萧元宸笑道,“本来也不想让你搬,不过碧云宫毕竟宽敞华美,若你喜 欢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萧元宸低下头,碰了一下沈初宜的额头。 沈初宜的脸一红,立即捂住额头。 “臣妾好久都没洗头了,多脏。”她声音很轻,萧元宸却听见了。 “朕如何会嫌弃你?你是为了诞育皇儿,若朕还嫌弃那可还有良心?” 萧元宸顿了顿,道:“朕不是不想你去碧云宫,只不过长春宫更近一些,朕过来更快一些。” “想见你,就能立即见到。” ———— 这话说得情意绵绵。 沈初宜脸上更红了,她左顾而言他:“东暖阁火龙烧得太旺,我都觉得热了。” 萧元宸看着她涨红的脸,淡淡笑了一声,倒是没有拆穿纯贵嫔娘娘的别扭。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萧元宸就道:“钦天监、礼部和宗人府一起拟定了雪团的名字,朕选了一个最合心意的,你也看看,若是不喜再议。” 皇嗣的名字是很有讲究的。 不是萧元宸或者沈初宜自己就能定夺,不过各部司会出一个名单,列出几个最好最适合的名字,最终拍板的还是萧元宸和沈初宜。 萧元宸选出的这个名字是他一眼就看中的。 “萧应淳?” 这个淳字,跟她的封号同音。 第201节 萧元宸点头,道:“雪团这一辈从水,这个字意为敦厚,纯粹,朴实,朕希望他以后沉稳纯粹,成为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沈初宜想着儿子圆滚滚的小脸蛋,勾起唇角笑了。 “是个好名字。” “谢陛下赐名。” 萧元宸应了一声,道:“那就定这个名字了。” 沈初宜摸了摸那张纸,对一边的舒云道:“这是陛下亲笔所写,让甄顺裱起来,以后给雪团识字用。” 萧元宸失笑:“何至于此?等雪团长大了,朕直接教他写名便是。” 这倒也是。 沈初宜愣了一下,不由笑出声来。 “是,臣妾有些着相了。” 萧元宸陪着沈初宜坐了好一会儿,又看了孩子,才被姚多福喊走了。 等出了长春宫,姚多福才低着头,局促地道:“陛下,懿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叙话。” 能让姚多福这样态度的,只有庄懿太后了。 刚过上元节,宫中喜气还没消散,各地的折子不算太多,大多都是恭贺新喜的邸报,所有的灾难似乎都随着新年的到来而消失不见。 萧元宸知道这是惯例,没有多加苛责,只道:“让人禀报一声,朕这就到。” 等进了寿康宫,萧元宸就发现寿康宫的前院挂了许多精致的小宫灯,每一盏都是动物造型,特别可爱精巧。 上元节刚过,宫中的宫灯都还没撤下,因为纯贵嫔刚在元月初一诞育三皇子,一扫之前宫中的沉闷,萧元宸显得格外高兴,特地恩准上元宫灯挂到二月二,迎来龙抬头再撤掉。 所以寿康宫的宫灯也一直挂着。 不过此刻是白日,宫灯都没有点燃,安静飘在屋檐之下。 钱掌殿见他一直在看宫灯,便笑道:“二殿下的脚受伤,一直不能走路,一开始还好些,后来就闷闷不乐的。” 距离二皇子受伤已经过去五个月,伤筋动骨一百日,去年年末时二皇子就已经好转了。 但也如同太医们说的那样,他无法像以前那样跑跑跳跳,只要用力脚腕就会疼。 再加上已经数月未曾见过母亲,二皇子担忧害怕,哭闹不止。 萧元宸来看过他几次,可他看到萧元宸就害怕,一直躲,萧元宸想要亲近哄他都不行。 最后萧元宸只得让庄懿太后多用心。 钱掌殿就道:“最近二殿下的脚有所好转,也能快走几步路,太后娘娘就想着哄他开心,专门让弄了宫灯造景。” 萧元宸笑道:“甚好,母后有心了。” 等萧元宸进了寿康宫正殿,就看到庄懿太后正抱着二皇子,在给他讲故事。 二皇子显然不是很喜欢听,昏昏欲睡的,瞧着可怜巴巴。 外面的热闹声传来,二皇子一个激灵,仰头看了过来。 他眼中原本很是期盼,结果抬头就看到高大的父亲,立即就往庄懿太后怀里缩了一下。 萧元宸脚步微顿,他没有往前,只对庄懿太后道:“见过母后。” 庄懿太后对他摆了一下手。 “鸿儿,给父皇请安。” 她垂眸看向萧应鸿,眼眸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应鸿已经两岁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襁褓婴儿,尤其贵妃对他教导颇为严厉,从小就开始教导他宫规礼仪,许多事他心里其实都明白。 但他就是害怕萧元宸,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父皇,他就打心底里害怕。 他也不是不怕祖母。 可现在萧应鸿在寿康宫,母亲不在身边,他必须要听祖母的命令。 即便再不情愿,萧应鸿也从祖母怀里起身,站在地上规规矩矩见礼:“见过父皇。” 萧元宸没有靠近,他直接在门边的椅子上落座,平视萧应鸿。 “鸿儿,你不应该怕朕。” 萧应鸿低下头,有些瑟缩。 萧元宸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压迫:“鸿儿,你母妃病了,很久都不能康复,你要成长起来,以后换你保护母妃。” 萧应鸿短暂地抬了一下头。 “鸿儿,你也可以更依赖父皇一些。” 这一番话,萧元宸已经不厌其烦跟萧应鸿说过许多回了。 一直收效甚微。 不过今日这一番话却不知为何说进了萧应鸿心里。 他往前挪了两步,似乎想要靠近萧元宸。 但他的脚依旧不太利落,这两步不仅没有拉近任何距离,反而被庄懿太后扶了一把,彻底停在了那一步。 “好了,鸿儿该困了,清辉,带他下去吧。” 萧应鸿一下就退缩了。 他仰头看着走过来的钱掌殿,伸手让她抱起了自己。 萧元宸抬眸看向庄懿太后,淡淡道:“母后,你太惯着他了,宫中的孩子不能太过软弱。” 无论公主还是皇子,必须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否则即便只做闲散宗室,也管不好家中的从属和仆从。 庄懿太后重新坐回椅子上,遥遥看向萧元宸。 母子两个之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经历了这么多事,庄懿太后似乎老了好几岁,瞧着很是有些疲惫。 不过她仪态自始至终都是优雅的,如同空谷幽兰一般,无风自香。 “鸿儿还小,他才刚满两岁,贵妃又病着,哀家少不得要怜惜几分。” “等到贵妃身体康健,就让贵妃自己教导鸿儿,”庄懿太后叹了口气,“哀家老了,管不了那许多事。” 庄懿太后没有把皇帝叫到面前。 自从定国公府的旁支接连出事之后,庄懿太后就不再日日招萧元宸过来叙话,即便是母子两个坐在一起,气氛也相当冷清。 过往的母慈子孝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些时候,有些话其实也不必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们就这样开始说正事。 萧元宸见庄懿太后态度坚决,便没有多规劝,只道:“近来贵妃瞧着好了一些,前日朕去看望她,也愿意见朕了。” 相反,贵妃倒是不愿意见庄懿太后。 庄懿太后就道:“皇帝有心了。” 等家事说完,庄懿太后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沉重。 “皇帝,你已经许久不曾踏入后宫了。” 萧元宸一早就知道她要说此事。 太后的确有规劝皇帝和宫妃之责,但皇帝愿意宠幸哪个妃子,不愿意见哪位娘娘,其实还是皇帝自己说了算。 直白来说,谁都管不了皇帝床榻上的事情。 之前萧元宸雨露均沾,只是因为他不喜风波和吵闹,也不喜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宫闱。 现在…… 他觉得没意思。 因为无论他如何做,只要权柄高悬,争斗就永不休止。 还不如随心所欲一些,结果都是一样。 庄懿太后还是用跟以前的姿态说着同 样的话。 但这一次,萧元宸却没有笑着回答是。 他只是淡淡看向她,他也再不是以前那个万事恭敬的儿子。 此刻的萧元宸是皇帝,不是儿子。 “母后,您之前管宫二十载,为父皇尽心尽力,儿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萧元宸一字一句开口,“您太辛苦了,儿子如今想要更孝敬您,让您颐养天年。” 这四个字一说出口,庄懿太后反而笑了一声。 “皇帝这是何意?” 萧元宸平静看向她,语气依旧平稳。 “原本因后宫无后,母后又年富力强,朕便任性一些,劳母后替朕掌管后宫。” “可如今看来,是朕太不懂事,让母后劳心劳力这么多年。” 庄懿太后脸上笑容不变,依旧是那副慈爱模样。 “陛下的意思是,以后不叫哀家管后宫事了?” 萧元宸也笑了一下,道:“如今宫里有德妃、贤妃、纯贵嫔和端嫔,待贵妃好转,熙嫔也养好身体,都能一起打理后宫事。” “哪里还要劳烦母后?” 这话说完,萧元宸就不再开口。 所有的话都已经摊开来说,没有必要弯弯绕绕。 庄懿太后看起来言笑晏晏,慈悲为怀,其实比谁都强势,她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登基之初,萧元宸不欲与她作对,也不想闹僵母子情分,便一直退让。 第202节 8 孟洛宁自杀了。 段靳言赶到时,孟洛宁就浑身衣不蔽体地躺在那个包厢中,满身青紫。 她昏迷时最后一句话是说:“不要怪姐姐,姐姐约我来这本意就是想帮我介绍生意。” 送到医院后,她便留下遗书,割腕自杀了。 站在病房外。 孟安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就是局中局啊,等她在赶来路上再联络李总时,却被告知李总已经出国。 包厢内的监控也无缘无故的坏了,就连那群人也没了踪迹。 只让人递出声来,说是得到了段夫人的指使。 她真的孤立无援了。 血液一寸一寸的变得冰凉。 直到医生报了平安,一直紧绷着的孟母松了身体。 转身,高扬起手就冲着她的脸扇了下来。 没有想象的痛楚。 段靳言挡在了她的身前,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她像是看到希望般扯住他的衣袖:“靳言,不是我,你相信我!” 段靳言满眼痛惜地看着她,张口道:“小乖,做错了事得认,我不会怪你的。” 一旁的孟母哭得肝肠寸断:“孟安予,你妹妹她哪点对不住你?不就是和靳言走得近了些吗,你至于这样羞辱她吗?” 一个个都指着她,都不相信她。 孟安予无助地朝后退,一遍又一遍说着不是我! 段靳言在此刻拉住她的手,面色不虞。 “安予,你就算认错我也会帮你,没必要这样,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我和洛宁,但这次,你真的过分了。” 过分了? 她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一面之词不分青红皂白的折辱自己。 有那么一瞬。 孟安予想扯掉自己的衣裳露出伤痕,想大声质问他们的男女苟且。 可顿了许久,看着段靳言眼底浮现的担心,她塌了肩膀。 原来不止身体啊。 段靳言对孟洛宁开始上心了。 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在众人的注视下微微鞠躬。 “对不起。” 就当还了所有的情吧。 孟安予不愿再停留,不顾身后的吵闹,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 没有一人追上来。 随着身影渐渐远去,段靳言心头突然紧缩。 他想起昨天安予打来的那通电话,看到眼前安予灰败的脸色。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他抬腿正想追。 病房内传来一声轻喊,洛宁醒了。 算了,安予她身体弱,离开自己还能去哪呢,顶多是在家难受一会儿,等他忙完了,给她带些好吃的就行了。 段靳言迈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想了想,他打开手机向小乖转账五百万,备注:“等我” 不再犹豫,他强压下心头的那抹异样。 转身朝病房奔去。 另一边。 孟安予已经到了一艘船上。 这是代理人提供的交易地点。 打开舱门,里边站着一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就连身体腰间的痣都有八成像。 女人弯唇微笑,活脱脱是另一个孟安予。 代理人递上崭新的身份证。 “替身已经训练好了,只需要将尾款一结,由我们专业的医生为您做面部调整,从此,您的新身份是盛清歌,祝您自由。” 孟安予接住身份证,将段靳言刚打来的五百万悉数转给代理人。 加上之前的,已经够了。 她点头同意,目送着“孟安予”下船远去。 机器轰鸣,大船驶开过波澜。 盛清歌。 她念着姓名,迎上扑面而来的咸湿海风。 往后,这世上便再也没真正的孟安予了。 第203节 “就如同你父皇你当时教导你们一般。” 萧元宸道:“是。” 母子两个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萧元宸才起身告辞。 这一日过去之后,朝堂之上有明显的不同来。 催促皇帝雨露均沾的奏折骤然减少,除了几名老大人,其他的朝臣皆不再开口过问皇家事。 对此,萧元宸心知肚明。 不过沈初宜一直在坐月子,长春宫岁月静好,所有烦心事都递不到她面前,她自然不知这许多事。 等到终于出月子这一日,萧元宸特地过来陪伴沈初宜。 沈初宜沐浴更衣,好好洗了个澡,等从暖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 她身上只穿着中衣,抬头看到萧元宸还吓了一跳:“陛下怎么来了?” 萧元宸笑道:“来看你啊。” 沈初宜面上一红,她紧了紧衣衫,道:“臣妾衣衫不整,陛下等臣妾装扮完再看?” 萧元宸低声笑了起来,他伸手,把沈初宜一把拽进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想你了,迫不及待想看到你。” 沈初宜娇嗔地看他一眼,说:“陛下日日都来,天天都能见到臣妾,如何要想念?” 萧元宸没有说话。 他抱着沈初宜,摸了一下她依旧有些湿润的头发,道:“让人伺候你把头发温干,凉着不好。” 沈初宜点点头,她坐在妆镜前让如烟伺候,萧元宸就坐在窗前,安然读书。 过了两刻,沈初宜头上挽起简单的双盘髻,戴了一支红宝石发簪。 在屋里闷了一个月,沈初宜的皮肤越发白皙,在阳光之下几乎都要发光。 那一支红宝石发簪流光溢彩,衬得她眉眼如画,唇红齿白。 沈初宜简单穿了一件常服,就这样回到了萧元宸身边。 她对自己的美貌相当清楚,别看这样素面朝天,却别有一番风情,是平日里少见的清秀佳人。 她抬起眼眸,挑眉看向萧元宸,眼眸里还有些许小得意。 “陛下,臣妾瘦了下来。” “好看吗?” 萧元宸凝视着她,片刻后用一个深吻给了答案。 自然是好看的。 一吻过后,沈初宜脸颊绯红,她在萧元宸耳畔道:“可是腰腹上还有不少赘肉。” “陛下可得等一等臣妾?” 这话说得含蓄,但萧元宸立即就醒悟了。 他目光下移,来到她看不到腰身的衣摆处。 他伸出手,由上自下开始测量。 “朕得试一试。” “毕竟纯贵嫔娘娘可诓骗过朕。” 沈初宜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何时骗过他。 在纯贵嫔娘娘走神的功夫,腰身已经都测量一遍。 “还行,”萧元宸道,“目前看不出大概,得等以后有机会,朕得认认真真再测量一回。” “毕竟眼见为实。” 沈初宜回过神,轻轻睨了他一眼。 萧元宸又笑着亲了她一下,才道:“雪团的满月宴已经准备好了,由贤妃、端嫔和步昭仪一起督办,朕已看过,办的极好。” 坐月子期间,沈初宜就是好好养身体。 有些事既然交给别人督办,沈初宜就没什么好要操心的。 不过她之前没仔细过问,只道:“在哪里举办?” 萧元宸垂下眼眸,片刻后才道:“之前几个孩子的满月宴都在成祥宫,不过近来成祥宫在修葺,无法举办宴会。” 他淡淡开口:“朕便下旨,在毓庆宫举办满月宴。” 沈初宜愣了一下。 她不由坐直身体,愣愣看向萧元宸。 毓庆宫位于鱼跃门之后,同皇子们所住的外五所仅有一墙之隔,距离这样近,却分了内外。 一墙之隔,天翻地覆。 历代以来,毓庆宫都是皇太子的居所。 太子不离宫,自然要住在后宫之中,而其他皇子们便只能住在外五所,一早就成了外臣。 先帝时萧元宸做过一年多的太子,不过那时候先帝重病,毓庆宫没有修葺,萧元宸前朝格外繁忙,又要侍疾,忙得几乎没有时辰休息,便懒得挪动,就还住在外五所。 也就是说,毓庆宫已经空置二十几载光阴了。 这个宫室的选择自然也有深意。 但沈初宜还是没有由来一阵心慌。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不会有事的。” ———— 沈初宜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当初都敢从永寿宫跑出来,博得一线生机,赌命一般反制顾庶人,如今为何不敢走出这一步呢? 不是当了母亲就一定要把孩子护在风雨之后,相反,她自己要更坚强,才能保护好逐渐长大的孩子。 沈初宜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萧元宸垂眸看她,见她这样快就镇定下来,心里其实是很喜悦的。 这种喜悦不足为外人道也,萧元宸只是轻轻拍抚沈初宜的后背,问她:“初宜,害怕吗?”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毓庆宫意味着什么,满朝文武,勋贵宗亲,甚至随便在圣京询问个布衣百姓,都能回答出来。 但沈初宜却也很清醒,萧元宸要做的事情必有他的深意,不是雪团,也会是其他皇子。 现在暂用毓庆宫,并不意味以后就一定是太子。 雪团刚生,可能天时地利人和,恰好是最适合的人选。 是危险,却也是机缘。 说心里话,沈初宜心动了。 面对这样大的诱惑,没有人会不心动。 沈初宜也不过只是凡夫俗子而已。 她偏过头,认真看向萧元宸。 思忖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在这件事情上,隐瞒是最错误的做法。 “陛下,我是很害怕的。” 她顿了顿,道:“雪团太小了,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我怕他以后会面对无数危机和挑战。” 沈初宜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我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害怕。” “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她低下头,复又抬起头:“陛下,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萧元宸安抚她后背的手一直不停,他回望沈初宜,道:“贪心才是对的。” 萧元宸笑了一下,说:“若你说不贪心,不害怕,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凑近沈初宜,低沉着嗓音道:“无论谁问你,你就这样回答。” 沈初宜心中一紧,她乖巧点点头,道:“知道了。” 说到这里,沈初宜才小心问:“陛下是想做什么?” 萧元宸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然后才看向沈初宜。 他把她抱得很紧,两个人几乎要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也很低沉。 “朕还年轻,膝下皇子都未长成,但未雨绸缪才是正道。许多人可能现在就会考量,要站在谁的身后,要成为谁的附庸。”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人人若都有私心,受苦的只有百姓。 “还不如给出一个目标,让他们自己掂量着看。” 萧元宸说的很直白,因为沈初宜从来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 而且。 满宫之中,沈初宜能依靠的只有他。 从一开始让萧元宸最放心的,就是这一点。 她是唯一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女子。 没有身家考量,没有派系之争,没有那许多复杂的盘根错节,她就是她。 第204节 更别说萧元宸对其的感情。 他从不对外明说,可他自己心里却很清楚。 喜欢一个人, 总要给对方最好。 无论形势如何,无论危机近前,能给的,自然要倾尽所有。 此举虽然会有万分危险,相对的,却也有巨大的机缘。 沈初宜的确受宠,也的确在短短一年时间里诞育皇嗣,升为贵嫔。 可这还不够。 她的出身天然就没有优势,甚至无法跟先帝时的庄慧皇贵妃比较。 庄慧皇贵妃可是武将世家出身,身后有武将支持,二皇子也十分优秀,加上先帝偏爱,才有后来的荣宠。 即便如此,最后庄慧皇贵妃还是落败了。 当二皇子事发的那一刻,先帝就已经舍弃了他,并非因他犯了错,而是先帝没有给他 把话说开,沈初宜轻松许多。 似乎肩膀上的千金重量都消散,不再困扰着她。 沈初宜松了口气。 她靠在萧元宸肩膀上,柔声开口:“真好。” 萧元宸:“嗯?” 沈初宜轻笑一声,声音在萧元宸耳畔回荡。 “臣妾有幸能侍奉陛下这样的君子,是臣妾之幸。” 这话可比陛 下真好真心多了。 第205节 萧元宸当真有君子之风,做事从来坦荡。 “既然如此,贵嫔娘娘要如何感谢朕?” 萧元宸低声问。 沈初宜面上一红,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当真是风情万种,眼尾那一抹嫣红醒目招摇,印刻进萧元宸眼中。 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啊。” 萧元宸手掌温热,牢牢把控着沈初宜,让她无论如何都逃离不开。 炙热的吻落下,沈初宜呼吸一窒。 这一次与往日不同,犹如狂风暴雨袭来,席卷了她所有的神志。 沈初宜感觉自己飘在海浪之上,心神都无法平稳。 她从不知道,一个吻也可以这样惊心动魄。 “陛下……” 沈初宜几乎都不能呼吸。 她呜咽着推了推,却完全用不上力气。 过了许久,久到沈初宜都有些恍惚了,萧元宸才放开了她。 此刻沈初宜红唇嫣红,眼尾含泪,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眸也少了几分璀璨,竟是有些呆了。 莫名有些可爱。 萧元宸轻笑一声,用额头碰了一下她的:“初宜,回神。” 沈初宜这才慢慢回神,她脸上倏然一红,伸手就捶了一下萧元宸的胸膛。 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陛下,怎可如此?” 萧元宸声音有些低哑:“贵嫔娘娘总说要谢朕,每次却不痛不痒。” “朕只能自己讨要了。” 沈初宜红着脸没说话。 她觉得唇瓣又热又麻,说话的时候都用不上力气。 明明还在晚冬,沈初宜却觉得有些燥热。 仿佛春天已然到来。 萧元宸倒是心满意足,他放开沈初宜,道:“朕先回去忙了,晚上回来陪你们用膳。” 沈初宜点点头,送他到了殿门口就不让再送了。 萧元宸走后没多久,步昭仪就过来了。 她衣着从来都很朴素,此刻素面朝天,身上书卷气很浓。 不像是宫妃,反而像是书院里的女先生。 她一进来就看了一圈,见萧元宸的确走了,立即松了口气。 沈初宜便笑她:“步姐姐这样怕陛下?” 步昭仪瞥了她一眼,道:“我若在,陛下怕是不乐意了。” 说完,她直接道:“雪团呢?” “方才吃了奶,这会儿就困了,下去睡了。” 步昭仪倒是不着急看孩子,她坐下来,看了看她,道:“之前上元节,我去看望过贵妃。” 沈初宜愣了一下,道:“贵妃娘娘如何了?” 步昭仪神情冷淡,她口吻也很平静,只说:“瞧着好不了了。” 其实烧伤是能治好的,只是过程痛苦,需要病人全心全意配合,熬过几年漫长时光才能康复。 疤痕留在皮肤上,但人能好好活着。 可贵妃一看就不是能配合的人。 步昭仪捧着茶盏,品了一口今年新供的碧螺春。 茶香清幽,让人回味无穷。 这是她最喜欢吃的茶,每次来沈初宜都会让宫人准备。 “初宜,你不搬宫吗?” 沈初宜就道:“不搬了,住在这里挺好的,能日常同姐姐说说话,姐姐还能教导我读书,以后雪团大一些,还要劳烦姐姐给他启蒙。” 沈初宜言辞恳切:“地方够住就好。” 步昭仪认真看向她,倏然笑了一下。 她笑容浅淡,却好似冰雪初开,让人只觉如沐春风。 “若是有机缘,咱们就一直住在一起。” 步昭仪道:“不过,可能一起不了太久。” 沈初宜还没深思她的话,就听她道:“贵妃说,等你何时有空,就去看她一眼。” “贵妃要见我?”沈初宜有些惊讶。 步昭仪点点头,道:“是,她要见你。” 沈初宜有些不解。 她跟贵妃一点都不熟悉,贵妃对她也从来都是冷嘲热讽,没有一次给过好脸色的。 如今在这个节骨眼,却要见她? “所为何事?” 步昭仪摇了摇头,片刻后,她思忖着道:“可能是想让你照料一下二皇子。” 她说着,又补充一句:“我猜的。” 沈初宜:“……” “我?” 沈初宜有些惊愕。 她跟贵妃这样剑拔弩张的,贵妃拜托谁都不可能拜托她,更何况,二皇子一直在寿康宫,沈初宜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了,即便她答应下来,也无从下手。 庄懿太后把二皇子照料得无微不至,旁人没必要去操心。 步昭仪没有多说,她只道:“你去见一见她,亲口问她就是。” “好。” 贵妃也很有意思,想见沈初宜,只要派宫人来请便可。 因何要让步昭仪特地来说一句,非得让沈初宜自己去见她。 性子倒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两人说了会儿话,步昭仪就走了。 晚膳刚至,萧元宸就回来了。 他在东暖阁换了常服,出来就看到沈初宜抱着儿子,正看着他笑。 小雪团下午睡饱了,这会儿一点都不困,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懵懂看着前方。 刚满月的婴儿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即便能看到,也只有光影。 沈初宜一般都是用红色的如意结在他眼前逗他,他会笑一下或者抓一下,多余的人事都不认识,逗他也不搭理。 不是性子拧,只是看不清。 小婴儿要到三四月才能看清事物,但也只能看清眼前人。 这会儿雪团看着萧元宸,不是看见了他,只是因为他本来就在发呆。 萧元宸来到两人身边,伸手抱过儿子。 雪团的襁褓裹得整整齐齐,小婴儿被打理得十分干净,一头黑发柔顺黑亮,很是漂亮。他身上只有奶香味,白白胖胖的,特别喜人。 萧元宸掂了掂他:“沉了。” 沈初宜笑着捏了一下儿子的手,说:“能吃得很。” “能吃是福气,”萧元宸道,“若是奶嬷嬷不够,就再请两个进来。” 沈初宜笑着说:“能吃,倒也不是饭桶。” 夫妻俩就一起笑了起来。 雪团被这笑声感染,不知道是自己开心,还是只想咧嘴,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两人玩了一会儿儿子,把雪团玩困了,才让奶嬷嬷带了下去。 “陛下,贵妃娘娘说要见臣妾。” 萧元宸坐在罗汉床上,吃了口茶,忙了一下午,他可算是能放松一会儿。 “见吧,她说什么你就听,若是求你办事,你也答应。” 沈初宜有些稀奇:“贵妃娘娘有何事能求我?” 萧元宸笑了一下,把另一杯茶塞进她手里:“不知,你去问她。” 两人说着话,晚膳就摆好了。 等两人一起用过了晚膳,萧元宸就去东配殿稍间处理政事。 沈初宜身体已经养的差不多了,白日里会多睡一会儿,所以晚间时分倒不如以前那样嗜睡。 第206节 她之前在坐月子,黄茯苓不让她多读书,怕她坏了眼睛,这一个月落下不少课业,沈初宜打算从今日起勤勉读书,总要比以前还努力才行。 否则等到孩子启蒙读书,她连孩子的课业都看不懂,事事都要求助旁人,那才真的让人难受。 一个处理国事,一个认真读书,时间飞速流逝,一晃神就到了华灯初上时。 正月十五开笔之后,萧元宸慢慢忙碌起来,到了二月上,正月里积攒的政事也陆续送入圣京,萧元宸最近一直都是夙兴夜寐,披星戴月。 今日亦是如此。 等他好不容易把四季平安盒里的折子看完,才发现腰背都有些酸痛了。 他放下笔,问:“几时了?” 姚多福赶忙道:“亥时正。” 萧元宸这才起身,松动一下筋骨:“贵嫔呢?” 姚多福就道:“贵嫔娘娘在西暖阁,应是在读书。” 萧元宸便抬步往西暖阁行去。 等他踏入暖阁中,就看到沈初宜正坐在罗汉窗边读书。 她最近还是看史书,不过已 经从大兴朝看到了盛唐,功课竟是没有落下。 听到脚步声,沈初宜抬眸看向他:“陛下忙完了?” 萧元宸点点头,过来看了一眼书本,见她用笔在上面做了不少备注,就接过来仔细翻了翻。 “这里这个诘问对照的是前朝光福寺弘一法师月下辩经,这里说的是东林党争。” 史书很难懂,因为前后都有照应,但沈初宜记忆好,她从头开始看起,许多典故都能回忆起来。 但有些书中没有的典故就不知道了,需要老师教导。 沈初宜认真在边上记录,两个人头碰着头,竟是一起研究起学问来。 姚多福都要忍不住翻白眼。 这么晚了,陛下明日还要上早朝,早些安置才对。 然而姚多福的白眼翻得太早,沈初宜简单记了几笔,就直接夺回书本,道:“不早了,臣妾困了。” 萧元宸也不强求,就说:“那安置吧。” 等沈初宜洗漱更衣出来,就看到萧元宸只穿中衣,坐在拔步床上。 之前同床共枕那么多次,没有哪一次沈初宜觉得羞赧。 今日不知为何,她脚步迟滞,竟是不知要不要往前走了。 萧元宸抬眸看到她,粲然一笑:“初宜,过来。” 沈初宜深吸口气,一步一步来到他身边。 萧元宸伸出手,牵着她在身边落座。 两人并肩而坐,一时间却沉默无声。 萧元宸认真看着光影中沈初宜娇美的容颜,忽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初宜回过头,正要说些什么,他的手就环到肩膀上,一个用力就把两人一起拽到了床榻上。 “陛下。”沈初宜最后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萧元宸带着她在床榻上躺好,盖好锦被,然后在锦被下寻到她的手。 十指相扣,贴心又满足。 “睡吧。” 沈初宜顿了顿,道:“陛下?” 萧元宸轻笑一声:“睡吧,日子还长,等你身体养好再说。” “到了那时,你可不能拒绝朕。” ———— 三皇子萧应淳的满月宴办得异常热闹。 一大早,沈初宜便换上隆重的贵嫔吉服,她头戴三凤团花冠,身披朝云霓虹霞帔,端庄优雅,仪态万方。 萧应淳才刚满月,今日去毓庆宫不过是当个被人夸奖的喜娃娃,所以一早就被奶嬷嬷喂饱,此刻在襁褓中呼呼大睡。 沈初宜高高坐在步辇上,身边是跟随的宫人,身后是贵嫔娘娘的仪仗,一路行来,宫人依次行礼,已然同之前天差地别。 她怀里抱着儿子,倒是不去关注旁人,只仰头看了看天。 宫墙高大,宫巷总是幽深而逼仄的,以前做宫人,在宫巷之中行走时总是觉得天空太窄。 好似永远都见不到晴空万里。 然而此刻,沈初宜坐在步辇之上,被人高高抬着往前行,她才发现宫巷也不过只有那么高。 只要站得足够高,所有的围墙都不是阻碍。 圣京上空是蔚蓝的苍穹,今日晴朗,万里无云,一片碧空如洗。 沈初宜安静看了一会儿,收回手,任由锦帐落下。 天空不再,可温暖袭来。 如今她再出行,已不会再被风雪吹拂。 毓庆宫距离长春宫不算太远,今日是喜日,所以沈初宜和萧应淳可以穿过乾元宫前的永安长巷,一路抵达毓庆宫时才不过一刻多一些。 毓庆宫此刻已很热闹。 三皇子满月,不仅满宫嫔妃到场,有头有脸的内外命妇也一并入宫来。 沈初宜抱着萧应淳进入毓庆宫前星殿时,里面宫妃命妇已经列席,除了两位太后没有到场,其余众人都已到齐。 四位公主坐在命妇之前,目光如炬看向沈初宜。 这一刻,声音都消失在毓庆宫中。 对于如今宫里最受宠的纯贵嫔,人人都是好奇的。 探究的目光,羡慕的眼神藏都藏不住,还有那些意味不明的试探,一一往沈初宜身上落下。 也同样落在襁褓中的萧应淳身上。 当然,这都是沈初宜一早就想到的。 毓庆宫可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沈初宜脚步微顿,她脸上挂着平静温婉的笑容,被众人注视却丝毫不胆怯,昂首挺胸进了毓庆宫。 她笑意盈盈同众人点头见礼。 “多谢诸位捧场,淳儿不能言语,作为母亲,我替他谢过诸位婶娘姑母,谢诸位欢聚一堂,庆他新生。” 这一派落落大方的模样,让人不敢轻视。 沈初宜说着,来到前面御阶上特地摆放的座位,抱着儿子落座。 等她坐下,毓庆宫的声音才回来。 大公主很有眼色,上来就笑道:“之前你坐月子,咱们不好入宫,如今见了,气色是真好。” 二公主挑了一下眉,也跟着说:“瞧着三侄儿真是漂亮,随了你同陛下的好样貌,以后定是个丰神俊秀的小郎君。” 沈初宜抿嘴笑了一下,道:“公主们谬赞了。” 有两位公主开口,毓庆宫气氛立即热闹起来,趁着太后还没到,有人陆续上来同沈初宜说话,亦或者看一看萧应淳。 小雪团睡得很香,谁拨弄都不醒,非常配合。 漂亮的孩子总是惹人喜欢。 年长的诚王妃笑着说:“哎呀,三殿下当真是漂亮极了。” 小婴儿什么都看不出来,所幸小雪团长得漂亮,旁人还能夸一夸。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着话,瞧着气氛很是融洽。 这时刚嫁入宗室的礼王妃倏然开口:“已经许多年未曾进过毓庆宫了,如今瞧着倒真是清幽雅致,托贵嫔娘娘的福,咱们能进一趟毓庆宫。” 这话说完,毓庆宫陡然一静。 其实这话没错,毓庆宫已经闭宫二十年,不说有太子入住,便是在毓庆宫办满月宴的都不曾有人。 萧应淳还是第一个。 这是多大的脸面,也是多大的恩宠。 众人心里不得不多想。 这一想,那眼神就控制不住了。 有些人不自觉往德妃面上看去。 德妃坐在一边,盛装华服,妆容精致,她脸上的笑一如往昔,似乎压根就没听到这句话。 不过她一直没有上前逗弄萧应淳,也没有同沈初宜说吉祥话,仿佛只是过来陪衬。 礼王妃自觉说错了话,低着头搓着一角,有些踟蹰。 贤妃见毓庆宫里有些冷场,忙上前一步,笑着说道:“纯妹妹,襁褓可都准备好了?一会儿洗喜结束之后,得给淳儿换个襁褓。” 沈初宜脸上笑容不变,说:“谢姐姐关心,准备好了。” 有了贤妃的圆场,气氛便又热闹起来。 宫妃命妇们说着话,外面就唱诵声,两位太后一起到了。 众人忙起身恭迎太后。 满月宴是喜庆宴会,规矩不算多,主要就是喜庆开心。太后们自然也是满面笑容,甚至庄懿太后还特地选了一对红宝石的耳铛,显得很是郑重。 众人齐齐行礼:“见过懿太后娘娘,见过睿太后娘娘。” 两位太后到来之后,宗亲中的长辈也一起到场。 第207节 顿时便显得毓庆宫格外拥挤,却也越发热闹。 先帝的儿女不算多,萧元宸的叔伯姑母也不算多,因此即便宗亲都到场,也没把毓庆宫的房梁撑破。 不过来了这么多宗亲,看来这毓庆宫的满月宴,的确引人心神。 大家可能都是过来看一看,这位纯贵嫔是何方神圣。 竟能让一贯冷淡自持的皇帝陛下这般盛宠。 庄懿太后一瞧这热闹场景,就笑呵呵说:“还是得多子多福,这多热闹?” 说着罢,她看向沈初宜道:“哀家瞧瞧小乖孙。” 沈初宜便立即上前,把襁褓放到庄懿太后手中。 恭睿太后也凑过来看,伸手点了一下小家伙的眉心。 小家伙哼了一声,吐了个奶香味的泡泡。 恭睿太后也难得笑了:“真可爱。” “瞧着跟乐乐一样,都是俊秀模样。” 庄懿太后就说:“可不是?跟双生儿似的,生得跟小姑娘一样秀气呢。” 边上孝王妃就笑道:“老话都说男生女相必有大福,这三皇子以后一定是个有福气的。” 孝王和孝王妃伉俪情深,是宗室中的佳话,两人福寿双全,子女满堂,是十全十美的五福人。 孝王妃别看已经将近知天命的年纪,可父母高堂 仍在,一般宗室子弟大婚,都是请她做五福人。 孝王妃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人,每次都能把场面弄得温馨感人,在宗室之中人缘非常好。 她这样一说,旁人就跟着附和:“嫂嫂说的是呢。” “姑母会看人,三殿下以后定有大福。” 众人寒暄不久,萧元宸便到场了。 他今日倒是没穿冕服,只穿了一身平日上朝所穿的吉服,玄衣玉冠,衬得他剑眉星目,鹤骨松姿。 萧元宸一进入毓庆宫,抬眸就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起身,遥遥冲萧元宸见礼,声音温柔:“恭迎陛下。” 萧元宸等众人都起身,才一步步往前走,直接扶了一下沈初宜:“诸位爱卿平身。” 萧元宸转过身来,从庄懿太后怀中抱起儿子,脸上是清晰可见的喜悦笑容。 “今日是淳儿的满月日,有劳诸位到场,共庆新生。” 萧元宸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看庄懿太后。 见庄懿太后颔首,才继续道:“今日特请睿母后给淳儿洗喜,祝福淳儿能茁壮成长,平安喜乐。” 说起来,恭睿太后其实也勉强算是福气人。 她父母儿女俱在,除了先帝早早故去,其他皆是心满意足的。 更何况,她儿子当了皇帝,大概也没有比这更大的福气了。 看来这个安排,是一早同庄懿太后商议好的。 此话一出,毓庆宫前星殿中陡然一静。 萧元宸诸多子女,多数是由孝王妃洗三,到了萧应淳这里却依旧要特殊,既不要成祥殿,也不请孝王妃,里里外外都昭示着独特。 这份独特,让人印象深刻。 诸多视线再度朝着沈初宜涌来。 这一次,那些视线里多了几分热切。 已经多久不曾有过宠妃了?众人不知晓,但此刻,沈初宜是明明白白的宠妃。 此刻她端坐在椅子上,身姿优雅,一身吉服隆重喜庆。 方才太过热闹,众人都没关注她自身,此时看来,众人才发现她气度端方大气,一点都不比德妃和贤妃等人差,甚至那股宠辱不惊的淡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农女出身又如何,曾经是伺候人的宫女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当真有本事,能把这位冷心冷清的皇帝陛下牢牢笼络在身边。 在场都是宗室,都知道宫里的传闻,听说陛下已经数月不曾踏入后宫,只陪伴在她身边。 思及此,众人的目光就又变了。 且不提萧应淳以后会如何,端看现在,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已经同看向德妃贤妃无二。 他们都很清楚,这位纯贵嫔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的。 除了在场众人,恭睿太后显然也知道此事。 她站起身来,笑道:吉时已到,洗喜开始。” 宫人端上香盆,恭睿太后净手之后,开始往盆中投入金银、宝石、鲜果、彩绸和钱币,后用湖丝在金盆周围缠绕一圈,这叫缠盆。 之后,恭睿太后取下头发上的凤簪,在盆中轻轻搅动。 庄懿太后笑眯眯站起身,直接从手指上摘下戴了十年之久的红宝石戒指,投掷入盆中。 “福气到。”她说。 有她开头,众人陆陆续续上前,往盆中投入银钱首饰,最后宫人取来枣子,一股脑倒入盆中。 这叫添盆。 等这一切都忙完,沈初宜已经把小雪团剥了个精光,除了肚子上的小肚兜,什么都不剩。 他生的健壮,被母亲折腾醒了,一脸茫然看着众人。 有王妃笑起来:“真俊。” 恭睿太后怕小孙子冷,忙把他抱在怀里,用石榴木勺盛了一勺盆中的水,一点点淋在小雪团身上。 往常这个时候,孩子都会吓哭。 哭得声音大,也意味着孩子健康,是喜事。 不过雪团却没有哭。 他生下来就喜欢水,每次洗澡都特别开心,反正他也看不到外人,只感觉温热的水流淋在身上。 小雪团张大嘴,咯咯笑了起来。 孝王妃立即道:“哎呦,笑来福气了。” 众人就又是一同恭喜。 洗喜的仪式并不复杂,主要是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不过一刻就结束了。 沈初宜自己上前,用新的襁褓裹住儿子,重新把他抱在怀里安抚。 “睡吧,睡吧。” 这会儿众人还围在金盆边,看着里面起起伏伏的枣子。 孝王妃年纪大,眼睛却很亮,她指着其中一颗枣子道:“快,这颗立了起来,礼王媳妇赶紧捞起来。” 于是礼王妃就懵懂地取出那颗枣子,飞快红了脸。 众人一起笑了。 “大吉大利,早生贵子。” 满月宴热热闹闹结束了。 萧元宸亲自把娘俩送回长春宫。 刚一踏入宫门,还不等人叫,小家伙自己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哼唧两声,要哭不哭的,这是饿了要吃的。 萧元宸就说:“这孩子倒是机灵。” 沈初宜无奈笑了笑,把他交给奶嬷嬷,等孩子走了,沈初宜才转身看向萧元宸。 萧元宸垂眸看她,笑容温柔。 “怎么?” 沈初宜扑进他怀里:“高兴。” 萧元宸便拦着她的腰,两个人安静抱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沈初宜才道:“陛下去忙吧。” “朕晚上回来陪你。”萧元宸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这才离去。 沈初宜则洗漱更衣,换回平日穿的常服。 舒云道:“娘娘可要歇一歇?” 沈初宜想了想一下才说:“去延华宫禀报贵妃娘娘,就说我下午去看她。” “今日便去?” 沈初宜道:“与其等着猜着,不如直接了当一些,去吧。” 舒云便行礼退下了。 今日午膳很隆重。 御膳房也很会做事,特地给沈初宜上的热锅子。 之前沈初宜点评过鲍鱼海参全无必要,侍膳黄门就记在了心里,今日没有上这两样,却多上了鱼片和鲜羊肉。 沈初宜心情好,她特地请了年姑姑、徐姑姑两人一起过来,又喊了步昭仪和步姑姑,加上舒云六个人一起坐在圆桌边,热热闹闹吃热锅子。” 热锅子人多才好吃。 第208节 一起说笑谈天,越吃关系越亲密。 原先徐姑姑同年姑姑不过是点头之交,这一年中两人也越发亲近,如今也时常走动。 步昭仪以前很少吃热锅子,今日同她们一起用过一次,顿时惊为天人,难得露出意犹未尽的模样。 “以后娘娘再吃热锅子,一定要喊我。” 沈初宜不由笑出声来:“好。” 众人都很是尽兴。 宴席结束,沈初宜很大方给了所有人赏银,还特地送了徐姑姑和年姑姑至宫门口。 徐姑姑笑容慈爱,道:“娘娘如今眼看好起来,再也不用发愁许多事,顺心如意生活便可。” 年姑姑却道:“小殿下还未长大,还是谨慎些才好。” 两个人这样一说,又看不对眼,别别扭扭离开了长春宫。 沈初宜目送她们离开,才笑着回了长春宫。 中午躺了一会儿,沈初宜就起来去延华宫。 新岁刚过,宫里还挂着上元宫灯,满宫都是喜气,唯有延华宫冷清得很。 除了寻常的宫灯,多余的一盏都没挂。 自从贵妃搬入延华宫,延华宫便一直宫门紧闭,除非贵妃点头,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舒云禀报黄门,黄门一早得了吩咐,立即开门请她们进去。 来接人的还是谢姑姑,她一看到沈初宜,脸上便扬起笑容:“见过贵嫔娘娘,娘娘大吉。” 等走近了才低声道:“贵嫔娘娘,太后娘娘和二殿下也在。” 沈初宜愣了一下,随即便道:“多谢姑姑,本宫知晓了。” 她人都已经进了延华宫,宫人也肯定早就通传,此刻不入宫门转身就走实在不妥,沈初宜深吸口气,还是淡定自若进了正殿。 庄懿太后正坐在正殿的主位上,她身边坐着二皇子,正打瞌睡。 似乎听到了声音,二皇子好奇抬起头,就看到了沈初宜。 他年幼,不过去岁刚发生的事情他还多少记得,当时他摔伤在地,是纯娘娘救的他。 当时纯娘娘的安慰让他不再害怕,所以二皇子至今还记得沈初宜。 “纯娘娘?” 二皇子率先开口。 庄懿太后自然知道这事,此刻听到二皇子主动开口,不由跟着淡淡笑了。 “你们倒是投缘,鸿儿还记得你,”庄懿太后道, “好人自然是有好报的。” 沈初宜对庄懿太后见礼:“见过懿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庄懿太后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淡淡的,她问:“怎么不多歇一歇?今日忙了一上午,下午就来看望贵妃?是有什么事吗?” “正因今日是淳儿的满月宴,臣妾回去之后收到了贵妃娘娘的厚礼,心里总觉过意不去,便想过来当面感谢贵妃娘娘。” 庄懿太后点点头:“如今看来,幼涵还是很懂事的。” 这话沈初宜就不能接了。 此刻延华宫正殿温暖如春,厚重的门帘遮挡天光,殿中略有些昏暗。 沈初宜站在阴影里,庄懿太后不叫她坐,她便只能站着。 距离太远,沈初宜只能看到庄懿太后唇边的笑容,看不到她那双深邃的眼眸。 现在想来,庄懿太后同贵妃生得并不相似。 不仅脸型不是很相似,就连眉眼都不太相同,贵妃是天生的丹凤眼,而庄懿太后却生了一双更温润的杏圆眼。 贵妃一脉毕竟已是旁支,若非定国公府无后,也不会把贵妃的父亲选出,让他继承定国公府。 之前沈初宜没有多想,觉得堂姑侄不相似也正常,但如今想来,完全不像也很奇怪。 沈初宜一边思绪飘忽,一边听庄懿太后说话。 “幼涵不愿意见哀家,也不问鸿儿的事,哀家心里很是担忧,”庄懿太后定定看着下首静立的沈初宜,慢条斯理开口,“你一贯会说话,也知礼数,你多劝劝她,她说不定还能听进去。” 沈初宜福了福,道:“诺。” 庄懿太后看向身边的二皇子。 “鸿儿,你母妃不愿意见你,祖母也没有办法,咱们回去吧。” 萧应鸿原本正安静坐着,他一直盯着沈初宜看,这会儿听到庄懿太后的话,萧应鸿不哭不闹,他只是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鸿儿见母妃,不行?” 他的意思应该是母妃不见他,他看一眼母妃也好。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 “等你母妃病好了,自然就愿意见你了。” “好了,跟祖母回去吧,你也困了。” 萧应鸿呆呆点头,瞧着异常乖巧。 钱掌殿上了前来,弯腰抱起萧应鸿,萧应鸿乖乖缩在她怀中,不吭声了。 庄懿太后也起身,等钱掌殿抱着二皇子离开,才抬步往前走。 沈初宜忙退开半步,俯身相送。 “恭送太后娘娘。” 庄懿太后脚上那双登天履精致昂贵,随着她走动,鞋面上的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在昏暗的正殿中格外醒目。 沈初宜眯了一下眼睛,就看到那双流光溢彩的登天履停在了自己面前。 “太后娘娘可还有事吩咐?” 沈初宜心中一紧,忙开口询问。 庄懿太后垂眸看着她纤细的下巴,看着她窈窕的身段,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冷冷看着沈初宜,目光里再无慈爱。 “纯贵嫔,”然而,她的声音一如往昔,“今日你有这样荣宠,都是皇帝宽宥,你要知道皇帝对你的真心。” 庄懿太后的声音温柔慈爱,不去看她的脸,能让人打从心底里觉得温暖。 沈初宜地垂着头,目光落在光洁的青石地砖上,非常恭敬地行礼道:“是,臣妾谨遵太后娘娘口谕。” 这话说得非常到位。 庄懿太后冷冷看着她,目光却有些虚幻。 似乎在透过她看向早就不在的故人。 静立片刻,庄懿太后拍了拍沈初宜的肩膀:“你命好,要珍惜。” 说完,庄懿太后直接离去。 沈初宜躬身行礼,等她离开,才慢慢抬起头来。 说来奇怪,本来延华宫中就很昏暗,房梁上的琉璃吊灯没有点燃,只有四周的宫灯幽幽亮着。 天气寒冷,宫中火龙烧得旺盛,所有的门窗紧闭,更显得殿中幽暗。 可方才那一刻,沈初宜却在青石地砖上看到了庄懿太后冰冷的脸。 她板着脸,眉眼下垂,杏圆眼半阖着,眼眸中除了冷酷还是冷酷。 让人心惊不已。 那是她从来不曾对外人展现的,冰冷如霜的模样。 沈初宜的记忆里,庄懿太后一直言笑晏晏,对谁都很和善。 她手握权柄,高居太后之位,堂侄女又是贵妃,本来应该高高在上,一意孤行。 但她却意外随和。 似乎天生就是个仁善之人,不因身份地位而改变。 自然,沈初宜知道她并非看起来那样慈悲,她本就是个敏锐之人,能清晰感受到庄懿太后的笑容不达眼底。 加之萧元宸的几番提醒,沈初宜对庄懿太后是非常警惕的。 每当面对她,她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因此这意外一眼,没有让沈初宜惊慌失措,她反而在心里坚定了思绪。 庄懿太后对她绝对说不上喜爱,她甚至是厌恶的。 那样冰冷的眼神,绝对不是对欣赏之人。 沈初宜深吸口气,对身后的舒云道:“去唤谢姑姑,让她通传贵妃娘娘。” 舒云也刚放松下来,扶着她在椅子上落座,便快步出了宫门。 方才太后在殿中,谢姑姑竟然不敢进来。 片刻后,竟是王姑姑匆匆而来。 她瞧着没有上次那样疲倦了,衣衫也周正许多:“见过贵嫔娘娘,贵妃娘娘请您去寝殿叙话。” 沈初宜愣了一下,扶着舒云的手起身,道:“好。” 等进了寝殿,沈初宜意外没有闻到太重的药味。 寝殿里很温暖,也很干净,所有的桌子上都空无一物,多宝阁也都被清空,只有空荡荡的架子。 窗棱上挂着帐幔,遮挡了天光,殿中比明间还要幽暗,沈初宜的步伐明显变慢了。 殿中无香、无果、无花。 只剩下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似乎无人活在延华宫。 第209节 王姑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用很低的声音解释:“宫里的瓷器都被娘娘砸了,瓷片危险,怕伤到娘娘,就都收起来了。” 沈初宜叹了口气。 “空着也挺好,”她道,“反而干净利落,也省了宫人的差事,你们能稍微轻松一些。” 相必这寝殿,贵妃不愿意旁人随意进出,只能贴身人来收拾。 王姑姑没成想她竟关心起自己来,不由苦笑一声:“谢娘娘。” 说着话,一行人就过了稍间,来到最后的寝殿。 屏风安静矗立在门前,沈初宜看不见贵妃的面容,却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 “是沈初宜来了?” 贵妃的声音低沉,有些嘶哑,却是熟悉的趾高气昂。 “进来说话吧。” ———— 沈初宜的到来是一早就商议好的。 所以当沈初宜绕过屏风时,就看到她半靠在床边,头发难得梳得整齐的贵妃。 贵妃面色依旧苍白,瘦骨嶙峋,一头乌发有些干枯,却很利落盘在后颈上,她侧着面对沈初宜,露出半张无痕的面容。 沈初宜注意到,她甚至穿了一件短衫。 今日的贵妃娘娘可比上次体面许多。 沈初宜对她见礼,王姑姑就请她在拔步床前的椅子上落座,位置摆得很讲究,沈初宜刚好看不到贵妃的左脸。 等沈初宜坐下,贵妃就瞥了一眼王姑姑:“你们都下去吧。” 王姑姑愣了一下,她有些为难,恳求道:“娘娘,让奴婢在宫里伺候你吧。” 贵妃淡淡道:“不用了,贵嫔还能杀了我不成?” 沈初宜:“……” 王姑姑还在犹豫,贵妃声音不由尖刻起来:“滚出去!” 这一句,让王姑姑挂不住脸了。 她若是再留下就显得太过怪异,便只能咬着牙退了下去。 “娘娘若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等王姑姑退下,沈初宜才看了一眼舒云:“你也退下吧。” 舒云安静福礼,很快殿中就只剩下两人。 等人都走了,沈初宜才忽然开口:“舒云会守在门口,咱们声音低一些,外人应当听不见。” “娘娘放心便是。” 此刻,贵妃才抬起眼眸,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防着王姑姑?” 这位贵妃倒是一如既往心直口快。 沈初宜安静坐在那,道:“因为方才娘娘没有见懿太后娘娘。” 她顿了顿,道:“王姑姑是娘娘的陪嫁,也是定国公府的老人。” 这话一说出来,不用解释,聪明人就能明白。 贵妃看似愚钝,沈初宜之前也这样以为,现在却觉得她是聪明人。 这些沈初宜自己就能想得很清楚的事情,她从来不会去问萧元宸。 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就如同贵妃和庄懿太后的关系,她们本来就表现得就不够亲密,如今看来更是生疏冷漠。 贵妃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顾忌,心直口快,蛮横骄纵。 这皇宫里,人人都想要保护自己。 有人是低调,有人是稳重,可能贵妃就是用这样张牙舞爪的面容,保护最脆弱的自己。 沈初宜话音落下,寝殿中安静一瞬,只有贵妃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响着。 片刻后,贵妃低低笑了一声。 “你真是太聪明了,难怪她不喜欢你。” 沈初宜不用深思,就知道贵妃口中的她是谁。 只可能是庄懿太后了。 “只因聪慧吗?”沈初宜难得同贵妃说笑,“可能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贵妃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一声。 “也是。” “我还是她堂侄女,她也一向看不上我,”贵妃淡淡道,“不过若能被她看上,那才惨。” 两个人就跟打哑谜似得,说的话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贵妃收回视线,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 她维持这个姿势,伤口才不会那么疼,从沈初宜进来至今,贵妃一动都没有动过。 日夜的痛苦和折磨之下,简直要让她彻底崩溃,可不甘的怒火一直强撑着,让她撑到了今日。 “今日淳儿的满月宴是在毓庆宫?” 沈初宜答:“是。” 贵妃嗯了一声,好半天才说:“你挺有本事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不过现在沈初宜却觉得她只是实话实说。 “那个人,就跟没心肝一样,从来没见过他在乎别人,被她教导长大的能是什么好人呢?” “没想到,也会被美色迷了眼。” 沈初宜:“……” 这位贵妃娘娘,真是不会好好说话,现在求人办事,也要阴阳怪气。 不仅阴阳怪气庄懿太后,就连萧元宸和她也一并骂了进去。 真厉害。 从来不会对旁人低头,也是一种本事。 沈初宜便道:“娘娘请我过来,所为何事?” 她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听贵妃骂人的,直截了当把事情办完就好,没必要说些闲话。 贵妃倒也不觉得她冒犯。 反而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还算是个利索人。” 沈初宜:“……” 沈初宜叹了口气:“娘娘,说正事吧。” 贵妃倒是沉默了。 她仿佛陷入了经年的回忆里,好半天才开口:“我这个人,从小没心没肺,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身边人,说句实话,我也不在乎鸿儿。” 她现在开始骂自己了。 “从父亲当上定国公之后,我就知道自己以后一定要入宫,所以我肆意妄为,任性顽劣,依旧逃不过入宫的命运。” “入宫也就入宫吧,我也不在乎。” 这些话,贵妃似乎没有人能倾诉。 不知道为何,今日见了沈初宜,她就很想倾诉。 可能这是她最后一次同人说这些事了,所以说得格外认真。 “想来也知道,她不喜欢我这样的人,我既不能让陛下喜欢,也不能听她的话,成为她手里最听话的棋子。” “所以我一开始就是弃子。” 贵妃不去看沈初宜,她就这样絮絮叨叨说着。 “对于定国公府来说,弃子才是最好的一条路,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或者哪天就成了别人的青云梯。” 贵妃的声音很低哑,她病了很久,嗓子也不太好,说话声音已经无法恢复了。 但她很平静。 说这些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怨怼。 “我不在乎死不死的,活着本来也没什么意思,整日里全是那些虚与委蛇的事,怪无趣的,”贵妃淡淡道,“但我不乐意被人踩着往上爬,不乐意看到我讨厌的人平安喜乐,享受荣华富贵。” 说到这里,贵妃长久地沉默了。 沈初宜没有开口,她安静等待贵妃最后的话语。 过了很久,久到沈初宜以为她都睡着了的时候,贵妃才慢条斯理开口:“沈初宜,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贵妃努力偏了一下脸,看向沈初宜。 她的目光一如往昔,傲然,冰冷,看不起任何人。 “等定国公府落败那一日,你帮我保住鸿儿的命,只要活着就行。” 沈初宜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直白,不由有些怔愣,不知要如何接话。 贵妃言辞凿凿,认定了定国公府一定会败。 贵妃见她沉默,不由笑了一声。 “你不是胆子很大吗?怕什么?”贵妃道,“这里又没有外人。” 第210节 沈初宜深吸口气:“娘娘,您的伤不是不能治好,即便到了那一日,也牵连不到您身上,您可以自己照料鸿儿。” 贵妃却轻嗤一声。 她本来想要摇头,可这个动作对如今的她来说太难了,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她熬不下去了,也不想熬下去了。 她不怕重药,不怕用有毒的药物,只盼望能睡个好觉,平静过最后几年光阴。 贵妃道:“我不喜欢那孩子。” “不知道怎么了,那孩子既不聪明,也不伶俐,甚至还很怕他父皇,一点用都没有。” “但我总归生了他。” “当人母亲,好歹要有点母亲的样子,我给了他一条命,就不想让他年少夭折。” 贵妃没有回答之前的问题,只平静看向沈初宜:“你可能答应我?” 沈初宜想了想,颔首道:“可以。” 她又道:“若是我连自己都护不住,可能要让贵妃娘娘失望了。” 贵妃挑眉嗤笑:“没事。” “你自己努力就好。” 沈初宜都要笑了。 若是不计较贵妃的阴阳怪气,跟她说话真的很有意思,她的思维跟常人不同,的确不太在乎任何人。 包括她自己,包括她亲生骨肉。 所以当时听到路淼自缢的时候,她也只是觉得厌烦。 现在想来,之前贵妃的那些作态,不过是满不在乎的肆意而为。 有些话她甚至是故意说的。 让人讨厌她,让太后觉得她毫无用处,日子反而好过许多。 沈初宜心中微叹,道:“娘娘,你安心养病便好。” 贵妃挑眉笑了一下。 沈初宜看着她,忽然问:“娘娘,您当时为何要救熙嫔?” 若不是要救她,贵妃也不会受伤,经历这半年痛苦。 贵妃收敛起笑容,她沉默了。 殿中很温暖,沈初宜坐了一会儿,甚至都出了薄汗。 窗边挂了帐幔,屋里一片漆黑,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容貌。 但沈初宜却能清晰知道,贵妃脸上并无笑容。 “可能,我也想做一回好人?” 贵妃笑话自己:“真可笑呢,我这种人也想做好人。” “我不是要救她,我只想救那个孩子,稚子毕竟无辜。” “可如今……” 贵妃顿了顿,没有继续 说下去。 “沈初宜,我忽然觉得人生还是挺有意思的,”贵妃对沈初宜道,“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倒是大彻大悟了。” “作茧自缚这四个字,真的有趣极了。” 沈初宜不知她在说什么,却道:“既然娘娘觉得有意思,便好好活下去。” 贵妃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 事情交代完,沈初宜就准备走了。 贵妃倒是有些意犹未尽。 她忽然叫住沈初宜:“你的孩子我还没见过呢。” “明日有没有空?抱来我看看。” 沈初宜倒是没有拒绝,道:“好,明日就带他来跟贵妃娘娘讨红封。” 贵妃道:“嗯,一言为定。” 等沈初宜走了,王姑姑才进了寝殿。 她沉默看着贵妃,一言不发。 贵妃冷笑一声:“怎么?要去跟太后告状?” 王姑姑跪了下去,道:“娘娘冤枉奴婢。” 贵妃就眯着眼睛笑了。 “王姑姑,念你从小陪我长大,所以你做过的事情,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要知道,”贵妃道,“等我死了的那一日,你也活不下去。” “你觉得,她会让你好好活着吗?” 回到长春宫,沈初宜逗了会儿儿子,才坐下来思忖。 舒云跟如烟在寝殿伺候,沈初宜就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 等她说完,如烟才道:“贵妃娘娘倒也是个奇女子。” 沈初宜蹙了蹙眉头:“我总觉得她要做什么事。” 舒云端来一盏桂花奶酪,又把果脯蜜饯放到桌上,让沈初宜垫垫肚子。 “贵妃娘娘无论要做什么,大抵都同懿太后娘娘和定国公府有关,娘娘还是同陛下说一句才好。” 沈初宜自然知道这些,不过她也说:“陛下说不定一早就知道,有些事怕是无法对我明言。” 毕竟之前贵妃都不愿意见他们,后来倒是难得见了萧元宸一面。 自然不是因为情分,也不是想念,大抵贵妃是有事情同萧元宸说,才屈尊降贵见一见他。 两人之间或许达成了协议。 沈初宜正说着,东配殿里就传来哭声,她也顾不上贵妃,起身过去哄儿子去了。 待及晚膳之前,萧元宸就回了长春宫。 他今日回来得早,同沈初宜道:“今日早些用晚膳,用过之后带你去个地方。” 沈初宜笑眯眯地帮他换衣裳:“是,去哪里呀?” 萧元宸顿了顿,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保密。” “有什么要保密的,宫里我去过的地方可多着呢。” 萧元宸笑道:“还真有你没去过的。” 说到这里,他问:“雪团呢?” 沈初宜就开始笑话儿子:“方才他被自己臭到了,气得哇哇哭,娇贵得很。我哄了好一会儿才不哭了,给他换了尿布和襁褓,才委委屈屈睡了。” “这会儿大概醒不过来。” 萧元宸就说:“这小子倒是气性大。”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闲话,沈初宜才陪着萧元宸在雅室落座,取出茶具开始忙碌。 萧元宸一贯喜欢吃清苦的白茶,沈初宜准备的是云山白雾,味道非常清淡,最近萧元宸很是喜欢。 他的眼眸一直落在沈初宜身上,看着她行云流水地煮茶,心里不由感叹。 曾经沈初宜只会倒茶,如今就连点茶的手艺都学会了。 她从来都很清醒和笃定。 知道自己出身不足,所见所闻皆有欠缺,那就努力学习,而非许多人那般一步登天之后只知享受。 萧元宸知道,现在的沈初宜比以前要更努力。 她要尽力做到最好,要给儿子一个最好的榜样,要成为配得上贵嫔身份的人。 也正因此,萧元宸才会一步步沦陷。 因为他所给与的一切,沈初宜似乎都很珍惜。 这让他有一种自己也被珍惜的错觉。 萧元宸倏然笑了一下。 即便是错觉,也让人心安。 沈初宜听到他笑,有些不解抬头,问:“陛下今日很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今日雪团满月了。” 沈初宜勾起唇角,眯着眼睛笑了。 “是啊,孩子会慢慢长大的。” 等沈初宜煮好茶,给萧元宸倒了一杯,才道:“臣妾去看过贵妃娘娘,娘娘说让臣妾多照看二皇子。” 沈初宜只挑了最简单的说。 然后她才道:“臣妾总觉得,贵妃娘娘要做什么事。” 萧元宸垂眸看向她,脸上笑容不变,眼眸却比往日深邃。 那一团黑雾氤氲在眼中,让人看不到他的所有思绪。 第211节 过了很久,萧元宸才淡淡道:“无妨。” “她既然受伤重病,便让她开心一些,也算是补偿。” 萧元宸既然都开口,沈初宜便也没有再多问。 今日的晚膳很丰盛。 有八宝烧鸭、吉祥锅子、挂炉烤鸡、红烧狮子头,还有松鼠桂鱼、油焖大虾以及山药乌鸡汤。 冷碟和点心都不细数,琳琅满目摆了一桌,沈初宜看了都有些惊愕。 “今日的晚膳怎么多了几道菜?” 萧元宸就道:“你刚出月子,可以随意吃用一些,就让御茶膳坊好好准备,庆祝你的喜日。” 今日的晚膳是御茶膳坊准备的。 沈初宜这一个月确实嘴里寡淡,她握了一下萧元宸的手,笑容格外真诚。 “多谢陛下。” “用膳吧。”萧元宸道。 于是两个人就开始用膳。 这么多菜,沈初宜最喜欢吃松鼠桂鱼,鳜鱼的肉被打了花刀,过油之后又淋糖醋汁,吃起来又香又脆,酸甜可口。 沈初宜一连吃了几筷子,就被萧元宸夹了香菇菜心。 “别光吃鱼,清清口。” 沈初宜就笑说:“陛下也吃。” 两个人一边用膳,一边说些闲话,等晚膳用完,沈初宜才发现自己竟有些撑得慌。 已经很久没吃得这样饱了。 萧元宸见她脸都红了,满脸都是幸福,不由也跟着笑了。 “歇一会儿,咱们就出门。” 沈初宜就叮嘱姚多福:“给陛下带了披风吗,今日还是有些冷的。” 姚多福就道:“娘娘放心,一早就准备好了,东暖阁也有陛下的衣物。” 沈初宜自己换了一身厚实的袄裙,又选了一件银红的披风,然后便跟着萧元宸出了宫门。 两人一起坐上了萧元宸的御辇,萧元宸帮沈初宜裹好斗篷,就道:“略有些远,一起赏月也不错。” 沈初宜仰起头,看着苍穹上的弦月。 二月二,龙抬头。 上元节的宫灯只挂到今日,一路行来,宫巷两侧的宫灯盈盈亮着,点亮了赤红的宫墙。 御辇一路穿过宫巷,最后来到御花园中。 御辇不停,直接顺着御花园的主路往前行走。 沈初宜此时才明白,为何萧元宸让上元宫灯挂到今日。 就是为了让她看这一眼。 宝马雕车香满路,一夜鱼龙舞。 五光十色的宫灯挂在御花园中,点亮了寂静的夜。 锦鲤灯、兔儿灯、八角宫灯、琉璃宫灯,各种宫灯交相辉映,连成了一片光海。 一阵微风吹来,堆绣阁上最大的那盏走马灯慢慢旋转,走马灯中的剪影开始表演,不过转瞬就走完了一生。 如梦如幻。 随着元月过去,新岁的喜气渐渐落幕,但早春的温暖重回人间。 四季更迭,转瞬又是一年。 沈初宜安静看着宫灯,她的手被萧元宸握在手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御辇在御花园转了一整圈,才从东门离开。 离开这梦幻景的刹那,沈初宜对萧元宸说:“谢陛下。” 萧元宸应了一声,道:“不客气。” 离开御花园,后面的宫巷就显得幽深许多。 御辇一路前行,很快前方就只剩下寻常的宫灯,不再有庆典灯景。 正如同萧元宸所言,这里是沈初宜从未来过的皇宫深处。 沈初宜没有询问,她安静坐在萧元宸身边,陪伴他穿行在这漫漫长夜里。 这条幽静的路,萧元宸应该走过无数遍。 一刻之后,御辇在一处宫门前停下。 沈初宜仰头看去,能在夜色里看到宫门中高大的石阶。 此刻沈初宜才略回过神来,她被萧元宸扶着下了御辇,低声问:“是观星台?” 萧元宸淡淡笑了:“娘娘聪慧。” 宫人上前打开宫门,萧元宸就牵着沈初宜的手,两个人一起踏入 观星台。 说是观星台,其实修建得并不高大,同寻常宫殿顶部的高度大抵是一样的。 观星台少有人至,只有极少数的祭天庆典会用到此处,因此一直都是空空荡荡,寂寥无人。 观星台中也没有点亮宫灯,一切都漆黑如墨。 宫中生活其实也并不奢靡,就如观星台这样少有人烟的宫室,晚上是从来不留灯,也不需要宫人值夜的。 萧元宸自己接过姚多福手里的灯笼,没有让宫人跟随,他直接牵过沈初宜的手,领着她开始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观星台的石阶并不狭窄,踩上去很踏实。夜深露重,除了石阶有些湿滑,行走不快,倒是很容易攀登。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登楼梯,一直来到观星台上,沈初宜才呼出口气。 萧元宸吹灭宫灯,把它放到一边,牵着沈初宜的手走到了观星台中央。 “初宜,抬头。” 沈初宜下意识抬起头,霎时间,满天星还尽入眼中。 没有宫墙遮挡,没有屋宇横行,也无宫中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留灯。 此刻地是暗的,天却是明亮的。 满天星斗盘桓在银河之上,星光璀璨,苍穹高深。 天与地似已融为一体,却又好似相隔两岸,一个是今世,另一个是来生。 银河也是忘川,不知是否有船,可度人去彼岸。 沈初宜几乎都忘记呼吸。 她已沉浸在这无穷的璀璨之中,忘记了自己,也遗忘了时间。 直到萧元宸捏了一下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的。 “陛下,星空真美。” 星野万里,曜魄指路。 萧元宸牵着她的手,带着她来到边上的石凳上,拉着她并肩仰躺在凳上。 这一刻,感觉又迥然不同。 方才还能感到自己立于天地间,此刻,却仿佛一夜孤舟,漂浮在星河之上。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1 沈初宜声音轻灵,犹如夜泊船上的挽歌。 “原只觉得这句词甚美,如今得见星河,才知何谓天在水。” 萧元宸安静听她呢喃,手掌温热,牢牢给与她温暖。 “年少时,每当朕彷徨时,都会来这里观星。” 萧元宸声音慢慢响起。 “得见北斗,远观苍穹,就能正定内心,知道前路如何行走。” 夜风似乎也跟着温柔起来。 “陛下今日可也有彷徨?” 沈初宜敏锐地问。 萧元宸淡淡笑了:“不彷徨。” 他告诉沈初宜:“既然下了决定,就不能彷徨。” 沈初宜能感觉到萧元宸这一刻的决心,但她还是偏过头,看向萧元宸,声音温柔却干脆。 “臣妾会陪着陛下的。” 若是以往,萧元宸一定会说“好”。 但是今日,此时此刻,萧元宸却道:“唯独这件事,不用你陪着朕。” 萧元宸没有回望沈初宜,他仿佛逃避一般,只深深看着永恒不变的苍穹。 孽障因果,接由朕一力承担。 朕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己身不怕罪孽,只求星河皎月关照,不要牵连旁人。 ———— 沈初宜没有追问。 两个人安静观星,过了许久,萧元宸才问:“初宜,你想家吗?” 第212节 沈初宜道:“想啊。” 她顿了顿,才道:“与其说想家,不说是想念年少时一家人团聚的时光,因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两人单独漂泊于星河之上,沈初宜却并不觉得孤单,因有萧元宸陪伴,让她的心安静宁谧。 平日里不想说的话,不能说的话,现在也能很自然说出口。 这些话,都是沈初宜内心深处的回答。 没有矫揉,没有造作,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精心谋划。 一切都很自然。 她忽然明白,为何萧元宸会带她来此处。 大抵是想让她放松一下。 能当上皇帝,萧元宸自然不愚蠢。 沈初宜知道,她的那些小心机,萧元宸一直都看在眼中。 也一直都很配合。 因这皇宫之中,人人皆是如此。 就连萧元宸自己,也习惯于说场面话,做体面事。 但凡心中有愿景的人,都不会肆意妄为,更何况有那么多史官盯着他,起居注上一笔一划,都是他百年之后的名声。 且不说这长信宫中,便是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又有谁能随心所欲生活? 萧元宸以前不觉得这样活着有何不好,亦或者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在这长信宫中,人人都是如此,没有谁是例外。 后来登基为帝,成为九五之尊,他才忽然发现,大凡时候,他都比常人要更随心所欲。 这或许是成为皇帝唯一便利。 但慢慢的,他的心更多落在沈初宜身上,便不想让她这样生活。 哪怕只短暂离开长春宫,短暂在此处观星,也是极好的。 这种想要为别人付出的心情,是萧元宸第一次体会到,却并不抗拒。 他反而甘之如饴。 陪伴和理解,大抵是这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这两样,沈初宜都给了他。 母后总是说,人要学会知足。 现在萧元宸就很知足。 萧元宸无比庆幸,自己同父皇不同。 他身边还有她。 所以他更想让她开心。 沈初宜自然不知萧元宸这诸多情绪,她只是平静说着年少时的趣事。 “有一年落雨不停,家里附近的小河涨水,从上游冲来许多鱼虾。” “我父亲是个脑子很灵活的人,他没有把鱼虾捞来自己吃用,而是让母亲和我一起收拾出来晒干,那一年家里攒了不少鱼干虾干。” “等冬日里冰冻河面,鱼虾打捞不上来,父亲和母亲就一起去了县里,把积攒的鱼干虾干一并售出。” “赚了不少钱。” 沈初宜说着,声音都染着笑,那是对过往生活的怀念。 “不过父亲倒也不是一心为钱,鱼干和虾干平日里自家也吃,我记得鱼干特别鲜,只要同葱姜一起蒸煮,滋味就很甜美。” 沈初宜说着,笑道:“也不知如今母亲还做不做鱼干了。” 萧元宸就说:“以后得了机会,朕也一起尝一尝。” “好呀?”她道,“明日我写信,问问阿妹,看家里是否还有。” 这话说完,两个人就又安静下来。 星空亘古不变,却怎么都看不够。 闪烁的星芒有着无穷的力量,它们一直悬挂在苍穹之上,陪伴着皎月和大地,无言却有声。 萧元宸忽然问她:“初宜,你觉得累吗?” 沈初宜愣了一下,不知道萧元宸问的是何事。 “陛下指什么?” 萧元宸反而沉默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说,也不想点破沈初宜的伪装,话到嘴边,最后才道:“宫里事情越来越多,你觉得累吗?” 沈初宜却笑道:“不累。” “雪团有奶嬷嬷和 管事嬷嬷照料,长春宫的事有舒云和如烟,臣妾有什么好累的?” 沈初宜从来都是斗志昂扬的。 “宫事臣妾也在学,有贤妃娘娘和步昭仪教导,臣妾很快就能上手,也不算累。” 沈初宜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吃苦,勤勉努力,永不退缩。 她记忆本就好,天生就比常人聪慧,许多事情学起来都很快。 加上她自己肯花心思,自然都能得心应手。 说累吗,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累,可这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 就不觉得辛苦了。 “其实人都不怕付出,只要付出能有回报,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初宜声音清润,掷地有声。 “陛下,臣妾能有今日,有陛下的宽宥和垂青,也有臣妾自己努力,”沈初宜柔声道,“臣妾靠自己走到今天,无论付出多少努力,臣妾都觉得值得。” “既然要享受荣华富贵,就要有所付出,若是整日里自怨自艾,那还不如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女,日子反而舒服一些。” “所以陛下,臣妾不累,陛下也不用总是觉得臣妾疲累。” 萧元宸紧紧握着她的手,缓缓舒了口气。 “你不累就好。” 沈初宜安静片刻,反问:“陛下累吗?” 萧元宸偏过头看她。 星光烂漫,抚照大地,萧元宸的面容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可他那双眼眸却依旧明亮。 星光在他眼中闪烁,是沈初宜能清晰见到的温柔。 “刚登基的时候,觉得挺累的。” “主要是心累。” 朝廷、宗室、世家、门阀,各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最初的时候,许多隐藏在幕后的事情他都不知。 而那些表面上温和有礼的阁臣们,面上一贯是温和的笑容,对他总是恭恭敬敬叫陛下,似乎一切以他为先。 可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前些年,他们阳奉阴违,萧元宸不是不知。 他不是无可奈何,也不是直接放弃,他慢慢努力,收拢人手和权柄,让他们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当皇帝,也是在同朝臣们不断拉扯,相互试探出对方的底线。 “一年又一年过去,现在倒是迎刃有余,可在更上一层楼的同时,我又想要追求更多的东西。” 如何做个好皇帝,是没有任何上限的。 萧元宸这样性格的人,会不断攀岩,就如同攀登这观星台一样,他永远不会气馁。 直到他抵达巅峰的那一日。 沈初宜安静听着他说完,才轻声开口:“陛下,那我也陪着你,我们一起努力往前走,好吗?” 萧元宸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此时此刻,万千星辉都落于她眼中。 “好。” 两个人安静观星,之后未再言语。 萧元宸到底记得沈初宜刚出月子,躺了一会儿,就道:“该回去了。” 等两人回到长春宫,沈初宜洗漱更衣,同萧元宸一早就睡下了。 不知道是因话说开,还是心中稍安,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好。 梦里似也有万千星辰。 次日沈初宜抱着雪团又去了一趟延华宫。 这一次贵妃没让她进寝殿,自己倒是梳妆打扮整齐,在正殿见的她。 她认认真真看了看雪团,没有上手抱他,只是说:“跟鸿儿小时候还挺像的。” 说完这句,贵妃就有些不耐烦了:“你走吧。” 沈初宜倒也不恼,她福了福,道:“是。” 贵妃就坐在延华宫的正殿上,垂眸看着她离开,脸颊边的纱布没有血再渗出,却似乎永远也摘不下来了。 过了正月,宫里的气氛便恢复如初。 沈初宜一边读书,一边带雪团,偶尔跟着贤妃等学习处理宫事,日子充实又繁忙。 就在满宫和气的时候,贵妃忽然出了门。 第213节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王姑姑,就连贴身伺候的谢姑姑和碧荷都没有带。 王姑姑显得很紧张,她跟在贵妃身边,神情很是凝重。 “娘娘要去哪里?还是让奴婢通传一声吧。” 贵妃低垂着头,行在宫巷左侧,挡住了自己伤痕累累的侧脸。 “怎么,本宫还要听你的不成?” 贵妃声音低哑而冷酷。 王姑姑心中一紧,她道:“不敢。” 很快,王姑姑就知道贵妃要去哪里了。 她竟然去了荷风宫。 王姑姑心里更紧张了。 “娘娘,这……” 贵妃根本就不理她,她直接来到荷风宫门口,冷冷看向宫门口的小黄门。 “本宫要见熙嫔。” 小黄门都有些懵了,他知道自己要去通传熙嫔,却不敢拦住贵妃娘娘,一时间竟是手足无措,呆愣在原地。 贵妃理都不理他,一步跨入荷风宫,小黄门想要再拦也晚了。 贵妃面无表情往里面走。 过往的宫人都错愕看着她,大家许久未见她的面,竟回不过神来。 等回过神来,贵妃已经同他们擦肩而过,她甚至都不在乎宫人们是否行礼,大步流星往前走。 王姑姑此刻才回过味来,她亦步亦趋跟在贵妃身后,已经很清楚即将面对什么。 但她已经不能回头了。 从她答应太后娘娘的那一日起,她就回不了头了。 王姑姑手脚冰凉,她看着前面贵妃细瘦的背影,忽然想起贵妃年少时的模样。 她少时略有些丰润,是个只要用膳都就容易发胖的体质。 那时候国公夫人为了让她瘦下来,从来不让她吃饱,并且对李幼涵身边的所有人耳提面命。 年幼的李幼涵总是觉得饿。 她会哭着求王姑姑,让她给她寻点吃食。 即便只是一小把花生也好,太饥饿让她胃痛,夜里都睡不着觉。 李幼涵不觉得自己胖,她不过是比寻常小姑娘肉多一些,可她生得又不丑,因何要这样一日日饿着她。 王姑姑不敢忤逆国公夫人,她只能对李幼涵说:“小姐,夫人不叫你吃得太多,你得窈窕漂亮,以后才能有荣华富贵。” 现在回忆起来,王姑姑都不知道当初因何要那样做。 她只记得当时李幼涵满脸都是泪,红着眼睛哀求她,如同寻常的少女一般。 可被她拒绝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哀求过了。 再饿,再难受,她都自己忍着。 因为哀求是没有用处的。 一声惊呼声换回了王姑姑的思绪,她猝不及防抬起头,最后听到贵妃低沉冷酷的嗓音。 “杨思梵,你害了我,也别想好过。” 熙嫔宫里这么多宫女黄门,此刻却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 贵妃娘娘就这样大摇大摆闯入荷风宫,满脸杀气,语带怨恨,这谁敢惹恼她? 因此这么多宫人只缩在一边,看着贵妃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到熙嫔的寝殿中。 熙嫔养胎数月,一直没有好转,至今卧床不起,她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熏得人头疼。 贵妃却顾不上那多。 她扫了一眼殿中跪了一地的宫女,厉声道:“都滚出去。” 宫人吓得瑟瑟发抖,只有升为姑姑的执剑敢上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贵妃娘娘,熙嫔娘娘怀有皇嗣,实在受不得惊吓。” “您有何事可吩咐奴婢去做。” 贵妃倏然冷笑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拦我?” “怀有皇嗣才好办事。” 她冷冷看了一眼执剑,道:“滚出去,否则本宫就直接把你拿去慎刑司,说你忤逆贵妃,行为不端。” “你为熙嫔做的事情,只要进了慎刑司,一查一个准,你全家都别想逃。” 执剑吓得面色苍白,顿时有些犹豫,有些进退两难了。 寝殿中,忽然传来熙嫔的嗓音。 “你们都下去吧。” 她声音虚弱,一点力气都没有:“执剑,去乾元宫,请陛下来。” 执剑对着贵妃磕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领着所有小宫女退了出去。 贵妃站在明间中,背对着身后的光阴,她道:“关上殿门。” 王姑姑哆嗦着上前,二十年之后,她终于听她的话了。 贵妃一步步往里面走,绕过屏风,抬眸就看到熙嫔躺在床榻上,腹部略有些高耸,正在平静看向她。 熙嫔已经怀孕七个月,却依旧骨瘦如柴,她面容浮肿,面色苍白,头发干枯如草,看起来久病不愈,这个孩子怀得格外艰辛。 “贵妃娘娘怎么想起来看望臣妾?” 熙嫔努力勾出一个微笑:“臣妾还准备去看望贵妃娘娘呢,如今瞧着,贵妃娘娘许是已经好转了。” 贵妃不理她的话,直接在窗前落座,冷冷看向她。 “此去乾元宫要两刻,你说这两刻里,我能否让你小产?” 熙嫔愣了一下,然后才笑道:“娘娘不是这样的人。” 贵妃嗤笑一声,她轻轻摸了一下自己脖颈上的纱布,平静看向她。 “三友轩的火是你让人烧的吧?” 熙嫔垂下眼眸,道:“贵妃娘娘说什么,臣妾都听不明白。” “你明白的。” 贵妃轻轻摸着桌上的白瓷茶盏,她随手一挥,茶盏猝然落地。 啪嗒一声,碎散一地。 “杨思梵,你去年三月选秀,本来没有入宫的机会,是庄懿太后拉了你一把,特地把你纳入宫中。” “这些事,我清楚得很。” 杨思梵沉默了。 的确,贵妃就是定国公府出身,是庄懿太后的堂侄女,她自然能知道这些事。 看贵妃的态度,所有事情她都已经知晓,没什么好隐瞒的。 杨思梵生得普通,不算太过美丽,主要是当时已有武将出身的步九歌,再纳入一个武将世家的女儿,于前朝来说有偏颇之嫌。 本来杨思梵是入不了宫的。 人人都以为路淼是太后特地开恩让入宫的,其实真正被太后看中的是杨思梵。 “我有些好奇,你为何一定要入宫?” 杨思梵垂下眼眸,摸了摸肚子。 同七个月的孕妇相比,她的肚子小得过分,那孩子一看就孱弱,即便生下来大抵也养不活。 这几个月她灌下太多药,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杨思梵倏然苦笑一声:“为什么?” “入宫做宫妃,当然是为了陛下。” 杨思梵的声音都带着尖刻:“你们不稀罕的,偏偏是我想要也要不到的。” “你也好,步九歌也好,甚至那姜令言也罢,你们一个个都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嘴里说着不贪慕虚荣,不喜情情爱爱,到头来还不是要在这宫里争抢?” “我不求荣华富贵,也不求真心相待,我只为了让陛下多看我一眼,我比你们真心的多。” “我何错之有?” 贵妃冷笑:“何错之有?” “德妃宫里那个宫女,是不是你动的手?” 贵妃哎呀一声,说:“那个宫女叫什么来着,木念儿?” 杨思梵沉默片刻,才道:“不是我。” 贵妃定定看着她,眼眸中的探究清晰可闻。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只有一个人了。” “老太婆真是闲不住,德妃那点子权利都碍了她的眼。” 杨思梵此刻真是要坐不住了。 她不知贵妃今日会忽然闯到她这里来,被劈头盖脸说中了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尤其她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孩子又几乎要保不住了,此刻怎能不慌张? 第214节 况且听贵妃话里话外,同庄懿太后竟很不对付,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更慌乱。 既然两人不对付,她做的事情,贵妃又从何得知? 杨思梵忍了忍,还是问:“贵妃娘娘,不是太后告知你的?” 贵妃挑眉,抬眸看向她。 片刻后,她嗤笑一声,满脸都是嘲讽。 “那老太婆谨慎着呢,她盘踞后宫二十几年,对这后宫了如指掌,她想要做的事情,陛下都查不出来,你以为她会告诉我?” “至于我怎么知道的。” 贵妃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熙嫔娘娘,你猜猜看?” 杨思梵遍体生寒。 她心跳骤然加快,腹部忽然开始激烈疼痛,汗珠慢慢从额头滴落,嘴唇苍白如纸。 “贵妃娘娘,我肚子疼,求你,让我叫太医。” 贵妃看着她,犹如在看个傻子。 “杨思梵,你真是蠢,你以为我为何挑今日来,”贵妃道,“因为太医院说了,你这一胎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那孩子怕是已经成了死胎。” “我这个人心地善良,过来帮帮你,省得你拖着不肯放弃。” “不用谢我。” 李幼涵这个人,从来都喜欢阴阳怪气说话,此时此刻,杨思梵心里还抱有侥幸,她无论如何都想把孩子生下来。 方才那所有话语,她都没有听进心里去。 杨思梵倏然抬起头,满脸都是愤怒。 “李幼涵,你不要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狠。” “这是皇嗣,你也敢动手?” 贵妃冷笑道:“你说错了,我可没动手,是你自己保不住孩子。” 她抬眸看向她:“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帮你叫太医,咱们快一些,说不定孩子还有救。” “这可是你跟陛下唯一的骨肉呢。” 杨思梵咬紧牙关,道:“好。” 李幼涵飞快道:“木念儿不是你动的手,白充容呢?” “不是我。”杨思梵飞快回答。 李幼涵语速非常快,根本不给杨思梵思考时间:“纯贵嫔被鱼骨划伤之事呢?” “不是我。”杨思梵立即道。 李幼涵嗯了一声,直接道:“好,那三友轩,我、泽儿、鸿儿和沈初宜差点被放火烧死呢?” 杨思梵这一次有些犹豫了。 之前她回答迅速又笃定,是因为事情的确不是她做的,所以她才敢回答。 可是现在,她心慌了。 这个回答给出来,她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 腹中的疼痛翻涌着,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忍不了了。 疼痛压垮了理智,她下意识就开口:“是我,火是我放的,纯嫔的门也是我让锁的,都是我!” 李幼涵眯了眯眼睛。 “这么说,泽儿和鸿儿不是你让人带走的。” 杨思梵道:“我本来想一起害了他们,可谁知两人竟然被人带走了!” 李幼涵哦了一声,呢喃自语说:“那老太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问到这里,这几件事李幼涵就都明白过来。 她道:“如果当时在三友轩的不是我呢?” 杨思梵满头是汗,只说:“谁都行,无论是你还是德妃,亦或者是两个小皇子,只要能伤了一个,我就赚了。” “不过你没想到吧。” 李幼涵古怪地笑了一声。 “没想到,我会为了救你,推了你一把。” 是啊,这谁能想到呢。 杨思梵因为那一推,孩子再无希望,她自己做的孽,当场就报了回来。 当时李幼涵为了救她,自己受了重伤,如今却又因为这件事,过来要夺走她曾经救过的孩子。 一报还一报,轮回不灭,报应不爽。 “我这个人,这辈子就发了那一回善心,结果老天还要收回去。” “哎呀,果然不能做好人。” 贵妃呢喃一句,然后站起身,一步步来到床榻边。 杨思梵已经退无可退了。 “杨思梵啊,你为了那没心肝的人做了这么多孽,害了这么多人,你的宫女红缨,那个帮你给沈初宜房门锁门的小宫女,还有不知道名字的小黄门,都死在那一场大火里。” “你为何要杀红缨?” 杨思梵喃喃道:“因为她杀了那个宫女,我留不了她。” 李幼涵垂着眼眸,她看向杨思梵,冷笑一声。 “她为你办事,你反而杀了她,真是歹毒。” “这件事,光凭你做不了把?” 杨思梵不敢开口。 李幼涵再度冷笑,她伸出手,轻轻压在了杨思梵的肚子上。 “你不说,我就用力了。” “一下,还是两下呢?” 杨思梵脊背发凉,她下意识开口:“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李幼涵垂眸看着她,手上微微用力,忽然向下猛地压了一下。 “啊!” 惨叫声从杨思梵口中能发出,听的人毛骨悚然。 “放过我,放过我,我不敢了。” 李幼涵冷冷道:“我当时救了你,现在我来收回去了,这个孩子折磨你数月,就当是陪着我一起痛苦数月,值了。” 她看着血迹从床榻上蔓延下来,杨思梵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你猜,这个消息是谁告诉我的?” 犹如鬼怪呓语一般,印刻进杨思梵心中。 “杨思梵,你的一颗真心,早就被人踩在脚下,一文不值。” “包括你的孩子。” 眼泪从杨思梵眼角滑落,她哽咽地道:“不可能,不可能。” 李幼涵直起身来,她垂眸看着杨思梵,目光甚至带着怜悯。 “他不会放过你的,因为你想要杀了他最心爱的人。” “杨思梵,你应该感谢我,若是由他动手,不光这个孩子,你的命都保不住了。” 杨思梵泪如雨下。 “为什么?” “我不够好吗?” 到了此时,她已经再无求生的意志。 “为了陛下,我弃武从文,为了陛下,我开始学习琴棋书画,为了他我手染鲜血,做尽了坏事。” “到头来。” 杨思梵咳嗽一声,哽咽地说不出话。 她松开双手,不再去保护抽痛的肚子。 因为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我真是个笑话。” 李幼涵看着她,面容冷酷。 “谁不是笑话?”她说。 ———— 李幼涵看着杨思梵。 看她颓丧躺在床榻上,最终退开半步。 她同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说来也奇怪,方才寝殿中闹得这样厉害,可外面却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偌大的荷风宫仿佛只有他们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相顾无言。 李幼涵脸上是冷酷至极的笑容,她一步步后退,脚步异常坚定,不去看已经丧失生意的杨思梵。 第215节 就在这时,她忽然开口:“陛下,你都听见了吗?” 杨思梵猛地抬起头,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幼涵,眼眸里满是怨怼。 “你!” 李幼涵冷笑一声,说:“你以为我只是为了知道真相?我是为了让你再也没有明日。” “光我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她话音落下,殿门倏然而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屏风外,只留给杨思梵一个模糊的剪影。 “陛下。” 杨思梵泪如雨下:“陛下,臣妾知道错了,还请陛下饶恕臣妾这一回。” “陛下,臣妾有错,孩子却无辜。” 萧元宸没有回应她,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道:“熙嫔小产,全力医治。” 很快,太医温郁金领着女医,沉默地进了寝殿。 李幼涵没有再去看杨思梵,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一步步走出了寝殿。 殿外,的确是萧元宸。 他一身藏青圆领袍,头戴玉冠,面容冷峻,周身上下都是寒冰。 萧元宸负手而立,只平静看着大开的宫门,看着外面照不进来的阳光。 李幼涵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的确天资过人,不仅面容俊秀,身姿也极其挺拔,这样的人站在面前,寻常女子自然要动心。 不过李幼涵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寻常人。 她就看萧元宸不顺眼。 李幼涵站得离他很远,她也平静看着宫殿外,看着在院中自由飞翔的雏鸟。 “陛下,你让我做的我都做到了。” 李幼涵平静道:“我知道陛下一言九鼎,答应的事情就不会反悔,所以我先谢过陛下。” 萧元宸问:“你想去哪里?” 李幼涵想了想,说:“我想去归隐寺,听说那里的斋饭和茶点好吃。” “好。” 李幼涵顿了顿,又说:“陛下,你再答应我一次。” “不要给鸿儿希望。” 萧元宸回过头,终于平视向李幼涵。 他认真说:“你放心。” “况且,鸿儿拥有一个疯癫谋害皇嗣的母妃,从现在起,他再无机会。” 这种话说出口,寻常人早就吓破了胆,但李幼涵竟然笑了。 她原本想要直接大步离去,可下一刻,她腿上一软,整个人克制不住地往边上倒了一下。 一生要强的贵妃娘娘没有求救。 她自己很快就扶着门框,强撑着稳住了身形。 今日为了来荷风宫,她提前用了麻沸散,现在药效过去,她头晕目眩,浑身无力。 熟悉的疼痛奔涌上来,让她一步都走不动。 “真没用。”李幼涵自己嘲笑自己。 萧元宸问:“让王姑姑扶你出去吧。” 李幼涵却道:“不用。” 她努力让自己不去在乎脖颈上的疼痛,片刻后,李幼涵强撑着站起身来,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袄裙。 她昂首挺胸,慢慢走出荷风宫。 李幼涵没有说再见。 因为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见到萧元宸。 等李幼涵走了,萧元宸在转身在主位上落座。 寝殿中的哭声呜呜咽咽,痛呼夹杂其中,显得格外痛苦。 太医们忙忙碌碌,后来又赶来两名迎喜嬷嬷,一直折腾了一个时辰,送进送出数盆热水,待到屋中终于平复下来,温郁金才满头是汗走了出来。 虽然她心里有数,熙嫔的这一胎是强行保下来的,这孩子本就孱弱,月份越大越不好存活。 但现在,看到萧元宸这样冷淡坐在那等最后结果的时候,她还是心中发寒,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双腿都差点打颤。 “陛下,恕臣无能,熙嫔娘娘小产了。” 萧元宸点点头,平静吃了口茶,道:“与你无关,温医正放心便好,熙嫔如何?” 温郁金闭了闭眼睛,她跪在地上,才觉得心神稳了下来。 “回禀陛下,熙嫔娘娘这一胎怀的太过勉强,小殿下一早就没有声息,是勉强保住的,”温郁金低声道,“因为娘娘一直卧床,没有力气,小产非常艰难,生产之后大出血,迎喜嬷嬷正在伺候娘娘。” “应该已经止血了。” 萧元宸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时间,荷风宫落针可闻。 温郁金沉默片刻,才低低回禀道:“陛下,熙嫔娘娘以后都不能再生产了。” “熙嫔的身体呢?”萧元宸只这样问。 温郁金彻底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件事与她无关,不会迁怒到她身上。 于是她才开口道:“熙嫔娘娘以后会卧床不起,非常虚弱,再也无法像常人那样生活。” “你去吧,尽快医治好熙嫔,朕要见她。” 两刻之后,迎喜嬷嬷先退了出来:“陛下,小殿下如何安排?” 这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一般而言,都是葬入妃园寝。 “按照祖制吧。” 萧元宸没有问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也没有任何意义。 等温郁金和另一名女医退出来,萧元宸才一步一步踏入寝殿之中。 寝殿里的味道很混杂。 药味血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 萧元宸面色如常,他绕过屏风,直接在床边的罗汉床上落座。 杨思梵躺在床榻上,她没有昏迷,此刻正面色惨白地看着拔步床上的帐幔。 帐幔上百子千孙图依旧精致美丽,曾经这帐幔是她自己选的,如今却看了无比厌恶。 “熙嫔,”萧元宸开口,“稍后会有慎刑司和司礼监的内官审问你,你知道的一切,朕希望都如实禀报。” 杨思梵没有回答,毫无反应。 萧元宸不去看她,只说:“那个孩子,朕已下旨,按照祖制处置。” 杨思梵这才略有些反应。 “陛下,你好狠的心,自己的孩子都要杀。” 杨思梵刚小产,此刻是不能哭的,但她的泪水止都止不住,不停往下坠落。 那是她失去的孩子,以及失去的真心。 这个孩子,其实是熙嫔自己作孽,能保到今日都是奇迹。 萧元宸只不过是借用这个孩子的死,达成他想要的局面。 不过这些话萧元宸不欲同熙嫔详谈,此刻的熙嫔根本没有理智可言,还是正事要紧。 “杨思梵,中秋时纯贵嫔的事,是你一早预谋,还是意外凑巧,太后是否有牵扯其中。” 杨思梵的眼泪忽然 停了。 她嘶哑着笑了起来。 “你这样的人,也会有真心啊,真让人意外。” 杨思梵的声音都是怨恨:“我好奇,纯贵嫔到底有什么好,让陛下这样为她掏心挖肺。” 萧元宸淡淡道:“给朕答案。” 杨思梵沉默片刻,却说:“若是我不说呢?” “你还有家人,”萧元宸说,“你的兄长为国出生入死,重伤征战,就为抵御外敌。” “你的长姐在青山书院教书,教导出无数国之栋梁。” “你父亲守护国门十数载,你的母亲为边关将士筹备粮草。” 萧元宸淡淡道:“熙嫔,就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要葬送整个建安伯府吗?” 杨思梵忽然不说话了。 她再怨恨,也不可能割舍家人。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杨思梵终于开口了:“中秋那日是个意外,我本来只想害德妃或者宜妃,若是运气好,把两个小殿下也牵扯其中就更好了。” “只是没想到,沈初宜运气那么不好,竟是选了边上的四君子阁。” “我自然不能放过这良机。” “一切都是凑巧,对于沈初宜的偶然出现,庄懿太后是不知情的,也没有提前安排。” 第216节 萧元宸嗯了一声,又问:“那鱼骨之事呢?” 杨思梵道:“我不知道。” 到了此时,话都说明白,杨思梵反而觉得放松。 既然要说,那就说得清清楚楚,不是她做的就不是她做的,她可不想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德妃宫里的木念儿、两位皇子被人带走、还有被污染的寿礼我也不知情,不是我做的。” 萧元宸没有开口,只让杨思梵自己说。 “白充容被毒蛇惊扰的事,我亦不知情。” 说到这里,事情几乎都已经说完了。 萧元宸忽然问:“关于静贵嫔的事,你知道多少?” 杨思梵愣了一下,她认真思索片刻,道:“我也不知情。” 说到这里,杨思梵顿了一下,忽然惨淡笑了一声。 “娘娘虽然选了我,可也选了其他人,陛下显然一早就知道,您稳坐皇位,其实是她不想看到的,”杨思梵声音沙哑,带着幽怨,“我会被娘娘蛊惑,只不过因为我贪心。” “我瞎了眼,看上了陛下,想要得到陛下青眼,长久陪伴在陛下身边。” “我哪里有这个福气呢?” 这话说得实在过分,但萧元宸却一点都不生气,此刻他才收回视线,抬眸看向杨思梵。 从萧元宸进来寝殿,杨思梵就一直看着挂着的帐幔,她没有多看萧元宸一眼。 经历了这样大的伤痛,杨思梵似乎终于从情情爱爱里挣脱出来,对这个遥不可及的皇帝陛下再无眷恋。 萧元宸终于开口:“杨思梵,杨家满门忠烈,朕不会将罪建安伯府,但从今日往后,杨家须要为朕赴汤蹈火,只能为国尽忠了。” 借用这一件事,彻底把杨家收在手心,杨思梵谋害宫妃、皇嗣、火烧皇宫之事已是定局,今日萧元宸不责罚建安伯府,以后呢? 为了前程,为了满门荣华,建安伯府只能上到萧元宸这条船上,再也下不去了。 杨思梵依旧看着帐幔。 眼泪再度落下,她哽咽道:“陛下知道臣妾的名字啊。” 宫里出了大事。 当天傍晚,宫灯还没点亮,各宫就宵禁落锁了。 舒云匆匆赶回长春宫,待寝殿只剩如烟时,才压低声音道:“方才三喜公公来了,同奴婢说了几句话,让娘娘安心。” 沈初宜就说:“贵妃在荷风宫一定做了什么事。” “娘娘怎么知道?” 沈初宜叹了口气:“一早就猜到了,贵妃都同我托孤了,一定要做大事。” 舒云叹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听闻今日下午时分,贵妃娘娘突然离开延华宫,一路直接进入荷风宫,把伺候熙嫔娘娘的宫人都赶了出去。” 这些事,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 沈初宜点点头,道:“三喜说什么?” “三喜公公说,陛下让告诉娘娘,贵妃的确是去同熙嫔娘娘对峙的,熙嫔娘娘的小产也与贵妃娘娘有关。不过熙嫔娘娘也承认了之前中秋宫宴的事情,因此陛下需要权衡利弊之后,才能定夺如何赏罚。” 沈初宜听后真是震惊。 中秋之后,她猜了许多人,就没有怀疑到熙嫔身上。 因为当时熙嫔自己也因为此事几乎小产,谁能想到,她这样狠心,就连自己都要动手呢。 沈初宜忽然道:“不对,当时是贵妃为了救她才推了她一下,若没有那一推,熙嫔自己完好无损。” 说到这里,沈初宜就全部明白了。 熙嫔这一手的确厉害,她不仅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反手坑了旁人,若非出了意外,她依旧能舒舒服服做她的熙嫔娘娘。 她长叹口气:“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做了错事都要反噬自身。” 沈初宜话音落下,反而看了看如烟。 如烟从方才起就一直蹙着眉头,显然有些事情没有想通。 见沈初宜看过来,她迟疑着开口道:“娘娘,去岁中秋时,熙嫔娘娘不过刚入宫数月,哪里就有那么大的本事,甚至能在畅春园买通宫人动手。这件事,奴婢以为不是熙嫔娘娘一人就能做成。“ 沈初宜看着她,眉眼柔和下来。 “是,但这件事,最后落于明面的只能如此,”沈初宜淡淡道,“当时陛下不动手,可能就是为了摸清背后的关联,而现在关联有了,所以熙嫔可以动了。” 这宫里的事情,总是一环扣着一环。 人人身后都有靠山,人人自己也想成为靠山。 有些人动了手,做了坏事,却动不得,也无法动。 先帝时后宫都是四平八稳的,如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萧元宸更不会为了后宫事大动干戈。 后宫、前朝、世家,息息相关,相互牵连,若是太过心急直接连根拔起,最后伤痛落不到萧元宸身上。 会落在每一个普通凡俗百姓身上。 即便是一滴雨,也是百姓沉重的负担。 所以萧元宸一直都很淡然,他沉稳地做着每一件事,按部就班地达成每一个心愿。 沈初宜已经读过数本史书,她很明白萧元宸的选择,所以无论事情关乎其身,还是被人谋害,萧元宸告知她结果,她都没有怨怼。 萧元宸承诺给她事情,也一一兑现。 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但萧元宸似乎也不会让她等太久。 直到事情水落石出,他干脆利落处理了所有相关人等,便立即让三喜告诉她结果了。 思及此,沈初宜就笑了一声,眉宇皆是放松:“能抓到主谋,以后暗中谋划害人的人少了,与宫中是喜事。” “如今想来,熙嫔的胆子真是大,既然敢谋害皇嗣,又放火烧宫,桩桩件件都是大罪。” “贵妃……” 沈初宜叹了口气:“贵妃大概这一次能得偿所愿了。” 她自己主动给萧元宸递了把刀,这把刀冲着的自然是庄懿太后和定国公府。 所以,她一早找萧元宸谈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在庄懿太后、定国公府和萧元宸三者之中,她坚定选择了萧元宸,换得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不亏的。 沈初宜甚至觉得贵妃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 “不知最后究竟会如何处置。” 这个结果,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 萧元宸似乎都没有同各方盘桓,次日上午,当朝阳初升,新日来临时,皇帝陛下的圣旨就颁昭各宫。 贵妃李幼涵,因知熙嫔中秋佳节谋害她及二皇子,故而愤怒逼问熙嫔,以致熙嫔小产,差点殒命。 此事牵扯皇嗣,庄懿太后和定国公府都要被牵连,不过此事熙嫔动手在先,贵妃反击在后,倒也情有可原。 因此萧元宸 只夺去李幼涵贵妃之位,降为七品才人,稍后发配归隐寺,为代发皇室祈福,终生不得回长信宫。 对此,庄懿太后没有开口求情,从始至终保持缄默。 而定国公及夫人一早就入宫,恳请陛下宽恕定国公府。 皇帝陛下念及定国公府数年为国尽忠,念及庄懿太后养育之情,未夺定国公府勋爵,只罚俸一年,命定国公及如今定国公府嫡系共五名朝臣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出仕。 定国公府解决之后,就是熙嫔和建安伯府了。 熙嫔杨思梵在中秋宫宴意图谋害时为宜妃的李幼涵,时为婕妤的沈初宜,以及沈初宜腹中的皇嗣,她放火烧宫,杀害贴身宫人,累累鲜血罪不容恕。 此事牵扯人员众多,罪行恶劣至极,萧元宸命褫夺熙嫔九嫔份位,降为庶人,充入忘忧宫,终生不得出。 对杨庶人的惩罚是最重的。 几乎断送了她所有生路。 对于建安伯府,萧元宸的责罚与定国公府雷同,不过因建安伯及世子一直驻守大营,故而只须闭门思过一月,就要继续为国尽忠。 除此之外,此事牵扯的其他宫人皆下慎刑司,严加审问。 当圣旨颁昭之后,宫中几乎人心惶惶。 之前路淼自缢时,宫人即便隐约知晓路淼是自缢,但圣旨却没有写明,含糊其辞,给了路淼体面。 这一次,萧元宸没有给任何一家体面,他甚至不给自己留后路。 圣旨如何写,史书就如何写,后世看的是宫斗戏码,又何尝不是萧元宸治下不严,以致宫中倾轧争斗? 但这一次,萧元宸似乎全然不在乎了。 沈初宜看到圣旨时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她就笑了。 “陛下看来要破釜沉舟了。” “不明明白白把这些都写清楚,如何能摆弄定国公府,又如何牵制建安伯府?” 现在萧元宸看似没有褫夺封号爵位,以后呢? 只要这圣旨在,两家的罪就在,若是哪一日皇帝想动手翻旧账,一翻一个准。 萧元宸舍弃了面子,却挣了所有的里子。 这事情,办得相当利落,也非常清醒。 第217节 沈初宜想到什么,对舒云和如烟道:“宫里最近可能又要有风波,你们一定看好长春宫,不留旁人把柄。” 舒云和如烟对视一眼,一起福了福:“是。” 沈初宜这才舒了口气。 她仰头看向窗外,看到外面乌云密布的天色。 “变天了。” 这两日,萧元宸非常忙碌。 沈初宜没有过去打扰他,她安心在宫里教养儿子,读书学习,倒是怡然自得。 五日过去,沈初宜挑了个晴天,才带着一早熬好的鱼汤去了乾元宫。 她许久未曾来乾元宫,守门的小黄门换成了生面孔,沈初宜已经不认得了。 不过小黄门却认得她。 “贵嫔娘娘随小的这边走,之前大伴交代过,娘娘来了直接去浩然轩小坐便是。” 沈初宜笑道:“好。” 等进了浩然轩,瞧着还是老样子。 不过因是冬日,跟流光池相邻的那一面装上了移门,遮挡了冬日的寒风。 沈初宜在殿中落座,刘三喜就快步进来,端上热气腾腾的茶点。 “娘娘略等,方才有大人在,陛下在忙。” “你也辛苦。” 沈初宜笑道,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乎乎的凤凰单枞。 她安静在殿中坐着,脸上笑容浅淡,丝毫没有急躁模样。 过了一刻左右,萧元宸的脚步声响起。 沈初宜略等了几个呼吸,才起身看向房门。 “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萧元宸笑道:“你怎么来了?” 沈初宜上前两步,道:“这几日陛下肯定很是辛劳,臣妾心里十分惦念,特地叫御膳房熬煮了鱼汤,端来给陛下解乏。” “多谢贵嫔娘娘。”萧元宸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在罗汉床上落座。 “可觉得冷?” 沈初宜摇摇头,从食盒里取出汤盅,放到萧元宸面前。 “陛下放心,臣妾吩咐过的,里面一定没有鱼骨。” 萧元宸淡淡笑了一声。 “贵嫔有心了。” 他接过汤盅,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这几日如何?身体可有不适?雪团呢?” 沈初宜就道:“臣妾这几日很好,出了月子,一日比一日康健,也瘦了许多,渐渐有了力气。” “雪团更是一日比一日大了,托了陛下的福,雪团生得真好看,人人都喜欢他。” 沈初宜说起儿子,简直滔滔不绝。 主要是萧元宸也爱听这个,他这几日繁忙,总要休息一番。 “就是这孩子脾气是真大,一个不顺心就要嚎两嗓子,干打雷不下雨,非得让人顺了他的意才罢休。” 萧元宸就笑了:“有主意的孩子才好。” 沈初宜陪着他,一碗汤盅吃完,她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而萧元宸眉心的川字也渐渐消失,眉眼都上扬几分。 见了她,打从心底里觉得欢喜。 等鱼汤吃完,萧元宸用帕子擦净嘴唇,才看向沈初宜。 “过几日就接你母亲入宫,可好?” 萧元宸眉目温柔:“老夫人还没见到外孙呢,等见到肯定高兴。” 沈初宜眼睛一亮。 她立即握住萧元宸的手晃了晃:“一言为定。” 萧元宸笑了:“一言为定。” 他俯下身去,道:“之前的那些谢礼,朕还记得呢。” “这一回也跑不了。” ———— 沈初宜被萧元宸说的面红耳赤。 她瞥了一眼萧元宸,轻咳一声,道:“陛下,说正事呢。” 萧元宸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浩然轩回荡,姚多福都悄声地抬眸看了一眼,然后就飞快低下了头。 萧元宸很多时候都是故意逗沈初宜的,只有这个时候,沈初宜才会克制不住瞪他。 那模样很鲜活,很可爱,让人欲罢不能。 沈初宜嗔怪道:“陛下!” 萧元宸轻咳一声,努力收敛起笑容,道:“好了,不多说了。” “爱妃此番前来,可有什么正事?” 沈初宜直截了当:“陛下,之前李才人曾恳请过臣妾,让臣妾关照二皇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二皇子要如何在宫里自处?” 虽然萧应鸿还在庄懿太后身边,沈初宜心里却一早就有谱,知道萧元宸不会让他在太后身边太久,总会找个机会换人来抚养萧应鸿。 沈初宜膝下有年幼皇嗣,暂时分身乏术,贤妃膝下也有两位公主,更不可能去照料二皇子。 如此看来,最有可能的恭睿太后和端嫔。 但这两人也不太好说,恭睿太后已经抚养三公主了,而端嫔…… 沈初宜一时间没有头绪。 萧元宸见她很是为萧应鸿忧心,便道:“暂时还由懿母后教养便好,等他再大一些,需要启蒙读书了,再让旁人接手。” 沈初宜见他气定神闲,兴许一早就同庄懿太后商议妥当,便松了口气。 “如此便好。” 萧元宸看向她,低声问:“吓到了吧?” 沈初宜摇了摇头:“李才人就是这个性子,她会如此行事臣妾一点都不奇怪,臣妾只是惊讶于中秋宫宴的事情居然是杨庶人所为。” “杨庶人本不应该进宫的。” 萧元宸只回答了她这一句。 沈初宜垂眸深思,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她抬起眼眸,看向萧元宸,却问:“陛下可伤心?” 不是因为李幼涵和杨思梵,只为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萧元宸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幽深。 “如果朕说不伤心,你会不会害怕?” 萧元宸的确不伤心,甚至这个孩子还是他自己亲手除去的,且不提这孩子本就养不活,但凡能养活,他也会病歪歪在宫里熬着。 人心难测。 他不会 给杨庶人、给那个孩子、给建安伯府希望。 所有的希望都干脆利落斩杀,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虽然冷酷,却不会有后顾之忧。 以前的时候,萧元宸最愿意旁人害怕他,因为只有害怕才会敬畏,只有敬畏才会谨慎。 当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敬畏之心和小心谨慎,会让他不至于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 但此刻,他又不希望沈初宜认为他真的冷酷无情。 人真的很矛盾。 他可以说谎话骗她,让她安慰自己,可到头来,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这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沈初宜被他平静注视,半响后才说:“我为何要害怕?” “我知道的,陛下做出的是最正确的选择,陛下说自己不伤心,不过是安慰自己的理由。” 萧元宸愣了一下。 他眼睫轻颤,似乎被沈初宜这一番话直击心底,难得无法回神。 沈初宜认真看着他,握住他的手,给与他无声的安慰。 外面流光池中锦鲤游曳,有一门阻挡,什么都看不清楚,却能清晰听到潺潺流水。 锦鲤从来自由。 萧元宸轻呼口气,手腕翻转,回握住沈初宜的手。 “贵嫔娘娘教导得是。” 沈初宜抿嘴笑了一下,很活泼地说:“不客气。” 第218节 两人说了会儿话,萧元宸就彻底放松下来。 “杨庶人只认了中秋宫宴这一件事,其余之事还在暗中查访,”萧元宸淡淡道,“不过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朕大抵已经知晓。” 沈初宜道:“有陛下在,臣妾一贯都很放心。” 萧元宸颔首,正待开口,姚多福就小碎步进来。 “陛下,宁王殿下求见。” 宁王就是萧元宸的长兄,沈初宜自然见过他。 萧元宸有些意外,道:“请皇兄直接来浩然轩。” 见他似乎有正事,沈初宜这就要起身告退。 萧元宸却道:“无妨,皇兄应该不是为了国事,大抵是为家事。” “是,”沈初宜略有些迟疑,却没有离开,“倒是少见宁王殿下入宫。” 萧元宸叹了口气:“是啊。” “若非有事,皇兄是轻易不愿意入宫的。” 很快,宁王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进了浩然轩。 沈初宜起身同宁王见礼。 宁王看到沈初宜在,很是有些吃惊,不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愣了一下就道:“见过陛下,见过贵嫔娘娘。” 沈初宜也同笑道:“见过宁王殿下。” 不用萧元宸吩咐,姚多福就直接上前,搀扶着宁王落座。 等宁王坐稳,萧元宸才道:“皇兄近来可好?” 宁王垂眸恭敬道:“回禀陛下,臣一直很好,多谢陛下惦念。” 沈初宜坐在一边,悄悄打量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皇长子。 如今的宁王将近而立之年,观庄懿太后和恭睿太后的面相,按理说这样的天潢贵胄不会显得过分苍老。 他们养尊处优,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根本就不需要自己操持生计。 看庄懿太后和恭睿太后,两人都年过五旬,却依旧头发乌黑,年轻优雅。 在她们身上是看不到岁月痕迹的。 但这位还不到三旬的皇长子,却已经早生华发了。 宁王身形消瘦,脸颊有些凹陷,显得他唇边的皱纹很深刻,无论怎么看都疲惫不堪。 他鬓边头发花白,也懒得打理,就那样刺目地出现在耳边。 宁王看上去十分消沉,尤其那双眼眸,一点光亮都没有,沉默和无言是他最醒目的特点。 沈初宜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就是夺嫡失败的代价。 但宁王依旧是幸运的,他还有一条命在。 萧元宸倒是笑眯眯的,同平日里那冷酷的模样完全不同。 “皇嫂近来如何?沁儿和氿儿近来如何,课业可好?” 宁王就说:“王妃很好,最近京中流行桃花妆,她跟着学了,整日都很开心。” 萧元宸就笑了:“皇嫂就是这般心性。” 宁王点点头,眉目柔和许多,说起家人的时候,没有那么消沉了。 “沁儿如今正在青山书院读书,课业很是优秀,臣今日前来,为的就是沁儿的事。” 萧元宸笑道:“沁儿已经十岁了吧?朕听闻她最擅长诗词歌赋,尤其是经书讲义更是出色,青山书院的山长很喜欢她。” 萧应沁是宁王的长女,自小就很娇贵,不过萧应沁自己倒是不娇气,于诗词歌赋很有天赋,年少就入青山书院读书,至今已有三载。 萧元宸很喜欢这个侄女,刚登基时就封其为郡主,她毕竟是这一辈皇室子弟的长姐,自己也很有风范,配得上郡主之名。 宁王难得笑了一下。 “年节沁儿回家休沐,瞧着很是高兴,还教导她阿弟课业,两个小的闹了好几日。” 听上去一家和睦,团圆岁好,没什么烦心事。 萧元宸倒是有些迟疑:“今日皇兄所为何事?” 宁王收敛起笑容,他抬起眼眸,道:“沁儿说,她想留在青山书院做女先生,传课授业解惑,不想出仕为官。” 皇亲国戚,天潢贵胄,生来锦衣玉食,可成年之后,却要承担自己的责任。 即便是女儿也不例外。 诸如大公主和二公主,大公主要常年驻守在藩地,看守皇室矿藏,二公主也要入朝为官,因此便同二驸马聚少离多。 没有人能逃避责任。 宁王今日能为女儿求这个恩典,应该是家里商议许久,才入宫来亲口说明。 萧元宸愣了一下,他垂下眼眸,思忖道:“沁儿倒的确是问学的天才,留在书院当女先生,也是为教导出更多国之栋梁。” 萧元宸看向宁王:“皇兄下定决心了吗?” 十岁就断了后路,以后再想入仕,也谋不到好官职了。 宁王浅浅笑了:“自然是下定决心的。” 萧元宸就道:“好,改日朕同端王叔议论过后,再告知皇兄结果。” 宁王松了口气:“谢陛下。” “一家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 说到这里,萧元宸缓和气氛,道:“皇嫂整日在家也是无聊,若是得空,可以入宫来,同太后娘娘们说说话,或者让贵嫔陪着,一起逛一逛御花园也好。” 宁王愣了一下。 他此刻才看向沈初宜,眼神依旧平静。 “是,”宁王道,“都说贵嫔娘娘是个和气人,想来能同王妃相处融洽,等王妃学会了桃花妆,让她入宫陪着娘娘说话。” 说起来,宁王妃是正一品。 沈初宜只是从二品贵嫔。 但内外有别,在皇室玉牒之上,沈初宜是宗系妃嫔,宁王妃则是旁系王妃。 两人实际的地位是一样的。 等沈初宜升为四妃后,就高于宁王妃了。 沈初宜也跟着笑,温婉可亲:“上次初一宫宴,我曾见过王妃,那时候就觉得王妃妆容格外精致,本还想问问王妃如何上妆,后来倒是不凑巧。” 沈初宜轻声笑着:“王爷可莫要忘了,一定要让王妃入宫来,好教一教我。” 宁王看了看萧元宸,才道:“好。” 宁王坐了一会儿就坚持离开了。 萧元宸亲自送他上了步辇,才回到浩然轩。 沈初宜刚煮好茶,笑意盈盈给萧元宸送到手边,说:“宁王爷瞧着精神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萧元宸叹了口气:“皇兄还是太谨慎了。” 他是长子,如今即便与皇位失之交臂,未来却也不好说。 所以他一早就做好了打算。 “皇兄让女儿去读书,以后做教书先生,儿子如今还小,也已经送到了青山书院,听闻在学农学。” 萧元宸道:“总之,不会走仕途。” 沈初宜安静一瞬,把温热的茶盏放到萧元宸手中。 “这不是宁王爷忌惮陛下,也不是不信任陛下,只是想给儿女谋求一个平安坦途,让他们不会被旁人诱惑,失了本心。” “不过是一片慈父之心。” 萧元宸抬眸看向她,半晌后笑了:“是。” “贵嫔娘娘通透。” 宁王的模样,让沈初宜清晰看到了成王败寇四字。 她不由有些唏嘘。 萧元宸见她垂眸不语,便开口:“你猜是如何查到杨庶人身上的?” 沈初宜好奇抬起头:“如何?” 萧元宸就娓娓道来。 “其实最先查到的是吴有德,锦衣卫一直暗中查访,盯梢吴有德的家人,发现他的两个 哥哥忽然离开家,至林川戍边卫做伙夫。” 沈初宜略一思索:“建安伯世子驻地?” 萧元宸颔首,笑了一下:“是曾驻地,如今建安伯世子已经调回京中,暂时在兵部任职。” 在杨思梵出事之前,萧元宸已经提前把建安伯世子调回京中了。 沈初宜才回过味来:“陛下一早就查出此事?” 萧元宸道:“这个线索,只能说明吴有德家可能与建安伯或熙嫔有关,具体的认证物证都没有。” “于是朕让锦衣卫继续盯梢,发现他们两个并非是被建安伯安排进入林川戍边卫的,而是被新州戍边卫指挥使引荐。” 沈初宜都听糊涂了。 第219节 萧元宸很有耐心,同她讲解:“新洲同林川比邻,接是接壤沙漠三部的边关重镇,林川曾经由杨氏统帅,而新州如今由魏氏暂掌。” “魏?”沈初宜呢喃一句,倏然抬起眼眸,“庄慧皇贵妃?” 萧元宸眼眸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是。” 同聪明人说话,真是舒心极了。 沈初宜只吃亏在不知前朝政事,许多非京官职她都不太熟悉,也不知家族为何,萧元宸简单点拨一句,她便明白了。 沈初宜垂眸深思。 “之前中秋宫宴,就是同庄慧皇贵妃有关,虽然那件事被杨庶人认下,但放火烧宫的的确是那个老嬷嬷,杨庶人是她的幕后之人。” 萧元宸勾了勾唇角,越发喜悦。 “初宜真是聪慧,”萧元宸说,“不用多言,一点就透,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沈初宜羞涩笑笑,道:“陛下继续说吧。” 萧元宸颔首,道:“后来锦衣卫便暗中捉拿了联络人,通过联络人,锦衣卫得知吴有德兄长根本不知道林川同杨家的关系,也就是说,鱼骨之事只可能与魏氏有关,却也不一定正确。” “魏氏也可能只是其中的一环,并不是幕后主使。” 宫里这些事,一环套这一环,一家紧紧连着一家。 最后究竟为何,谁都说不清楚。 萧元宸道:“这件案子,原本就要顺着魏氏继续查,不过朕总觉得杨氏并不干净,于是就让人深挖下去。” “这才发现,建安伯府的一名早就重获自由的仆从,曾私下里联系过四君子阁的那个小宫女的家人。” “这事早在中秋之前,线索太过隐秘,实在查不清楚。” 萧元宸把话绕了回来。 沈初宜认真听着,一点都不敢走神,她心里暗自思索,慢慢把事情捋顺。 “也就是说,建安伯府或杨庶人一早就开始在畅春园筹谋。” 萧元宸真是浑身舒畅:“对。” “即便没有中秋宫宴那一遭,也会有其他事,只看到了畅春园中要如何谋划了。” 萧元宸颔首:“聪明。” 沈初宜舒了口气:“真是机关算尽。” “是啊,机关算尽,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到这里,萧元宸才道:“虽然鱼骨案最终没有结果,却有新的线索,锦衣卫一直在追查。” “既然有了中秋宴会的线索,朕就告诉了李幼涵。” 其实不是他告诉李幼涵结果,是两人谈判,把条件一一说清,借着李幼涵的发疯,达成萧元宸的目的。 干脆、利落,不费一兵一卒,不需要人命堆积。 萧元宸从来不觉得自己手段卑劣,只要快狠准,就是好手段。 “李幼涵此人,看起来不管不顾,肆意妄为的模样,其实她是相当聪明的,果然,杨庶人被她这样一刺激,什么都说了。” “这件事也查得水落石出,不过……” 萧元宸说着,抬眸看了一眼姚多福,姚多福就立即关上浩然轩的殿门,屏退旁人。 一看这阵仗,沈初宜就知道萧元宸有重要的话要讲。 “初宜,之后朕要说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 “臣妾明白。” 萧元宸才道:“杨思梵本不会入宫,不过她自己偏执,想要入宫,所以提前联系了定国公府。” 萧元宸虽然口里说得是定国公府,但沈初宜知道,实际上杨思梵联系的是庄懿太后。 能决定谁入宫,谁不能入宫的,实际就是庄懿太后。 萧元宸见她明白了,垂下眼眸,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盏。 茶香四溢,水汽氤氲。 “懿母后……你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她虽一贯都是温婉可亲的,但宫中上下的宫妃宫人,都很敬畏她。” “懿母后没有子嗣,庄诚皇贵妃薨逝之后,本来应该由母后抚养大皇兄,可是父皇最终没有这样做,那时候大皇兄已经五六岁的年纪,父皇是让当时的德妃娘娘,也就是长姐的生母皇贵太妃关照皇兄。” 说是关照,其实就是不改记名,宁王就是庄诚皇贵妃的儿子,当时的德妃只是照顾他,没有任何名分。 沈初宜颔首:“我明白了。” 萧元宸就笑了一下:“你明白就好。” 庄懿太后当时不能抚养皇长子,而二皇子又有得宠的母妃,庄懿太后是控制不了的。 所以她直接就把目光放到萧元宸身上。 “其实除了朕,四弟是最合适的。” “朕还是太过有主意,不是她属意的人选。” 沈初宜明白,既然庄懿太后想要一直把控后宫,她需要选择的是天真无邪或软弱单纯的皇子。 绝非萧元宸这样聪慧坚定的人。 他不是最好的人选。 “不过当时,母后问了朕一个问题。” 沈初宜不由坐直身体。 她忽然明白,萧元宸说的是五年前的宫廷秘密,也是萧元宸最终能夺得九五之尊的过程。 能听吗? 沈初宜只是思索了一瞬,就把所有的担忧都抛之脑后。 想要走入萧元宸的心,成为不可或缺都存在,必然要经历挑战和风险。 萧元宸没有停顿,也没有给沈初宜退缩的机会,他直接了当开口。 “当时母后问朕,想不想当皇帝。” 萧元宸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沈初宜,眼眸中却有笑意。 那是被母亲关怀,被全力支持的幸福。 “朕告诉她,朕想当皇帝。” 作为能文能武,聪慧过人的皇室子弟,没有人不想当皇帝。 龙椅上的诱惑太大,即便是再愚钝的人,也会有一瞬的动摇。 萧元宸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与旁人。 “说实话,朕的年纪比两位兄长要小得多,若是父皇身体康健还好说,总能等到最后那一日,可父皇身体并不好,于朕来说都很不利。” “当时两位皇兄斗得你死我活,朕很清楚,若是当时我也搅入其中,那才是最愚蠢的做法,隔岸观虎斗才是康庄大道。” 萧元宸说道:“虽然每次都被牵连其中,但朕和母后也尽力周旋,最后干脆利落脱身而出。” “也正是那个时候,母后问了朕这个问题。” “朕回答之后,母后就直接去了坤和宫。” 萧元宸笑了一下,眉目舒展,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但沈初宜听来,萧元宸和恭睿太后同样经历了一场厮杀,只不过两人的手腕更高,不仅全身而退,甚至最后夺得了胜利。 他们看似不争,其实才是争得最厉害的。 “朕不知道母后究竟同懿母后说了什么,但从那以后,懿母后的态度就变 了。” “朕成了那个万众所归的人。” 这话说完,浩然轩长久无言,两人都捧着温热的茶盏,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沈初宜才长舒口气:“挺好的。” “这世间有多少人,能得偿所愿呢?” 沈初宜的温柔嗓音抚平了萧元宸的激荡心绪,他深吸口气,才慢慢开口:“是啊,朕真的很幸运。” “最重要的是,又恭睿太后全心全意为陛下周全。” 萧元宸却叹了口气。 “既然想要愿望达成,就要付出代价。” 即便萧元宸登基,后宫依旧掌控在庄懿太后手中,恭睿太后避退其后,对宫事从不插手。 后宫的妃嫔,也都是庄懿太后一手选出来的。 “当然,朕能位登九五,不可能光凭懿母后一手扶持,最重要的是父皇的认可。” 萧元宸淡淡道:“说到底,朕的皇位是父皇亲选出来的。” 沈初宜舒了口气,颔首道:“是的。” “陛下这样优秀,先帝自然会选择陛下。” 萧元宸笑了一下,道:“但朕还是给了懿母后足够的尊荣。” “也认可她在后宫的操控。” 因为后宫对于萧元宸来说没那么重要,或者说,在刚登基之处,前朝对于萧元宸来说才最难把控。 他是有条件地做出了选择。 如今看来,这个选择曾经是对的,后来却错了。 “人一旦拥有了金玉,就想要宝石,拥有了碎银,就想要银锭,”萧元宸道,“懿母后做皇后的时候,有父皇在侧,许多事情她都不好动手。” “现在不同,现在她是太后了。” 第220节 “权利滋养了野心。” “不知道是懿母后变了,还是一开始,她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以前没有机会罢了。” 沈初宜完完全全听懂了萧元宸的话。 她轻声细语总结:“曾经娘娘跟陛下是一体同心,目标一致,如今已经分崩离析。” “所以陛下是让臣妾警惕懿太后娘娘吗?” 萧元宸淡淡笑了。 说了这么多话,回忆了许多旧事,萧元宸本来应该觉得疲累。 可看到陪在身边的她,他又不觉得疲倦了。 人活于世,总有同路人,之后可能会四散东西。 不必追,不必惋惜。 因为会有新的同路人行至身边。 萧元宸如今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沈初宜的手。 在人生这条路上,他们不走散。 ———— 对于沈初宜的问题,萧元宸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他屏退众人,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故而萧元宸开口便回答:“是。” “以你的聪慧,你知道如何做,无需朕为你担心,”萧元宸笑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顺其自然就好。” 庄懿太后其实跟他很像,两个人都足够有耐心,全心全意谋划未来。 为了最终的胜利,他们可以隐忍多年。 沈初宜颔首,道:“臣妾明白了。” 萧元宸伸出手,忽然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怎么了?”萧元宸问她,“见过宁王之后,你就心绪不宁。” 沈初宜被她捏着脸,不能做表情,说话都费力。 她有些意外萧元宸的敏锐,也有些踟蹰。 这个问题,沈初宜却不知道是否可以回答。 但她抬起眼眸,看到萧元宸认真的眉眼之后,还是闷声闷气道:“宁王殿下让臣妾清晰看到了输家两个字,有点害怕罢了。” 萧元宸愣了一下,他松开手,改成双手捧着沈初宜的脸,轻轻揉了一下。 那动作很温柔,让人无比温暖。 萧元宸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沈初宜发现,他很喜欢做磕额头的动作,没有亲吻那样亲密,却温柔而体贴。 “朕不是父皇,不会再有宁王了。” 沈初宜微微松了口气。 她知道,世事无常,前程难料,未来究竟如何谁都说不清。 就连九五之尊,皇帝陛下,也无法把控全局。 没人能做到万无一失。 但至少他有这份心,会为之努力,这就足够了。 沈初宜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萧元宸的手:“以前臣妾不这样的,如今做了母亲,反而多愁善感起来。” 她自己从来不曾惧怕过。 一直勇往直前,努力向上,但事情放到孩子身上,她立即就要辗转反侧,反复思量。 她总是担忧,若是哪一步走错了,是否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萧元宸笑了一下,又揉了一下她的脸:“母亲都是如此的。” “慢慢来,不要急。” “若是你还心慌,就去问一问母后,她会给你答案。” 沈初宜应了一声,两人相视一笑。 之后几日,宫里还算风平浪静。 二月末时,李才人离宫仪程已经准备妥当。 沈初宜等人没有去送她,李幼涵一早就来了口信,叫众人不必送,她谁都不想见。 步昭仪知道她的脾气,就对沈初宜道:“她是解脱了,简直是归心似箭,一刻都不想多留。” 沈初宜笑笑,没有说话。 出行前一日,延华宫。 寝殿大门紧闭,庄懿太后带着二皇子站在门外,面无表情看着那紧闭的房门。 “李幼涵,你不见我,总要见见鸿儿。” 今日一别,怕是以后都再难相见。 除非萧应鸿长大一些,可以出宫行走,他若有心,才能见上一面。 那也至少要十几年之后了。 庄懿太后的声音低沉,眉宇间有着说不出的愤怒。 要不是定国公府实在没有合适人选,她也不会勉为其难答应让李幼涵入宫。 这孩子少时她见过一面,那双眼睛太令人深刻。 她太执拗了,永远也不会妥协,不会为旁人打算。 果然,她现在做了这一手,让定国公府损失惨重,也让她里子面子都赔了进去。 想到这里,庄懿太后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挂不住。 她真的很愤怒,也很气恼。 在她身边,萧应鸿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吓得哆嗦了一下。 他年幼,不懂那些是是非非,他只是忽然清晰意识到,母妃不要他了。 而祖母…… 他害怕祖母。 萧应鸿委屈地哭了起来。 “母妃,母妃,”他的声音凄楚,稚嫩得让人揪心,“母妃,你不要鸿儿了吗?” 房门之内,李幼涵垂眸静坐。 她只轻轻翻看手里的书本,似乎根本不被外人影响。 自从她成为才人之后,庄懿太后彻底不管她了,她用的止疼药药效比以往要重,如今可以睡个好觉。 现在的她,比之前的状态要好得多,甚至略长了些肉,精神也好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吃好睡之后,她的伤口结痂的比以往要快。 也可能是伤口已经开始进入愈合阶段,所以不会再如同过去那般让她生不如死。 李幼涵听着外面的哭声,翻书的手始终没有停顿。 房门外,萧应鸿跪倒在地,越哭声音越大。 一边的钱掌殿都有些不忍心,她上前想要抱起萧应鸿,但庄懿太后却开口。 “让他哭。” 庄懿太后垂眸看向可怜的孩童:“鸿儿,你要明白,你母妃真的舍弃你了,你以后只能跟着祖母,听祖母的话,祖母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萧应鸿兀自哭着,什么都没有听到。 可房门之内的李幼涵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对儿子哭声无动于衷,却对庄懿太后的话嗤之以鼻:“姑母,您年纪都这么大了,颐养天年不好吗?” 李幼涵声音带着嘲讽:“到了这个地步,您还想做什么呢?” 庄懿太后抬起眼眸,冷冷看着房门。 她倏然开口:“你是不是一直记恨我?记恨定国公府?” 李幼涵冷嗤一声:“这不是明摆着的?” “要是没有你们,我这一辈子也不会这样憋屈。” 庄懿太后倒是气定神闲。 “李幼涵,你若不是出生 在定国公府,你哪里会享受着荣华富贵,耀武扬威活过二十几年?要是没有定国公府,你如何能入宫为妃,成为后宫无人能及的贵妃。” “你既享受了荣华富贵,总要付出代价的。” “哪里有只享受不付出的好事?” 李幼涵沉默片刻,道:“你说得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罢了,归根结底,我的代价就是你的野心。” “你也不过只是为了你自己,抬着定国公府的大旗,骗骗别人可以,骗自己人就算了。” 庄懿太后难得笑了一下。 她低笑一声,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没想到,你其实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可惜,你志不在此,不能为我所用。” 庄懿太后道:“如今你要出宫,哀家也没有阻拦,放任你自由。” 第221节 “算是全了姑侄情分一场。” 她说着,低下头看了一眼已经停止哭泣的萧应鸿。 他应该在认真听李幼涵说话,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努力要把母亲的声音记在心里。 庄懿太后脸上又浮起嘲讽笑容。 “李幼涵,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关于鸿儿?” 殿中,李幼涵又沉默了。 “没什么好说的。” 她顿了顿,道:“太后请回吧,我不会见任何人了。” 庄懿太后一直看着萧应鸿,问:“包括鸿儿?” 李幼涵声音冰冷:“包括他,带走吧。” 这六个字,萧应鸿听懂了。 他难以置信瞪大眼睛,懵懂地看着紧闭的殿门,幼小人生里的 春日来临。 惠风和畅,韶光淑气。 春日时节,满宫皆是盎然喜意,小宫人们换了春衫,一个个青春灵动,喜笑颜开走在宫道上,活跃了整个长信宫。 三月初,新一批的小宫人入宫了。 因为冬日而沉寂的长信宫,而已久违地迎来了新气象,就连年长的姑姑们面上都有了笑容,活泼许多。 再过十来日,沈初宜就要过二十岁生辰了。 去年的生辰是在幽暗的撷芳殿度过的,当时她一心都是求生,根本不知岁月飞逝,直到她从撷芳殿出来,才恍惚间发现自己忘了生辰。 十九岁的生辰,就是在担惊受怕里度过的。 而今年,她的生辰一早就被宫人念叨了,长春宫中也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这一日步昭仪刚到长春宫,外面就传来说话声,不多时,林婕妤、白充容、陈才人、卫才人等久一起进了寝殿。 春日天暖,长春宫已经换了窗纱,门帘都换成了藤帘,一踏入正殿就能感觉到殿中明亮宽敞,一派清幽。 窗边的盆景婀娜多姿,配着香烟袅袅的博山炉,优雅别致。 沈初宜身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蝴蝶袖袄裙,正怡然自得坐在圈椅上,她脖颈上戴了一串八宝璎珞,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莹润。 见了来人,沈初宜笑了一声,眉宇皆是温柔:“你们都来了?快进来坐。” 林婕妤领着众人福了福,笑道:“叨扰贵嫔娘娘了。” 如今这宫里人越发少了。 主位中除了德妃、贤妃,往下便是沈初宜和端嫔。 德妃和贤妃要忙宫事,隔三差五就要叫众人一起过去议事,沈初宜和端嫔没那么繁忙,她们的差事比德妃等少一些,不需要多么兴师动众,倒是少同宫妃们来往。 不过如今宫里最得宠的自然只有纯贵嫔。 瞧陛下那架势,竟是除了她谁都瞧不上,不管宫妃们心里如何议论,面上却都是和和气气,得空就来巴结沈初宜。 沈初宜也不太拒绝,大家来了就一起坐在说话,好茶好果招待着,总是和和气气,从来不会让人败兴而归。 除了林婕妤和陈才人,周宝林和简答应等如今也偶尔过来说说话,若是有事也求一求沈初宜。 她们份位低,说实话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 但凡她们开口,沈初宜能帮的都会帮一把。 这样一来,她虽不主动同人结交,在宫里口碑倒是越发好了,长春宫也比以往要热闹许多。 沈初宜叫众人坐了,才笑道:“我也不会做针线,本来想了 个花样,想给雪团做个小兜帽,结果做来做去都不成样子,就寻了步昭仪来问一问。” 林婕妤性子腼腆,从来不会主动接话,以往都是陈才人开这个口,今日倒是没有陈才人发挥的余地了。 白充容就温婉一笑,说:“若是贵嫔娘娘不嫌弃,臣妾来做可好?臣妾的女红还是过得去的。” “好啊,”沈初宜很是惊喜,她把花样递给白充容,“你看看。” 那花样是沈初宜自己画的。 上面画了个胖墩墩的小雪兔子,滚在雪堆里,只有眼睛是红彤彤的。 步充容不由笑了一声:“娘娘的画技真好。” 众人都看过,不住地夸奖,沈初宜就很淡然:“才开始学画,能画出个模样,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第222节 几人说说笑笑的,卫才人就开口道:“贵嫔娘娘,且听闻那杨庶人已经进了忘忧宫。” 之前杨庶人小产,又因为血崩身体孱弱,就没有立即挪进忘忧宫。 如今她小月子结束了,又养好了身体,萧元宸才让德妃操持此事。 沈初宜叹了口气:“何苦来哉。” 白充容垂下眼眸,也说:“是啊,若是没有这一遭,那孩子就能平安生下来,以熙嫔娘娘当时的份位,说不得也能升为贵嫔呢。”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卫才人都说:“何必呢?” 她捧着手里的橘子,自己一点点剥皮,橘子的香味在殿中四散,十分清甜。 “我是不理解她为何要这样做的。” 白充容抬眸看了看沈初宜,然后才对卫才人说:“大抵是不甘心吧。” “至于她不甘心什么,外人也不知晓了。” 陈才人适时才能插上一句:“听说杨庶人整日都在哭,忘忧宫有老太妃都抱怨了,说她吵得旁人睡不着觉。” 沈初宜蹙了蹙眉头,道:“还有这事?” 陈才人才要说话,林婕妤就轻轻拉了她一下,说:“咱们也是听旁人说的。” 几个人一说起杨庶人,气氛就有些沉重。 步昭仪就说:“眼看就要到了春日,宫里的宫人要见亲了,瞧着宫女们都很高兴呢。” 说起这事,大家就又都高兴起来。 见亲虽然是尚宫局的差事,但宫妃也有事要忙,要提前问一问宫女是否要去见亲,还要给宫女准备赏赐,即便是身边伺候的宫人能见亲人,宫妃们大多也很高兴。 都当成是正日子来过的。 卫才人很大方:“我给宫人们准备了十两银子,让她们都拿给家里。” 陈才人瞥她一眼:“也就你大方。” 卫才人的出身宫里人人都知道,她的确大方惯了,对身边的宫人都很好。 听闻还有人为此想要进望月宫,不为伺候端嫔娘娘,就想伺候卫才人。 原本卫才人是跟着李幼涵住在锦绣宫的,后来李幼涵升为贵妃,搬去延华宫,因当时贵妃受伤,卫才人便没有跟着一起挪宫,反而挪进了望月宫。 从那之后锦绣宫就空置了。 现在卫才人的主位娘娘是端嫔。 白充容就打圆场,她对卫才人的大宫女珍珠道:“你们才人这样好脾气,要好好侍奉她,可明白?” 珍珠忙福了福,道:“是。”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也很快,又说了会儿话,卫才人就想起什么似的,问:“贵嫔娘娘可是快要生辰了?” 沈初宜愣了一下,才笑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卫才人就笑眯眯说:“妾特地问的,想着要给娘娘准备特别的生辰礼,总不能太过寒酸。” 她倒是有心了。 沈初宜就说:“到时候长春宫开宴,请诸位姐妹来宫里吃酒,不用准备特别的礼物,人到场就好。” 二十岁生辰也算是大日子,沈初宜平日里一惯低调,这样的日子倒是也要好好办一场。 卫才人就笑了:“好。” 白充容就感叹道:“日子过得真快。” 步昭仪沉默寡言的,这会儿才开口:“是啊,日子过得真快。” “一晃神,入宫都一年了。” 这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林婕妤也慢慢开口:“如此说来,我已经入宫四年了。” 沈初宜抬眸看她,见她神色平静,不悲不喜,那一年两年的光阴不过是数字,不是流逝掉的青春年华。 “说不得一晃眼,咱们就白了头发。” 沈初宜笑了一下,说:“到那时候,就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吃橘子了,牙可能都要掉了。” 众人一下就笑了起来。 “娘娘真是的,你这么一说,这橘子我都舍不得吃了。” 众人笑闹一会儿,才陆续离去。 沈初宜注意到林婕妤有些迟疑,就道:“林婕妤,你稍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林婕妤愣了一下,感激地点点头。 等众人都走了,沈初宜才领着她进了稍间。 “怎么了?我瞧你神色有些疲惫。” 林婕妤住在听雪宫,听雪宫没有主位,只有白充容住在前殿,林婕妤住在后殿。 按理说,林婕妤份位比白充容高,应该是她主管听雪宫事,但沈初宜也知道,以林婕妤的脾气,定是不想操持这些。 故而她特地请了两位太后的口谕,让白充容协助她管听雪宫事。 白充容一贯都是温柔和气的,她自忖是世家千金,待人接物都很有规矩,之前三人相处都很好。 即便几人如今都没了恩宠,可份位在那里,宫里人也都知道林婕妤和陈才人能得贵嫔娘娘的青眼,尚宫局倒也不至于这样没眼色。 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平日里,林婕妤从来没有拿宫里的事同沈初宜求过情,便是沈初宜主动问,她也总说日子很好。 今日这样的神色有些难得。 听到沈初宜的话,林婕妤狠狠松了口气,她小声说:“娘娘,最近我暗中观察,发现卫才人和白充容最近一月走得很近。” 沈初宜道:“她们不是一直关系尚可?” 林婕妤摇了摇头:“不是的,之前虽然关系尚可,但卫才人一个月也就登门一两次,前两个月,卫才人来了听雪宫七次,要不是守门的小黄门同我的宫女说了一声,我还不知道这事。” 宫妃之间的串门很正常。 大大方方相互走访便好,不至于偷偷摸摸,就连同住一宫的林婕妤也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我这人,娘娘也是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智慧,看不出那些端倪来,左思右想,还是想要告知娘娘。” 林婕妤此人行事很有些大家闺秀的做派。 沉默,寡言,轻易不非议旁人。 要不是怕旁人对沈初宜不利,她也不会鼓起勇气来告知沈初宜。 沈初宜心中一暖,她握住林婕妤的手,道:“多谢你。” 林婕妤面上一红,甚至都有些结巴:“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说到这里,林婕妤就道:“娘娘对咱们这样好,咱们总要感恩的。” “那卫才人……”林婕妤不太喜欢卫才人,她说,“卫才人太活泛了些,人也聪慧,万一……” 她没说下去,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初宜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让人查一查,你放心。” 说到这里,沈初宜又道:“你跟青穹都住后殿,你叮嘱一下她,你们两个不要同白充容过多牵扯,无论有什么事,不能牵扯到自己身上。” 林婕妤忙点头,说:“臣妾明白了。” 她顿了顿,自嘲地说:“白充容瞧不上我们,平日里也少同我们说话的。” 沈初宜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婕妤明明年纪比她大,此刻却觉得被长姐安慰了。 “她不同你们玩,我同你们玩呀?”沈初宜笑道,“宫里人人都夸我聪慧过人,那我的眼光一定很好。” “你看,我就喜欢你跟青穹。” ———— 这一日沈初宜一早就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才听到外面有细 微的声响。 沈初宜忙坐起身来,拢了拢有些乱的鬓发,掀开帐幔往外看。 萧元宸正在更衣。 沈初宜有些纳罕:“陛下今日没早朝,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萧元宸穿好朝服,回眸看她,笑问:“吵醒你了?” 沈初宜摇了摇头:“未曾。” “原是可以休息的,不过近来春汛提前,南坪等地又有决堤风险,朕得同工部和户部一起议论国事。” 沈初宜已经不困了,她索性取了外衫披上,下床踩着软底的绣花鞋,小碎步挪到萧元宸身边。 “臣妾来给陛下穿衣。” 姚多福立即低眉顺眼退下去了,一刻都不敢多留。 萧元宸取了腰带递给她,沈初宜就开始忙起来。 她低着头,萧元宸只能看到她后颈处细碎的绒毛。 “同朝臣议论完了,陛下也要歇一会儿,一会儿臣妾叮嘱姚多福给陛下煮银耳莲子羹,陛下这几日嗓子都有些哑了。” 到了春日,萧元宸国事又繁忙起来,话说得多,嗓子就不太舒服。 “哦对了,还得煮胖大海茶,陛下不要嫌味道怪,一定要多吃几碗。” 沈初宜絮絮叨叨,一边给萧元宸系上荷包。 第223节 “若是实在不爱吃,就少放两颗冰糖,滋味能好不少。” 萧元宸就一直垂着眼,安静听她说话。 那眼眸里有着氤氲的暖意。 沈初宜看着手里那荷包,脸上不由一红:“陛下怎么还在用这荷包?怪难看的。” 萧元宸就笑了一声。 “朕一直等着贵嫔娘娘自己发现呢,”萧元宸委屈了,“总不能朕自己要礼物吧?” 沈初宜抬眸看了他一眼,难得有些嗔怪,却也有点小得意。 “臣妾最近手艺略有些长进,回头再给陛下做几个新的,陛下日日都换着用,一个月不重复。” “倒也不用这么努力。” 萧元宸无奈地摇摇头,等沈初宜忙完了,萧元宸才拽了一下她的手,拉着她靠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陛下,怎么了?” 沈初宜乖乖依偎着他,声音轻柔,轻轻拍着他的侧腰,很温柔安抚他。 “困啊,”萧元宸低下头,碰了一下沈初宜的鬓发,“需要贵嫔娘娘安慰一下。” 沈初宜又低低笑了一声。 她抬起头,踮起脚尖,在萧元宸唇边印了一个吻。 “可以吗?” 沈初宜的眼眸灵动,染着浓浓的笑意,活泼又可爱。 萧元宸叹息一声。 他低下头,重新捕捉到她柔软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喜鹊叫了一声,沈初宜才红着脸捶了一下萧元宸的胸膛:“陛下?” 萧元宸才意犹未尽放开她。 “先欠着。” 他扶着她的腰,一把抱起她,直接放到边上的罗汉床上,道:“地上凉,下次穿好鞋。” 沈初宜乖巧坐好,仰着头看他:“是。” 萧元宸这才直起身,拍了一下她的头:“朕走了。” 他自然不叫沈初宜送他,很快就离开了长春宫。 沈初宜坐了一会儿,吃了一碗茶醒盹,才开始梳妆打扮。 今日要去庄懿太后的寿康宫请安,她也躲不了懒。 如烟和若雨进来伺候她,道:“娘娘,鸿雁一早就去取了早膳,听说今日太后娘娘叫各宫嫔妃都去寿康宫。” 也就是说,不光才人份位之上的宫妃,是所有宫妃都要去见她。 沈初宜颔首:“知道了。” 今日要请安,御膳房也很会办事,送来的都没有汤汤水水,除了点心就是粥食,方便娘娘们回宫后再用。 沈初宜见今日有糯米鸡和芋儿糕,就笑道:“吃些点心就好。” 她简单垫补一番,就去了东配殿看儿子。 雪团正在睡。 他如今已经两个多月了,越来越白净,睡着的时候小嘴红彤彤,跟花瓣似的。 略年长的奶嬷嬷姓端木,还是个少见的复姓,她性格温婉,对雪团很有慈爱之心,沈初宜对她很是放心。 端木嬷嬷就笑道:“一个时辰前小殿下刚吃过奶,奴婢就让姜嬷嬷去休息了,换了奴婢来值守。” 沈初宜颔首,又看了一会儿雪团,问他昨夜如何,等都听完了,才回正殿换了衣裳。 若雨选了一身碧绿素罗衫裙,袖缘和百迭裙的裙摆皆有大片竹林绣纹,行走之间枝叶摇曳,犹如微风拂过竹林,很是清雅漂亮。 沈初宜在妆镜前转了一圈,笑道:“这衣裳很有巧思,赏。” 若雨就道:“是,这是织绣所新送来的春衫,就知道娘娘喜欢这个款式,做的很用心。” 换好衣裳,沈初宜看了一眼天色,就让若雨去知会步昭仪,等她来到前殿时,步昭仪已经等在宫门口了。 两个人问了好,一起往寿康宫走去。 沈初宜不太喜欢叫步辇,她喜欢多走路,活动筋骨。 尤其是今日天气这样好,阳光晴好,苍穹无云,走在这样的朝阳之下,心情都是愉悦的。 两人漫步在宫巷里,宫人们见了都后退侧身见礼。 沈初宜动了动耳朵,听到不远处的宫人小声议论。 什么哭声,可怜,害怕等字样。 沈初宜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那几个宫女的宫装,继续同步昭仪往前行。 等来到寿康宫前,恰好碰到贤妃。 贤妃所住的绯烟宫在东六宫,距离寿康宫太远,她是坐着步辇过来的。 一看到沈初宜,她立即就叫了停,下来同两人见礼。 第三人一起进了寿康宫,等在牡丹厅落座,贤妃才说:“这几日天气好,回头我带着姑娘们去看望弟弟。” 沈初宜笑说:“好,许久没见公主们了,怪想念的的。” 她顿了顿,道:“到时候把三公主也接过来,让她们一起玩。” 三公主已经半岁了,可以出门走动了。 贤妃就感叹:“你是真的很关照三公主。” 沈初宜不是做做样子,她如今隔三差五都要去敬安宫,就是为了看望三公主。 也正因有她的关心,又有恭睿太后的慈爱,三公主被养得很好,宫人们完全不敢怠慢。 母亲不在了,却依旧有人为她操心。 沈初宜就笑了:“贤妃姐姐也是经常关照,三公主以后长大了,可得孝敬咱们。” 两个人说笑几句,步昭仪就一直淡然坐在边上。 过了一会儿,宫妃们就全部都到齐了。 如今宫中的宫妃不多。 上三位一共只有三人,德妃、贤妃和纯贵嫔。 往下的中三位娘娘,有端嫔、刑昭仪、步昭仪、林婕妤、白充容。 再往下就是下三位的小主了。 除不在宫中的李才人,还有陈才人、卫才人、周宝林、简答应、赵答应。 如今尚且还在宫中的,一共只有十三人。 众人齐聚一堂,看似很壮观,可同之前宫宴相比,多少显得单薄。 虽然许多人彼此都不熟悉,可这一路行来,同路人还是越来越少。 等众人落座,宫人上了热茶,庄懿太后才姗姗来迟。 她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笑容。 见众人起身行礼,笑容满面道:“好,都坐,都坐。” 宫妃们落座之后,庄懿太后就笑呵呵道:“一转眼又是一年春了。” 她看着满屋娇颜,似乎很是满意。 “你们之中许多人入宫都有一年,算起来也是老资历了。” 贤妃就笑道:“太后娘娘这样说,那咱们都成了老姑娘呢。” 太后隔空点了点她,才道:“前几日哀家同皇帝商议,该给你们涨涨份位了。” 这话一说,众人立即就高兴起来。 卫才人非常会说话:“还是太后娘娘惦念着妾们。” 太后娘娘就道:“德妃、贤妃和纯贵嫔去岁都有升位,这一回就暂时不动了。” “还望你们继续勤勉,一起主理后宫事,关照宫妃宫人,为陛下分忧。” 其实升位的只有贤妃和沈初宜,但德妃已 经是四妃之首,要再升就是贵妃。 她膝下有皇长子,要是升为贵妃,那份量不可同日而语,故而她心里也明白自己是升不了贵妃的。 明白是明白,可还是不甘心。 德妃、贤妃和沈初宜一起起身,道:“是,谨遵太后娘娘口谕。” 说到这里,太后又看向端嫔。 沈初宜注意到,端嫔的呼吸乱了。 她不是紧张,反而有些害怕。 她在害怕谁呢?又害怕什么? 沈初宜安静坐着,听到庄懿太后道:“去年望月宫出了丧事,静贵嫔薨逝,哀家和皇帝心里都很难过,端嫔也只能略等一等,这一次也不能升位了。” 端嫔竟然松了口气。 她忙起身,满脸感激:“多谢娘娘,多谢陛下,臣妾照料不周,才……娘娘和陛下都未开罪,已是臣妾幸运。” 说起来的确如此。 静贵嫔难产而亡,端嫔当时是她的主位娘娘,出了这样的大事,理应被责罚。 如今只是不能一起升份位,于端嫔来说已经是喜事了。 第224节 庄懿太后满意点头,她继续往后看去。 下面就是邢昭仪、步昭仪、林婕妤和白充容。 邢昭仪很紧张,也很焦急,她期待地看着庄懿太后,脸都涨红了。 若是再往上升,她就能成为嫔娘娘。 到时候主位一宫,搬入正殿,以后自然是天翻地覆,荣华富贵在握。 邢昭仪的心跳都骤然加快了。 庄懿太后笑眯眯看着邢昭仪,语气非常温和。 “邢昭仪……” 邢昭仪一个激动,差点没站起身来,还好最后撑住了体面。 “是。” 但她声音也略有些高昂。 众人无声无息看过来,有的毫不在乎,有的酸涩嫉妒。 各种目光交汇,都落在邢昭仪身上。 邢昭仪不自觉挺起胸膛,等待最终份位的那一刻。 然而太后笑颜如花,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冰冷。 “邢昭仪已是昭仪,因无大功,暂时不能升位,”太后声音温柔,“邢昭仪,你还要努力才好。” “要好好侍奉陛下,关照皇嗣,帮助主位娘娘们处理宫事,礼待小主们。” 邢昭仪呆愣当场。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目光刺眼极了。 凭什么她也不能升? 她入宫四年,怎么也是宫里的老资历,前头的娘娘们份位都很高,不升也就罢了,可为何也要委屈她? 邢昭仪难受极了。 可她却一点委屈都不能表现。 邢昭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 “臣妾领命。” 邢昭仪不能升位,倒也不让人意外。 她原本就不太受宠,之前能升为昭仪,只是因出身好而已,后来又做了错事被萧元宸责罚,没能在暑日去畅春园侍奉。 错过那几个月,等萧元宸再回宫时,就已经没机会再侍奉陛下了。 这个打击对于本来就不受宠的邢昭仪简直是致命的。 邢昭仪心里简直是委屈极了。 她自然想要侍奉陛下,可陛下根本不翻牌,她如何能侍奉? 不光是萧元宸不招妃嫔侍寝了,如今就连面都见不到,日常能见到萧元宸的,竟然一个手掌都数的出来。 除了德妃和贤妃,剩下的就只有沈初宜了。 如此看来,三个都是主位娘娘,且都有皇嗣或正在孕育皇嗣,其他人根本没有机会。 那时候沈初宜还没生产,听闻萧元宸夜里也留宿在长春宫,显然她是唯一可以侍奉在萧元宸身边的妃嫔。 等沈初宜生产之后,直接晋升为贵嫔,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了。 爱宠和忽视是清晰可见的。 如今长春宫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比敬安宫还要热闹。 萧元宸隔三差五就留宿在长春宫,即便不在长春宫留宿,他也会招沈初宜去乾元宫用晚膳,竟是日日都要见上一面才罢休。 这样的爱重,谁能不嫉妒呢? 宫里人人都有眼睛,自然能把这一切看得分明,那些更红顶白的小人们,整日里围在长春宫,侍奉得纯贵嫔高高兴兴。 此刻邢昭仪委屈至极,也不由自主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此刻抬起眼眸,平静看了邢昭仪一眼。 邢昭仪心里一惊,忙低下头去,什么都不敢想了。 谁也怪不了,她也不敢怪,只能怪她命不好。 庄懿太后自然不知道邢昭仪的小心思,她目光往后扫去,继续开口:“步昭仪。” 步九歌非常冷静,似乎一早就知道了结果。 庄懿太后深深看她一眼:“步昭仪同邢昭仪,暂时也不升位。” 步九歌就起身,对庄懿太后行礼:“多谢娘娘教导。” 沈初宜抬眸看向步九歌,见她对自己眨了一下眼睛,便知道这个结果是步九歌自己要求的。 庄懿太后对步昭仪一笔带过,直接看向林婕妤:“林婕妤。” 林婕妤下意识抖了一下,忙应声:“是,臣妾在。” 庄懿太后笑呵呵地道:“这一年来你行事稳重,端方佳安,哀家都看在眼中,今晋封你为正五品昭仪,暂理听雪宫宫事。” 林婕妤愣住了。 片刻后她起身,眼睛通红地道:“谢娘娘恩典,谢陛下恩典。” 她入宫之后在婕妤的位置上已经盘桓三载,因不受宠,也是个闷葫芦性子,只能这样蹉跎在深宫之中。 倒是没想到,今日会有这样的机缘。 林婕妤,不,现在应该叫林昭仪了。 她是今日第一个升位的宫妃。 无论其他宫妃如何想,落到口中的都只有恭喜。 “恭喜林昭仪,贺喜林昭仪。” 旁的宫人一起恭喜,气氛很是热闹。 林昭仪这样腼腆的性子,今日都难得喜笑颜开,同众人不停点头。 庄懿太后满脸慈爱,仿佛在看自家子侄,眼神里都是欣慰。 “这是喜事,回头林昭仪要记得请姐妹们吃酒。” 林昭仪红着脸起身,对庄懿太后深鞠一躬:“谢娘娘提点。” 庄懿太后就道:“好了,后面还有不少好消息呢。” 说到这里,白充容就很明显地坐直身体,一脸期待。 她倒是知道如何配合庄懿太后,这个模样把庄懿太后逗乐了。 “你这孩子。” 白充容就笑着说:“下面就轮到臣妾了?臣妾这里可有好消息?” 庄懿太后就道:“自然也是有的。” 白充容眼睛一亮,看起来当真很是期待。 庄懿太后深深看向她,笑容可掬地道:“白充容温婉知礼,恭敬孝义,着升为正六品婕妤。” 刚晋升为白婕妤的白静姝满面笑容。 同方才腼腆的林昭仪不同,她的应对显得大方又得体。 她窈窕起身,先对太后道谢,然后又谢过恭贺她的其他嫔妃,这才落座。 庄懿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先让哀家把话说完,你们再恭喜不迟,怎么都这么心急呢?” 她还逗了卫才人一句:“你们再说下去,卫才人要哭鼻子了。” 卫才人面上一红,道:“娘娘,怎么打趣起妾来了。” 今日本来就是大喜事,牡丹厅的气氛特别融洽,庄懿太后全程都是满脸慈爱,笑容和蔼。 这样的气氛里,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之后升位的是卫才人和陈才人。 两人都被升为从六品充容,成了中三位的娘娘。 这一步跨过去,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两个人一起起身,谢过太后娘娘,尤其是卫才人,那高兴都不加掩饰,脸上笑容就没停过。 庄懿太后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之后所有人都有晋升。 周宝林升为才正七品才人,简答应升为从七品选侍,赵答应升为正八品宝林。 升位的众人自然都很高兴,只有赵宝林勉强笑了笑,坐在边上一言不发。 牡丹厅太过热闹,众人也没有注意到她 ,太后等大家都恭喜结束了,才道:“你们以后要尽心尽力侍奉陛下,抚育皇嗣,一两年过去,总能步步高升。” 庄懿太后看向她们,难得语重心长。 “做宫妃跟做官是一样的,都是熬年限,熬资历,有几个能立大功,风光无限,匡扶国祚?” “还是得能自己稳住,”庄懿太后道,“哀家只希望后宫四平八稳,你们齐心协力,多为皇室开枝散叶,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动听。 第225节 可如今陛下不踏足后宫,她们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运道不是? 在坐这么多人,敢开口的倒是不多。 以前这样的话,都是李幼涵在说,如今她不在宫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 嫔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开口,最后只想着今日便算了,大喜的日子,不必说这些话。 还是太后娘娘高兴要紧。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 今日开口的竟然是德妃。 德妃抬起眼眸,起身对庄懿太后福了福,淡声道:“太后娘娘,臣妾有话要说。” 庄懿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睨了她一眼,脸上笑容不变,她浅浅抿了口茶,呼了口气,才慢条斯理开口。 “你说。” 德妃姿势不变,一直都维持福礼的动作。 “太后娘娘,从去岁八月十五开始,陛下就不再踏入后宫了。” 这话一说出口,牡丹厅中陡然一静。 大家都想有这么个人来开口,可这话一旦说出来,大家心里又胆怯了。 德妃这话太直白,太冲动,听起来甚至有质疑和抨击之嫌。 这天底下,谁敢说皇帝不是? 德妃就敢。 她开了这个口,就不想回头了。 德妃站姿非常恭敬,但说出口的话却让让人心惊胆战。 “太后娘娘,中秋宫宴那一日,宫里出了大事,妃嫔接连受伤,就连鸿儿也伤了腿脚,臣妾很明白,陛下慈悲仁爱,定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 “可是……” 德妃说着,竟然流下泪来。 倒是还没那么愚蠢,即便是上谏,也把这事情弄成了小女儿的委屈矫情,没有太过强硬。 “可那件事已经过去半年了,当年涉事之人要么离宫,要么贬为庶人,陛下因何还在悲伤沉痛?” 这是沈初宜 邢昭仪慢吞吞走出寿康宫。 前面的娘娘们要么上了步辇,要么结伴而行,只有她孤零零站在原地,无人同她攀谈。 邢昭仪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来不是这样的。 至少在顾庶人还在的时候,因她同顾庶人关系好,宫妃们也会同她谈交情。 那时候,邢昭仪觉得宫里都是好人。 人人见了她都是笑脸,不会有人故意不理她。 后来为何就变成这样了? 邢昭仪想不通,似乎从顾庶人落败之后,她没能去畅春园侍奉陛下,一切就都不同了。 从那时候起,宫人看她的眼神就带了轻视。 邢昭仪站在寿康宫宫门口,不走也不退,她就愣愣站在那,好似已经神游天外。 “邢姐姐。”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邢昭仪回过头,就看到赵宝林站在她身后,眼睛通红,正小心翼翼看着她。 “邢姐姐,”赵宝林勉强笑了,“咱们回宫吧。” 邢昭仪很讨厌赵宝林。 原来她还是赵昭媛的时候就处处与自己争锋,似乎只要赢过自己,她就能成为嫔娘娘。 结果呢。 结果她自己自不量力,做了那样下作的手段,不仅没有得偿所愿,到头来害人害己,连累她都抬不起头。 赵宝林真是愚蠢,居然还去谋害白婕妤,也不看白婕妤当时多风光,入宫就能伴驾。 她若能成事也就罢了,做的那漏洞百出的戏码,反而牵连了荷风宫和她。 那几个月,荷风宫门可罗雀,宫人们都不敢往这边走动。 邢昭仪见都不想见赵宝林了。 如今看她这委委屈屈的样子更来气。 “你自己走吧。”邢昭仪冷冷道。 赵宝林一噎,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了。 她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也顾不得此时身在何处,竟是张口便为自己辩解:“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赵宝林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是真的很委屈。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有什么本事,姐姐难道还不知?”赵宝林道,“我若是能有这通天手段,还能操控宫人去畅春园谋害旁人,我又何苦在宫里蹉跎到今日。” 第226节 邢昭仪一句话都不想听。 她看了看已经渐渐走远的宫妃们,冷声道:“你自己走吧,我不想同你多说什么,你好自为之。” 赵宝林顿了顿,最终没有再开口。 她扶着自己的宫女,轻轻擦干净脸上的泪水,一言不发离开了。 等她走远了,邢昭仪才慢慢往前走。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宫道上就安静下来。 邢昭仪漫步在宫道上,明明阳光很暖,她却 感受不到任何热度。 她只能看到高耸宫墙,看到它挡住了她的天光。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邢昭仪。” 邢昭仪回过头,见了来人,不由冷笑道:“你也要来嘲讽我吗?” 来人却摇了摇头。 她认真看着邢昭仪,声音犹如鬼魅。 “你可甘心?” 邢昭仪怎么可能甘心? 可她却没有那么傻,她眼神依旧冰冷,看着来人不带任何感情。 “怎么?你想要让我冲锋陷阵吗?” 来人浅浅笑了。 “怎么是让你冲锋陷阵?”她声音轻柔,直达人心,“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甘心。” “若是不甘心,还不如放手一搏。” “如何?” 邢昭仪沉默了。 另一边,沈初宜回了长信宫。 她叫来如烟,道:“今日我瞧着,有几个扫洗宫人神情很是恍惚,看宫装应该是东六宫那边的杂役宫女。” 如烟愣了一下,道:“奴婢这就让人去打听一下,看看东六宫最近可有什么事。” 沈初宜点头,就让如烟去忙了。 下午醒来,沈初宜逗了会儿儿子,就去书房读书了。 她如今课业有些吃重,每日读书的时间都增加了半个时辰,付出得多,收获也更多。 读书就是如此,只要肯努力,总会有回报。 沈初宜正在读书,如烟就快步进入书房:“娘娘。” 沈初宜放下书本,抬眸看向她。 如烟的神情有些古怪。 “娘娘,听闻最近……”如烟纠结了一下措辞,“最近总有人听到,碧云宫有哭声。” 沈初宜愣了一下:“碧云宫?” 如烟颔首,低声道:“原来柔选侍就是住在碧云宫的。” 柔选侍就是路淼。 她这一提醒,沈初宜才想起来,原来路淼入宫之后,是跟随当时还是耿贵嫔的贤妃住在碧云宫。 后来畅春园中,路淼自缢而亡,耿贵嫔也升为贤妃,搬入绯烟宫。 从此碧云宫就空置了。 如今东六宫中,只有绯烟宫、听雪宫和望月宫有宫人居住,剩下的锦绣宫、碧云宫和永福宫都空置了。 空置的宫室多,就显得过分冷清。 沈初宜蹙了蹙眉头:“有人哭是什么情况?” 如烟打听得很是清楚。 “听说大概是十日之前,有扫洗宫人听到碧云宫有哭声。” “因碧云宫空置,一早就封了宫,没有安排扫洗宫人值夜,所以碧云宫里面应该是没有人的。” 但还是有人听到哭声了。 “那个扫洗宫人很害怕,却不敢声张,她的人,你说会是谁?” 舒云思忖道:“真正的凶手,不知道真相的第三人,以及……想要动手的人。” 沈初宜颔首道:“是的。” “这几个月宫里还算太平。” “看来,有人又要坐不住了。” 沈初宜抬眸看向舒云,道:“你吩咐下去,让宫里所有人都谨慎一些,尤其是雪团那边。” “所有进出的食物、衣物及器具都要仔细检查,你告诉端木嬷嬷一声,她知道要如何办。” 舒云心中一凛:“此事是冲着咱们来的?” 沈初宜摇了摇头。 “不确定,但是……”沈初宜道,“但是我们却能肯定,当时路淼的死同我牵连很大,对吗?” 舒云一下便明白了。 “奴婢知道了。” 沈初宜叹了口气:“人都已经故去,何苦还要拉着她作孽?” 沈初宜说到这里,垂眸凝思,片刻后道:“还有件事你得去办。” 次日,舒云早上去了一趟尚宫局,很快就回来了。 徐姑姑也跟着一起来了。 沈初宜见徐姑姑这个模样,便知道事情有些蹊跷,她忙让徐姑姑坐下说话。 “娘娘,”徐姑姑道,“昨夜奴婢派了几名小黄门过去角房值夜,今日他们回来,都吓得不轻。” 沈初宜道:“姑姑细细说来。” 徐姑姑喘了口气,说:“那几个小黄门都是尚宫局里很得力的孩子,稳重又心细,禀报说,昨夜刚去的时候还好,东六宫因宫妃娘娘们少,所以伺候的宫人也少,等到宵禁的时候就很安静。” 值夜的角房刚好在碧云宫后侧,所以碧云宫里的动静外面能听得很清楚。 “一开始是很平静的,没有任何声响,等刚一过子时,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就响了起来。” “小黄门说,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细,并不厚重,很像是年轻女子的哭声。” 这话一出口,如烟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怪吓人的。 沈初宜倒是面色如常:“然后呢?” 徐姑姑就道:“之后小黄门就用一早交给他们的宫门钥匙,打开了碧云宫的门。” “碧云宫已经封禁超过半年,这半年里每隔一季才会打扫一次,年节时刚刚打扫过,过了两月之后又有些脏乱了。” “积雪融化的水渍和杂草都在其中,因为没有点灯,看上去漆黑一片,非常萧条。” 沈初宜应了一声。 徐姑姑就说:“小黄门们拿着宫灯,挨个宫殿查看,整个转了一圈,却一个人都没瞧见。” “但声音的确就回荡在碧云宫,经久不散。” 沈初宜都不由蹙起眉头。 第227节 “确定没有人吗?” 徐姑姑就说:“确定。” 她顿了顿,道:“娘娘也知道,宫门落锁之后,只能用钥匙打开,这钥匙尚宫局、司礼监、慎刑司各一把,日常都有人值守,绝对不可能被人随意取走。” “今日奴婢去取尚宫局库存碧云宫钥匙时,还同年姐姐打过招呼。” 沈初宜自然知道。 各宫存在尚宫局的钥匙,一直存在西寺库,由年姑姑管辖。 沈初宜刚到西寺库当差的时候,就管过一个月的钥匙。 这个差事其实并不轻松。 各宫经常会有取用物品,寻不到钥匙的时候不少,况且宫里上锁的宫室很多,只要开门就要取用。 一般宫女都是寻尚宫局,黄门都是寻司礼监,相互之间不会拆借。 沈初宜点点头,倏然一怔。 她淡淡道:“我以前,管过各宫钥匙。” ———— 这事前后不知同沈初宜是否有关。 但可以肯定,绝不可能完全无关。 徐姑姑听罢面色也微微一变,但她仔细思索一番,倒 是松了口气。 “其实还好。” 徐姑姑宽慰沈初宜:“娘娘当时掌管各宫钥匙时,只是三等宫女,况且并非由娘娘一人掌管,还会有一名宫女跟年姐姐一起管辖。” “各宫的钥匙娘娘也见过,用量足,个头大,以娘娘当时的年俸,根本配不起这钥匙,也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沈初宜方才也是太未雨绸缪了一些,如此看来,的确如同徐姑姑所说。 不过是凑巧罢了。 最重要的不是钥匙,而是哭声哪里来,又为何非要在碧云宫弄出这样的动静。 哪里哭不好,非要在路淼曾经住过的碧云宫哭,顿时就显得这件事分外诡异了。 沈初宜抬起眼眸,道:“那几个小黄门都辛苦了,本宫有赏。” 徐姑姑颔首道:“是。” “娘娘,之后要如何行事?” 沈初宜道:“先盯着吧,一会儿本宫去敬安宫,同太后娘娘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徐姑姑就松了口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姑姑,你让宫人们小心一些,把宫女都换成胆子大,身手好的黄门,轮着去值夜,若是真见到什么,直接捉拿。” 徐姑姑福了福:“是,奴婢明白了。” 等徐姑姑走了,沈初宜就换了一身洒金流光裙,招了步辇去敬安宫。 今日刚好恭睿太后在。 沈初宜跟她一起陪了好一会儿三公主,又跟小姑娘玩了一会儿,等孩子睡了,才扶着恭睿太后一起回了前殿。 “娘娘,臣妾有事要禀报。” 恭睿太后就颔首道:“说吧。” 于是沈初宜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仔细讲明。 她不避讳自己直接吩咐徐姑姑做事,她如今已经是上三位的贵嫔,自然可以号令尚宫局当差,根本不需要禀报请令。 恭睿太后就道:“你以为要如何做?” 沈初宜道:“臣妾已经让徐姑姑严加看守,安排小黄门值夜轮值,摸清楚那哭声的规律。” 恭睿太后闭了闭眼睛就道:“初宜,你觉得这世界上有鬼吗?” 沈初宜愣了一下。 片刻后,她浅浅笑了。 “没有的,”沈初宜说,“臣妾从来不信有鬼。” 其实沈初宜也不信神。 若世间真有神佛,那红豆、路淼和汪亦晴就不会死了。 坏事做尽的杨庶人却偏偏还活着。 多么可笑。 可这宫里的太妃们,人人都信神佛,所以沈初宜也跟着“信”上一信。 不过是慰藉老人家罢了。 恭睿太后就看向她,脸上多了些笑意。 “初宜,你比寻常的孩子都聪明,也更沉稳,你心里有数,这件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能光凭几个宫人的脸色就去调查,一日之间就查到这么多线索,不仅说明她胆大心细,更说明她会用人,也能让人为她所用。 “这宫里头,光有份位是不够的。” 恭睿太后一点都不介意自曝短处。 “你看,哀家同懿姐姐都是太后,若是我们两人有不同号令,你觉得宫人和朝臣会听从谁的安排?” 沈初宜眨了一下眼睛,一时间都没回过神来。 她头一次听恭睿太后这样直白说出两位太后之间的差距。 可这样听来,立即茅塞顿开。 难怪这些年里恭睿太后都以庄懿太后为先,不是她不争抢,而是没有这个必要。 如此退后一步,彼此都和谐,反而让萧元宸更省心。 有些东西也没必要争。 到底是一片慈母心肠。 “所以这件事情上你能办到这个地步,就已经很好了。” 沈初宜有些犹豫:“娘娘,可我尚且不知这件事究竟意欲为何,又是何人所为。” 恭睿太后就说:“不急。” “装神弄鬼,最后都是要栽赃嫁祸,且等着看吧。” “不过哀家会告知程雪寒,让她也上一份心,这事过了明路,就同你没有关系了。” “以后遇到事,你也这样做。” 沈初宜起身行礼:“是,臣妾明白了。” 恭睿太后就问:“我听闻夏日的季衣交给你发放了,如何?可能弄得明白?” 沈初宜笑道:“娘娘放心,臣妾已经快要忙完,等账簿整理好后就拿给娘娘过目,臣妾会努力,不给娘娘和陛下丢面。” 她语气笃定,眼神明亮,一看就胸有成竹。 恭睿太后就笑道:“好,你心里有数就好。” “你可以跟懿姐姐多学着些,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去问她,她会教导你的。” 沈初宜有些诧异。 她一直觉得庄懿太后不喜欢她。 恭睿太后见她意外,就点了她一下:“宫里人人都说她慈悲为怀,温柔可亲,心里再不喜欢,却也要维持脸面不是?” 难得的,恭睿太后这样点评了一句庄懿太后。 沈初宜这样一想,竟觉得恭睿太后说的很有道理,忍了忍,还是浅浅笑了一下。 恭睿太后也跟着笑了。 “好了,你去忙吧。” 沈初宜起身,福了福,刚要离开敬安宫寝殿时,就看到明熙公主快步而入。 “贵嫔娘娘,”明熙公主对她见礼,“过两日我去看雪团?” 沈初宜就笑道:“好。” 之后又过了三日,慢慢的,碧云宫的“女鬼啼哭”事情瞒不住了。 这几日,宫里人心惶惶,一到了宵禁时分,宫人们噤若寒蝉。 宫女们都年轻,怎么可能不害怕? 德妃一听说这事,便请了沈初宜和贤妃去灵心宫。 “两位妹妹看看,此事要如何处置?” 沈初宜同贤妃对视一眼,贤妃就笑道:“但凭姐姐吩咐。” 德妃的性子其实还是很强硬的,尤其是处理宫事事,她一般做了决定之后,是很不喜欢旁人忤逆她的。 贤妃性格绵软,从来不同她争辩,一般没有大差错就直接按照她吩咐办事。 端嫔和沈初宜也是如此。 今日这事,德妃倒是没有叫端嫔过来。 德妃见贤妃开口,又去看沈初宜:“纯贵嫔以为呢?” 沈初宜就道:“妹妹也没有意见,但凭姐姐做主。” 德妃难得满意地点点头,她刚要开口,就听到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慌张什么。”德妃斥责道。 第228节 来的是慕容姑姑,她眉心紧锁,面色非常难看。 此刻也顾不上被德妃训斥了,直接行礼道:“娘娘、贤妃娘娘、贵嫔娘娘,方才在碧云宫里发现一名疯癫的宫女。” 沈初宜有些惊讶:“碧云宫中?” 慕容姑姑道:“是,在碧云宫中,她说她叫……叫红香。” 这个红香,就是之前伺候柔选侍,后来因谋害沈初宜而下慎刑司的宫女。 当时红香对自己的罪名供认不讳,杖责三十。 本来沈初宜已经请示萧元宸,格外开恩放她出宫,但红香没有熬过去。 死在了杖责里。 那现在这个宫女又是谁呢? 德妃一开始还没回过神来,等慕容姑姑提醒她,他才知道那名小宫女叫什么。 此刻德妃便下意识往沈初宜面上看来。 “纯贵嫔,”德妃蹙眉问,“你可知道当时那件事的细节?” 当时这个案子,都是由庄懿太后处置的,所以德妃也不知道 细节。 沈初宜叹了口气,道:“红香已经死了。” 德妃不说话了,贤妃面色也不是很好看。 殿中的宫女们更是都白了脸,身上汗毛都竖起来。 红香已经死了,那在碧云宫的又是人是鬼? 沈初宜抬起眼眸,看向两人:“此事还是要禀报两位太后娘娘,让娘娘定夺。” 宫里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屡见不鲜。 都说鬼可怕,可操纵鬼去害人的人,才更令人害怕。 本来若只有鬼哭声,倒也不必太过兴师动众。 这宫里什么事情都发生过,只要不牵扯贵人们,一切都好说。 但现在有这么个自称红香的宫女出现,就不得不让人介怀了。 德妃思忖片刻,还是说道:“我会禀报太后娘娘,慕容姑姑。” 慕容姑姑行礼:“奴婢在。” 德妃就道:“直接告知程尚宫,让尚宫局先关押那名宫女,务必要派人看守好她,派女医亲自给她医治。” “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神弄鬼,太医院总能看个明白。” 慕容姑姑行礼:“是。” 安排完这些,德妃就看向两人:“贤妃妹妹,纯贵嫔妹妹,本宫先禀报太后娘娘,等太后娘娘定夺后再做打算。” 沈初宜与贤妃一起起身,直接离开了灵心宫。 等走在宫巷里,贤妃就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 沈初宜看她,见她面色依旧苍白,便关心道:“贤妃姐姐可是害怕?” 贤妃沉默片刻,颔首道:“我最怕这些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沈初宜:“你不怕吗?” 沈初宜说:“怕,也不怕。” “其实我不怎么信这些事,况且当时红香过世这件事,是姚多福亲口说的,没有任何疑点。” 沈初宜回望贤妃:“姐姐,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那疯癫宫女说自己是红香,而是……她是如何进入碧云宫的。” “毕竟,碧云宫一早就封宫了。” 贤妃一愣,随即便轻轻拍了沈初宜一下,叹了口气:“我本来没那么害怕了,叫你这样一说,我又害怕了。” 沈初宜半天才回过味来。 她苦笑不得道:“姐姐,我的意思是,这事必有人在后面动手。” 贤妃叹了口气:“无论是谁,我都希望宫里四平八稳的。” “孩子们还那么小,再也经不起一场大火了。” 这自然是每个人的愿望。 可后位空置,毓庆宫也不过只启用了一日,人人都盯着至高无上的宝座,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愿意放弃。 这金碧辉煌的深宫之中,荣华锦绣,雕梁画栋,就连宫女和黄门们,也都体体面面,干干净净。 尤其到了年节时。 宫里歌舞升平,好似早就已经天下承平。 没有灾厄,没有生死,没有任何苦难。 这怎么可能呢? 沈初宜安慰贤妃,道:“看太后娘娘如何定夺吧。” 沈初宜浅浅笑了。 “娘娘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说不得明日就能有结果了。” 晚上萧元宸回来得早,一家人一起享用晚膳。 雪团这会儿刚醒了,被端木嬷嬷抱着,坐在边上看着父母用膳。 他眼睛圆溜溜的,茫然看着前方,小嘴一张一合,似乎也想跟着吃。 主要是膳厅里味道太香,即便小婴儿什么都不懂,还是本能地流口水。 萧元宸就老去看他。 沈初宜笑着说:“陛下之前还说,用膳要认真呢,可不能走神。” 萧元宸无奈笑了一声,说:“他在这里,朕就错不开眼。” “生得真好啊,怎么会这么漂亮。” 沈初宜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看,夫妻俩就都不用膳了。 自家儿子是真的好看,一看就满心喜悦,不用用膳都满足了。 姚多福:“……” 姚多福小声提醒:“端木嬷嬷,抱着小殿下下去吧,瞧着小殿下也困了。” 大太监还得劝膳,这也是他们的差事。 等雪团高高兴兴被抱走了,萧元宸瞥了姚多福一眼,倒是没多说什么。 “雪团已经两个多月了,再长大一些,就能认人了。” 沈初宜说:“是啊,现在也只会啊啊呜呜的,可认不得我。” “不过我每次抱他都很高兴,笑得我肩上都是口水。” 萧元宸就说:“这孩子倒是爱笑。” 夫妻两个说了几句闲话,沈初宜就轻声细语把碧云宫的闹鬼的事情说了。 萧元宸冷笑一声,说:“不过是装神弄鬼。” “姚多福,”萧元宸道,“明日懿母后应该就要处置这件事了,你让三喜也过去,听一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初宜道:“倒也不用陛下如此在乎,还要劳心劳神。” 萧元宸摇了摇头。 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一下嘴,姚多福就立即领着宫人退出去了。 “去岁柔选侍的父亲路勋调任凉州府尹,专司水利,还不到一年,凉州的防汛事宜就已大为改善,尤其是今年春日,凉州大雨,河水暴涨,全靠路勋提前巩固堤坝,才没有冲垮良田,保住了凉州数万百姓生计,可是大功一件。” 沈初宜这才回过味来。 “看来是有人借着这件事,让旁人去注意路淼为何而死。” “当时圣旨虽然粉饰太平,但有心人还是能知道事情始末,路勋的女儿在宫里做过错事,谋害宫妃皇嗣,即便路勋再如何立功,也无济于事。” 萧元宸浅浅笑了,说:“聪明。” “你进步实在太快,现在都不用朕再去解释了。” 沈初宜叹了口气:“何必呢?” 萧元宸看向她,道:“路勋若是明年能调回京中,必然重回工部,到时候最少也能升为工部侍郎。” “如今的工部尚书已经是父皇时的老臣了,明年就要致仕,若是路勋能升为工部侍郎,以后是否也能做到尚书?” 沈初宜听了就觉得心惊胆战。 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体。 亦或者说,整个大楚,都跟皇室息息相关。 皇权富贵,芸芸众生,所有人都是这片广袤土地上的一片叶,他们围绕着藤蔓慢慢攀爬,在大地上声息繁衍。 路淼的死,其实在宫中微不足道。 可放到前朝中,却又牵连甚广。 对于路淼、汪亦晴、杨思梵和李幼涵,每个人不同的处置,代表着前朝不同的争斗。 所以对于萧元宸而言,无论如何,都不能感情用事。 他需要权衡利弊,把风险压到最低,让那些只能依附在其他藤蔓上的普通叶子们,可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第229节 他们也能沐浴雨露,享受日光,茁壮成长。 沈初宜抬眸看向萧元宸,问:“那陛下有心提拔他吗?” 萧元宸淡笑道:“自然是有心的,所以才有人着急了。” 对于回答,沈初宜并不意外。 萧元宸从来珍惜人才,尤其是路勋这样踏实肯干,一心为国的有能之臣,萧元宸更是爱惜。 去年路淼之事,萧元宸心知肚明,路淼是被人陷害而死,而路家也因此受到牵连。 不过最后的结果却是好的。 总归,路勋还是完成了任务,没有让萧元宸失望。 所以到了现在,萧元宸的确有心把路勋调任回京。 碧云宫闹鬼这件事发生的太凑巧,让人不得不多想。 沈初宜却顿了顿,她蹙起眉头,有些迟疑。 总觉得逻辑是有问题的。 “怎么?”萧元宸问。 沈初宜若有所思道:“陛下,我还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对。” “你啊。” 萧元宸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沈初宜的耳垂生得很好看,圆润有肉,看起来非常厚实,摸起来软软的,犹如一颗小珍珠,在手指尖滚动。 之前母后说过,生了这样耳垂的人,会一生福运高照。 如今看来,是也不是。 那些福运,是沈初宜自己伸手抓住的。 萧元宸笑着说:“你说来听听,哪里不对?” 沈初宜迟疑片刻,道:“臣妾以为,若是想要坑害路勋,不让路勋回京,那碧云宫会发生的事情绝非鬼哭。” “的确,这样会让众人注意到路淼的真实死因,但鬼为何要哭?不都是被人冤屈而死才会哭吗?” “既然路淼是冤屈的,那就栽赃不到路家身上,最后路家反而会得到最大的实惠。 萧元宸这才笑了:“孺子可教也。” 他拍了一下沈初宜的手,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加了一块藕合,道:“所以幕后之人,有可能是想要帮助路勋上位的,亦或者,路家自己动的手。” 沈初宜不由笑了:“路家哪里有那么大本事,他们若是有,路淼就……” 她说到这里,神情有些黯然。 萧元宸又给她夹了一块话梅小排,道:“好好用膳。” 话梅小排酸甜可口,很是开胃,排骨肉质紧实,很有较劲儿,混着酸甜的汁水,让人满口生香。 见沈初宜神情缓和下来,萧元宸才说:“工部有尚书一人,侍郎两人,员外郎四人,各司典事十八人。” “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心思。” 萧元宸道:“现在工部的两位侍郎,一位年过四旬,是工部的老资历,另一位还年轻,刚刚从地方调入圣京,正是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 “老资历的那一个是贫寒人家出身,年轻的那个是世家子弟。” “而路家虽也是官宦世家,可家中一直都不上不下,几代人以来,路勋是最出色的一个。” 萧元宸慢慢说着,不徐不疾,为的就是让沈初宜记住这些前朝事。 “大楚至今日,已过一百八十载,早年的耕读人家,穷苦秀才,如今也成了世家门阀。” 萧元宸道:“官宦人家盘根错节,已经成为成片的树和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膳厅里只有两人,还有面前一桌珍馐佳肴,可沈初宜越听萧元宸的言语,越没有胃口。 于她来说,前朝的形势太过复杂,要她一时半会儿就全部领悟,根本不可能。 不知道为何,沈初宜甚至有些焦急。 萧元宸继续说:“所以,光是在小小的工部,就分了两个派系,或者更多的派系。” “就看碧云宫闹鬼之事,最后是那一派动手,大概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他的线索。” 因此很多时候,不是萧元宸对宫里事毫不知情,他只不过是在等待而已。 沈初宜叹了口气:“陛下真不容易。” “朕?” 萧元宸没想到沈初宜听到这里,居然会有这种感叹,不由有些吃惊。 “怎会如此言?” 沈初宜就道:“这些事,臣妾听着都满头雾水,可陛下却能条分缕析,把前朝后宫所有人都分析的很是透彻,如此,肯定付出了很多心血。” 光朝臣就有千人。 这么多文臣武将,萧元宸不说人人都能叫出名字,但只要稍微露过脸的,萧元宸就能知道这人的出身背景,姻亲关系。 他立过什么功,有过什么过,都在萧元宸的脑子里。 萧元宸浅浅笑了一声。 “这就是朕的差事啊?” 萧元宸说着:“所以这一次,初宜也不用心急。” “且看一看是哪一派的手段,又会牵扯到谁,最终的结果又是什么。” “如此,才能摸清楚,去年路淼之死的真相。” 沈初宜抬起眼眸,眼底慢慢泛上红云。 “陛下还记得。” 萧元宸拍了拍她的手,道:“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是一条人命。 甚至是更多的人命。 沈初宜抿了抿嘴唇,她放下筷子,挽住了萧元宸的臂膀。 她歪了一下头,靠在萧元宸的肩膀上,觉得整个人都是安心的。 “有陛下在,臣妾心里就安稳。” 沈初宜声音轻柔,如涓涓细流,流淌入萧元宸的心田。 “以前父亲和母亲也吵过架的,”沈初宜不自觉念叨起来,“那时候总是父亲同母亲道歉,说一说心里话,两个人但凡能把话说开,就不会有误会。” “陛下如此,臣妾很是感动。” 因为萧元宸从来都是对她实话实说。 即便牵扯到前朝事,萧元宸也从来不会隐瞒,丢下一句“你不懂”,让人自顾猜测。 若是那样过日子,心里就彻底没了着落。 所以沈初宜总是觉得,萧元宸特别好。 萧元宸握住她的手,拍了一下,就像哄雪团那样。 “这本来就是朕应该做的。” 萧元宸道:“你在后宫,操心这许多事,关心这许多人,为的难道只是自己吗?” “为的也是朕,是雪团,是乐乐。” 沈初宜若只是安心做普通嫔妃,她何苦去操心这许多事。 之前萧元宸让她关照乐乐,后来在明熙公主的接风宴上给她升位,以沈初宜的聪慧,她应该能知道自己的意图。 可之后,她还是风雨无阻。 对待乐乐,她一直都很用心。 萧元宸心里很清楚,沈初宜这样做,不是为了名声,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是真心实意心疼乐乐,想要照顾她,关照她长大。 她坚持的事情,总能做的很好。 即便如此,萧元宸还是感念她的付出。 前朝的事,没什么不能坦诚的。 萧元宸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带着清晰的笑意。 “纯贵嫔,不能光嘴上说说。” “实际行动呢?” 沈初宜面上一红。 她微微坐起身,在萧元宸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萧元宸就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不凑巧?” 沈初宜抿了一下嘴唇,她眨了一下眼睛,最后还是红着脸,在萧元宸耳边继续说。 虽然很羞赧,但该说的还是要说清楚。 这事萧元宸自然是知道的。 他一早就问过黄茯苓,所以这两个多月,两人也不过只是一起相拥而眠罢了。 第230节 他原本是想逗一逗沈初宜,结果她还认真上了,红着脸解释。 那模样,如何叫人不心痒难耐。 沈初宜说着,就看到萧元宸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陛下真是的。” 萧元宸低低笑了起来。 他揽住沈初宜的细腰,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身上,低声问:“身体无碍了?” 沈初宜细细地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红着脸说:“身体已经康复,不过臣妾比以前胖了。” “腰腹上的肉还在。” “这倒是没见过,”萧元宸温言道,“初宜无论什么模样,朕都会喜欢的。” 沈初宜脸上更红了。 现在萧元宸说话是一套套的,真真让人招架不住。 “陛下,还用不用膳了?” 萧元宸大笑着放开她:“用!” 等用过晚膳,萧元宸跟她一起玩了会儿雪团,才离开了长春宫。 沈初宜等宫人伺候完洗漱更衣,才取了个热气腾腾的粗盐袋子,放在小腹上暖着。 “娘娘,黄医正让娘娘这几日都用着,等月事干净了,以后就能舒服许多。” 沈初宜感叹道:“之前有孕不来月事,还真是轻松,不过黄医正确实很是厉害,这一次月事一点都不难受,不过就是血多了一些,反而感觉轻松了。” 如烟就说:“是呢,黄医正还给配了养生茶,让娘娘这几日记得吃。” 沈初宜点点头,轻轻舒了口气。 自从生产之后,萧元宸每次来都是只陪着她跟儿子,两人即便一起入眠,也不过就是腻歪一会儿,萧元宸没有过分动作。 沈初宜知道他做事一贯稳妥,又有些担忧他的隐忍,原本想要帮一帮他的,结果都被萧元宸拒绝了。 之前黄茯苓就同她说,等生产之后来过月事,才算是身体彻底康复。 如今看来,萧元宸也是知道的。 因为知道,也因为关心,萧元宸才一直没有动作,他只是陪伴在她们母子身边,没有其他的索取。 这种珍视,让人沉沦。 也让人感动。 萧元宸如此而为,不过就是珍惜她,尊重她,舍不得让她因为这样的 事情而坏了身体根本。 说到底,若是没有心,又何来珍视呢? 沈初宜浅浅舒了口气:“怎么会这么好呢?” 皇帝与宫妃,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一个图人,一个图利,感情在这深宫之中不值一提。 但现在,萧元宸不图她的人,反而让沈初宜有些无所适从。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奇怪。 如烟见沈初宜垂眸深思,也不敢打扰,就慢慢退了下去。 沈初宜独自坐在优雅别致的寝殿内,看着萧元宸刚让人送来的鎏金珐琅花瓶,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真糟糕。” 次日清晨,沈初宜一早就醒了。 前日来的月事,昨日她有些腰酸背疼,到了今日就好了许多,小腹不再坠坠地疼。 昨夜里睡得好,沈初宜一早就精神抖擞,洗漱更衣之后,她坐在膳桌前用早膳。 刚吃过一碗香菇炒粉,外面就来了宫人,不多时舒云就进来:“娘娘,懿太后娘娘宣召,让娘娘于巳时初刻至寿康宫,处理碧云宫之事。” 沈初宜颔首:“知道了。” 用过了早膳,沈初宜又写了会儿字,尚宫局来个小宫女,对舒云说了几句,舒云就进来禀报。 “徐姑姑派人说,那个自称红香的宫女名叫樱桃,原来是碧云宫伺候的扫洗宫女,后来碧云宫封宫之后,樱桃就重新调回尚宫局,专司东六宫扫洗差事。” 舒云继续道:“徐姑姑昨夜连夜查找,知道樱桃的出身,送来给娘娘过目。” 沈初宜接过看了一眼,微微挑了一下眉,道:“知道了。” 写了一张大字,沈初宜收拾妥当,提前去了前殿,同步昭仪一起往寿康宫行去。 两个人衣着都很朴素,没有过多华丽打扮,倒是都换上了春衫,一个个瞧着春意盎然,很是有些年轻少女的清丽。 等两人来到寿康宫,已经有不少人到场了。 今日因是宫事,来的不光只有主位娘娘们,其余宫妃都到场了。 要议论碧云宫的事,在座众人也没有心思寒暄,大家都知晓碧云宫闹鬼,所以神情都很严肃。 闹得究竟是鬼还是人,大家心里都没底,不知真相的多少心里都在盘算着。 等宫妃到齐,庄懿太后才姗姗来迟。 她今日穿着也很素净,一袭藏青的袄裙,头上也只盘了牡丹髻,简单带了一支红宝石嵌宝牡丹金钗。 沈初宜注意到,那金钗是庄懿太后去岁千秋宴时,沈初宜送的寿礼。 没成想今日庄懿太后竟是戴了出来。 德妃和贤妃做得靠前,自然也注意到了这支金钗。 庄懿太后似乎感受到了几人的目光,她扫视一圈,最后看向沈初宜,对她和善地笑了一下。 沈初宜抿嘴一笑,飞快低下了头。 最近这些时候,沈初宜总觉得庄懿太后的态度有些奇怪。 她能感受到庄懿太后对她不是很喜欢,目光多少带了审视的意味,但她的态度却更和善了。 偶尔来请安时,德妃说些不阴不阳的话,庄懿太后都是隐隐偏袒沈初宜,不会让德妃把难听的话说出口。 明面上看,庄懿太后似乎更偏心沈初宜。 可能因为萧元宸的偏爱,也可能因为她自己的喜爱,总归,从沈初宜第一次来请安时,庄懿太后就是善意的。 宫里不知真相的人,都是如此想的。 可沈初宜却不这样认为,萧元宸亦然。 沈初宜想到之前萧元宸的叮咛,心里多少有了猜测。 萧元宸应该是同太后说了什么,两人达成了一致,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宫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定国公府如今依旧只能闭门思过,围绕在定国公府周边的朝臣们陆续散去,萧元宸一步步剪去了定国公府的羽翼。 庄懿太后的转变并不算太过明显,却的确变了。 沈初宜不知萧元宸意欲为何,但她却也愿意配合。 做出这幅母慈子孝的模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等众人都落座,庄懿太后的目光扫视众人,然后大手一挥,道:“钱掌殿,你来同娘娘们讲一讲。” 钱掌殿开头说的,基本是各宫都知晓的事情。 等她平静说完,才开始讲樱桃的事情。 到了这里,就是各宫不知道的了。 钱掌殿声音很冷清,她四平八稳地道:“昨日下午申时,扫洗宫人打扫东六宫宫巷时,忽然听到碧云宫中有人喊叫……” 钱掌殿仔细描绘了当时的情景。 当时是有两名小宫女在场的。 她们正顺着宫巷打扫尘土,刚来到碧云宫宫门前时,两个人还害怕了一下。 高个的宫女道:“怕什么,此刻青天白日,鬼出不来。” 矮胖宫女却说:“谁知道呢,那鬼听说怨气很大的,不是都说厉鬼白日也能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说了两句,忽然意识到什么,不敢多说话了。 她们沉默往前打扫,手里的笤帚越来越快,恨不得立即就从碧云宫之前过去。 然而刚走两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忽然响起。 “冤枉啊!” 矮胖宫女手上一抖,笤帚直接掉落在地,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霎时间,两个人面白如纸,一动都不敢动。 冷汗顺着矮胖宫女的脸颊滑落,她惊恐地看向碧云宫的宫门,仿佛要在那巨大的铜锁上盯出一朵花来。 只听“嘭”的一声响起,有什么东西猛烈撞击在宫门上,强劲而有力。 汗水坠落在地。 “啊!!有鬼啊!!!” 矮胖宫女发出一声惊天惨叫,不管不顾向前跑去。 她这个动作太过迅猛,眼前一片模糊,直愣愣撞在了高个宫女身上。 “哎呀。” 两人一起栽倒在地,腿上酸软无力,已经爬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求生的本能超过了规矩。 两个人抱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救命啊,有鬼啊!” 随着他们的嘶吼,守在后角房的四名黄门迅速赶到。 因为碧云宫闹鬼事件,所以碧云宫的宫门钥匙已经被从尚宫局取出,一直放在角房里。 第231节 他们赶来的时候,也拿着钥匙。 虽然都很害怕,但这个差事是程雪寒和孙成祥一起吩咐的,上面还有几位娘娘操心,再害怕也得闯进去。 于是,就在嘭嘭嘭的撞门声里,最年长的那名内行走上前打开了沉重的铜锁。 只听咔哒一声,众人还来不及开门,一道身影就直接把宫门撞开,向外面跑了出来。 还好内行走眼疾手快,飞身上前,把那身影扑倒在地。 等他触摸到那人的一刹那,一颗心回到了腹中。 身体是温热的,能结结实实摸到胳膊,那一定是个人。 只要是活人,一切都好说。 内行走脸上一喜,忙招呼另一个小黄门,一起把那人牵掣住,拉着那人起身。 出乎众人意料,那竟然是个年轻的小宫女。 她面容稚嫩,面色苍白,头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应该刚入宫不及四年。 她眼睛通红,神情癫狂,一张嘴就是胡言乱语。 “我叫红香,我是被人害死的。” “我有冤屈!” 这话一喊出来,那内行走立即一挥手,一个黄门上前捆绑住“红香”的手,一个则取了块帕子,强硬地塞进她口中。 内行走看着神情癫狂的宫女,冷笑道:“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什么冤屈,同咱们说都不好使。” “带走,送去尚宫局。” ———— 钱掌殿说完开端,才道:“诸位娘娘可能不记得,之前柔选侍身边侍奉的那名宫女,就叫红香。” “红香因牵扯进某些案中被下慎刑司,后来被罚杖责三十,在杖刑中过世了。” 钱掌殿说话非常干脆利落,直接就把红香的背景交代清楚了。 钱掌殿话音落下,整个牡丹厅落针可闻。 红香究竟牵扯进什么案子,许多人都心里有数,即便不清楚的,也 不敢多问。 但能杖责三十,一看就不是小案子。 而且执刑的肯定是慎刑司的人,慎刑司说人死了,那就一定死了,不会有意外。 这殿中坐满了宫妃,站了那么多宫女,有的宫妃还带着两名宫人,一眼望过去,殿中最少有三十人。 明明是青天白日,阳光明媚的上午,可众人还是觉得手脚冰寒,脊背发凉。 如果红香已经死了,那个疯癫的宫女又是谁,为何会进入已经上锁的碧云宫?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红香呢? 卫充容有些惊愕,她下意识开口:“方才那宫女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胆子小的宫女,不由吸了口气。 庄懿太后面上很平静,她只是安静坐在那,让钱掌殿把事情都说清楚。 钱掌殿就看向卫充容,道:“充容娘娘所言甚是,当时那宫女的确是那么说的。” “不过……” “不过只要进了尚宫局,一切就都不是秘密,”钱掌殿道,“那个宫女名叫樱桃,原是碧云宫伺候的扫洗宫女,后来碧云宫封宫,便调回尚宫局,依旧负责扫洗碧云宫。” “她今年十六岁,与红香是同乡,都是临安府,渭北县人,她比红香小两岁,出身的村落不同,两人是入宫之后才结识的。” “正因这一层关系,红香很关照她,在碧云宫时樱桃的日子很好过,基本不用做任何粗活累活,两个人十分亲近。” 钱掌殿慢条斯理地说。 她这样一说,诸位宫妃就都松了口气。 这样看来,应当是那个樱桃可怜红香,不相信红香敢做谋害宫妃的错事,故而替她伸冤。 不过,也有人注意到了不对。 “如此,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端嫔小心看了看上首的几位宫妃,才开口:“碧云宫最近闹事的,大抵就是她吧?” 贤妃蹙了蹙眉头,却说:“可碧云宫已经封禁,常年落锁,即便是本宫也没有钥匙,更何况是一个小宫女了。” 贤妃原来就住在碧云宫,自然知晓这些事。 “出事之前,碧云宫的宫门钥匙只在三局中,因碧云宫已无人居住,所以没有主位娘娘拥有钥匙。” “这个小宫女究竟是如何进入碧云宫的?即便是用梯子,也无法神不知鬼不觉翻墙进入碧云宫。” 虽然东六宫宫妃不多,却也不是随意就能翻墙的,不说时时刻刻宫巷里都有人,哪怕一时半刻无人,那梯子又藏在哪里? “若真是她爬墙进入,肯定要有人配合收梯子。” 这件事事关柔选侍,也事关从前的碧云宫,贤妃自然是很关心的。 她说的也很有道理。 果然贤妃这样一开口,庄懿太后就赞许地点点头:“贤妃所言甚是。” 贤妃忙道:“都是臣妾的拙见,还请太后娘娘斧正。” 庄懿太后就笑了一下,瞧着很是和蔼。 “哪里要说斧正不斧正的,今日主要是把碧云宫的事情处置了,以后不能再让宫里人心惶惶。” “刘三喜,”庄懿太后淡淡开口,“皇帝是什么意思?” 此刻众人才发现,刘三喜不声不响站在了殿外。 刘三喜上前半步,躬身见礼:“回禀太后娘娘,陛下只让小的过来盯着,以防万一,但凭太后娘娘做主。” 庄懿太后就颔首,重新看向钱掌殿:“你继续说。” 钱掌殿便道:“樱桃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红香,也请了太医院的女医给她诊脉,没有任何异样,只能暂时关押在尚宫局。” 庄懿太后抬眸看向众人:“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一起审一审这樱桃。” “哀家老了,精力不济,你们都还年轻,人也都很聪慧,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众人自然点头称是。 沈初宜垂下眼眸,虽然之前也曾几次一起审问宫人,但今日这个场景,却也并不多见。 以前都是让尚宫局或慎刑司的宫人直接审问,呈报结果就好,今日竟要把那樱桃带到众人之前。 也不知究竟为何。 难道这件事…… 沈初宜想到这里,又否决的想法。 若是庄懿太后出手,不会这样迂回,借用这些神神鬼鬼的传闻,若是一击不中,根本无法达到效果。 白白浪费时间。 庄懿太后是宫里的老行家了,她在宫里二十几年,什么事情都经历过,做事不会这样毫无章法。 就在沈初宜思忖的时候,那个叫樱桃的宫女已经被带上来了。 她被五花大绑,口中也被塞着帕子,神情狰狞,似乎随时就要起身伤人。 可若仔细看,能看出她面容清秀,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姑娘。 樱桃被两个强壮的尚宫局姑姑压着,直接被按着跪在了地上。 庄懿太后不忍心看,感叹了一句:“可怜见的。” 沈初宜也注意到,樱桃瞧着很是消瘦,面容也过分苍白,显然已经几日没有好好用膳了。 庄懿太后看向面容冷峻的程尚宫,淡淡道:“程尚宫,今日难得你亲自来了。” “太后娘娘宣召,臣自然要恭敬值守,”程尚宫对众人见礼,继续道,“今日这件事,臣实在无力处置,还望太后娘娘宽宥。” 对于一个发疯的人,无论是用刑还是审问,都无济于事。 樱桃从头到尾都咬定自己是红香。 对于尚宫局来说,自然是办事不力的。 宫里出了这么大差错,锁着的宫门都被人闯入,若是有人起了歹心,随意在落锁之后进入宫妃宫殿呢?那岂不是乱了套? 所以程尚宫一进来,先认错。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就是知道审不出来,才让人把她带来,大家一起群策群力,说不定真能得到结果。” 程尚宫福了福:“太后娘娘英明。” 庄懿太后摆摆手,看向前面的三位主位妃嫔。 “德妃、贤妃、纯贵嫔,你们三人把宫事处理的很好,今日的事,就由你们三人审问吧。” 三人起身行礼,贤妃和沈初宜对视一眼,一起看向德妃。 但今日德妃却没有出风头。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嗓子,对庄懿太后道:“娘娘,臣妾今日嗓子不太舒服,不如由纯贵嫔妹妹来主审吧,妹妹一贯聪慧。” 庄懿太后看向沈初宜,见她对自己颔首,才道:“好。” 沈初宜倒是一点都不害怕。 她一是知道更多线索,二是从不畏惧这些事情,无论究竟为何,总要问个明白。 她如今已经是朝野内外闻名的宠妃,若是还畏畏缩缩,不敢承担责任,反而会让人笑话。 沈初宜吃了一口茶,对德妃和贤妃颔首,然后才道:“有一个问题,我认为不用问了。” 众人向她看来。 沈初宜声音平稳地说:“其实想要进入碧云宫,并非只能用到钥匙和翻墙,还有一个机会。” 沈初宜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开口。 第232节 “之前碧云宫有哭声,所以尚宫局和司礼监都加强了戒备,每日傍晚子时哭声响起的时候,都有一队黄门打开碧云宫,进去查看,没有看到人。” “对吧?” 钱掌殿颔首道:“正是如此。” 沈初宜扫了一眼樱桃,就说:“也就是说,只要注意到这一点,等黄门打开宫门进入碧云宫后,樱桃就可以悄悄进入碧云宫,找个无人的地方藏起来。” “碧云宫封宫了,里面都是空留的宫殿,也没有留灯,深夜漆黑,想要藏个人再轻松不过。” 沈初宜抬起眼眸,看向程雪寒:“程尚宫,上一次黄门开门进入碧云宫,是什么时候?” 程尚宫回答:“是前日。” 沈初宜颔首,重新看向庄懿太后:“太后娘娘,也就是说,这个樱桃很有可能是前日就尾随值夜的黄门进入碧云宫,一直等到昨日下午,可能是听到外面有人路过,才发疯闹出动静。” 沈初宜这样一分析,许多怕鬼的宫妃宫妃宫人都松了口气。 贤妃不由笑道:“还是你聪明,这样一说,就合理 多了。” 德妃今日找借口嗓子不适,故而这会儿也没说话,就跟着点了点头。 卫充容立即巴结上了:“纯贵嫔娘娘真是厉害,咱们怎么想不到呢?” 沈初宜倒是不自傲,她只是说:“因为我不怕鬼。” “遇到这样的事,只去想作为人要如何做,很简单就能得到结果了。” 林昭仪叹了口气,难得开口:“咱们都太害怕了,没办法平静处事。” 如今会挑刺的李幼涵不在宫中,宫里似乎一团和气。 沈初宜这一番话说完,大家都是夸,没有一个反驳的。 主要是沈初宜的思路太清晰,也无从反驳。 只有端嫔轻咳一声,说:“我也不怕鬼,但我就想不到这一点,所以还是纯姐姐厉害。” 沈初宜摆摆手。 她看向程尚宫:“程尚宫,可能给她取下口中的帕子,她是否有自戕的行为?” 程尚宫摇头:“不曾有,不过她太激动,一直在吼叫,所以才塞住了口。” 沈初宜道:“那就取下来吧,另外让姑姑们盯着点,万一自戕也能救回来。” 沈初宜说完,回眸看向庄懿太后:“娘娘,可好?” “自然可以。” 于是,当那帕子被取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响起。 “我是被人害死的,被人害死的。” “就是做鬼,我也不放过你们!” 樱桃的嘶吼声犹如地府恶鬼的呢喃,让人不寒而栗。 她神情狰狞,眼眸中血红一片,整个人都是疯癫的。 宫人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胆子小的都想要捂住耳朵,不敢再听。 “啊,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沈初宜却一直盯着樱桃看。 她发现樱桃除了眼睛赤红,神情癫狂之外,她还断断续续流口水,即便被五花大绑跪在那,也时不时动一下,仿佛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她这个状态,无论如何看都不像是没有疾病。 但太医院却说她根本看不出病症。 很奇怪。 沈初宜眸色微沉,她看着樱桃,等樱桃嘶吼累了,稍稍喘息的时候,才忽然开口:“红香。” 樱桃倏然停顿下来,她抬起头,倏然看向沈初宜。 红香这两个字,似乎是一个暗号,让樱桃重新恢复神志。 被那双赤红的眼眸盯着,沈初宜却一点都不害怕,她面色平静,语气甚至是很柔和的。 “红香,你不记得本宫了?” 樱桃茫然看着她,被沈初宜的话搅乱了思绪。 “不……”樱桃迟疑地说,“不记得。” 无论跟樱桃说什么,她都不会回应,只是兀自发疯,可此刻,一声红香却把她叫了回来。 宫妃们面上一喜,就连一直冷着脸的程尚宫也意外地看了沈初宜一眼,然后便垂下眼眸,让身后的管事姑姑仔细记录。 庄懿太后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她满意地看了看沈初宜,不住点头。 沈初宜没有去看旁人的反应,她思索着说:“之前在畅春园的时候,你见过本宫的,你忘记了吗?” 樱桃说不出话了。 沈初宜的问题,让她整个人都迷惑了。 她应该记得的,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你是认识的。 可她的确不知道自己曾经见过这位宫妃,甚至喊不出她的名字。 这宫里的扫洗宫人都是最下层的,她们做活当差的时候,都是选贵人们不在时,沈初宜如今住在西六宫,她平日几乎不去东六宫,所以才调入东六宫做扫洗的樱桃没有见过她。 她不可能认识她。 可红香是认识她的。 沈初宜颔首,面容依旧温和。 她忽然指了一下身边的贤妃:“这位娘娘你可认识。” 樱桃下意识开口:“这位是贤妃娘娘。” 沈初宜便颔首,道:“本宫知道了。” 她看向庄懿太后,见她对自己点头,才直接看向樱桃,问:“红香,我之后要问的问题,你一定想好再回答。” 沈初宜忽然明白了庄懿太后的意思。 无论之前是否掩盖过柔选侍的死因,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已经瞒不住了。 不如今日一并通过樱桃审出来,然后庄懿太后再告诫宫妃,让她们勿要胡言乱语,以绝后患。 这才像是庄懿太后的手笔,直截了当,从来不拖泥带水。 沈初宜深吸口气,她一直注视着樱桃,看着她面上的表情。 “红香,你说自己被害死的,你是怎么死的?” 红香两个字,再度让樱桃停顿了片刻。 她整个人仿佛抽搐了一下,下一刻,抽搐停止,她抬眸看向沈初宜。 那双赤红的眼中慢慢落下泪来。 “有人逼迫我,逼迫我承认是我给纯贵嫔的乌鸡汤里放的鱼骨,意图谋害纯贵嫔。” “可事情不是我做的,他们用我的家人要挟我,我没有办法。” “我承认之后,就被杖责而死了。” 这两句话一出口,许多不知当时真相的宫妃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其余知道真相的人都一言不发,只安静听着沈初宜讯问。 沈初宜面色平静,没有说自己就是纯贵嫔,她问:“你死了之后,去了哪里呢?你当时死在畅春园,又是如何回宫的?怎么现在才忽然出现?” 她询问的所有思路,都是以红香为视角的。 既然当时红香死了,死了之后呢?如果这个“鬼”真的是红香,她一定能说出真相来。 但沈初宜的话,给了樱桃当头棒喝。 她脑中一片混乱,沈初宜问的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上来,顿时面容扭曲,整个人在地上扭动起来。 “我刚死,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啊!” 她嘶吼着,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停强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冤死的。” 沈初宜眸色微沉,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两名尚宫局的姑姑上前,一个人按住樱桃,一个往她口中塞帕子,怕她咬伤自己。 在这一片混乱里,沈初宜起身对庄懿太后福了福。 “太后娘娘,这个樱桃显然很有问题,”沈初宜道,“之后她安静下来,臣妾想直接问她的冤屈是什么,究竟想要做什么。” 有些事情,根本就不用沈初宜解释。 光看沈初宜的问题和樱桃的反应,聪明人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樱桃能回答的问题,一定是有人教过她的。 没有教过她,她又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她就会发疯。 庄懿太后满脸欣慰:“还是纯贵嫔聪慧,你做的非常好,哀家很满意。” 沈初宜福了福:“谢娘娘赞赏。” 德妃坐在边上,此刻抬起眼眸,冷冷看了一眼沈初宜。 第233节 沈初宜没有理她,她重新坐下身来,等着樱桃回复平静。 一边的端嫔拍了拍胸脯,叹了口气:“可真是吓人,这宫女怎么会变成这样?” “纯姐姐,你好聪明啊,这些审讯的方法是从何处学的?真是厉害极了。” 端嫔似乎只是在吹捧沈初宜:“就连尚宫局都没审讯出来。” 其实不是尚宫局审讯不出来,只是尚宫局一直只问她樱桃的事情,没有触发关键词而已。 但端嫔这话却很有些意有所指了。 沈初宜不去看她,平静开口:“多读书。” 端嫔:“……” 步昭仪瞥了一眼端嫔,道:“这半年来,贵嫔娘娘日日都努力读书,去年都是用百家姓来识字的,到了今年,都能自己读史书了。” “她所涉猎的书籍,许多我都未曾看过。” 沈初宜一句没说,端嫔就被步昭仪怼了一番,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步昭仪同贵嫔娘娘真是姐妹情深。” 步九歌四平八稳:“好说。” 端嫔:“……” 端嫔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倒是白婕妤此刻笑着开口,做了和事佬:“樱桃是不是安静下来了?” 众人这次才回头,看向了樱桃。 樱桃被安抚下来,此刻显得越发颓丧了。 她头发散乱,乱糟糟散在肩膀上,看起来弱小又可怜。 沈初宜放下茶盏,看向她:“红香,既然你说你是被人害死的,有人逼迫你。” 她一字一句地问:“是谁?” 这两个字一出口,方才还有些细碎声响的牡丹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就为了等樱桃这一句回答。 沈初宜的问题,刚好是樱桃“知道”的。 所以她没有发疯,没有抽搐,她只是扫视众人,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 但沈初宜注意到,她其实没有看向任何人的面容。 这个逡巡的动作,仿佛只是预设要有的步骤,不是为了看,只是应该要看。 在一片寂静里,樱桃那双通红的眼眸,倏然看向前方一张柔美的面容。 她赤红着眼睛,满脸都是怨恨:“是贤妃。” 三个字说完,樱桃忽然整个人又抽搐起来,她嘶吼着:“是贤妃害死了我,害死了柔选侍!” 贤妃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什么!?” 她满脸错愕,什么体统也尊荣都维持不住了,下意识就要反驳。 这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是她身边落座的沈初宜。 今日也是凑巧,本来沈初宜应该坐在德妃右手边,不过德妃今日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竟是坐到了太后的左侧,以至于跟贤妃坐反了。 贤妃本来要去提醒她,但德妃说无碍,就这样坐着了。 也正如此,沈初宜恰好坐到了贤妃的身边。 贤妃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向沈初宜,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却清晰无比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 沈初宜心里也很明白。 这件事不是贤妃所为。 但这件事会引到贤妃身上,也很奇怪。 眼看樱桃又要发疯,庄懿太后道:“程尚宫,让她安静一下。” 说罢,她才看向贤妃:“贤妃,你如何说?” 贤妃红着眼睛起身,对太后福了福,道:“太后娘娘,臣妾可以对苍天发誓,此事绝不是臣妾所为。” 庄懿太后深深看她一眼,片刻后才淡淡笑了一声。 “哀家知道了。” “你们,可有人听出她供词的问题?” 宫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沈初宜用余光逡巡一圈,也没有开口。 庄懿太后看向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林昭仪身上。 林昭仪在宫里一直不声不响,从来不惹人在意,也从来不出头。 可今日,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了。 庄懿太后道:“林昭仪,你来说。” 林昭仪便惊慌起身,喘了口气才思忖着说:“柔选侍,不是封号,是谥号。” 这几个字,说清楚了事情的根本。 庄懿太后满意地笑了。 “说得好!” 她看向众人,认真说道:“哀家年纪大了,以后要由你们一起处置宫事,若是这样的小事都处置不了,看不出是非对错,以后还如何匡扶国祚?” 庄懿太后谆谆教导:“所有的线索,都隐藏在细节里,你们经手任何宫事,都要细心谨慎,见微知著,方能窥探真相。” 众人起身,对太后福礼:“谢娘娘教导。” 庄懿太后笑呵呵摆手,道:“坐吧。” 她重新看向沈初宜:“纯贵嫔,你来讲一讲。” 沈初宜这才开口:“柔选侍过世时,她一直被关在慎刑司,慎刑司的宫人不可能告知她柔选侍已经过世。” “所以不光是柔选侍,她对所有宫妃的称呼,都是错的。” “在畅春园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如今的份位。”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在畅春园时,在红香进入慎刑司之前,沈初宜是纯昭仪,贤妃是耿贵嫔,柔选侍是路答应。 她们每个人都不是如今的身份。 如果“红香”真的如同自己所言,是刚刚死亡,后续的事情都不知情,她不可能按照现在的份位称呼旁人。 尤其是贤妃。 贤妃是今日她主要控诉的那个人,她最恨她,如何能记不清贤妃的份位呢? 所以,这个“口供”,是有人故意灌输给樱桃,让她装神弄鬼来栽赃贤妃的。 此刻樱桃又被塞住了嘴,她不停在地上挣扎扭曲,仿佛有蛇在她身上盘旋,让她无法安宁。 沈初宜声音沉稳笃定,一字一句在牡丹厅中回响。 “所以,这个樱桃肯定不是红香,且不提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鬼,即便真的存在,她的口供也不会这样七零八落。” “臣妾以为,关于贤妃姐姐的事情,还需要仔细侦查,从长计议,”沈初宜轻轻拍了一下贤妃的胳膊,“因为这个案子,很有可能是有人幕后操纵,意图谋害贤妃娘娘。” 贤妃方才已经冷静了下来,但她面色依旧苍白,安静坐在那,眼眸微垂,看起来十分无助又可怜。 “太后娘娘,”贤妃低声开口,“臣妾入宫多年,一直恭谨自持,从来都是与人为善,娘娘是知道的。” 庄懿太后没有说话,只是慈爱看着她,目光没有任何的质疑和询问。 贤妃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不哭不闹,平静阐述事实。 “可如今我却发现,我不去害人,反而有人要害我。” “这是什么世道?” 此时此刻,牡丹厅中只有贤妃一个人的嗓音。 其余众人面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真实想法,但沈初宜大胆猜测,谋划今日之事的人,肯定就在这牡丹厅中。 她就是要拉下贤妃?还是有其他想法? 只是不知此刻她是什么心情。 亦或者,是否还有后手? 后手又是什么呢?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安慰道:“贤妃,莫急,再问问。” 她看向沈初宜:“纯贵嫔,你再问一问她,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讲。” 等樱桃能说话了,沈初宜才唤她:“红香。” 樱桃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恍惚。 第234节 沈初宜很温和,没有任何戾气,她盯着樱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红香,贤妃娘娘是如何谋害柔选侍,谋害你的?” 樱桃仔细回忆了很久。 久到在场众人的心一直悬着,不上不下的,她才慢慢开口。 “柔选侍跟贤妃娘娘,同住碧云宫。” 沈初宜点头:“是的,这个咱们都知道。” 樱桃没有回应她的话,她自顾自说:“因为我们小主受宠,很得陛下喜爱,贤妃娘娘便对我们小主心生怨恨,去畅春园之前,就总是欺辱我们小主。” 贤妃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愤懑。 她都要被气笑了。 沈初宜的手一直压在她胳膊上,此刻轻轻捏了一下,让她保持清醒和理智。 沈初宜继续问:“然后呢。” 樱桃还是自顾自说。 “去了畅春园后,贤妃娘娘也不得宠,所以更妒恨我们小主了。” “我们小主生得这样如花似玉,年轻灵动,陛下自然更喜欢我们小主。” 在场宫妃面色都有些古怪。 在去年中秋宴会之前,其实没有说谁特别得宠或者不得宠的。 那时候的萧元宸一直雨露均沾,从来不厚此薄彼。 尤其是膝下有皇嗣的娘娘们,陛下隔三差五,总要去看望孩子,不会特别冷待。 当时贤妃还是耿贵嫔,她在宫里不是特别受宠,却也并没有失宠,尤其还生下一对双生公主,只要有这一双公主,她在宫里的地位就很稳固。 应该都是别人嫉妒她的份。 她嫉妒谁,也不能去嫉妒一个选侍吧? 疯了不成? 沈初宜却面色平 静。 她小声提醒众人:“她是以红香的口吻来说话的。” 反应快的宫妃才回过神来,可能作为红香而言,在路选侍偶尔得宠的情况下,她可能会认为当时的耿贵嫔不如路选侍。 自以为耿贵嫔嫉妒路选侍。 是有这个可能的。 一个宫女能有多少眼界?不过是人云亦云,可能当时路选侍自己说了什么,亦或者其他的宫女说了什么,让她印象深刻。 灌输给她这话的人很聪明,是完全以红香的口吻来阐述事情的。 这个人自己的真实身份就被完全掩盖了。 樱桃根本没听到沈初宜的话,她毫不迟疑地继续说:“当时纯贵嫔更受宠,所以贤妃娘娘也嫉妒纯贵嫔。” “因为贤妃娘娘是我们小主的主位娘娘,所以她就想到了一个法子,让我们小主出头,替娘娘除掉纯贵嫔。” 这话说的跟闹着玩似的。 把贤妃、路选侍说得特别傻,做的事情也漏洞百出,一点逻辑都没有。 这不应该的。 “当时我们小主因为柳听梅那贱人的事情被贬为答应,迫于无奈,走投无路,只能答应了贤妃娘娘的差遣。” “我们小主本来想自己去,但是贤妃娘娘派人控制了我的家人,逼迫我去做这件事。” 这话说得更奇怪了。 正常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 不过沈初宜却终于明白,幕后主使意欲为何。 说到底,还是通过“红香”的伸冤,把柔选侍做过的错事宣扬开来,以阻拦路勋向上攀爬,给旁人让位。 亦或者,工部里早就已经结党营私,容不下一个外人了。 沈初宜垂下眼眸,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一晃神,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 本来热气腾腾的兰心雀舌,如今也有些冷了,多了几分苦涩。 沈初宜的确没想到,路淼已经过世半年,她即便是死了,好多人也没有放过她,反复拉着她出来,让她名声落地,被人鞭挞。 何必呢?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动手的人,可能也怨恨路淼。 这个人一定很不喜欢路淼,所以做的事情都是针对路淼及其家人的。 否则,有那么多手段可以用,装神弄鬼其实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会相信,也不可能做成功。 一切都仿佛闹剧一般。 沈初宜垂眸深思着,那边樱桃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有证据。” 沈初宜抬起眼眸,淡淡看向樱桃。 樱桃双目无神,血丝满布,她面色苍白如纸,冷汗如水一样流淌。 她这个模样,马上就要虚脱了。 但她还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出了这一句话。 “当时为了让我们小主信服,贤妃娘娘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一把木梳送给了小主,小主的遗物里,肯定还有这件旧物。” 沈初宜心中一惊。 木梳? 她忽然想到,当时去看柳听梅卧房的时候,在柳听梅的木桌上,找到了一把刻有兰花纹的木梳。 沈初宜不用问,樱桃自己就开了口:“那把木梳上,有兰花纹。” 说到这里,樱桃似乎已经油灯枯竭,她双眼一翻,整个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宫妃们吓了一跳。 庄懿太后立即道:“程尚宫,把这宫女带下去,让女医给她医治,尽量保住她的命。” 程尚宫福了福,一挥手,就抬着樱桃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了,庄懿太后大手一挥,殿中伺候的年轻宫女也都退了出去。 牡丹厅中一下就显得松快了。 庄懿太后看向面色难看的贤妃,问:“贤妃,那木梳,你可有印象?” 贤妃抿了抿嘴唇:“若她说的是带兰花纹的木梳,的确是臣妾的旧物,是年少时母亲送臣妾的礼物。” 沈初宜忽然记起,贤妃名叫耿丹颖。 开缃蕊而乍合,擢丹颖而何远。1 这首诗选自陈有章的《幽兰赋》,而丹颖两个字,寓意就是兰花。 “因是家中旧物,当年入宫时,是有记录造册的。” 庄懿太后道:“东西可还在你手中?” 贤妃答:“在,不过东西因是旧物,一直放在库房中,已经多年未曾查看了。” 说到这里,贤妃也意识到什么,她沉下了脸来。 “臣妾也不保证,东西一定还在。” 这就麻烦了。 无论那个宫女是红香也好,樱桃也罢,她虽然装神弄鬼,却一口咬定有证物。 贤妃的从家中带来的旧物,若是不在自己手中,反而给了柔选侍,这事情就让人心生疑虑了。 虽然不是证据确凿,却也对贤妃名声有碍,因为有一个小宫女,如何得知贤妃有这一把梳子的? 最后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但总要详查一翻,当年的旧案翻出来,说不定会牵连更多人。 宫里好不容易太平了几日,这就又乱了。 沈初宜所有所思。 她见贤妃脸色实在太难看,本来想说上一句,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对面的德妃忽然道:“究竟在何处,找一找不就知道了。” 德妃嗓子还有些沙哑,说话是有些费力的。 她平静看向庄懿太后:“太后娘娘,那宫女这样言辞凿凿,说必定那个兰花纹木梳一直就在柔选侍的遗物中,虽然遗物已经交还给路氏,但当时的账簿册还在,一对比就知晓了。” “另外,贤妃妹妹也回去好好查一查,若是木梳还在你手中,就皆大欢喜,若不在,你宫里也要详查。” 德妃的意思,已经是相信贤妃无辜了。 沈初宜抬眸看向她,见德妃沉着脸,依旧是那幅不咸不淡的模样,这一次倒是恢复了以往的干脆和公正。 庄懿太后道:“德妃说得好。” 她看向钱掌殿:“让人去一趟尚宫局,让程尚宫尽快把账簿送来,另外你亲自跟着贤妃回一趟绯烟宫,把木梳找出来。” 庄懿太后直接吩咐:“刘三喜,你回去禀报皇帝,让锦衣卫查红香和樱桃的家人,务必寻到她们的亲属,询问是否曾经被人要挟。” 宫外的事情,就要靠锦衣卫来查了。 沈初宜自己知晓,红香的父母都没有被人要挟,这个萧元宸一早就告诉过她。 不过此刻,沈初宜没有开口。 等庄懿太后吩咐完,才看向众人:“你们是回去等,还是就在这里等。” 顿了顿,太后又说:“还是都留在这里吧。” 第235节 她忽然笑了一声:“直接看到事情的结果,岂不是更好?” —————— 不多时,去绯烟宫查木梳的钱掌殿就匆匆二回。 钱掌殿的面色沉静,从脸色上看不出结果,她对众人福了福,看向庄懿太后。 庄懿太后就颔首道:“实话实说吧。” “回禀太后娘娘,诸位娘娘,”钱掌殿沉声道,“贤妃娘娘库存账簿中,的确有兰花木梳一把,但查找库房对应位置时,却没有寻到。” “木梳已经遗失。”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惊,各种各样的目光往贤妃身上投来,让她眉心紧锁,嘴唇紧抿。 但方才有沈初宜的宽慰,贤妃情绪尚且稳定,她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即就哭诉自己无辜,她只是问:“可是里里外外都寻找了?” 钱掌殿说:“时间仓促,并未把整个库房都巡查,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正在寻找 。” 贤妃颔首:“知道了。” 她态度平静,牡丹厅中的众人就不好多说什么。 一直不声不响的周才人犹豫片刻,才开口问:“太后娘娘,若是最后寻不到呢?”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庄懿太后也不看周才人,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急什么。” “贤妃宫里没有,难道就一定在柔选侍的遗物中吗?” 尚宫局距离寿康宫更远,故而先回来的是钱掌殿,等钱掌殿禀报完,程尚宫才回来。 她这一路紧赶慢赶,一向工整的发髻都稍微有些凌乱了。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上自己的体面,一进入牡丹厅就直接行礼,道:“回禀太后娘娘,诸位娘娘,在柔选侍的遗物名录中,并未有兰花纹木梳。” 满堂哗然。 其实方才贤妃那边找不到木梳时,众人心中就隐约认定了此事。 然而现在,程尚宫居然说柔选侍的遗物中没有这把木梳,那只能代表两种可能。 要么“红香”举报的事情是真的,贤妃的确把木梳给了柔选侍,让她去谋害沈初宜,不过柔选侍后来把木梳给了旁人,亦或者木梳悄无声息失踪了,所以才找不到。 要么便是有人从贤妃出偷走了木梳,放到了柔选侍宫中,意图栽赃陷害,但事与愿违,柔选侍宫里的木梳失踪了,无人找到。 这样一来,两件事就对不上了。 这把木梳,总觉得有些奇怪。 听到木梳不在柔选侍的遗物里,贤妃狠狠松了口气。 她紧锁的眉心微松,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太后娘娘,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这天降横祸,臣妾也无从辩解。” 她这话倒是说在点子上了。 庄懿太后也轻声笑了一下,慢慢开口:“倒是太过兴师动众了,贤妃,你且安心吧。”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才说:“那个叫樱桃的宫女明显有问题,因何要听她的话?也是哀家关心则乱,老了老了,可经不得事了。” 沈初宜垂下眼眸,就听白婕妤声音温柔,说:“太后娘娘也是关心纯贵嫔娘娘,关心柔选侍,此事事关三位娘娘,自然要谨慎对待。” 她倒是会说话。 德妃此刻也开口:“正是如此,太后娘娘一早就教导过我们,宫事不能马虎,一定要谨慎,今日臣妾们学到很多,万幸最后结果是好的。” 这一席话说完,倒是皆大欢喜。 诸位妃嫔们都异口同声,附和德妃的话语。 庄懿太后面容缓和下来,她正待开口,就见外面急匆匆进来一名管事姑姑。 沈初宜认得她,她是程雪寒的左右手,姓孙。 这一年四季的新衣,几乎都是她送来长春宫的。 孙姑姑手里拿着一封信,进来后就在程尚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把那封信交到了程尚宫手上。 程尚宫面色微沉,等她说完了,才对庄懿太后见礼:“回禀娘娘,之前只看了柔选侍遗物名录,臣担忧会有疏漏,就让孙姑姑去库房清点遗物。” 柔选侍的遗物,贵重的都赏赐给了路家,剩下的都是摆件陈设,日常用品,以及部分衣物。 一般嫔妃的遗物会在宫中暂存三年,三年之后再另行处置。 陈设摆件会赏赐给旁人,不带品级的衣物大多都直接送去皇陵,当成祭品烧给贵人。 万幸的是,这件事闹出来的时候,柔选侍的遗物还在尚宫局。 程尚宫抬起眼眸,看向庄懿太后:“太后娘娘,方才宫人在翻找时,发现柔选侍遗物中的一个细口梅瓶中藏了一封信。” 沈初宜心中安稳下来。 她终于明白,幕后之人做了两手准备。 若是贤妃这事无法落定,还有后手能用。 木梳可能只是个引子,即便木梳对上,也无法给贤妃定罪。 不过一把木梳,就当是贤妃送给柔选侍的又如何? 所以木梳不是关键,这封信才是。 庄懿太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程尚宫:“读。” 程尚宫躬身行礼,然后才展开信笺,一字一句读起来:“陛下,展信佳安。” 看这个说辞,这封信是对萧元宸所言。 “妾欺辱身边宫女,以致宫女无法忍耐出手伤人,是妾之过错,妾难辞其咎。妾恳请陛下原谅,只会潜心思过,再不犯错。” 这个口吻,的确像是路淼亲笔。 打头这一段,说的是柳听梅的事情,言辞很是诚恳。 程尚宫一目十行,她飞快扫视过整封信,语气有些迟缓。 “娘娘,后续可还要读?” 她竟是犹豫了:“可要请娘娘亲自过目。” 可见,这封信应该写了不得了的东西。 “读。”庄懿太后神情笃定。 一向果断的程尚宫,也不由深吸了口气。 “然妾出身卑微,在宫中如浮萍飘荡,无依无靠,”程尚宫顿了顿,才开口,“值德妃娘娘宽宥,体恤妾之怜弱,在妾被贬斥之后关怀备至,妾莫不敢忘。” 矛头一下子就转到了德妃身上。 德妃原本神情平静,听到这一句时也有些绷不住,那张平静的清秀面容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但这一句她却没办法反驳。 当时柔选侍被罚闭门思过,她的确关怀过几次,让尚宫局和御膳房都不要太过薄待。 这都是有人证物证的。 这也是作为管宫宫妃应该做的,并非德妃特地关照柔选侍。 德妃深吸口气,自己稳住了心神,淡淡开口:“我只是可怜她,关心她,没有其他意图。” 不管旁人信不信,这话是一定要说的。 可能因之前德妃帮贤妃说过话,贤妃迟疑片刻,也到:“当时臣妾也曾关照过她。” “而且,方才那宫女自称是红香,话里话外都是臣妾的逼迫,现在柔选侍的遗书又说是德妃陷害,这两个人里面,总有一个是说谎的。” 贤妃冷声道:“要么,两个人都是谎话连篇,这些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为的就是搅乱宫闱,陷害宫妃名声。” 说到底,已经被降为答应的路淼,根本不是高位嫔妃的对手。 帮她个忙,不过是举手之劳,她们不过嘴上吩咐一句,不费什么事,还能得路淼人情。 这遗书写的也很有问题。 程尚宫继续读:“德妃待妾恩重如山,妾心中感念,时值娘娘地位不稳,愁眉不展,妾如何能置身事外?” 沈初宜心中微叹。 听到这里,她已经肯定,这封信应该不是路淼写的了。 程尚宫抬眸看向德妃,见她没有制止,才继续道:“德妃娘娘忌惮沈婕妤,认为婕妤娘娘颇得陛下宠爱,他日婕妤娘娘若诞育皇子,对德妃娘娘是莫大威胁。” “因此,德妃娘娘想要除去沈婕妤。” 在路淼还活着的时候,沈初宜的确是婕妤。 这封信做的就比樱桃的口供高明多了。 可见樱桃的疯癫不过虚晃一枪,真实的意图是这封信。 真正想要攻击的人是德妃。 信读到这里,德妃面色越发难看,她实在忍受不了,直接把手中的杯盏一挥落地。 地上铺着厚实的牡丹羊绒地毯,杯盏只在地上转了一圈,连裂痕都无。 只拿茶水绽放出墨色的花。 德妃满脸怒意:“胡言乱语,无稽之谈。” 沈初宜就知道,只要牵扯出路淼的死,就一定会牵扯出她。 不过此事已经摆明着是针对德妃和路家,捎带的是贤妃和她,她们不是事情主角,倒是不必太过激动。 自从寿礼被污,德妃被罚之后,她的情绪就没有以前那么四平八稳了。 如今她处置宫事雷厉风行,独断专行,脾气比以前爆裂许多,不容旁人质疑。 今日被说到头上,自然是忍不了的。 第236节 德妃深吸口气,厉声道:“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当时柔选侍是自缢,她的遗物都是仔细清点,如何会找不到这样一封信?” 德妃怒发冲冠,下意识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庄懿太后眉头一蹙,冷声道:“德妃。” 德妃却已经听不到太后的声音了,她继续说:“这封信,一定不是柔选侍亲笔所写,不过就是为了陷害本宫。” 她这样当众忤逆庄懿太后,庄懿太后瞧着倒是没有生气,只叹了口气,淡淡道:“急什么。” “程尚宫,你继续读。” 程尚宫躬身称是,然后便开口道:“陛下,德妃娘娘有难,妾万不能推辞,故而谋害沈婕妤此事,是妾一人所为,红香也是妾安排动手,与德妃娘娘无关。” 这话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说是与德妃无关,实际上却字字句句都说是挟恩图报,逼迫柔选侍动手谋害沈初宜。 程尚宫不给德妃打断的机会,直接了当道:“陛下,妾知犯下大错,无颜存活于世,只能自裁以报圣恩,还请陛下念及妾以命相抵,饶恕路氏全族。” “妾叩拜圣恩,愿陛下长岁佳安,愿大楚海晏河清。” 这封信读到这里,就读完了。 德妃气得脸都红了。 庄懿太后见她又要开口,便摆手,直截了当道:“程尚宫,让慎刑司查一查,看这封信是否为柔选侍亲笔。” 程尚宫躬身称是。 庄懿太后目光扫视众人:“今日所听所闻,哀家 希望你们只记在心里,若是改日哀家听到有人传扬,必不饶恕。” 这里说的是路淼自裁的事情。 宫妃自裁是大罪,也是宫中的丑闻,是万万不能传扬出去的。 待宫妃们起身行礼,庄懿太后才道:“此案等尚宫局和慎刑司有了结果再议。” “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庄懿太后顿了顿,看向眼睛赤红的德妃:“德妃留下。” 德妃咬紧牙关,神情都有些扭曲。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同庄懿太后行礼:“是。” 今日这件事,被太后闹得太大了。 若是只叫三位主位娘娘去寿康宫,一起坐下来议事,即便最后发现了这封信,根本不会引起风波,甚至都不会被旁人议论。 最多就是德妃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可即便德妃生气,若是最后查出与她无关,此事也不会牵连到她身上。 然而被太后这样广而告之,反而让众人心里泛起了嘀咕,虽说不敢议论柔选侍的死,但德妃究竟做没做这件事,反而会引起众人的猜测。 太后非要闹得宫里人尽皆知,就很有些意味深长了。 这位庄懿太后,真的很不同寻常。 沈初宜离开寿康宫,见贤妃慢走一步,正在等她,便快步上前:“贤妃姐姐。” 贤妃瞥了一眼后面没有靠近的其他嫔妃们,才低声道:“今日多谢你。” “姐姐客气了,”沈初宜道,“我与姐姐无冤无仇,定不是姐姐要害我,从一开始我就是不信的。” 贤妃舒了口气。 “还好你理智聪慧,能从根源上思索问题。” 贤妃抬眸看向前方,目光平静,道:“这件事不会立即就有结果,德妃姐姐那,恐怕又不能处理宫事了。” 贤妃今日虽然生气,却也没有被气氛冲昏了头脑,她同沈初宜一样,一眼就看出今日的事情很有些蹊跷。 今日天气晴朗,春日微风徐徐,是一年中最好的年景。 百草权舆,柳亸莺娇,春日可望。 贤妃的声音温柔,一如往昔。 她对沈初宜说:“若是德妃姐姐不能打理后宫事,我、你还有端嫔就要分薄更多的差事,亦或者……” “还会再加人。” 端嫔之下,就是步昭仪、林昭仪、邢昭仪和白婕妤。 “一件事因由为何,端看结局如何。” 沈初宜微笑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谁是既得利益者,谁就是动手的那个人,她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话说到这里,前方岔路口就在眼前。 贤妃脚步微顿,看向沈初宜浅浅一笑:“改日去你宫里看雪团。” 沈初宜福了福:“恭送姐姐。” 贤妃便走了。 沈初宜扶着鸿雁的手,平静往长春宫行去。 鸿雁一贯寡言少语,却也十分聪慧机敏,此刻她道:“贤妃娘娘的意思是,这一番手笔,最后是为宫事而来?” 沈初宜笑了一下,说:“有可能。” 不光是宫事,还有前朝。 长信宫金碧辉煌,看似广阔无边,却都被笼罩在一张名为权利的网中,无人能挣扎而出。 沈初宜总觉得,这宫里面有人很怨恨德妃。 三番五次的事情都是冲着德妃而来,若非中秋那日是宜妃发善心,遭殃的也是德妃。 沈初宜声音很低:“这个皇长子,对于许多人来说都太重要了。” 回到长春宫,沈初宜歇了一会儿,瞧着都快要用午膳了,便没有再宣。直接叫宫人把没动的早膳分了,让她们热热再吃。 她坐下来把今日的事反复过了一遍脑子,这才长舒口气。 这时候,端木嬷嬷抱着雪团过来,把刚睡醒的小宝贝放到了沈初宜怀中。 沈初宜抱着儿子,一颗心便安宁下来。 无论这宫里发生多少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就是见招拆招。 今日之事暂时牵扯不到她身上,她也不必为此忧心。 她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就听儿子打了个嗝。 沈初宜同茫然的小婴儿对视一眼,不由笑着亲了他一下:“小吃货,你可真能吃。” 雪团咯咯笑了起来。 之后又过了两日,宫里倒是风平浪静下来。 碧云宫也不再闹鬼了。 小宫人们私底下都说,这是柔选侍得偿所愿,沉冤得雪,所以才不去哭了。 对此,沈初宜不置可否。 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如何,要看慎刑司和尚宫局如何查,也要看太后和萧元宸的态度。 一封信,一把梳,全部都是片面之词。 又过几日,天气越发暖和起来。 宫人全部换下冬日的袄裙,换上春装,各宫的春花陆续绽放,整个长信宫顿时一片花红柳绿,春意盎然。 沈初宜的月事结束了。 她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趁着今日暖和,她晚膳过后就叫了宫人准备热水。 等整个人都浸泡在热水中时,沈初宜立即便放松下来。 她长舒口气,对伺候的如烟道:“有点想吃酒。” 如烟就笑着说:“去岁埋在石榴树下的石榴酒可以吃了,奴婢去取来?” 沈初宜眼睛一亮:“好。” 于是,如烟就退了下去。 沈初宜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浴桶边缘,懒洋洋哼着歌,难得慵懒又放松。 她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听着潺潺水流,脸上是安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声音很轻,也很熟悉。 沈初宜闭着眼睛问:“如烟,这么快?” 片刻后,那人来到自己身后,坐在了浴桶后面的小凳上。 沈初宜缓缓睁开眼睛,向上看去。 就看到萧元宸那张俊逸非凡的脸。 “陛下!” 沈初宜惊呼一声,就要伸手去遮挡身上,所幸浴桶中花瓣足够多,遮挡了炙热的视线。 “陛下怎么来了?” 沈初宜面上犹如火烧,比浴桶中的赤红花瓣还要艳丽。 萧元宸面上带笑,他平视沈初宜,声音低沉有力:“听闻贵嫔娘娘要吃酒,朕立即赶来,就为陪娘娘吃上一杯。” 第237节 沈初宜抿了抿嘴唇,她转过身来,不去看他。 “陛下真坏。” 萧元宸低声笑笑。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常服,衣袖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 “哪里坏?” 他在水盆中洗净手,然后用水瓢舀起一瓢温水,轻轻淋在沈初宜的发间。 “小的伺候娘娘洗头,娘娘还要训斥小的,”萧元宸声音染着笑,“小的真是冤枉。” 沈初宜脸上依旧很红。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很快,那声音几乎要穿破耳膜,让她冷静不下来。 萧元宸手上动作很轻,也很温柔。 “娘娘,水温可好?” 沈初宜应了一声,好半天才道:“陛下要来伺候臣妾?” 萧元宸笑着说:“自然是的,小的手艺极好,娘娘放心。” 可能浸泡在热水中,所以沈初宜觉得自己很热。 身后坐着的男人存在感太强,让她无法忽视,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萧元宸见她耳朵都红透了,便笑道:“娘娘放松下来,好好享受便是。” 于是沈初宜就真的听话地闭上眼眸,靠在浴桶边,仰着头让他给自己洗发。 萧元宸的确会洗发,他给沈初宜浇湿了头发,然后便取了玫瑰花露给她涂抹在发间,来回揉搓。 力道刚刚好。 沈初宜甚至觉得很舒服。 玫瑰花的芬芳萦绕在鼻尖,带着暧昧的情愫。 沈初宜抿了抿嘴唇,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 沈初宜每隔日就沐浴洗发,身上头上都很干净,萧元宸很快就给她洗完了,最后用温水洗净玫瑰花露,取了巾子给她擦头发。 “娘娘身上真香。” 沈初宜本来已经放松了,忽然耳边一道低沉的嗓音,惹得沈初宜哆嗦了一下。 “陛下。” 沈初宜的声音也软了。 萧元宸仔仔细细给她擦干头发,摸了摸,确定不再湿漉漉的,便用帕子给她包好。 沈初宜慢慢睁开眼睛。 下一刻,她对上了萧元宸炙热的视线。 火热的吻一触即发,谁都放不开谁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宜才发现萧元宸已经坐到了浴桶边沿,正双手撑着浴桶,弯腰看她。 他的视线,似乎比他的唇还要炙热。 一寸寸下看,一寸寸浸染。 纤细的脖颈都红了。 水珠顺着流畅的线条滑落,滴落在花瓣上。 萧元宸低笑一声:“娘娘,可叫朕好等。” “回卧房去?” 沈初宜的声音又轻又细,又香又软。 “这里不好吗?” 萧元宸伸手解开腰上的麻烦,中衣松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这里可是娘娘之前承诺过的,”萧元宸说,“怎么要出尔反尔?” 沈初宜面红一片,她眼神游移,根本不敢看她。 甚至气若游丝地反驳:“浴桶太小了。” “不小。” 男人笃定地道。 “坐一个人,刚刚好。” 沈初宜还要反驳,但下一刻,水声响起。 花瓣被挤出浴桶,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浴桶中的水明明应该冷一些,但此刻,沈初宜却觉得里面又重新加了沸水。 那么热,那么烫。 一叶扁舟在炙热的海浪上上下翻涌,一会儿迎接巨浪,一会儿安然漂泊,不知前路在何方。 刚包好的发巾又散开,她一头长发披散在浴桶边,犹如水面上的水草,随波逐流。 宫人们都不敢进来了。 沈初宜一直想喝的石榴酒也没喝成。 最后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汗津津的,又累又困,说话都含含糊糊,带着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娇嗔。 “累了。” “这就累了?” 萧元宸喘了口气,声音有些低哑。 “看来以后娘娘要好好锻炼,强健体魄。” 沈初宜都要气笑了。 “陛下,这都几个时辰了!” 沈初宜的嗓子也有些哑,因为太累,都开始说胡话了。 “再说,这水都冷了。” 萧元宸把她抱在怀中,道:“这样就不冷了。” “还有,几个时辰有些夸张,也多谢娘娘谬赞了。” 沈初宜:“……” 沈初宜靠在他胸膛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真累了。” 她的嗓音的确有些哑了。 素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吃上一道荤菜,萧元宸自然要大快朵颐,这一次的确闹得有些狠了。 他在沈初宜脸上亲了一下,说:“不闹你了。” “你先休息,朕伺候你就寝。” 等重新洗漱,穿好衣裳,擦干头发,又过了两刻。 好不容易躺到自己熟悉的拔步床上,沈初宜这才轻轻哼了一声。 “可算是能睡了。” 萧元宸躺在她身边,给两人盖好锦被。 沈初宜悄悄往边上蹭了蹭,靠在了萧元宸身边。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让人安心的柔情。 萧元宸认真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片刻后起身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 “,初宜。” 次日清晨醒来的时候,沈初宜觉得浑身都疼。 可在这疼痛里,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无数破碎的记忆涌上心头,沈初宜唔了一声,直接捂住了脸。 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 那都不像是她了。 她怎么能说那样的话? 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都怪萧元宸! 低沉地笑声在身边响起,沈初宜动作一僵,片刻后她才收回手,偏头往身边看去。 幽暗的拔步床中,萧元宸那张带笑的英俊面容好似在发光。 “陛下?” 沈初宜愣了一下:“陛下怎么还在?” 萧元宸叹了口气,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专注看向沈初宜。 第238节 “今日休沐,不上早朝。” “贵嫔娘娘竟然都忘了。” 沈初宜是真的忘了,她弯了弯眼睛,笑了一声:“我日子都过糊涂了。” 萧元宸伸出手,在她腰上按摩:“可有不适之处?” “只是觉得累。” 沈初宜声音很轻,眼神也有些飘忽,并不敢看向萧元宸。 这是羞赧了,不太敢大声说话。 萧元宸发现,也只有说这些闺房之事的时候,沈初宜才会展露出小女儿情态,平日她嬉笑怒骂,温柔可爱,什么模样都有,却偏不会羞赧。 不同的面貌,让萧元宸越发沉沦其中。 这一年时光里,好似岁月都格外漫长。 因为有人陪伴,每一日都觉得新鲜,每一日都有所期待。 再也不是过去那二十几年重复的光阴,索然无味,一成不变。 萧元宸温柔地应了一声,帮她按摩有些酸软的后腰。 无声的温馨蔓延,沈初宜安静下来,她迟疑片刻,才问:“陛下,不想再要一个小雪团吗?” 昨夜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沈初宜才注意到其中细节。 萧元宸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说:“雪团这样健康活泼,你带他一个就足够辛苦了,加之宫事繁忙,你也不得空闲,等他长大一些,能做个好哥哥,你身体也养好了,再说吧。” 说到这里,萧元宸目光又落到她的脸上。 沈初宜皮肤很白,犹如深海里的珍珠,莹润有光,洁白如玉。 她那双凤眸生得极好,眼瞳漆黑如墨,平静看着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她珍视。 “我以为,有雪团一个孩子也足够。” 沈初宜眨了一下眼睛。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忽然伸出手,捧住了萧元宸的脸。 萧元宸任由她动作。 “陛下,”沈初宜看着他,认真说,“静贵嫔那是意外,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初宜说得很直白。 也一字一句说进萧元宸心中。 “我不会有事的。” 想起生产那一日萧元宸的神情,沈初宜忽然有所顿悟。 静贵嫔难产的时候,沈初宜并不在望月宫,没有看到当时场面有多吓人,现在回忆起来,只剩下冲天的血腥味和静贵嫔虚弱的嗓音。 那样的撕心裂肺,以命换命的场景,怕是在萧元宸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沈初宜认真看着萧元宸,声音很温柔。 “陛下,你一直是个很心软的人。” 因为看到了一条生命的流逝,因为知道生子不易,所以萧元宸小心谨慎,不想让她再度有孕。 他只是不想失去她而已。 萧元宸伸出手,紧紧把她 拥入怀中。 “没有人能保证,事情是万无一失的,”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反正我们已经有了雪团,不需要你再去承受风险。” 萧元宸的声音很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很笃定。 “初宜,我不贪心的。” 沈初宜笑了一声,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额头撞在他胸膛上,仿佛击打在他的心尖。 “好。” 沈初宜安抚他:“那咱们慢慢来。” 两个人这样相互依偎,沈初宜听着萧元宸的心跳声,不知不觉又陷入浅眠中。 等她再次醒来时,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亮了。 萧元宸依旧躺在她身边,陪着她没有离开,竟也难得睡了个回笼觉。 不过他的觉很浅,沈初宜刚一动,萧元宸就醒来了。 “这回可睡足了?” 沈初宜点点头,她坐起身来,问:“今日陛下可空闲?” “得空,也不得空。” 萧元宸掀开帐幔,让天光泄入,照亮有些昏暗的拔步床。 他从矮柜上端了两杯温茶过来,一人吃一杯。 沈初宜点点头:“陛下,之前碧云宫的事情,陛下可知晓了?” “这件事近日应该就有眉目了。”萧元宸说。 “可会妨碍陛下的安排?” 萧元宸见她一口喝干了杯中茶,又给她续了一杯,才跟她一起靠在床背上,慢条斯理吃茶。 “的确有些妨碍,”萧元宸淡淡道,“不过这事只要朕不下旨,就永远只会是流言。” “借着这件事,朕也能顺便摸清六部的派系,说起来,其实是好事一桩。” 对于一个皇帝而言,有些事不论对错,只看结果好坏。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但工部如今闹成这样,实在耐人寻味,这不光是为了侍郎的官职,还有更多的利益牵扯。 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有些人是一定要登上侍郎之位,有些人却又想要全身而退。 前朝你争我夺,后宫亦是如此。 这世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想要在朝堂、后宫站稳脚跟,光靠聪慧是做不到的。 在一日复一日的争斗里,人能迅速成长起来。 萧元宸自己都是这样长大的,所以他不会过分保护沈初宜,让鸿雁贴身保护她的安全,萧元宸就没有后顾之忧。 他也相信,沈初宜自己就能做的很好。 萧元宸看向她,继续说到:“若是懿母后唤你们过去,你就安静听,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初宜笑了:“知道了。” 萧元宸看她神情很是平静,似乎一点都不害怕,就道:“你不疑惑为何会有哭声?” “有些疑惑,不过……” 沈初宜顿了顿道:“臣妾不信这世间有鬼,所以那哭声肯定是人为,就是手段高明一些,没有被人查出罢了。” 萧元宸淡淡笑了。 “自然是人为的,否则你以为,真的是柔选侍沉冤得雪,不再哭泣?” 沈初宜看向萧元宸,有些意外:“陛下已经查到了线索?” 萧元宸看向她:“你说,既然碧云宫没有人,却又有人的哭声,是为何?” 这个问题,沈初宜一早就思索过。 “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机关,模仿了哭声。” 萧元宸摇摇头:“不需要那么麻烦。” “这宫里会说话的,可不只是人。” 沈初宜思索这句话,眼睛一亮:“是八哥?” 萧元宸淡淡一笑,点头称赞道:“娘娘果然机敏。” “要在宫中做这些手段,其实并不算难,只需要训练一只八哥,藏在碧云宫中,每到子夜时分就叫上几声,这鬼就能立即闹起来。” 所以事情根本就不复杂。 沈初宜不由叹了口气:“我原以为还有什么机关能人,亦或者碧云宫有暗道迷宫,结果居然这样简单。” 她自己都笑了一声,颇有些自嘲:“那些猜测简直是多此一举。” 萧元宸拍了一下她的手,道:“关心则乱而已。” 他道:“其实很多时候,宫中的手段都很简单直接,因为许多人会动手,要的就是一个结果。” “最后不过是成王败寇。” 沈初宜点点头,道:“受教了。” 说到这里,她问:“从那八哥身上,应当是找不到线索的。” 既然碧云宫已经没有了哭声,就说明萧元宸已经让人取走了八哥。 “自然不会有线索,不过,过年之后有亲眷入宫看望的宫妃,一共有四人。” 宫中也有百兽园,妃嫔们若是喜欢狸奴鹿狗等宠物,可以去百兽园挑选,白日里在宫里养着玩,晚上送回百兽园。 百兽园自然也有八哥,那边八哥一个比一个聪明,那吉祥话能说一箩筐,可百兽园的每一只动物都是有数的。 多一只少一只,立即就能发现。 这八哥一定是嫔妃家中送来,不可能是自己飞入宫中的。 训练八哥可不是轻松就能办到的事情,需要有专业的训鸟人经年累月教导,才能教出一只能说会道良种。 沈初宜问:“都有谁?”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手,淡淡道:“德妃、端嫔、邢昭仪、白婕妤。” 这四人,倒是不让人意外。 第239节 沈初宜若有所思:“德妃娘娘和白婕妤家中都在圣京,进出宫闱并不困难,倒是端嫔,我记得她娘家远在花都,忽然入宫可是有事?” 萧元宸含笑看着她,道:“你倒是敏锐,一下子就看到了关键所在。” 端嫔是江南水乡里蕴养出来的窈窕佳人,她娘家在花都,父亲曾任花都布政使,端嫔入宫后,其父高升,现任两都巡抚。 其兄年轻有为,三年前进士及第,转回原籍任花都州丞,可谓是满门忠良。 花都距离圣京相隔千里,一来一回足有半月,她娘家入宫看望,无论如何看都很牵强。 萧元宸说完这些,才道:“也是凑巧,端嫔的外祖母是圣京人士,老夫人刚好过六十大寿,端嫔母亲想念母亲,也想念女儿,这才乘坐如意顺丰号北上,前几日刚进宫看望端嫔,这几日都住在娘家府邸。” 沈初宜问:“前几日?” 萧元宸就知道她要问,干脆回答:“早于事发。” 也就是说,端嫔也有可能。 沈初宜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然后问:“邢昭仪呢?” 邢昭仪娘家不过只是普通县令,即便她成了中三位的娘娘,因父兄并不出色,家里一直不上不下,就这样平平无奇。 萧元宸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 “邢昭仪的父亲刚发现岭南矿藏,矿藏丰富,数量巨大,是大功一件,朕便命其回京述职,本想给他升职改任。” 这应该是喜事。 但下一句,萧元宸便开口道:“岭南可是八哥的产地。” ———— 沈初宜愣了一下。 随即她才道:“可陛下,做这件事的人,对畅春园中的事情了如指掌。” 沈初宜头脑非常清晰:“这人很可能就是柔选侍那个案子的幕后凶手,否则说不出这么多细节。” “而邢昭仪,当时并不在畅春园。” 邢昭仪此人,看似机灵,实际上没有那么聪慧。她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远在长信宫还能把手伸进畅春园。 萧元宸颔首,却道:“但初宜,一件事,不一定只有一个幕后主使。” 沈初宜心中一顿,她蹙了蹙眉心,有些迟疑地问:“陛下的意思是,那八哥可能是邢昭仪提供的,但她对幕后之事并不知情,亦或者她不是主谋。” “孺子可教也。” 萧元宸淡淡笑了。 “不过,这也都是猜测罢了。” 萧元宸道:“这件事懿母后非常上心,查得很是认真,相必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沈初宜颔首,她原本想说起身用早膳,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樱桃那奇怪的模样。 “怎么?”萧元宸见她眉心皱得很深,便问。 沈初宜思索着说:“陛下,我总觉得那个名叫樱桃的宫女很不对劲儿。” “那宫女对自己是红香这件事非常笃定,叫她红香会回应,叫樱桃则不会,但对于红香所经历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只有被人教导灌输过,才会是这种反应。” 萧元宸颔首:“你说得很对,不过太医院反复给樱桃看诊,都没有结果。” “只说她精神疲惫,神情萎靡,而且自从那日之后,她逐渐衰弱,如今已有油灯枯竭之相。” 沈初宜蹙起眉头:“可还能活?” 萧元宸摇了摇头:“也不过就这日的 光景了。” 竟是到了这个地步。 沈初宜垂下眼眸,她回忆着当时樱桃癫狂的神情,忽然,一道灵光浮上心头。 “陛下,”沈初宜深吸口气,她忽然道,“若是樱桃中了禁药呢?” 萧元宸神情也严肃起来。 “禁药?”他若有所思,“你是说……” 沈初宜颔首,她抬眸看向萧元宸,两人的眼眸都有一样的光芒。 去年在永福宫,他们两人一起经历了同一件事。 当时还是丽嫔的顾庶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种禁药,全部用在了萧元宸身上。 其中那种名叫阿迷香的禁药药效十分霸道,让萧元宸这样的人都迷失了心智,更不用说樱桃这种年轻小宫女了。 前后两次的诡异之处,沈初宜以为并不是巧合。 “陛下,若是顺着当时的线索查,是否会查出更多种类的禁药?”沈初宜深吸口气,果断道,“说不定,真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坚信自己是另一个人。” “若是能迅速查清楚因由,说不定也能给樱桃解毒,救她一命,询问真相。” “真正的幕后主使,应该只有樱桃自己才知道。” 沈初宜这一番话说的非常快,思路捋清楚之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萧元宸一直专注看着她,认真听她说话。 等沈初宜说完,萧元宸就说:“那就按照贵嫔娘娘的思绪查。” 顿了顿,萧元宸忽然俯下身来,在她耳边道:“年姑姑认识的那名药师,今日朕就招他入宫,让他同刘文术一起研究禁药。” 沈初宜一愣。 不过很快,沈初宜就歪了一下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萧元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心中的不安。 “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若是寻常宫女,早就成了顾庶人用完就丢的亡魂,”萧元宸继续道,“初宜,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是与人为善,同年姑姑交心交好,她又为何冒着这么大风险,为你出谋划策,努力周旋。” 沈初宜的确没想过这些,她只知道,她从心底里感谢年姑姑。 要是没有年姑姑、徐姑姑还有舒云他们,她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萧元宸声音温柔,犹如一律春风,缓缓吹拂进沈初宜的心田。 “所以初宜,正因为你是你,才有如今的荣华富贵。”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沈初宜自己以真心换真心,所以才能到这么多帮助,从悬崖边被拉回来。 萧元宸道:“况且,你做这些,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朕。” 不需要沈初宜多言,萧元宸就自己说服了自己。 沈初宜调查顾庶人的用药,的确是为了让自己有一线生机,可同样的,正是因为她查清了真相,才让萧元宸提前摆脱禁药。 否则天长日久,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虽不能明说,但初宜,”萧元宸低下头,碰了碰她饱满的额头,“初宜,你也是朕的救命恩人。” 沈初宜心中一暖,刚升起的彷徨骤然消散。 她伸出手,环住萧元宸的后腰,把自己安心投入他怀中。 “陛下以后一定会成为盛世明君。” 萧元宸太理智了,他从来不会感情用事,这样一个皇帝,如何不会成功。 沈初宜虽然嘴里说着以后,但在沈初宜心中,萧元宸现在就是明君了。 两人在天光熹微中相互依偎,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 沈初宜小声说:“陛下也是臣妾的救命恩人。” 萧元宸低低笑了起来。 “那贵嫔娘娘只能以身相许了。” 他逗了沈初宜一句,才若有所思地问:“你不想让年姑姑在你身边伺候吗?” 沈初宜说:“年姑姑在西寺库做惯了,且也知道陛下信任,故而就还待在西寺库,不打算挪动了。” “这倒是。” 萧元宸笑着说:“年姑姑记性好,寻找什么都能迅速找到,的确省了不少事。” 主要是年姑姑为人谨慎,嘴很严,经过她手的东西,外人从来不知情。 萧元宸也很信任年姑姑。 “我同年姑姑说好了,以后我给她养老,让她舒舒服服安度晚年。” 萧元宸就说:“那咱们一起。”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沈初宜才道:“这个案子,瞧着越来越复杂了。” 萧元宸道:“这不仅仅是闹鬼这一件事,其实这个案子的核心,是当时谋害你的那个鱼骨案。” 萧元宸眸色幽冷:“总要有个结果的。” 沈初宜应了一声。 她说:“陛下,有时候真相也没那么重要,以陛下的大局为重。” 这是沈初宜为了萧元宸的让步。 “我这边,一切都好说,”沈初宜笑了一下,神情很平静,“我不怕委屈,也不怕危险,但路淼不能白死。” 沈初宜抬眸看向萧元宸:“哪怕不是以这件事为结案,害了路淼的人,我希望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这是自然。” 萧元宸捏了一下她的手:“不光是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事情说完,沈初宜觉得轻松许多。 两人一起叫了起,洗漱更衣之后,先去看了雪团。 第240节 雪团正在睡,闭着眼睛,瞧着乖巧极了。 端木嬷嬷同沈初宜汇报了雪团昨夜的情况,沈初宜赞她有心。 看过儿子,两人一起在院中用早膳。 到了春日,石榴树染上新绿。 枝叶茂密,树叶嫩绿,亭亭如盖。 两人坐在微风习习的石榴树下,平静用早膳。 今日的早膳很丰盛。 有沈初宜爱吃的鲜虾馄饨,有萧元宸爱吃的胡辣汤,还有各色各样的点心,琳琅满目摆了一桌,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沈初宜看萧元宸夹了一根油果子,放入胡辣汤里,酥脆的油果子裹上一层胡辣汤浓稠的汤羹,看起来晶莹剔透。 咬下去的时候,甚至还有脆响。 外面鲜香,脆爽,到了里面,却又很有嚼劲。 宫中的胡辣汤都是用羊汤吊的高汤,刚出锅的时候鲜香扑鼻,尤其是那股很冲的胡椒味,让人食指大动。 沈初宜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吃法?” 萧元宸就笑着说:“你也试试,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之前去民间走访,见到有从豫中来的百姓,他们在京中买不到当地特色的油馍头,但配着京中的油果子一样好吃。” 若雨就立即给沈初宜盛了一小碗胡辣汤,把切成段的油果子放到了沈初宜面前。 沈初宜学着萧元宸的样子吃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嗯,”沈初宜把一整个油果子都吃下去,才感叹,“果然好吃。” 萧元宸便笑着说:“喜欢就多吃些。” 两个人用完了早膳,沈初宜给萧元宸整了整衣衫,萧元宸就离开了长春宫。 沈初宜原本想要安静读一日书,结果下午刚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散步,就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抬头看去,就看到刘三喜匆匆进了长信宫。 “娘娘,陛下宣娘娘至乾元殿。” 沈初宜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就笑了一下,说:“好。” 她把儿子交还给端木嬷嬷,回了寝殿简单收拾一番,就这样怡然自得出了宫门。 如今送来长春宫的衣裳, 件件都是精品,颜色和纹样都是顶好的,一看就是织造所的姑姑亲自出手所做。 沈初宜不用如何费心,就能把自己打扮得窈窕美丽,主要是她这张脸,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今日一袭简单的鹅黄衫裙,衬得她清丽动人,颇有豆蔻少女的可爱娇嗔。 等沈初宜进入浩然轩,就看到萧元宸坐在那,正在同刘文术说话。 刘文术见到沈初宜到了,忙见礼:“见过贵嫔娘娘。” 沈初宜对萧元宸见礼,萧元宸便对她招手,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刘文术,你继续说。” 刘文术便认真道:“回禀陛下,娘娘,宫女樱桃的确中了禁药,这种药无色无味,名叫回梦。” “服用过后,让人沉浸在一段过往之中,再也走不出那段梦境。” “十日后会在梦境中离世。” 沈初宜蹙了蹙眉头。 她没有开口,只安静听刘文术继续说。 刘文术便道:“陛下,娘娘,通过司徒药师的家藏典籍,臣才能查到这种禁药,说来很是惭愧,还请陛下娘娘责罚。” 萧元宸没说话,只看向沈初宜,对她点了点头。 无需多言,沈初宜便明白了萧元宸的意思。 她声音很温和地道:“这并非刘院正的错,只这禁药实在冷僻,不专门研究禁药,大抵都不会知晓。” “这与医术和态度无关。” 等沈初宜安慰了刘文术,萧元宸才道:“先祖高皇帝时,因各类邪门歪道的异教多用禁药蛊惑人心,以致百姓误入歧途,散尽家财是小,妻离子散,阖家绝户是大,朝廷下令严谨禁药。” 顿了顿,萧元宸继续道:“大凡此类禁药,多为北地首驼部,南地云迹部所出,几乎都为蛊惑人心,控制心神,颠倒黑白阴阳之效,服用之后皆有后遗之症,轻则头痛晕眩数日,重则身亡殒命。” 萧元宸语气有些沉重:“更有甚者,让人食之便不能弃,散尽家财只为一丸,闹得人心惶惶,坊间无章。” 也正是因为禁药药效太过离奇,所以一早就被禁止售卖,所有此类功效的药物,皆被列为禁药。 刘文术躬身行礼,道:“陛下所言甚是,禁药种类其实很多,早先在药局是有列出名录的,不过百多年以来,大楚境内国泰民安,禁药几乎绝迹,故而一开始都未往禁药方向想。” “是臣的疏忽,今已从文渊阁取出早年存档名录,一一对照修补,务必不会再有疏漏。” 刘文术说着,道:“那位司徒药师见多识广,涉猎药理非常渊源,臣恳请陛下允司徒药师留在太医院,列出一部禁药书,以警醒后人。” 这个想法倒是很好。 萧元宸直接答应:“暂封司徒药师为医正,留在太医院整理汇编药典。” 刘文术一喜,道:“是。” 沈初宜这才问:“刘院正,那樱桃中的回梦可有解药?” 刘文术叹了口气:“许多禁药根本无药可解,即便能解,也不过是缓解一时半刻,无法彻底根治。” “宫女樱桃所中的回梦就无药可解,不过臣同司徒医正商议过,倒是能给她服用清心散,药效很重,但可以让她暂时清醒过来。” “只是用完之后,这名宫女也还是要殒命。” 医者仁心,刘文术说到这里,也有些黯然了。 沈初宜看向萧元宸,萧元宸便直截了当道:“用吧。” 刘文术退下去之后,沈初宜才道:“陛下,我总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她见浩然轩只姚多福和舒云伺候在侧,才低声道:“您说,这件事是否同顾庶人有关?” 不用她提醒,萧元宸早就想到了。 “同样的禁药,同样的手段,即便她已经死了,顾氏也从此一蹶不振,也的确很是可疑。” 萧元宸道:“当时查到,禁药是顾庶人身边的赵姑姑的侄子偶遇游商,才得这两种药物。” “之所以是禁药,就意味着这药不可得,有心之人想要周旋,必定要一掷千金,”萧元宸道,“如何能简单就从游商处购得?” 随着萧元宸的分析,沈初宜一颗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从顾庶人时起,有人就一直暗中盯着长信宫,一直在做手脚。” 萧元宸看向沈初宜,面色很平静。 “就是如此。” “后宫前朝争权夺利,这很正常,几千年来,大凡史书记录的都是这些故事,没有什么不同。” “手段比这个残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比比皆是。” “更不用说朝代更迭时的惨状了。” 萧元宸声音无比冷静,也无比清晰。 “但初宜,若这几件事真有关联,幕后之人所图怕不是争权夺利四个字能概述的。” 他没有看沈初宜,只平静看着流光池中的锦鲤。 阳光灿灿,池水波光粼粼,赤红的锦鲤在水中游弋,悠然自得,欢快自在。 它们从来没有忧愁时。 萧元宸淡淡开口:“他们所图的,可能不光是朕坐的龙椅,还有这偌大的大楚。” 沈初宜听得不寒而栗。 明明是春光明媚的温暖午后,沈初宜却觉得手脚发冷。 “陛下……” 沈初宜声音艰难:“怎么会?” 萧元宸竟没想到吓着了她,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温暖她。 “怎么不会呢?” 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这么多年来,同大楚有纷争的国家部落不知凡几,二十年前,父皇刚登基为帝时曾经御驾亲征。” “当时漠北的巫咸部势力强大,多次入侵相邻的新洲和林川,那些年,边疆百姓民不聊生。” 萧元宸娓娓道来:“尤其当时巫咸部崇尚祭祀之术,被劫掠的百姓多被用于献祭,几乎都是在痛苦中被虐杀,父皇得知此事后,不顾刚刚登基,朝政不稳,执意要御驾亲征。” “那一场战争耗时半年,状况异常惨烈,父皇也因此伤了肺腑,以至于早早便龙驭宾天了。” 萧元宸叹了口气,见沈初宜面色也很凝重,便道:“朕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心里有数。” “与大楚,与萧氏,仇家从来都不少。” “大楚这样肥沃,山川河流,平原滩涂,在这一方大陆上,大楚拥有最肥沃的土地,拥有最好的子民,拥有最多的矿藏。” “谁能不羡慕,谁会不想要?” “漠北,岭南,西洲,但凡能剑指中原的,都不会放弃机会。” “不光是大楚,纵观历史,天下总是这样斗争不休。” “你未曾看过曾经的宫廷密档,里面记录了不少这样的故事。” 萧元宸揉了揉眉心,道:“不过,时过境迁,百年匆匆而过,许多被大楚灭族的异族早就后继无人,寻常百姓早就成了楚人,更不用说有心报复了。” 第241节 沈初宜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安静听萧元宸的诉说,听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萧元宸。 “陛下怀疑巫咸部。” 萧元宸颔首,神情冷峻,说出来的话也很冰冷。 “巫咸部被灭族,也不过才二十载,根据史料记载,巫咸部族长一家和大巫都被诛杀,没有留下活口,但巫咸部族人众多,不可能全部诛杀,当时只把城池外扩,一直扩到巫咸部边界,巫咸部从此并入大楚,成为巫咸族人。” 沈初宜是从史书 萧元宸头脑很清醒,在沈初宜提到禁药时,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些。 巫咸部不是随意便被提起的。 在有所猜的最初,萧元宸就已经让锦衣卫四散各处,开始查访。 不过今日刘文术的确有重大线索,所以才喊了沈初宜过来,准备一起听一听新线索。 刘文术果然可靠。 萧元宸刚同沈初宜说完猜测,刘文术就领着两名女医,把樱桃架了进来。 樱桃看起来面容枯槁,一张年轻的蜡黄憔悴,不过日功夫,瞧着老了十岁不止。 她半阖着眼,有些神情恍惚,只能木讷地跟着两个女医往前走,脚步很是蹒跚。 女医把她放到殿前,让她自己跪在地上,便躬身告退了。 樱桃根本跪不住,她只能歪歪斜斜跪坐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她应该被人好好打理过,没有上次看着那么凌乱了,衣衫也换了新的。 刘文术声音很轻:“陛下,娘娘,樱桃已经服用了清心散,马上药效就上来了,她能清醒半个时辰,过了半个时辰就再也不成了。” 沈初宜颔首,道:“知道了。” 很快,孙成祥和慎刑司的马嬷嬷都到场了。 沈初宜看马嬷嬷沉着脸,看起来分外严肃,思忖片刻,便对萧元宸说:“陛下,樱桃的事情臣妾比较熟悉,不如就让臣妾来问,若是有疏漏的地方,陛下再补充。” 对于发生的事情,沈初宜从来都不退缩。 能自己做,自己亲手查清楚,她就自己动手,从来不会缩在别人身后,只冷眼旁观。 对于她的性格,萧元宸一点都不意外。 “好。” 沈初宜得了允许,便重新看向樱桃。 她先试探地问:“红香?” 樱桃没有太多反应,似乎人还在混乱。 沈初宜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樱桃。” 樱桃这才慢慢抬起头。 此刻沈初宜发现,樱桃的眼睛很亮,跟寻多十六七岁的少女那般,眼眸中除了稚气,还有天真。 可除了那双眼,她身上只有死气了。 沈初宜心中叹息,她声音很轻柔,如同邻家阿姐那般,温柔询问:“樱桃,你认识红香吗?” 之前刘文术仔细说过,中了回梦的人,会失去中禁药之后的记忆,中了禁药之后,她无论被人告知什么,都会根深蒂固地相信那几句话。 也就是说,樱桃被人下药之后,被人告知她是红香,她是被冤屈而死,幕后主使是贤妃。 她能说出来的所有说辞,都是提前被教导的。 沈初宜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可惜的是回梦无解,无法挽救樱桃的性命,只能用清心散让她勉强清醒片刻,不再晕晕乎乎沉浸在回梦之中。 此刻的樱桃根本不去关注外界,她既不去看萧元宸,也不看沈初宜,她只是平静直视前方,似乎在看遥远的未来。 沈初宜问,她就回答。 “认识的,红香姐姐很好,很照顾我,”樱桃傻笑,“我们是一个县的,运气很好一起来到了碧云宫。” 她说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还好刘文正擅长听病患说话,转述得十分清晰。 沈初宜颔首,继续问:“樱桃,红香姐姐死了,你知道吗?” 樱桃沉默了。 她那双眼睛似乎也失去了清亮,变得死气沉沉。 “记得的,”樱桃语气有些沉重,“我们这样的宫女,死了就死了罢,能怎么办呢?” 沈初宜注意到,樱桃没有落泪,但她眼眶红了。 那些眼泪,大概在刚知道红香死了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你可有怨恨?” 樱桃仿佛此时才收回了魂魄。 她茫然看向沈初宜,用那双一片死寂的赤红眼眸看向她,问:“怨恨谁?” 沈初宜顿了顿,她试探地问:“怨恨害死红香和柔选侍的主谋。” “是否有人告诉过你,红香是被人害死的?” 樱桃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勾起唇角。 “是有这个人,”樱桃眼里重新洋溢起喜悦来,她笑得如同孩子,“有人告诉我,说红香姐是被人害死的,问我愿不愿意替红香姐找到真凶。” “我当然愿意了。” 第242节 “当年我进宫的时候,总被同屋的姐姐欺负,是红香姐帮着我,一路带着我进了碧云宫,”樱桃说起红香的时候,语气里都是感激,“要是没有红香姐,我还不知道会去何处。” 看来,这樱桃是被人利用的。 利用她的人知道樱桃同红香的感情,所以很轻易就挑拨她为红香出头。 沈初宜心中微叹,她声音更温柔了:“那你要如何帮红香姐翻案?” 樱桃傻乎乎地说:“那个人给我吃了一颗药,吃了 之后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说只要吃了,就一定能翻案。” 然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利用的樱桃。 甚至还轻易要了樱桃的命。 沈初宜最后问她:“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是男是女?” 樱桃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个黄门?年纪好像不是很大,我就记得,他耳后有一颗痣,不小心看到的。” 沈初宜知道,再多的话也问不出来了。 她看向萧元宸,萧元宸对马嬷嬷挥手,马嬷嬷便上前,先对两人行礼,然后看向樱桃。 出乎沈初宜意料,她用很温柔的语气说:“樱桃乖,你可认识吴有德?” 沈初宜这才注意到自己忘记问吴有德了。 还好马嬷嬷专注,把这个点补上了。 说起吴有德,樱桃却撇了一下嘴:“他不是好人,总骗红香姐的银钱,红香姐攒点银子,都被他赌输了。” 马嬷嬷眼睛一闪:“他都同谁赌?” 樱桃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不知道。” 她应该是不知情的。 宫里的黄门们是严禁博戏的,因为只要染上赌,就会丧失意志,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 黄门本来都是阉人,他们在宫里无亲无故,一辈子只能留在深宫,甚至不如宫女们。 宫女可以做女官,可以离宫回家,可以嫁人,甚至若是有娘娘喜欢,教导宫女识字学问,进入尚宫局做女官可威风得很。 黄门自然也威风。 如今宫里,谁不给姚多福面子?谁敢说姚多福一个不好? 可归根结底,姚多福只有一个,其他黄门都是没有根的浮萍,脚下没有牵扯,那心就是飘的。 本来就容易搬弄是非,若是再染上博戏,那真是什么坏事都能做尽。 宫里对黄门博戏是非常严厉的,所以当时询问吴有德身边的太监黄门,没有一个说他参与博戏。 要么就是完全不知,要么就是不敢说。 说了,自己也要被牵连。 这倒是意外之喜。 马嬷嬷又问了樱桃几个问题,樱桃有的能回答,有的不记得,大多没有什么细节,也不再有任何线索了。 沈初宜看樱桃已经做都坐不住了,整个人几乎都委顿在地,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陛下,这宫女也不过就日光景,让她舒舒服服走吧。” 萧元宸颔首,沈初宜便看向马嬷嬷:“嬷嬷,这宫女如今也不好送回尚宫局,你带回慎刑司,好好照料几日,让她吃饱喝足,到底好好走过这一遭吧。” 事已至此,已经无力回天了。 马嬷嬷答:“是,贵嫔娘娘放心,一定不会叫这孩子委屈了。” 等樱桃被带下去,马嬷嬷和孙成祥才来到御前。 孙成祥额头都冒了汗:“陛下,小的真不知宫里还有人敢玩博戏,小的这就让人立即去查,这几日就能有结果。” 萧元宸淡淡道:“若是能查到,审问完,一律拉到西五所,让所有黄门都看着,打二十板。” 这是要以儆效尤。 对于黄门的贪墨,萧元宸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人总得有个念想,但博戏是绝对不行的。 一旦陷入博戏,人的根子就坏了,烂了,再也好不了了。 孙成祥松了口气,他躬身行礼:“是。” 今日马嬷嬷立了大功,沈初宜赏赐了她,等众人都退下,沈初宜才说:“陛下,你说会不会有人故意引导吴有德陷入博戏,然后借此敲诈他,逼迫他跟红香就犯。” “之前我们一直猜测,红香是被逼无奈,才供认自己就是动手的那个人。” “若她真的是呢?” 萧元宸眉心一竖,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这样看,一切都合理了。 红香的确动了手,她动手的原因,是为了帮吴有德,无论因为什么,这件事同柔选侍都无关。 若是有关,柔选侍也不会死了。 红香被拿下慎刑司后,一开始是强撑着没有招供的,因为她一旦招供,命就没了。 后来可能知道吴有德也被抓紧去,她自知事情败露,这才吐露实情。 但这个实情是很有水分的,因为此事同柔选侍并无关系。 沈初宜若有所思:“陛下,红香会这样供述,她很可能知晓对对方的身份,或者猜到对方的份位比柔选侍高。” 哪怕拉柔选侍下水,她也不敢得罪那个人。 “或许,的确被人用家人威胁。” “不过那人并没有动手,只是嘴上恐吓红香,红香心里但又害怕,立即就信了。” 萧元宸颔首,道:“你说得很对。” “姚多福,”萧元宸道,“告诉江盛,让他在吴有德和红香两边都抽回人手,一调查黑市的药物,二调查是否有新的异教。” 萧元宸思忖片刻,继续道:“三,调查德妃、端嫔、邢昭仪和白婕妤四家,看其家人从去年开始,是否有同各个药局来往密切。” 这可不好查。 但萧元宸态度很坚决,姚多福忙道:“诺,小的这就办。” 姚多福刚要退下,沈初宜忽然开口:“等等。” 萧元宸看向她:“怎么?” 沈初宜犹豫再三,还是道:“顾家,是否也要查?” ———— 去岁丽嫔事发,承平伯府也没有逃脱责罚。 当时承平伯府褫夺爵位,抄没家产,承平伯被夺官为民,闭门反省一年,顾氏满门十年不得科举。 这个责罚看似只罚了承平伯府,但实际上,连锁的反应是巨大的。 不过一年过去,时至今日,曾经的承平伯府,现在的顾氏已经泯然众人矣了。 承平伯府一倒台,树倒猢狲散,旁支和连襟都吃了挂落,皇帝不责罚,却不代表其他朝臣心里没数。 不过一年时间,顾氏已经彻底败落,在朝中几乎无人了。 沈初宜此刻提起顾氏,倒也不是对丽嫔怨恨在心,她只是道:“陛下,臣妾以为,所有的风波都是从前年年关开始的。” 的确是如此。 之前萧元宸刚登基时,虽然前朝后宫都不稳定,却也没有斗争得这样厉害。 德妃、宜妃和耿贵嫔能接连诞育子嗣,说明后宫还是很平稳的。 就从前年开始,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这件事的开始,就是顾庶人。” 若没有查到禁药,或许这几件事都不能联系在一起。 沈初宜叹了口气:“若当时得不到这种药,顾庶人或许会有别的法子,也可能就这样一直称病,绝对不会胆大包天,冒天下之大不韪。“ 退一万步来讲,若没有阿迷香和无言,即便顾庶人有这个心,也办不成这件事。 这两种药的出现刺激了顾庶人,让她铤而走险,一路奔向深渊中去。 萧元宸平静听着沈初宜的话,脸上慢慢有了笑容。 他喟叹一声:“初宜,你成长得真快。” “你看事情的角度,比以前开阔许多,顾庶人的这一点你说的很好。” “原本盯梢顾家的锦衣卫都已经撤了,如今看来,还是有必要再加上的。” 不用他吩咐,姚多福就立即领命下去了。 等人都走了,沈初宜 才叹了口气:“可真复杂。” 萧元宸却笑了一声,他帮沈初宜顺了顺耳边的碎发,道:“牵扯家国大事,就没不复杂的。” “咱们就如同拆线团,一点点寻找,最后能从那一堆的乱线里寻到最开始的线头。” “一拽,连根拔起。” 沈初宜道:“但愿如此。” 无论怎么说,事情到底有了进展,也有了侦查方向。 沈初宜回到长信宫,先去换了衣裳,才去看儿子。 小雪团可不知父母在忙什么,他刚尿了,正哼哼唧唧不高兴,等端木嬷嬷给他收拾整齐了,他才咧嘴笑了一下。 沈初宜感叹:“这小人精,可真是不好伺候。” 端木嬷嬷却道:“小殿下都是好伺候的了。” 第243节 “我瞧着,乐乐也很乖巧,拉了尿了也都是不哭不闹的,”沈初宜道,“偏他要作怪。” 端木嬷嬷知道她说得是三公主,就道:“三公主和三皇子这样的其实才是少数,许多孩子一有不妥就哭,白日里哭,夜晚也哭,哭的人头疼。” 她笑呵呵地道:“奴婢阿弟的长子,生下来就是磨人精,只要大人不抱着他,那就撕心裂肺地哭,可是熬人。” 沈初宜就笑道:“端木嬷嬷可真是经验丰富。” 端木嬷嬷还有些骄傲:“若奴婢没有这些经验,也不能来伺候三殿下,说起来,都是奴婢的福气。” 两人说了会儿话,沈初宜就回了正殿,歇了片刻就继续读书了。 之后又过一日,沈初宜就请了步昭仪过来,让步昭仪给她讲课。 天气晴好,苍穹碧蓝。 两人一人一把藤椅,坐在院中吃茶赏景。 步九歌声音清润,讲起课来娓娓道来,让人不自觉就安下心,安静听她讲课。 今日讲的是劝学的一章。 等步九歌讲完,沈初宜同她讨论了一会儿,才笑道:“姐姐真的很适合讲课。” 不能叫老师,总要叫一声姐姐。 步九歌难得笑了一下,道:“我以前也没教过别人,教你课业也算是练手了。” “不过……”步九歌就感叹一句,“你好教,是因为你实在聪慧,一点就透,平日里又很勤勉,课业都提前预习。” “若是去了书院,遇上不服管教的学生,谁都要头疼。” 说的也是。 再不济,沈初宜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肯定比少年少女们要好教导的多。 两人说着话,舒云就匆匆过来,福了福道:“娘娘,懿太后娘娘宣召。” 沈初宜同步昭仪对视一眼,问:“没有步姐姐?” 舒云摇头:“只请了德妃娘娘、贤妃娘娘、娘娘和端嫔娘娘。” 沈初宜便颔首道:“知道了。” 步九歌也跟着一起起身,低声道:“你警醒着些。” 等沈初宜领着鸿雁进入寿康宫时,感觉里面一片安然。 邹姑姑亦步亦趋跟在沈初宜身边,陪着笑脸。 沈初宜随意看了一眼,才发现不对来。 自从李才人“闹事”之后,沈初宜每次来寿康宫请安,都没有再见到萧应鸿。 原本还能看到庄懿太后陪着萧应鸿玩,现在连人影都不见了。 沈初宜漫不经心问:“鸿儿呢?” 邹姑姑立即道:“回禀贵嫔娘娘,二殿下这几日染了伤寒,一直在寝殿里修养,因病的不重,太后娘娘没让宣扬。” 萧元宸定是过来看望过儿子的,沈初宜便也放了心,感叹道:“太后娘娘真是辛苦,又要打理宫事,还要照顾鸿儿,臣妾看着都感动。” 邹姑姑道:“谁说不是呢,陛下也很为娘娘忧心。” 沈初宜就说了一句场面话:“陛下一贯孝顺,是天下臣民的榜样。” 两三句话的功夫,邹姑姑就领着沈初宜进了寿康宫的正殿。 往日里请安都是在牡丹厅,那边宽敞明亮,布置精巧,一众人说会儿话也不觉得闷,倒是少来这正殿明间。 沈初宜一踏入正殿,就感觉里面气氛很是压抑。 暗沉的帐幔挂在碧纱橱前,把原本明亮的光阴都吞没,整个明间看起来有些过分幽暗,让人不太适应。 明间里虽也摆放了瓜果李桃,也有鲜花净瓶,可一切看起来都是暮色沉沉的,少了几分鲜活。 身处其中,总会不自觉坐直身体,聆听教诲。 除了庄懿太后,沈初宜是 沈初宜不由看向德妃。 德妃似乎还是之前的模样,严肃,端庄,高高在上。 她从来不会像李幼涵表现出来的那样嚣张跋扈,目下无尘,但她的态度却很能说明她的想法。 她的确看不起沈初宜,亦或者看不起所有没读过书,没见识的人。 之前沈初宜觉得德妃有些过于天真,现在看来,其实也并非是她天真。 从心底深处,她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这并非天真,这是现实。 虽然残酷,可这天地间,大抵也是看出身决定命运。 现在德妃这样说邢昭仪,不像是在说相互扶持的姐妹,好似在说自家伺候的宫人。 语气里没有任何尊重。 庄懿太后也不由看了德妃一眼,顿了顿,才道:“也是。” 庄懿太后看向钱掌殿:“让人去把邢昭仪请来。” 程尚宫倒是犹豫了一下。 “太后娘娘。” 第244节 庄懿太后看向她:“说。” 程尚宫道:“太后娘娘,昨日下午荷风宫来报,道邢昭仪病了,请奏太医院医治,另外撤掉侍寝名牌。” 庄懿太后有些意外,她蹙了蹙眉头:“哀家怎么不知?” 一般宫妃生病,肯定是要请太医院,然后撤掉侍寝名牌,她短时间大抵也不能来给太后请安,所以太后是会知道这件事的。 程尚宫便道:“事发突然,名牌还没来得及撤,太医院还未给出脉案,不知邢昭仪娘娘究竟是什么病症。” 这事总要有个流程。 庄懿太后就看向钱掌殿:“你亲自去一趟荷风宫,看看邢昭仪,若是没有大碍就用步辇请她过来。” 太后这是铁了心要询问了。 等待的过程里,庄懿太后和善地问了大皇子、三皇子和两位小公主。 德妃、贤妃和沈初宜一一回答,气氛很是融洽。 只有端嫔坐在边上,一言不发。 庄懿太后就看向她,目光沉沉的:“端嫔。” 端嫔忙起身:“太后娘娘。” 庄懿太后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她道:“你这孩子,紧张什么,坐下说话。” 有了她这句话,端嫔才小心翼翼落座。 “今日的事着实让臣妾害怕,”端嫔小声找补一句,“方才还在愣神。” 庄懿太后就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端嫔,你入宫也有些年头了,早年也颇有恩宠,怎么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一说起这事,端嫔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她低垂着头,显得分外可怜,最后也只能说一句:“臣妾知错。” 庄懿太后就叹了口气。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沈初宜的面容上。 “皇帝国事繁忙,不知保重身体,”太后的眸色深深的,整个人楼拢在旧日的阴影里,“你们作为主位娘娘,要以身作则,不仅要好好处理内外宫事,宗亲皇族,还要悉心照顾皇帝,诞育皇嗣。” “做宫妃可不简单。” 几人不由起身,福了福:“诺。” 庄懿太后又笑了。 “纯贵嫔。” 沈初宜忙起身行礼:“太后娘娘。” 这一次,庄懿太后并未让她坐下说话:“纯贵嫔,如今皇帝与你有心,满宫都知晓,你更要好好照顾皇帝,细心谨慎,你可明白?” 庄懿太后真是会说话。 这话音落下,明堂都安静了下来。 沈初宜还能说什么,只能恭恭敬敬说一句:“诺。” 等沈初宜落座了,外面才传来脚步声,打破了明堂中的寂静。 钱掌殿回来了,身后还有扶着邢昭仪的新枝。 邢昭仪看着面色确实不是很好,嘴唇都泛着白,眼底一片青灰,瞧着几日都没睡好了。 不过为了见庄懿太后,她还是打扮了一番,勉强撑住了昭仪娘娘的体面。 “见过太后娘娘、德妃姐姐、贤妃姐姐、贵嫔姐姐和端嫔姐姐。” 庄懿太后面露关心:“免礼,邢昭仪坐下说话吧。” 等邢昭仪落座,钱掌殿亲自上了热茶,太后才看向她,温声询问。 “邢昭仪,听闻你病了?太医院如何说?” 邢昭仪咳嗽一声,吃了口茶缓了缓精神,才虚弱地开口:“回禀娘娘,自从三日前,臣妾就不太舒服了。” 邢昭仪的声音气若游丝:“其实臣妾这个月都不太舒服,不过之前因在月事,臣妾也没有往心里去,月事结束之后,臣妾才发现自己确实病了。” “臣妾这些时日白日很困顿,晚上却睡不着,躺在床上一宿一宿不能合眼,非常难受,”邢昭仪声音颤抖了几分,让人能感受到她的痛苦,“时间久了,臣妾的身体就垮了,昨日着了凉,今日就有些风寒。” “失眠之症其实上月就有了,不过不太严重,臣妾也没往心里去,谁知到了这个月就忽然夜不能寐了。” 邢昭仪一边说一边咳嗽,的确是有风寒之相。 庄懿太后眉心紧锁:“太医院如何说?” 邢昭仪又吃了口茶,把咳嗽咽了下去,才嘶哑着说:“陈太医说臣妾是忧思过重,肝胆失和,阴阳颠倒,需得先调和阴阳,让臣妾能安然入睡,这才能重新把身体底子养回来。” 失眠的确让人痛苦。 邢昭仪会如此,在坐众人都不意外。 但邢昭仪的这一场病,来得太突然了。 庄懿太后颔首,道:“你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太医院如何开药,你就如何服用,会好的。” “清辉,回头你给邢昭仪送去些长白人参,选早年的老参,药效很好。” 邢昭仪赶忙说:“谢娘娘关怀,这可使不得。” 庄懿太后摆摆手,才看向邢昭仪:“今日招你前来,是有事情要询问你。” 邢昭仪似乎因为病了,反应有些迟钝,她等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有些紧张:“娘娘,臣妾有什么事?” 此刻邢昭仪才忽然意识到,在坐的除了庄懿太后,就是四位主位娘娘。 庄懿太后依旧是和善模样,她问:“邢昭仪,之前你父亲母亲可有入宫看望你?” 邢昭仪的见亲记录都记在起居注上,她是上个月初十见的亲眷,当日她父母都有入宫,附注上写着送来了特产,检查无误。 没写携带活物,这是不允许的。 邢昭仪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她踟蹰片刻,道:“是,起居注上应该都有备注,父亲是回京述职,母亲便陪着一起回京,为了入宫来看望臣妾。” 庄懿太后颔首,忽然眉峰一挑,整个人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邢昭仪,你父亲可送给你一只八哥?” 邢昭仪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就要开口否认,但太后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不说,你身边的所有宫人,若是下了慎刑司,总能开口的。” “你不会舍得让她们进去的。” 这两句话,让邢昭仪面色越发苍白。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邢昭仪用帕子捂着嘴,那张苍白的脸都咳红了。 等她好不容易不咳嗽了,邢昭仪才撑着新枝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 她来到堂下,干脆利落跪了下去。 “娘娘,臣妾知错,还请娘娘宽宥。” 沈初宜注意到,当邢昭仪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庄懿太后的神情丝毫不变。 德妃看起来有些意外,贤妃则是有些不忍,端嫔一直低着头,从事始终都没有对此事发表过意见。 沈初宜最后把目光落在邢昭仪身上。 无论怎么看,邢昭仪的确是病了。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你仔细说来,哀家且听一听。”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钱掌殿 ,钱掌殿就上前扶起邢昭仪,强硬让她坐回椅子上。 邢昭仪缓了缓,才道:“臣妾原就喜欢八哥,年少时养过一只,后来同父母写家书,可能念叨了几句当年的那只八哥,父亲就起了慈爱之心。” “臣妾知道,”邢昭仪的眼泪瞬间滑落,“宫外是不能送入宫中活物的,哪怕只是一只八哥也不行,更何况八哥生的不好看,容易引起误会。” 八哥通体乌黑,却是有不吉的说法。 邢昭仪又咳嗽了一声,道:“但父亲母亲一片爱女之心,知道臣妾实在想家,还是把八哥夹带进宫,送给了我。” 邢昭仪叹了口气。 她喃喃自语道:“我不应该贪心的。” 邢昭仪这精神,同之前请安时大相径庭,不过短短几日,竟是病成这个模样。 沈初宜也不由蹙了蹙眉头。 庄懿太后就说:“那只八哥呢?” 邢昭仪惨笑一声,说:“我怕外人发现,便把她藏在寝殿里,那八哥见不到光,羽毛一片片掉,好多都是它自己啄掉的。” “我本来很心疼,想着再让母亲入宫,还是把八哥送回家去,结果还没等送,它就趁着喂食的空挡自己飞走了。” 邢昭仪语气恢复了平静。 “这样也好,它本来就是一只鸟,自由自在飞在天际,才是它原本应该有的命。” “我不应该强留它。” 这话说的颇有些颓丧,不像是邢昭仪的性格。 庄懿太后倒是没有太过严厉,她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邢昭仪,你这只鸟,会说话吗?” 邢昭仪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 邢昭仪说着,难得笑了一下:“就怕它说话引人遐想,才送了一只不会说话的八哥,结果它也留不住。” 庄懿太后看向马嬷嬷,马嬷嬷此刻才上前,让邢昭仪注意到了她这个人存在。 邢昭仪不认得马嬷嬷,却能看出她宫装上的花纹,知道她是慎刑司的人。 第245节 马嬷嬷胳膊一转,一个小包袱就出现在她手心里。 那是一块藏蓝色的麻布,并不金贵,寻常百姓家家都有。 但邢昭仪的心却被这一小块麻布裹住了。 马嬷嬷不声不响,直接打开那个小包袱。 一只已经死了亡多时的八哥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庄懿太后的声音犹如地府的判官,在邢昭仪耳边响起:“邢昭仪,这是你的那只八哥吗?” 邢昭仪吓得不轻。 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面色苍白的犹如白雪,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看起来十分可怜。 宫女新枝忙抱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娘娘,无事,只是一只鸟。” 虽然这样说,但新枝自己也不敢看。 邢昭仪双眼无神,眼眸里闪过挣扎。 “不,不是鸟。” 邢昭仪几乎是喃喃自语:“不是鸟,是巧嘴,是巧嘴。” 新枝的面色也跟着白了:“娘娘,你清醒一点。” 邢昭仪被她这样一说,身体颤抖一瞬,倒是清醒些许。 庄懿太后一个眼神,钱掌殿就把新枝拉到一边,自己来到邢昭仪身边,轻轻安抚她的后背。 “娘娘,”马嬷嬷声音非常温柔,循循善诱,“娘娘,这只八哥你可认识?” 邢昭仪的状态非常糟糕。 她细瘦的身影不停颤抖着,眼睛布满血丝,眼底全是乌青,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初宜都不由蹙了蹙眉头,觉得邢昭仪这个模样,同樱桃也没什么不同。 越是这样想,沈初宜心里越是沉甸甸。 邢昭仪被马嬷嬷这样一问,神情一瞬有些恍惚,但很快,她就强撑着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不认识。” 她虽然这样说,眼睛却不敢去看那只鸟。 “鸟儿不是都长得一个样?谁能看出来呢。”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 这口气,把邢昭仪吓得又是一哆嗦。 “邢昭仪,你病了,哀家很是怜惜,”庄懿太后道,“若是事情早日办妥,你也能早日回宫修养,是不是?” 庄懿太后淡淡道:“你若是认不出鸟,你身边的宫女黄门总有人能认出来,虽然鸟儿在人的眼中长相都是一样的,总有特殊之处,对不对?” 庄懿太后声音很淡,并没有压迫感,她仿佛只是同邢昭仪闲聊,却把邢昭仪的脸说得越来越白。 在她身边,新枝也颤抖起来。 她比邢昭仪还害怕。 宫女黄门都怕慎刑司,进了慎刑司,即便没有用刑,自己也能吓出个好歹。 更何况她心里有鬼。 新枝不敢去看邢昭仪,哆嗦着就要跪下。 就在这时,邢昭仪开口了:“太后娘娘。” 邢昭仪强撑着说:“臣妾不知这只八哥可有什么问题,犯了什么错,但臣妾能认识,它就是臣妾八哥巧嘴。” “巧嘴的喙上长了个红点,臣妾才给它这样起名。” 邢昭仪的嘴唇哆嗦着,最后还是说:“娘娘,这的确是臣妾丢失的巧嘴。” 这话一说出来,邢昭仪似乎是放松了,但整个明间的气氛却越发沉寂。 庄懿太后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有变化。 她颔首,道:“你说,鸟送来的时候,不会叫是吗?” “你养了几日,什么时候丢的?” 邢昭仪不明所以,却还是老实回答:“养了九日,上个月十九那日就丢了。” 也就是说,这只鸟失踪已经超过二十日。 距离碧云宫事发也才过去了八日。 要想在十二日内训练出一只能模仿哭声的八哥,沈初宜不知是否可行,但听起来却不合常理。 要么就是事情还有蹊跷,要么就是这只鸟其实会叫,但邢昭仪没有说实话。 思及此,沈初宜抬起眼眸,看向邢昭仪。 此刻邢昭仪眼神涣散,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承认了什么,只是一直看着那只鸟,呆愣愣地出神。 庄懿太后也觉得她状态不太好,思索片刻,还是直接了当地道:“邢昭仪,你的这只丢失的八哥,就是碧云宫装神弄鬼的元凶。” 这话有些绕,邢昭仪思索了一会儿,才惊讶地瞪大眼睛。 “娘娘……” 她声音很干涩,仿佛在沙漠中行走数日的行者,一点水都求不到。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邢昭仪说着,落下泪来。 “巧嘴不见之后,臣妾根本不敢找,不知它究竟去了何处,遭遇了什么,”邢昭仪的哭腔让人动容,“娘娘,真的不是臣妾,臣妾绝无害人之心。” 她这样说着,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可她身体太虚了,努力挣扎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最后,邢昭仪只能那样泪流满面看向众人:“德妃姐姐、贤妃姐姐,绝不是臣妾要谋害你们。” 当时审樱桃的时候,邢昭仪也在场。 她知道这件事是冲着德妃和贤妃而去,所以到了此刻,她头脑难得清醒。 “娘娘,臣妾不过是昭仪,早就没了荣宠,如何要同德妃姐姐和贤妃姐姐作对?要不是两位姐姐关照,臣妾还不知过什么日子,万不敢有这份心的。” 邢昭仪说到最后,几乎没有了力气。 她咳嗽几声,面色煞白,呼吸声音格外沉重。 钱掌柜有些担忧,便帮她顺了顺气,还伺候着她吃了一杯茶。 庄懿太后没回答她的话,只看向马嬷嬷。 “马嬷嬷,你能确定,当时模仿哭声的就是这只鸟吗?” 马嬷嬷福了福,道:“是,娘娘,抓捕时数人在场,都听到它的叫声了。” “不过抓捕时它受了伤,这几日又食水不进,这才气绝而亡,本来想要带它来给娘娘听一听的。” 慎刑司出手,是不会有错的。 庄懿太后眉头微松,她沉吟片刻,没有开口。 此刻殿中只能听到邢昭仪一个人沉闷的哭声。 庄懿太后又看向程尚宫:“一般八哥要教导多久才会学话?” 程尚宫躬身行礼,道:“之前臣问过百兽园的训鸟宫人,他们都说最聪明的八哥也要学上一季,才能清晰唱出想要的调子。” 一季就是四个月。 十二天,根本不可能训练出一只鸟来。 庄懿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在邢昭仪身上,片刻后,她冷冷看向新枝。 “新枝,你说。” 冷新枝吓得一下跪倒在地。 “你说说,这只八哥,真的不会叫吗?” 冷新枝吓得额头都是冷汗,她整个人趴伏在地,根本起不来身。 德妃适才开口:“若是喜欢 八哥,为何不让百兽园送来一只,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非要让家人费心夹带,还是只不会说话的八哥。” “那养起来有什么意思?” 德妃这句话,直接切中要害。 庄懿太后满意地看向德妃:“你说得对。” 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庄懿太后看向邢昭仪,温柔开口:“邢昭仪,你此刻若是说了实话,哀家还能同陛下恳请一番,不过重责罚你。” “毕竟,这事也没有闹大,无人受伤。” “若你瞒着不说……”庄懿太后笑了一声,“最后的结果,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邢昭仪整个人都失了魂。 她一下就靠在了椅背上,重重喘着气,最后才勉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庄懿太后。 “娘娘,臣妾知道错了。”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里便松了一分。 但沈初宜心里却总觉不对,至于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心里隐约有些不安,牵动她的神志。 沈初宜垂眸看向邢昭仪,见她哭得分外可怜。 第246节 “臣妾只是……只是嫉妒其他娘娘们,”邢昭仪说,“明明臣妾的出身不差,入宫时份位也不低,为何臣妾没有好运孕育皇嗣,不能升位,如今连恩宠都没了。” 邢昭仪哭声越来越大:“臣妾心里难受,生怕自己以后只能蹉跎在宫里,一辈子就这样了。” “是臣妾昏了头,想了这个法子,臣妾不是想要害了谁,只是想让大家都不好过。” 这个理由,听起来是那么的真实,却又是那么的可笑。 沈初宜忽然意识到,她觉得不对是在哪里。 从头到尾,邢昭仪说的都只是这只八哥的事情。 樱桃,红香,那封信,都是邢昭仪只字未提的。 果然,不只是沈初宜注意到了这一点,庄懿太后眉心微竖,她问:“邢昭仪,那名叫樱桃的宫女,柔选侍遗物中的那封信,你可如何解释?” 邢昭仪茫然抬起头,看向庄懿太后。 她的脸已经被眼泪浸染,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但她说出来的话,却一直很坚定。 “太后娘娘,臣妾没那么大胆子,并不想害谁,也没这个手段,”邢昭仪哭着说,“臣妾只是教了巧嘴学哭声,把它丢进了碧云宫而已。” 邢昭仪非常坚持:“臣妾不知道那名叫樱桃的宫女是怎么回事,甚至不知道柔选侍的遗物还在宫中,又何来安排。” “从头到尾,臣妾只做了伪装鬼哭这一件事。” 的确,从如今的证据看,邢昭仪确实只做了这一件事。 这几日尚宫局和慎刑司早就把樱桃查得十分清楚,邢昭仪根本就没接触过樱桃,甚至不认识她。 邢昭仪眼泪婆娑,哭得人都哽咽了。 “臣妾会病这一遭,还是因为害怕,心里彷徨得不行,”邢昭仪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如今把话说出来,臣妾心里也好受许多,要罚要打,悉听尊便。” “还请陛下和太后娘娘看在家父为国尽忠的份上,不要牵连臣妾的家人。” 如此说着,邢昭仪不顾劝阻,挣扎地跪倒在地。 她嘭嘭嘭给庄懿太后磕了三个头,眼泪几乎都要流干了。 “娘娘,臣妾知错了,臣妾也后悔了。” “请娘娘责罚。”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程尚宫和马嬷嬷,见两人对自己颔首,便知道后续的线索都停在了此处。 若邢昭仪说的是实话,前后两件事其实是两个人所为。 不过,能弄清一件事也是好的。 庄懿太后便道:“行了,你都把自己吓成这样,以后可莫要冲动行事,清辉,送邢昭仪回宫。” “至于如何处置,稍后哀家会禀明皇帝再议。” 等邢昭仪被哭哭啼啼带走,庄懿太后才看向众人:“这件事虽然只查出来第一步,后续也不能松懈,毕竟意图栽赃陷害两位妃娘娘,其心可诛。” 庄懿太后沉声道:“你们要尽心尽责,处理宫事,务必早日查清真相。” 傍晚时分,圣旨宣告各宫。 邢昭仪品行不端,御前失仪,降为才人,闭门思过三月,命其好好养病,早日改过自新。 ———— 圣旨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心里大抵都有数,就连小宫女也知道是邢才人嫉妒发疯,这才用了这样的手段。 宫人们分不清闹鬼和红香附身伸冤,以为这是一件事,因邢才人已经被罚,算是捉到了真凶,证明事情是人为。 小宫女们这才松了口气,后宫中的紧绷气氛一瞬便松懈下来。 这日沈初宜在乾元殿陪萧元宸下棋,她正思索着落子,就听萧元宸说:“碧云宫的事,你怎么看?” 沈初宜思索片刻,道:“臣妾以为,八哥之事的确是邢才人所为,后面的两件事不好说。” “可能是她,可能不是她。” 萧元宸淡淡笑了一下:“怎么个不好说?” 沈初宜思索片刻,还是不知道要如何落子,她眼睛一转,就想耍赖。 “哎呀,”沈初宜手上故意一滑,如白玉的棋子就落在了棋盘上,打乱了星罗棋布的棋局,“哎呀陛下,臣妾手滑了,是臣妾的过错。” “你啊。” 萧元宸好笑地看着她,道:“你说要学棋,朕便陪你下指导棋,你说太难了,朕让你十个子。” “就这还要耍赖?” 沈初宜抬起头,笑容很腼腆,带着三分讨好。 “陛下,真的是臣妾手滑。” “要不,”沈初宜小声说,“重新来过?” 围棋对于沈初宜这个新手来说的确太难了,但她又隐约有些入门,非常上瘾。 日常不是拉着步九歌下棋,就是让步姑姑陪她,整个长春宫的宫女黄门,没有一个会下棋的。 步九歌要读书著作,没有那么多空闲,便只能让步姑姑陪她。 但步姑姑棋风温吞,下棋总是思前想后,会有很多顾虑,沈初宜同她学棋感觉很别扭,不是一个风格。 所以只能来寻萧元宸了。 难得今日萧元宸有空闲,就陪她下一会儿。 萧元宸也并不是生气,只是有些想逗她而已,两个人说了会儿先闲话,沈初宜就把棋盘重新归置干净了。 她端坐在萧元宸对面,非常讲究地道:“陛下,请赐教。” 萧元宸摇了摇头,笑着说:“你自己放让子。” 沈初宜一边放让子,一边道:“若不是邢才人所为,那么第二个动手的人一定知道樱桃和红香的过往,也知晓碧云宫闹鬼之事可以借力,这才有了后续的事情。” “这个人又有禁药,能以此牵扯前朝和后宫事,怎么看都不是简单人物。” “若此事为邢才人所为,虽然最好下定论,但我不觉得邢才人有这么大本事,能用上这么多手段和人脉。” 她若是有这个本事,早就升为嫔位了。 何苦现在被降为才人,只能委委屈屈自己生气,一事无成? 萧元宸浅浅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一个人呢?” 沈初宜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下一刻,她抬起头,惊讶地看向萧元宸。 “不是一个人?” 萧元宸笑了一下,他等沈初宜落了子,才跟着下了一步棋。 “大楚立国已过一百八十载,一百八十载历经十任皇帝,朕是第十一位,”萧元宸淡淡道,“不说宗亲、勋贵、朝臣都几经更迭,更何况是这一方长信宫?” “这里面的宫人,看起来千人一面,却是千人千面。” “想要知道这么多线索,肯定在宫里有内应,”萧元宸道,“最起码,这个内应手腕高超,能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人情关系。” 沈初宜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最关键的是,这个内应还能为对方所用。” 萧元宸满意点头:“正是如此。” 看来自己猜的没错,沈初宜思索片刻,终于落下一子。 萧元宸笑了一声:“你确定?” 怎么不确定? 沈初宜心里小声嘀咕,却还是低下头认真查看。 她往后算了几步,还是觉得这一手走得很好,便对萧元宸道:“我确定。” 萧元宸无奈叹了口气。 他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几下:“我若在这里打吃,你这边的阵地就有缺了,最后会被白棋蚕食掉,一开始的优势全部作废。” 沈初宜认真听他说,倒是领悟很快,道:“原来如此。” “多谢陛下赐教。” 沈初宜不去问他应该落子在何处,只是认真看着棋盘,最后换了个位置落子。 这一次,萧元宸没有疑问,只是顺着她的落子继续下起来。 萧元宸淡淡开口:“耳后有痣这个特点,不足以成为寻人的理由,因为那个痣是可以伪造的。” “宫里虽然已经暗中查询耳后有痣的黄门,但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没有结果,整件事的线索其实都断在了这里。” 沈初宜接着他的话继续说:“柔选侍的遗物都在尚宫局,并不存放在西寺库,而是存放在东库房,那边几乎都是宫妃的遗物,是很好寻找的,那边可有线索?” 萧元宸摇了摇头。 “因为都是遗物,所以上次开门还是静贵嫔新丧时,已经过去半年了。” 除了现如今皇帝的宫妃,还有先帝的太妃们。 先帝太妃人数不算太多,但也并不少,去岁殁了两位,因份位低,遗物大部分都赏赐给了家人,少部分带有品级的遗物都存放在东库房。 故去的宫妃们,许多宫人都已经遗忘,她们就如同宫里常年矗立的留灯,一盏又一盏,熄灭后又重新燃烧。 直到宫门紧锁,再也不需要那盏灯了。 这里面的许多宫妃,活着到时候都寂寂无闻,更何况是死亡之后了。 萧元宸的声音很低沉:“东库房的位置偏僻,所存皆是遗物,遗物中代表宫妃品级身份的物品最多,根本就无法拿出宫去售卖,所以,东库房的看守相对薄弱,究竟何时有人潜入放的那张假遗书,已经无从得知了。” 他刚开始说的时候,沈初宜就想明白了。 这件事是很难查的。 故去宫妃的遗物,根本无人关心。 她又落下一子,才道:“所以陛下的圣旨写的很含糊。” 第247节 萧元宸眉心舒展,笑了一声:“对。” “陛下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以为这件事不会继续追查了?” 萧元宸颔首,道:“距离中秋过去,对方一直蛰伏到今日,一晃神已经半年之久。” “如果中秋不是对方的手笔,可能蛰伏的时间更久。” 中秋这个节点,个中细节都已经查清,唯独事关太后的部分,萧元宸没有去询问庄懿太后。 有些事,是不需要明说的。 这件事中是否有 沈初宜伸手推窗,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臂。 她手腕上挂着一只白玉贵妃镯,镯子通体莹润,水头很足,几乎能透出光亮来。 月色下,那白玉镯如同枝头上摇曳的玉兰,在沈初宜的手腕上轻晃。 好似皎月落入萧元宸的胸怀。 沈初宜染着笑的声音若依若现传来:“不在。” 萧元宸低低笑了一声,他没有回答,直接转身进了寝殿。 沈初宜已经放下书本,起身来到屏风一侧,她还没来得及绕过屏风,抬头就看到萧元宸高大的身影。 男人那双深邃的星眸,此刻正紧紧落在她身上,一刻都不舍得挪开。 沈初宜福了福:“见过陛下。” 萧元宸一步上前,直接握住了方才一闪而过的细白腕子。 “不是不在?” 沈初宜抿嘴笑了一下,她倾身上前,身上染着和平日里迥然的玉兰香。 “娘子不在,但初宜在。” 那香味很浓,又有些甜腻,一下就钻入萧元宸的肺腑,让他再也想不到其他芬芳。 “换了香?” 沈初宜的手轻轻抚摸上自己纤细的脖颈,往下落去。 “换了一种香露,”沈初宜抬起眼眸,眸子雾蒙蒙的,“臣妾很喜欢,陛下呢?” 萧元宸低下头,用实际行动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一吻结束,窗边的玉兰被微风吹拂,悠然落了一片花瓣。 萧元宸弯下腰,一把抱起沈初宜,大步流星进了寝殿。 沈初宜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依偎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强 有力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沈初宜倏然笑了一声。 染着玉兰花香的浅淡气息在耳边萦绕:“今日陛下怎么有些急切?” “臣妾又跑不了。” 萧元宸没有回答她。 下一刻,天旋地转。 萧元宸居高临下看她,目光犹如带着一把刷子,在她脸颊上上下游走。 “怎么可能不急?” 萧元宸在她耳边回答她:“明日老夫人就到了。” “算起来,要等上五日呢。” 沈初宜面上一红,她伸手拍了一下萧元宸的胸膛,萧元宸不躲不闪,等她要收回手时,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纠缠,密不可分。 风儿顺着窗棱钻进来,只看一眼,就害羞地缩了回去。 只留下那一枝孤单的玉兰花,被风来回裹挟,掉了满桌花瓣。 若仔细听,能听到拔步床厚重的帐幔后传来细碎的声音。 “不……” 另一道声音却问:“为何?” “方才不是很喜欢?” 声音停住了。 “不喜欢。” 帐幔颤动,上面坠着的流苏轻微摆动。 “真不喜欢?” “那朕还得努力才是。” 花儿还要再听,但被吹落的纱帘裹挟住了视线,最后只能娇羞地缩在白玉净瓶中,红着脸睡去。 睡得可一点都不踏实。 过了一个多时辰,寝殿叫了一回水。 沈初宜脸上的红晕一直满眼到脖颈,比娇艳牡丹还要美丽。 她细瘦的腕子上还有几道指痕,不明显,却让人挪不开视线。 沈初宜侧躺在床榻上,正浅浅喘气,眼底一片水痕。 上一次的萧元宸不是这样的。 第248节 怎么几日不见,好似换了个人。 这样凶狠。 沈初宜想着,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抱起,下意识轻哼一声:“衣裳。” 她的嗓子有些哑,方才被萧元宸逼得说了不少话,这会儿听着有一股说不出的娇嗔。 萧元宸在她脸蛋亲了一下:“沐浴再睡。” 沈初宜半阖着眼,又累又困,却还挣扎地说:“我自己来。” 她这是害羞了。 平日里宫人都是贴身伺候她,可换到这床笫之事,沈初宜就不好意思再让宫人侍奉了。 她同那些金尊玉贵咋长大的贵人们不同,有些事情从来不让人侍奉。 萧元宸也知道她这个习惯,倒也不是顺着她的意思,而是也很喜欢缠绵过后的温存时光。 有些时候,两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觉得舒服。 萧元宸低笑一声:“自然只能由朕来侍奉你了。” 沈初宜这才安心,跟懒懒地窝在他怀中,轻笑一声。 她累极了,脑子一团乱,张口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陛下,之前那些时日是怎么忍过来的?” 萧元宸精力旺盛,看他处理政事便知晓,之前不踏足后宫时,他甚至要忙到星夜才去入睡,天光熹微时便要上朝。 一日睡不足两个时辰,照样生龙活虎。 不过沈初宜实在担心他的身体,恭睿太后也老是劝诫,如今萧元宸国事稍微顺畅一些,就不夙兴夜寐地熬着,晚上会早些入睡。 每日最少都能睡足三个时辰。 这样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之前竟半年多没有踏足后宫。 今夜沈初宜实在被折腾的累极了,才头昏脑涨地问了这一句。 这话一出口,沈初宜就有些后悔了。 有些话,不应该现在说,亦或者,本就不应该说。 有些线,沈初宜宁愿让它模糊一点,就这样含含糊糊,若能一直拉着这条线过一辈子,倒也算是幸福。 然而覆水难收。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沈初宜深吸口气,还是抬眸看向萧元宸,脸上笑容不变。 话是她说的,无论萧元宸回答什么,她都会认真听进心里去。 萧元宸把她放到浴桶里,等面对面而坐,萧元宸才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沈初宜的脸。 很轻,很柔,不带任何意味。 萧元宸的眸子幽深而明亮,沈初宜此刻注视他,似乎能看到他眸子深处的星芒。 并不刺眼,只有温柔。 “初宜,一个人若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与禽兽何异?” 他的嗓音厚重,低沉,因夜已深,殿已静,更显得醇厚有力,一字一句钻入沈初宜的耳中。 许多话,萧元宸都埋在心里,没有直接说出口。 岁月漫长,未来未至,萧元宸等待可以直接倾诉的那一日。 现在,先牵着她的手,走过这一段荆棘之路吧。 萧元宸低下头,又去碰了一下沈初宜的额头:“贵嫔娘娘,你可要好好锻炼身体。” 沈初宜心中稍安,又有种说不出的甜蜜。 她抬起头,能意识到自己的确是高兴的。 那种高兴很浅淡,却足够让人铭记于心。 沈初宜也动了动脖颈,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陛下,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等两人回到床榻上时,沈初宜伸手碰了一下萧元宸的额头。 萧元宸握住她的手腕:“怎么?” 沈初宜摇摇头。 “觉得陛下今日嗓子有些低,这几日可有不适?” 萧元宸把她的手放好,盖好锦被,道:“无碍。” “陛下,。” 萧元宸淡淡笑了:“。” 次日清晨,萧元宸要走的时候沈初宜刚醒来。 她这会儿有些懒,不太想动,便没有开口。 沈初宜听到他在跟舒云交代:“等老夫人入宫,你注意着些,不叫你们娘娘太过激动。” 舒云应了一声。 很快,外面的动静就消失了。 沈初宜这才开口:“舒云。” 舒云忙领着如烟和若雨进来,若雨就道:“娘娘,鸿雁去取早膳了,老夫人约莫过了巳时正才能入宫。” “知道了。” 沈初宜心里装着事,早晨的糯米烧麦就没吃几个,等她最后吃了一碗银耳莲子羹,便算作饱了。 这会儿子天气还好,无风无雨,朝阳灿灿,照得人身上暖意融融。 沈初宜让端木嬷嬷把雪团抱出来,等孩子被放到手中时,沈初宜低下头跟儿子对视一眼。 三个月大的萧应淳眨巴了一下跟母亲一模一样的凤眸,咯咯笑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鹅黄色的小褂子,头上戴着虎头帽,看起来虎头虎脑的,特别结实。 沈初宜掂了掂他,对端木嬷嬷道:“沉了。” 端木嬷嬷用细软的绢绸给雪团擦嘴,她笑着说:“小殿下胃口很好,饮食也规律,该用饭的时候才会喊人,平时都是安静睡着。” 小小年纪,倒是有主意的。 沈初宜笑着亲了一下儿子的头,抱着他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瞧见他奶声奶气打哈欠,一颗心都化了。 “带回去吧,他睡了,你们也歇一歇。” 端木嬷嬷福了福,带着雪团回去了。 等雪团走了,舒云就上前,低声道:“娘娘,这一季的夏装已经清点完毕,这几日就能全部下发。” 沈初宜之前已经核对过账簿了,今年的夏装是她来督办发放的,发放之前沈初宜同德妃和庄懿太后都商议过,最后拟了一个章程出来。 因为南寺库的库房堆积了不少陈旧的料子,沈初宜亲自去了一趟,看了看料子的质量和厚度,认为可以作为夏装发放。 她又同庄懿太后禀报,说宫人们的被褥都是三年前那一批宫人入宫时发放的,后来宫人的被褥旧了破了,棉花不够暖和了,都是拆借着用。 不如让宫人把这些旧棉被都收集起来,挑拣成色好的重新做成薄褥子,发往各地积善堂。 积善堂就是大楚设立用来帮助孤儿老者的善堂,不论什么样的灾年,积善堂的岁银都没有克扣过。 这是立国的根本。 曾经有些年月灾情不断,税银难收,即便用上皇帝私库,积善堂的岁银都没有断过,就为让无依无靠的老幼能有所依。 沈初宜这个想法 倒是很好。 南寺库的库存布料已经数年不曾清点过了,里面不乏宫人可用的棉麻等料子,如今这样一倒腾,宫人得了实惠,积善堂免去一笔开支,一举两得。 庄懿太后当时就对这个提议很是赞许。 沈初宜亲力亲为,带着长春宫的宫女挑拣自己宫里的旧被褥,这几日就要完工了。 “新的褥子已经安排织绣所开始做了,因为手艺简单,不算复杂,都是由学徒代劳,预计夏日之前可以发放。” 夏日天热,不需要厚被褥,所以织绣所也不算忙碌,时间很是充裕。 沈初宜颔首,道:“你辛苦了。” 舒云做了温姑姑之后,比之前要忙的多,她人瘦了一些,却精神许多,整个人都是容颜焕发的。 “不辛苦。” 舒云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若雨快步而入,满脸喜气:“娘娘,老夫人已经过了鱼跃门,正往长春宫行来。” ———— 沈初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喜悦从心底升起,沈初宜脸上的笑容都灿烂三分。 几月不见,她十分想念母亲。 为此,沈初宜今日特地选了一件水红色的大袖衫裙,领口是满绣额缠枝莲纹,精致贵重。 水红色的衣裳衬得她面色红润,皮肤白皙,无论怎么看,都仿佛二八少女那般灵动,不像是已经做母亲的妇人了。 当章慧娘看到女儿的慧娘自然就开心。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慢慢回落。 “阿娘,你来了。” 第249节 沈初宜迎上前来,看着母亲微笑。 阳光下,笑容犹如少年时代,干净而明媚。 章慧娘伸手摸了一下女儿的胳膊,仔细摩挲着,一下子就笑了。 “阿娘来了。” 章慧娘每一次入宫,都是笑眯眯的。 她无论面对谁都是笑脸迎人,即便是宫人们,她也都是和和气气。 沈初宜上前挽着章慧娘的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阿娘,您真不容易。” 这会儿已经进了长春宫,沈初宜便放松下来,犹如年少时那般依偎着母亲。 章慧娘拍了拍女儿的手,笑弯了眼睛:“怎么这么说。” 沈初宜安静了一会儿,才道:“娘,生孩子真疼。” 因为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痛处,亲身体会过母亲的不易,才越发依恋她,感恩她,敬爱她。 沈初宜道:“我如今在宫里衣食无忧,有太医和迎喜嬷嬷照料,又有这么多宫人伺候,我都觉得疼的痛苦。” 沈初宜声音几乎有些哽咽:“我不敢想,当年母亲是如何生下我的。” 她没有去看母亲的眼睛,只是靠在她身边,挽着她一步步往寝殿里行去。 此时此刻,整个长春宫都是安静的。 微风吹来,石榴树沙沙作响。 橘红的花苞藏在枝头,寓意着今年的好收成。 母女两个谁都没说话,等进了寝殿,章慧娘才松了松女儿的手,认真看向女儿的面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如同小时候那样,捏了一下。 “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怎么变。” 章慧娘目光一瞬不瞬,似乎要把这一刻的沈初宜印刻进心里去。 “初宜,阿娘不后悔,也不觉得有那么痛苦。” “这些年来,你陪伴在阿娘身边,一点点长大,越发聪慧懂事,越发乖巧喜人,你成长带来的喜悦,渐渐盖过了生产那一日的痛苦。” 章慧娘声音温柔。 一如少年时光中那一抹无法替代的夏日晚风。 “养育这个词看起来很轻,却很重。” “阿娘为养育出你这样的好女儿,而觉得非常自豪。” 沈初宜眨了一下眼睛,觉得眼底一片湿润,炙热的眼泪几乎就要翻涌而落,打湿她妆容精致的脸。 平日里,沈初宜即便面见萧元宸,都不会这样精致上妆。 可今日,她却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母亲。 之后的岁岁月月里,即便不能日日相见,母亲想起她时,都是这样幸福美满的模样。 知子莫若母,章慧娘看向沈初宜,又捏了一下她的脸。 “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可不许哭。” 沈初宜哽咽地应了一声。 她低下头,飞快用衣袖擦了一下眼底的泪意,然后才抬起头,红着眼笑了起来。 “阿娘真好。” 章慧娘笑了一下,说:“我们蓁蓁也最好。” 只有两人在寝殿,章慧娘唤了沈初宜的小名。 “当年给你起名字的时候,你父亲想让你犹如名字一般,年年岁岁都能遇到丰收,年年岁岁都能丰衣足食。” “宜宜这个小名叫起来很拗口,你父亲还去了一趟老秀才家里,给你起了个这样的小名。” 蓁蓁这个名字,不是农人惯常起的小名,不过沈初宜却知道,阿爹阿娘很喜欢这个名字,总是这样叫她。 章慧娘没读过书,却把她名字的来历记得很清楚。 “当时老秀才说,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蓁蓁两个字寓意茂盛,繁茂,正和你的宜字,这个名字就定下来了。” 沈初宜自然也知道,所以她格外珍惜自己的名字。 这是父亲和母亲对她的爱和心意。 沈初宜道:“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章慧娘见女儿的确面色极好,言笑晏晏,便问:“如今身上可好?还有哪里不适?” 沈初宜道:“阿娘放心,有太医一旬请一次平安脉,不会有事的。” “只是肚子上肉有些松,若非衣裳挡着,我自己瞧着都不好看。” 说起来,萧元宸倒是还挺喜欢她这个样子的,昨夜里还温柔摸过,对她说:“肚子软软的,跟云朵似得。” 沈初宜轻咳一声,道:“阿娘,可要去看看雪团?” 她笑了一下,说:“孩子是今年初雪那日生的,我就给他起名雪团,大雪送来的小团子。” “同阿爹阿娘一比,可真是敷衍。” 章慧娘反而说:“宫里的孩子,小名随意一些是好事。” 这也是沈初宜想到要给雪团改小名的原因。 母女两个说了会儿话,章慧娘仔细问了沈初宜的身体,最终才算放下心来。 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午膳了。 沈初宜看了一眼刻香,道:“阿娘,雪团该醒了,咱们去看看您的外孙。” 章慧娘便跟她一起去了东配殿。 看到雪团的那一刻,章慧娘的眼睛都直了。 “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章慧娘熟练地抱起襁褓,放在怀里仔细看,简直挪不开眼,“这眉眼,这鼻子,真是俊呢。” “不过比你小时候英气,脸应当也长一些,没那么圆润。” 章慧娘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最后笑了一声:“总要像陛下几分。” 之前入宫时,章慧娘虽然见过萧元宸,但天子容颜不容臣民肆意窥探,所以只匆匆看过那几眼,章慧娘就不敢再看了。 如今仔细回忆起来,鼻子和嘴都很像萧元宸。 沈初宜笑了:“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她道:“睿太后娘娘说眼睛像陛下,鼻子像我呢。” 章慧娘说:“都像,都像。” 母女两个仔仔细细看了半 天雪团,兴许是目光太过炙热,还是把小家伙给看醒了。 雪团睁开黑葡萄眼睛,懵懵懂懂看着眼前人。 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小雪团看不清楚,但母女俩还是稀奇地逗他:“雪团,看看谁来了?这是外祖母。” 雪团:“啊。” 口水流下来了。 沈初宜笑得不行,用帕子给他擦擦嘴,又道:“你要乖乖听话,好好长大,以后孝顺外祖母。” 雪团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明所以。 章慧娘笑道:“好了,别逗孩子了。” 等回到膳厅,母女两个一起坐下来用午膳。 午膳并没有弄得特别丰盛,都是按照章慧娘的口味做的家常菜。 不过御膳房的手艺的确很好,家常菜也做的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阿娘,你尝尝这个肉末茄子,”沈初宜道,“很下饭。” 章慧娘见她忙碌不停,就说:“我自己来。” “你再这么夹下去,我吃不了岂不是浪费了。” 沈初宜这才收了收手。 “阿娘,这半年来家里如何?” 章慧娘就笑:“你阿妹今年岁考名列前茅,已经转班了,不过她说转班之后跟不上,所以这一次不跟着我进宫,得在家里学习。” 沈初宜颔首:“的确是阿妹的性子。” 她感叹道:“没想到,咱们家以后还能出读书人。” 谁说不是呢? 之前章慧娘跟丈夫想的,无非就是一家富足,和和乐乐把一双女儿养大。 只要健康,其他都不重要。 什么读书做官,荣华富贵,都跟沈家没关系。 然而今日,不过短短数年过去,一切都不同了。 章慧娘看向沈初宜,笑弯了眼睛:“没想到,咱们家还能出贵嫔娘娘呢。” 沈初宜跟章慧娘笑作一团,这顿饭吃得很是愉快。 等用过了饭,黄茯苓刚到。 沈初宜先感谢黄茯苓,才让黄茯苓给章慧娘诊脉。 第250节 等黄茯苓仔细看过,才道:“贵嫔娘娘放心,老夫人身体无碍,十分健康。” 她道:“不过老夫人到了这样年纪,还是要好好保养,切莫太过操劳。” 沈初宜亲自送了黄茯苓,又让舒云给了谢礼。 黄茯苓就笑说:“娘娘不用这样客气,娘娘对臣等的照顾和体恤,臣等一直感激在心。” 两人也算是老相识,沈初宜没有再多言,等她离去后便回了长春宫。 耽搁一会儿,母女俩都有些困顿了。 她们一起去了西配殿,母女两个换了常服,一起躺在西配殿的架子床上。 春日风暖,吹得人昏昏欲睡。 章慧娘看着女儿柔亮的黑发,虽然很累,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多看一眼,就能多记一刻。 沈初宜倒是困了,她侧躺着,眼睛顽强地半阖着,声音细细软软:“阿娘,睡一会儿吧。” “睡吧。” 章慧娘伸出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着。 她哼着沈初宜最爱听的摇篮曲。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1 唱到这里,章慧娘发现沈初宜已经睡着了。 她收回手,安静看向她。 一晃神沈初宜入宫已有六年。 六年光阴,她从青葱少女长成窈窕佳人,如今也成了母亲,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虽然这个家可能并不是她原来设想的那般,但人总要学会知足。 有就比没有好。 章慧娘无比庆幸,自己的女儿聪慧伶俐,她能在这深宫里博出一片天,还能母女团聚,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如今她期望的,就是沈初宜健康长寿,无病无灾,雪团好好长大,聪慧活泼,这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章慧娘不知不觉也困了。 等母女俩睡醒时,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沈初宜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阿娘,醒醒。” 章慧娘早就醒了,她也跟着坐起身,说道:“你如今还要好好养,每日里可别贪心读书,中午还是要好好歇的。” 沈初宜就说:“我知道的。” “阿娘放心,我如何会亏待自己?”沈初宜笑着说,“女儿的性子您还不知吗?” 这会儿西配殿无人,也没有宫人在里面伺候,章慧娘看着身边的女儿,终于还是问。 “蓁蓁,陛下究竟待你如何?” 灵心宫前殿,此刻气氛沉寂。 一成不变的灵犀香在殿中萦绕,名贵的古董静立在博古架上,正在安静嗅闻香烟。 明间的条案之上,挂着著名画家李九一的望山川图,青山绿水,烟云袅袅。 仔细看去,在田间地头,山川草木间耕作的是每一个平凡的人。 图景很美,意蕴悠长,颇有古意。 此刻,灵心宫殿中只坐了两人。 上首坐着的是德妃姜令言,她身穿绛紫色的妆花宫装,头上戴着一支金海棠步摇,衬得她面容精致,威严尽显。 下面坐着的竟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须发花白,却并不显得苍老,通身上下都是儒雅气质,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让人只能更感受到他的精神矍铄。 并不觉得他已然老迈。 老者身穿正一品的紫色官服,身姿挺拔,犹如青松。 此刻德妃娘娘的神情很是平静,她端起茶盏,自己慢条斯理吃了一口。 “祖父,”姜令言声音平和,“祖母跟您近来身体可好?” “怎么想起入宫来看望孙女?” 她如同寻常孙女那般,对祖父嘘寒问暖。 下面坐着的,竟然就是如今权倾朝野,辅佐两代帝王的凌烟阁首辅姜之巡。 姜之巡神情跟姜令言一样平静。 他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好茶,”姜之巡说,“这是明前龙井吧?应该是浙地刚刚送进宫的贡品。” 姜令言不回答。 她手里捏着一块通体碧绿的双鱼玉佩,正在仔细摩挲上面的纹路。 那玉佩显然是她的心爱之物,盘玩多年,已经显露出莹润的光泽。 姜之巡放下茶盏,殿中一时间落针可闻。 祖孙两个都不开口了。 过了许久,还是老大人败下阵来,先开口道:“令言啊。” 姜令言这才抬起眼眸,看向姜之巡。 同她入宫之前相比,姜之巡苍老了许多。 虽然京中人人都说姜之巡永远年轻,可实际上,祖父确实已经迈入老年。 他已过花甲之年。 寻常的朝臣,到了这个年纪,早就应该致仕了。 不过五载之前,因先帝重病,便驳回了他申请致仕的折子,同他促膝长谈一夜之后,老大人就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五年。 时至今日,他依旧是姜首辅,他的孙女成为了宫里份位最高的德妃,膝下又有皇长子,简直是风光无限。 如今在圣京,谁人不知姜家? 不过这位老大人很有分寸,平日姜府大门紧闭,从来不让外人随意进出,就连宫中,姜令言的母亲,如今姜家的当家主母,一年到头也入宫不了两次。 姜令言不等姜之巡开口,忽然道:“祖父,有事就直说吧,都是一家人,不必藏着掖着。” 姜之巡眉心微蹙,眼神里有些遗憾,又有些怅惘。 “令言,你是不是还在怨恨祖父?” 姜令言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指甲上的凤仙花色。 “怎么会呢?” 姜令言平静地说:“这样的荣华富贵,谁不想要呢?” 被孙女这样阴阳怪气,姜之巡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淡淡笑了。 “令言,你从小就懂事。” “家里这么多孩子,无论男女,作为嫡姐,你是最出色的那一个,你聪慧,好学,博闻强识,好胜心也强。” “祖父知道,你一旦想要做什么,就想要做到最好,阖府上下都为你骄傲。” “骄傲?” 姜令言抬起眼眸,冷冷看向姜之巡:“祖父,这些话说出口时,您自己信吗?” “我曾经真的很天真,天真以为家里的确是为我好,在家里,我是嫡长女,下面的妹妹们都越不过我,哪怕是下一代的佼佼者,家中的嫡长孙姜令行,有些时候也不如我。” 姜令言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 她没有愤怒,没有之前在旁人面前表现的那样执拗,她仿佛又回到了刚入宫时的模样。 平和,冷静,处事干脆利落,公平谨慎。 “若非上次母亲入宫说的那些话,我还以为自己依旧是家里最宠爱的女儿,我以为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 子。” 姜之巡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不声不响。 “其实并不是的,即便是亲生骨肉,也亲疏有别。” “到头来,我无论如何努力,如何为家族着想,家里最关心的,永远不是我,也并非泽儿,你们只关心姜家的以后,关心姜令行的未来。” “现在回忆起来,曾经你们对我说过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训诫。” 姜令言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哽咽了。 但她不想在祖父面前低头,她强撑着自己的体面,强撑着德妃的尊荣。 “年少时,我想去青云书院读书,想去看遍大江南北,母亲说女孩子不能如此过活,父亲说家中没有女子单独出门游历的先例。” “而祖父您告诉我,我是家里的长姐,我就应该为弟弟妹妹做表率,我不能任性,不能肆意而为。” 姜令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真天真,居然真的就信了,总觉得我是长姐,我要为家里考虑,我要做好表率,带领弟弟妹妹们不断前进。” “多可笑。” 第251节 “啊,祖父你说,”姜令言声音都在发抖,“多可笑。” “我不过只是家里的孩子,我同弟弟妹妹们没有区别,祖父祖母在世,父母高堂亦健在,因何弟妹们的未来,要靠我来规劝和教导?” “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这根本就不是我的责任。” 姜之巡微微蹙起眉头:“令言,怎可说这样粗鄙之言。” 姜令言的满腔愤怒瞬间被这句话吹散。 “我粗鄙。” 姜令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平复了心绪。 “祖父,入宫之后,我能做的都做了。” 姜令言声音都压低了,听不出愤怒,只能感觉到委屈。 “因为出身,也因为祖父在朝中的威望,我入宫之后无论做什么都是小心谨慎的。” “后来升为德妃,率先生下皇长子,哪怕是在月子里,我都一直在处理宫事,从来没有一日得空闲。” “懿太后不想操的心,我来操,李幼涵不想沾的事,我来沾。我扪心自问,过去那两年里,我尽心尽力处理宫事,恭谨自持做宫妃,从来没给家里丢过任何面子。” “到头来呢?” 姜令言抬起眼眸,似乎想要隔着门上的青纱,看到外面一望无际的苍穹。 “到头来,宫里却有那么多人恨我,那么多人想要把我拉下来,想要我死,要我儿子也死。” “我当时只是觉得委屈,但我并没有那么愤怒,”姜令言道,“我知道,宫里就是争权夺利,没有任何情分好讲。” “我不怨恨她们。” 姜令言收回视线,落到姜之巡身上。 “可祖父,我怨恨你,怨恨我父母,也怨恨姜家。” “在我被人踩进泥里的时候,母亲入宫看望我,我当时多高兴您知道吗?” 姜令言倏然闭上了眼睛。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哭。 姜之巡肩膀一沉,一颗心顿时落入谷底。 他知道慕容氏都说了什么,因为那些话,是他教给她的。 姜令言依旧没有看向他,她不再颤抖了,眼泪也都收了回去。 所有的心寒与心痛,都在那一日汹涌而来,时至今日,姜令言甚至已经觉得算是时过境迁了。 “当时母亲一进来,一句话都没说,伸手就给了我一个巴掌。” 姜之巡愣了一下:“什么?” “祖父,你没听错。” 姜令言甚至笑了一下:“我知道,那些话是你教母亲说的,可那一巴掌,却是她自己想要打我的。” “因为我在宫里被人打压,因为我没有做到万无一失,所以我的好兄长,你们姜家的好孙儿在衙门里吃了挂落,母亲心疼他儿子了。” “她当时就告诉我,家里费尽心思送我入宫,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养育我,是为了让我反哺姜家,让我以后提携姜令行,把他扶持成另一个阁老。” 姜令言冷笑一声:“她甚至还说,等以后姜令行成为阁老,姜家便能屹立不倒,而我也能借着姜家的东风,登上那金光灿灿的凤椅。” 姜令言睁开眼,看向姜之巡。 “祖父,原来我存在的意义,不过是奉献自己,为另一个人的荣华富贵做踏脚石。” “虽说如今女子能做官,公主也能出仕,但这世界,依旧是男人说的算,”姜令言道,“我原以为咱们家不一样,妹妹们都能好好读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原来不是为了培养我们成为能臣,只是为了给家里卖个好价钱,换回更多的利益。” “你们把自己的自私心理包装在精美的谎言里,糊弄着我们闷头往前冲,为了姜家不顾自身。” 整个过程里,姜之巡都一言不发。 任由姜令言这样冷言冷语,也始终没有发怒。 他一贯如此,即便在凌烟阁两方对骂的时候,这位经历两朝的阁老也从来都是四平八稳的。 他似乎天生就不会生气。 姜令言喘了口气,她喝了一口茶,把那昂贵的明前龙井咽下去。 平日里喝起来甘甜的茶,今日却只剩下苦涩。 “所以从小到大,我们得到的从来不是爱,只是即将被利用前的小恩小惠。” “就连我的亲生父母,都不爱我。” 话音落下,整个正殿鸦雀无声。 只有灯花静静燃着,却点不亮德妃心里永远熄灭的那盏灯。 亲情这两个字,对于姜令言而言,从那一巴掌开始就彻底不存在了。 蒸蒸日上,花团锦簇的姜家,其实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唯一拥有的,也不是德妃这个份位。 而是她用生命生下的儿子。 姜令言抬起头,平静看向姜之巡:“以后,我走我的路,与姜家再无干系。” ———— 这一刻,姜之巡有些愤怒了。 他在朝中几乎算是说一不二,在姜家亦然,以前即便面见德妃,德妃总是谦卑恭敬的,因为她是晚辈,从来不会落姜之巡的面子。 但今日,姜令言的一席话,就意味着同姜家,同他撕破脸了。 姜之巡怎么能容许呢? 姜之巡抬起眼眸,他没有再用温和祖父的面貌,反而冷冷看向姜令言。 此刻的他,才是辅佐两代帝王的首辅。 若此刻有第三人在场,会说这祖孙两个真是很像。 一样的眉眼,一眼的冷淡,一样的不近人情。 姜之巡不狠,他走不到今天,姜令言不狠,她就不可能彻底改变逆态度,斩断自己的未来。 她也不可能下定决心同姜家断绝关系。 姜之巡冷冷开口:“姜令言,你不要忘了,你能有今日,能住在这灵心宫里,全靠你姓姜。” “若非如此,即便再受陛下宠爱,又如何呢?” “那位纯贵嫔,不还住在长春宫里?” 沈初宜升为贵嫔,反而没有挪宫,依旧住在长春宫后殿,这给了许多朝臣一个错觉。 他们认为,陛下只是喜欢她,并非爱重。 这个错觉,给了沈初宜一层保护。 姜令言看着祖父,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很可笑。 沈初宜如今在宫里如何,不管是太妃、宫妃还是宫人,人人都有一双眼,都能看的分明。 她住在长春宫,只是因为懒得搬家而已,也因为她同步九歌关系好,同住在一起能说说话。 跟出身和陛下的态度毫无关系。 甚至,就因为她没有搬宫,才是陛下爱重她的表现。 一切以她想法为先,还不是爱重是什么? 姜令言入宫的时候,就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她是被姜家严格教养长大的,骨子里就很要强。 她入宫伊始,就想做皇后。 她入宫之后兢兢业业,努力做到最好,从 来不肯松懈一日,有什么用呢? 后来那么多事情打碎了她的心,这一年里她经历了很多事,看清了许多人,也终于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况且,即便她想争,也绝对争不过沈初宜。 后来李幼涵也出宫了。 那时候德妃才意识到,李幼涵之前表现出来的,都是故意为之。 那是她最厚重的保护色。 她真的很傻,傻到一厢情愿认为李幼涵就是那样蠢。 其实这宫里头最蠢的是她。 但她跟李幼涵不一样,李幼涵连孩子都能舍弃,她不能。 她吃过苦头,从来就没能得到双亲的慈爱,她要给她的孩子最好的爱。 从那时起,姜令言就变了。 她刁钻,任性,处理宫事手段残酷,动不动就挑衅沈初宜,甚至连庄懿太后的面子也敢落。 这样的德妃,不会再被庄懿太后放在眼里。 没有人会去在乎一个蠢货。 可她这样的表现,却让姜家不满。 否则老大人也不会打破规矩,亲自入宫“看望”她。 沈初宜的事情,姜令言不想同姜之巡详谈,她只是平静看向姜之巡,问:“祖父,你想要我做什么?” 姜之巡的眉心几乎凝成川字。 第252节 他忽然叹了口气,难得的,同姜令言语重心长起来。 “令言,我老了,陛下如今正健壮,你看凌烟阁中,年轻的阁臣不胜枚举,他们都是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 “早晚有一日,祖父会离开凌烟阁,到时候谁还能保住你,保住泽儿?” 姜令言觉得很可笑。 如今祖父还在,还是名满天下的首辅,宫里那些人就迫不及待要对她动手,他保护在了哪里,又有什么作用呢? 一切都是空谈。 姜之巡继续道:“如今你兄长已入礼部,成为礼部最年轻的侍郎,若在祖父致仕之前,他能接替祖父成为阁臣,那咱们姜家还能在圣京屹立十年不倒。” “等到那个时候,泽儿就已经十二岁了。” “可以考虑将来,也可以考虑你的未来了。” 若是一家人真心为对方着想,这话听着一点问题都没有。 姜令言虽然不受宠,却也知道萧元宸是什么性子。 他若愿意扶持姜家,愿意看到姜家长盛不衰,那她现在就已经是贵妃了。 而不是一直留在德妃的位置,再也不能前进。 姜令言很清楚,她这一辈子,最高能做到的就是德妃了。 这不是因为姜家,也并非因为恩宠,只是因为萧元宸从来都是论功行赏的人。 她于宫事、皇嗣都有功,没有害过任何一个妃嫔,只要她的手干净,只要萧应泽不会误入歧途,她们娘俩总能有容身之所。 何苦去拼那虚无缥缈的后位? 何苦为了姜家,奉献了自己,又去献祭泽儿? 她太了解祖父了,祖父为了姜家周旋半生,他不愿意眼看姜家就这样败落。 姜令言的父亲叔伯一辈都不出色,唯有姜令言和姜令行这两个孙儿聪慧过人,所以姜之巡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个计划。 唯一的问题是,姜令言不配合了。 而萧元宸,也不再是之前温顺谦逊的年轻皇帝,现在的他,已经再也不会被朝臣左右。 姜之巡有些着急了。 若是德妃能如同之前那样,姜之巡还能联合朝臣,推举她更上一层楼。 可就在这个时候,姜令言的名声落了下来。 她会拈酸吃醋,冷傲不近人情,更看不起穷苦出身的纯贵嫔。 无论哪一点,都无法推举为皇后。 今日姜令言的话更犹如重锤,砸到姜之巡的心坎上。 他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曾经说过,你若是个男孩儿,姜家能绵延二十年不倒,”姜之巡叹了口气,“可惜了。” 姜令言淡淡开口:“没有如果。” “若是你们有勇气,把我培养成大楚第一个女阁臣,或许未来是另一种模样。” 姜之巡愣了一下。 姜令言抬起头,平静看向他,心湖没有一丝涟漪。 “祖父,开国高祖皇后以自身为榜样,努力为女子争取了读书入仕的机会,百多年来,无数女学生们努力拼搏,不是没有出过能臣。” 姜令言平静质问:“我比姜令行更聪慧,更能吃苦,也更勤勉,只因为我是女儿,所以就直接被抛弃,成了他成功的青云梯。” “真可笑。” “从一开始,你们就做错了选择,这不怪我,只怪你们根深蒂固的老朽思维。” 姜之巡无话可说。 因为姜令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姜令言缓缓站起身,看向姜之巡,他最后躬身行礼:“德妃娘娘,祝您以后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姜令言的声音在他老迈的背后响起:“祖父,回去跟祖母好好商议一番,以后妹妹们的婚事,全部要入宫过问我。” “否则,我会直接恳请陛下,给妹妹们赐婚。” 姜之巡脚步不停,直接离开了灵心宫。 等他走了,姜令言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此刻才发现脊背早就染上冷汗。 她用冷漠的皮相,维持住了自己的尊严。 姜之巡这样的老谋深算,若不彻底撕破脸,以后还不知道要被如何利用。 他今日虽然离开了灵心宫,但姜令言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为了自己和泽儿的未来,她不能任由姜家拿捏。 慕容姑姑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声音温柔:“娘娘,吃一碗吧。” 姜令言揉了揉额角:“头疼。” 慕容姑姑叹了口气。 “如今同府上闹成这样,以后又当如何?” 姜令言睁开眼眸,正要说话,外面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第253节 “是,”沈初宜声音很轻,“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萧元宸嗯了一声,然后才道:“同你的名字正相合。” 他余光瞥了一眼东配殿,才继续逗她:“蓁蓁,怎么不告诉朕?” 沈初宜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放松和调笑,不由回过头,睨了他一眼。 “陛下又没问过。” 沈初宜挑了一下眉:“臣妾总不能自己巴巴跑过来对陛下说,臣妾小名是什么?” 这倒是实话。 萧元宸愣了一下,然后便轻笑出声。 “那是朕的错了。” 沈初宜小声说:“就是。” 萧元宸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讨饶地道:“贵嫔娘娘,小的知错了。” “好了。”沈初宜也跟着笑了,“阿娘出来了。” 章慧娘在长春宫,萧元宸就是过来坐了会儿,席间萧元宸说了之前鱼干的事情,章慧娘就爽朗地道。 “带了的,”她笑眯眯的,“自家做的,都是用新鲜的河鲈鱼腌制,只用锅蒸熟,味道就很鲜美了。” 章慧娘道:“民妇还带了杏脯,桃脯等,陛下若是不嫌弃,也可以尝尝。” 萧元宸态度非常和善:“好,多谢老夫人。” 他关心了几句章慧娘和沈初穗,然后就去了东配殿看望儿子。 没过多久,萧元宸就离开了。 这几日章慧娘就在宫里住下了。 相比畅春园,章慧娘发现回了长信宫的女儿非常忙碌。 一般沈初宜会在辰时之前起床,洗漱更衣之后先去看雪团,等看过儿子,辰时正之前就会用完早膳。 等她用过早膳,尚宫局、司礼监都会来人。 偶尔德妃的灵心宫、贤妃的绯烟宫都会过来一位司职宫女,同她禀报最近宫事的进展,问一问她的意见。 除了要发放夏日的新衣,更换宫人的被褥,沈初宜最近还要操心她自己的二十生辰宴会、宫里预防走水事宜,以及老旧的宫殿更换瓦片等事。 事情都很零碎,很需要耐心,但沈初宜从来都不会不耐烦。 这些她都会在上午处理完,然后同她说会儿话,一起逗一逗雪团,带着他玩一会儿,午膳用过之后,沈初宜会午歇半个时辰。 午歇起来,她偶尔会让甄顺亲自去一趟乾元宫,把上午就叮嘱御膳房做的汤盅送给陛下。 并不算频繁,但送过去的汤盅都很有讲究。 她偶尔会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两圈。 等这些都忙完,她一般会去书房习字和读书,听舒云说,这个时间要花费两个时辰之久,一日不曾停歇。 第254节 影帝的血色孽缘 林隐舟骨相极其优越的脸毫无包袱地怼在镜头前。 眼尾微微下坠的狗狗眼没焦距地眨了眨,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 弹幕开始沸腾了,他似乎才意识到连线成功了,退后点微笑着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林隐舟。” 林隐舟是近几年娱乐圈涨粉最快的演员,没有之一。 开始是因为无辜的奶狗长相与老干部人设的反差,吸粉无数。 后来他“爱女金句”的频频出圈,紧接着又成为亚洲最年轻的影帝,一跃成为国内顶流。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舟闪现!】 【我什么时候才能从林隐舟的狗狗眼里逃出去!】 【2g老干部+i人代表,直播难死你了叭!】 林隐舟身边的主持人在活跃气氛: “各位新进直播间的朋友们好,今天是隐舟围脖粉丝破亿宠粉直播哦!” “我们会随机连线3个粉丝亲密互动,可以问任何问题哦!” 【我去!林影帝直播间100w+人在线,主播居然抽到了,这泼天的欧气……】 【我舟还在海南拍电影吧?】 林隐舟看到了这条,点头:“对,刚刚下戏没多久,打扰大家休息了。” 【不打扰啊啊啊啊啊啊,晚睡有福利!】 【哈哈哈哈哈哈,胖瓜刚才困得打哈欠,看到林隐舟眼睛就直了】 果然,刚才困得眼皮打架的江十堰,现在都坐直了,一错不错地盯着林隐舟。 主持人见多识广,见多了这种粉丝,从容一笑: “哇,这次连线的又是小姐姐诶,请问有什么问题要问隐舟呢?” 说完又促狭一笑:“但不能跟上个小姐姐一样,问隐舟能不能娶她哦!” 弹幕笑疯了: 【该说不说,上个小姐姐是我的互联网嘴替】 【这世界欠我一个林隐舟!!】 【林隐舟娶我!!!!】 林隐舟却肃了脸色,郑而重之地对镜头说: “婚姻是人生大事,要认真对待。” “而且你们是女孩子,容易吃亏,更要慎重。” 【《舟粉被教育自爱日常》】 【我想拿你当老公,你却拿我当女鹅】 【胖瓜你别告诉我,对着这张脸你还想着算你那破命!!】 林隐舟见江十堰被主持cue还没说话,以为她紧张。 笑得如和煦春风:“你好,别紧张,我们聊聊天就行。” 却见这胖女孩在他脸上不停转来转去。 这种粉丝他也不是没见过,外形不出众,心里却什么都敢想的梦女。 这种眼神就像黏糊肮脏的触角,让他恶心。 但为了营业,他不能表现出来,反而对江十堰更温柔。 【这就是看狗都深情的眼神吗?!!】 【呜呜呜呜胖瓜你凭什么!!】 这时,江十堰终于说话了:“真的什么问题都能问?” “当然,”林隐舟的狗狗眼盛满认真,直击人心,“只要不涉及隐私,都可以问。” 【问围脖什么时候发自拍!】 【问他下次直播啥时候!】 【主播求求问他新电影啥时候上映,我们要应援!!】 江十堰看着他,眼神却已含了寒芒: “五月二十日晚上,程笑棠临死前让你去棠园,你为什么不去?” 林隐舟的笑容霎时凝在嘴角,温暖如春的瞳仁里急速闪过一丝阴冷。 主持人和工作人员也被江十堰猝不及防地创到,僵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公屏上,林隐舟的粉丝已经骂开了: 【死胖子没事做就回厕所吃屎,别占着其他粉丝的名额搞诽谤!】 【我们舟粉一般不网暴,除非忍不住!林隐舟工作室有人诽谤,出来干活!】 【换人换人换人!别糟蹋了我舟的宠粉福利!】 【警方都出通告了,程笑棠是因为压力大自s的,已经排除了一切他杀可能。再说了,林隐舟跟程笑棠完全没关系啊,连面都没怎么见过!】 【棠园又是什么地方?听着就像编的】 【糖丝在此,棠棠已经安息,郑重警告别再消费逝者!】 【棠棠去世我们已经很悲痛了,别再拿这事当谈资伤害家人和粉丝!】 “糖丝”是程笑棠粉丝的名字。 因为直播间里提到了她的名字,大数据就把直播间推给了她的粉丝。 林隐舟毕竟是亚洲最年轻的影帝,瞬间的震惊后,就迅速控制住了表情。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问错人了,我跟程小姐不太熟诶。” 他认真回想,“好像几年前在哪个颁奖礼上打过招呼,连微信都没加。” 林隐舟垂眸看自己细长的手指,掩住眼底滑过的冰凉阴鸷。 (请) n 影帝的血色孽缘 这女孩竟然会知道棠园?看来得处理掉了。 主持人也已经反应过来,马上打圆场:“抱歉啊,之前就说好不问隐私问题的。” “很遗憾这位粉丝的问题就作废了,我们来连线下一位粉丝吧。” 说完,就朝工作人员使眼色。 工作人员也回过神,连忙去切断连线。 可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慌乱,怎么点都点不上。 江十堰的仍一句句清晰地传出来: “你小康家庭出身,本来生活富足。但11岁时父亲车祸双亡,母亲带着你改嫁到了沪市。” “你的继父叫林天明,是沪市有名的地产商人。你原名叫彭正林,可后来被林天明改了名字,还改姓林。” 【救命,这不都是百度百科能查到的吗?改成继父的姓有什么问题吗!】 【父亲早亡是隐舟心底最大的痛!你最好是有事,不然隐舟能放过你,舟粉也不会!】 【这事隐舟从来不提,从来没拿这事卖过惨!这女的是不是黑粉?】 【这人是个主播!工作人员在干嘛啊?赶紧切,别让她白白蹭热度!】 工作人员也急死了,可这死手,它就是点不下去啊! 没人注意到,林隐舟听到这几句,指甲突然狠狠抠进了掌心。 他抬眼,眼尾已经有点泛红:“这位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粉丝,但父母的事我实在不想在直播间说……” “再说回程笑棠。”江十堰似乎完全没听到他说话,“三年前,你去探朋友的班,意外在片场看到她演戏。那场戏程笑棠演了多久,你就看了多久,为什么?” 林隐舟瞳孔骤冷,手指骨节因为太用力血色全无。 “因为那是场家暴戏。程笑棠演技不错,她演出了隐忍、屈辱、不甘……” 她黑曜石般沉冷的眸子盯紧他,“特别特别像你那被家暴的母亲。” 林隐舟迅速站起身,温柔的眉眼全冷了:“这位小姐,请马上停止你的诽谤行为,否则我的公司会起诉你!” “别慌啊,我还没说到重点呢。”江十堰语气咄咄, “那天,你就加了程笑棠的微信,当然了,肯定是用小号。然后近乎疯狂地追求她,甚至为她造了‘棠园’。程笑棠入行不久,你又有前辈和影帝的光环,她很快就落入你编织的情网。” “但只有你自己知道,追求的不是程笑棠,而是童年的你自己!” 【造谣一张嘴!娱乐圈里的事你一个主播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程笑棠一个二线小花,这几年资源还这么差都快被雪藏了,谁知道是不是她勾引的我舟?】 【先别说从来没有我舟跟程笑棠从来没传过绯闻,就算真的谈恋爱又怎么了?】 江十堰神色淡冷: “谈恋爱是没什么。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谈个恋爱,竟然会把命谈丢了。” “你们在一起后,你甜言蜜语说服她加入了你参股的公司,诱惑她签下霸王合约。完全掌控她后,突然对她不闻不问。她被逼得走投无路,想找你求助,你就趁机在棠园一遍遍凌辱折磨她——” “就像你继父对你母亲做的那样!” 【胡说!林妈妈明明跟林爸爸很恩爱,隐舟上综艺节目组突袭过的】 【我真受不了了!这要是真的,隐舟怎么会不报警!】 【就是,就算以前还小不能反抗,现在肯定可以啊】 相对林隐舟粉丝的激愤,“糖丝”更多是震惊,很多想不通的细节突然有了解释: 【说起来,棠棠确实是三年前左右突然资源断档的,后面咖位一直降,明明她之前都快准一线了】 【这三年她跟拼命三娘一样,戏都是无缝对接地拍,我们心疼她,她还安慰我们】 【我有次去探班,看见她锁骨那都是红印和伤痕,还以为是特效化妆】 可谁也没想到,林隐舟突然怒吼了声,嘶哑又粗粝。 再看他,温柔清朗的面目变得扭曲狰狞,含情脉脉的无辜双眼变得猩红又阴戾。 让在场的人和直播间里的网友都悚然一惊。 他指着江十堰咆哮:“闭嘴,否则我——” “隐舟!” 经纪人及时赶到,厉声截住了林隐舟的话,和缓了神色对镜头说, “抱歉,提到家人隐舟情绪有点激动。今天的连线就到这里,明天我们会在围脖发起抽奖活动,赠送100份隐舟的亲笔签名。” 又严肃了神情对江十堰说,“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我已经报警了。这位小姐,你将对说过的话负责。” 说完,就要让人直接关掉设备的总电源。 林隐舟黑着脸,被人护着赶紧离开,却听一道熟悉的女声直直刺入耳膜。 几乎令他心脏骤停: “我那天等了你一整夜,你为什么不来?” 第255节 倒是贤妃和沈初宜都没有说这些,只安静吃菜。 一时间,气氛居然严肃起来。 就在这时,白婕妤轻声开口:“今日是纯贵嫔姐姐的生辰,咱们不如说些宫里的趣事?也好开心一下。” 宫里的趣事,说实话还真不是很多。 这个提议虽然好,却换来了更多沉默。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沈初宜本来想换个话题,就听简选侍开口:“妾前几日礼佛,听归隐寺的方丈说,李才人的病好了许多,皮肤已经开始结痂,人也胖了许多。” 这倒的确是个好消息。 沈初宜不由看了她一眼,笑道:“这才好,原本担心李才人在归隐寺住不惯,如今看来,倒是能休养生息,为陛下祈福。” 简选侍笑容甜美,生得年轻灵动,她目光直直往萧元宸身上投来,其中深意显而易见。 沈初宜笑容不变,安静用膳。 萧元宸没有说话,只是给沈初宜夹了一块瑶柱,让她尝尝鲜味。 恭睿太后似乎看不见那眼神,直接说:“你有心了。” 简选侍见萧元宸看都不看自己,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最后只能悻悻垂下眼。 “都是妾应该做的。” 用着膳食,沈初宜便问萧元宸:“陛下,要不现在就让戏班子开始唱?陛下也能听一听。” 萧元宸就说:“好。” 等折子戏重新唱起来,就没有人再开口了。 气氛也重新热闹起来。 等宴席用完,萧元宸又吃了一杯茶,陪着沈初宜看了一折戏才离去。 沈初宜的二十岁生辰,就在热闹的折子戏里落幕了。 她重赏了戏班子和宫人们,亲自送走了各位妃嫔,最后又要送恭睿太后。 这会儿人都走了,恭睿太后脸上才有笑容:“不用送了,回去同你母亲说说话吧。” 沈初宜还是把她送到了步辇上,等恭睿太后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对不远处的年姑姑和徐姑姑道:“两位姑姑请过来。” 今日过生辰,她特地请了两位姑姑一起过来热闹。 她给母亲引荐两位姑姑,很认真说:“阿娘,女儿能在宫里平顺至今,全靠两位姑姑帮扶,于女儿来说,两位姑姑都是女儿的亲人。” 章慧娘听罢,立即就要谢过两人。 还是年姑姑眼疾手快,扶住了章慧娘的胳膊:“老夫人,万万使不得。” “娘娘心善,待咱们是一等一的好,都是将心比心,咱们不过是举手之劳,娘娘能有今日,都是她自己努力而来。” 几人说了会儿话,沈初宜才跟章慧娘回宫。 第256节 冰冷的晨风裹挟着城市苏醒的喧嚣,从摇下的车窗缝隙钻入。风里混杂着汽油味、早点摊的油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从他左臂伤口渗出的、被简陋绷带勉强束缚的温热液体散发出的味道,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抽痛,如同有把钝刀在筋肉里反复搅动。 林默单手操控着方向盘,越野车在早高峰渐起的车流中艰难穿梭。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冰,锐利、冰冷、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志之火。一夜未眠,浴血厮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每一次踩下油门,每一次转动方向盘,左臂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不能停!绝不能! 后视镜里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脸,以及副驾驶座位上那枚染血的9弹头——黑星组织留下的冰冷“纪念品”。还有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沾着几点暗红血渍的现金支票——八千万税后的冰冷筹码!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方舟启动钥匙! “嘶……”一个急转弯牵扯到伤口,林默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瞬间发黑,方向盘险些脱手。越野车猛地晃了一下,引来旁边车辆的急促喇叭声和司机愤怒的咒骂。 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行驱散眼前的黑雾,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车身。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死死攥着方向盘,如同攥着最后一线生机。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8点47分。距离福彩中心开门还有13分钟。 时间!他必须赶在福彩中心开门的第一时间完成兑付!每拖延一秒,被黑星组织截杀的风险就多一分!昨晚的惨烈遭遇,清晰地告诉他,对方的情报网络和行动力有多么可怕!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如同受伤的野兽,强行挤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绕开拥堵的主干道。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车身在狭窄的巷道内刮蹭着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此刻,隐蔽和速度压倒了一切! 8点58分。沾满泥泞和不明污渍的越野车,如同逃难的战车,一个急刹,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歪斜地停在了省福彩中心气派的大楼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轮胎甚至压上了绿化带的边缘。 林默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的剧痛和全身的疲惫。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可疑车辆尾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用颤抖的右手(相对完好的那只),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那张沾血的支票,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内袋。 接着,他脱下那件染满血污和尘土、肩部被子弹撕裂的破烂外套,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露出里面相对干净的深色t恤。又从背包里翻出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和一副普通的平光眼镜戴上,尽可能地遮掩自己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血丝。最后,他拿起那本至关重要的、记录着“方舟计划”核心的防水笔记本,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车门,左脚刚踏上地面,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剧痛猛地袭来!眼前景物天旋地转,他不得不死死抓住车门框,才勉强稳住没有摔倒。 “呼…呼…”他靠在冰冷的车身上,急促地喘息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失血和透支的身体在发出强烈的抗议。但他知道,现在倒下,就是死路一条!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是牙龈咬破还是内腑震荡所致)。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腰背,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福彩中心灯火通明、人潮开始汇聚的正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臂的伤口随着走动不断渗出温热的液体,迅速染红了t恤的袖子内侧。 混在早起前来试试运气的彩民和办理其他业务的人群中,林默如同一个不起眼的、略显疲惫的年轻人。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尽量避开人流,朝着早已通过电话预约好的兑付通道走去。 “先生,请出示身份证和彩票原件,还有预约信息。”通道的保安公式化地拦住了他。 林默强忍着眩晕,递上证件和那张被他保存完好的、价值八千万的彩票。保安核对着电脑上的预约信息,当看到“林远”这个名字和那注震撼的号码时,眼神明显变了一下,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和羡慕,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先生,请跟我来。主任已经在等您了。”保安的语气变得恭敬,侧身引路。 林默沉默地跟上,脚步有些虚浮。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进入一间宽敞明亮、装修考究的办公室。一个穿着得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福彩中心刘主任)早已等候在此,脸上堆着热情而略显公式化的笑容。 “林先生!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快请坐!”刘主任热情地迎上来,伸出手。 林默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而疲惫:“手续尽快办。支票。匿名。不接受任何采访。”他的话语简洁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疏离感。 刘主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显然见惯了各种性格的中奖者,眼前这位虽然冷淡疲惫得有些过分,但要求明确。“好的好的!林先生放心,一切都按您的要求安排!支票已经准备好了,税后金额是82,375,600元。您确认一下信息,在这里签个字,支票就是您的了!” 林默强打精神,快速扫过文件上的数字和账户信息(一个匿名离岸账户)。确认无误后,他用颤抖的右手拿起笔,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签下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化名——“林远”。笔迹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有些潦草。 当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现金支票递到他手中时,林默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如同接过一张普通的收据,直接塞进了贴身内袋。整个过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额角的冷汗更多了。 “林先生,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点水休息一下?”刘主任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不用。谢谢。”林默硬邦邦的回绝,扶着椅背站起身,“钱到账后,会有律师联系你们处理后续捐赠和保密协议。再见。” 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步履有些踉跄但异常坚定地走出了办公室。留下身后一脸错愕又带着几分理解的刘主任。 走出福彩中心大楼,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林默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再次牵扯到左臂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八千万支票贴在胸口,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金属感和沉甸甸的责任。 成了。启动资金到手。方舟计划……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然而,巨大的疲惫和失血的虚弱如同跗骨之蛆,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倒下。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黑星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如同一个即将散架的木偶,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朝着停在侧后方的越野车挪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仿佛踩在棉花上。汗水浸透了后背的t恤,冰冷的晨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就在他距离越野车还有十几米的时候—— 嗡!!! 一股极其微弱、但冰冷刺骨的精神波动,如同无形的探针,瞬间扫过他的身体! 林默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被毒蛇盯上的猎物,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警兆疯狂尖叫! 被锁定了! 他猛地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穿透稀薄的人流和清晨的薄雾,死死盯向福彩中心大楼斜对面、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 那里,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看不清内部,但林默的空间异能却清晰地捕捉到,一股带着审视、探究和冰冷恶意的精神意念,正从那片反光的玻璃后投射出来!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灵,冷漠地俯视着尘埃中的蝼蚁! 凯雷德里的存在!或者说……黑星组织的“眼睛”!他们果然在盯着这里!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窥视的愤怒和一种濒临极限的焦躁!对方如同附骨之蛆,阴魂不散! 他不再试图隐藏自己的虚弱,反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扑向猎物的受伤孤狼,踉跄却无比迅猛地冲向自己的越野车!拉开车门,扑进驾驶座,反锁!动作一气呵成! 轰! 引擎发出咆哮!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压在椅背上,左臂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迅速在t恤上洇开更大一片暗红!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的顶层玻璃幕墙依旧反射着阳光,冰冷而刺目。林默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车身上!甩不掉! “该死!”林默低吼一声,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咆哮着冲入车流汹涌的主干道!他不再顾忌交通规则,凭借着高超的车技和对车辆性能的极限压榨,在车流中疯狂穿梭、变道、抢行!刺耳的喇叭声、愤怒的咒骂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在身后交织成一片! 他必须甩掉跟踪!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否则,不等黑星的人动手,失血和疲惫就能要了他的命! 然而,无论他如何加速、如何变向,那股如芒在背的被锁定感,始终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对方显然拥有远超普通追踪手段的能力!是精神锁定?还是某种高科技追踪器? 林默的目光扫过车内,扫过自己染血的衣物,扫过背包里那块多次异动的硬盘……追踪器可能藏在任何地方! 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上班的人潮……繁华的晨景在林默眼中却扭曲成一片冰冷的背景板。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的道路开始出现重影,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和失血而微微颤抖。 他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 他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越野车如同发疯的公牛,冲上城市高架桥!车速飙升!风声在车窗外呼啸! 就在这时! 嗡——!!! 一直安静躺在背包里的那块新硬盘,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发出剧烈到极致的震动!整个背包都在高频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仿佛里面的硬盘随时要炸开! 同时! 识海空间也如同被投入核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林默意识撕裂的恐怖震荡和……一种混杂着极致贪婪与极致恐惧的复杂悸动! 这一次,“饥饿”指向的目标,不再是某个具体的点,而是……四面八方!如同无形的潮汐!整座城市!仿佛有某种庞大无比、难以想象的“黯蚀”源质聚合体,正在这座城市的地底深处……苏醒?爆发?! “呃啊啊啊——!!!” 林默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之前所有强度的异能异动和精神冲击,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大脑!眼前瞬间血红一片,紧接着是无尽的黑暗!耳边是尖锐到极致的耳鸣!握着方向盘的手彻底失去了知觉! 失控! 越野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在高架桥上猛地失去控制!车头狠狠撞向旁边的水泥护栏!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坚硬的护栏被狂暴的越野车瞬间撞得粉碎!无数水泥碎块如同炮弹般飞溅!越野车在巨大的惯性下,车头严重变形,整个车身凌空飞起,翻滚着,朝着高架桥下川流不息的车道……狠狠砸落下去! 破碎的车窗玻璃如同钻石星辰般飞散!在清晨刺目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绝望的光芒! 车内,林默的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起,又重重落下!鲜血从他的口鼻、左臂伤口疯狂涌出!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彻底吞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高架桥下方,那混乱的车流深处……一辆黑色的凯雷德suv,如同等待猎物的鲨鱼,静静地停在应急车道上。车窗深色,看不清内部。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第257节 林晚伸了一个懒腰,虽然一晚上没睡,但是因为昨天吃了一顿饱饭,所以精神还可以。 看到她的房间门内伸出的三个小脑袋,林晚笑道:“四丫已经退烧了,应该没事了,我们今天早上吃面条,又容易消化又好吃。” 三宝不是一个藏事的人,听到说要吃面条“哇”的叫起来,声音里记记的都是开心。 大娃和二妞开始让家务,他们在朱婶子家让惯了,知道家里有哪些需要让的。 林晚擀面条的时侯就看到大娃把厨房后面的水缸都填记了。 等面条上桌的时侯,家里的地也清扫干净了,而四丫也坐起来了。 “妈妈,谢谢你。”四丫的妈妈这声叫的格外的清晰。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愣住了,虽然四丫之前也曾叫过一次妈妈,但后来都没有再叫了。 听到这一句,真心实意的妈妈,林晚知道四丫是真的把她当让自已的妈妈了。 【叮!检测到善意值,对象:林晚,来源,四丫,积分+100】 林晚愣住了,第一次加如此多的积分,可见四丫真的是真心把她当让妈妈了。 林晚笑了,“四丫精神不错。今天早上我们吃肉肉面。” 林晚说完,就把一大盆面条端上了桌。 “妈妈先吃,先给妈妈夹。”四丫很贴心的说。 “每个人都有份,我们今天吃的饱饱的。” 林晚很舍得,用的是白面粉,上面是胡萝卜和肉末让的卤子,几个人吃的香香的,饱饱的。 “今天我准备去村里的刘木匠家打几个柜子,你们在家看看能不能把窗户纸糊起来,一直漏风,晚上风大露重,所以四丫才生了病。” “交给我们吧,我们可以让的很好的。”大娃首先应承道。 林晚笑笑说:“不用逞强,等我回来,我们一起也可以。” 大娃扭头道:“我们可以的!” 林晚看到大娃倔强的侧脸没忍住,想摸摸他的头,被大娃躲开了。 林晚缩回手,“我相信你们可以让的好,那大娃,二妞,三宝,麻烦你们喽!” “妈妈,我想和你一起去。”四丫刚认了妈妈,总想着时刻跟妈妈在一起。 林晚摸摸四丫的头,笑着说道:“四丫乖,你昨天晚上刚发了烧,身l还有些虚,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三宝说道,他有点羡慕四丫可以管这个女人叫妈妈,他其实也想叫,但是他有点不敢,怕那个恶毒的妈妈又回来了。 “我可以帮你领路,我认识刘木匠家,大娃和二妞,在家让事,我个子矮,又帮不到忙,我想跟你一起去打柜子。”三宝争取道。 “好的,那就麻烦三宝帮我领路。” 林晚来到这个时代,最初的任务就是和四个孩子好好相处,既然三宝希望跟他一起去,她不会拒绝的。 吃完早餐之后,林晚就带着三宝,向村西头的刘木匠家走去。 陆振军家在陆家村的南面靠山位置,刘木匠家在陆家村的西面靠山位置,总l来说并不远,大概走个15分钟左右就到了。 陆家村虽然耕地少,但是水源充足,村的西面刘木匠家后面有一条河,这条河横穿陆家村的西面和南面,河水离林晚住的地方也不远。 林晚带着三宝,顺着河向刘木匠家走去。 “救命呀,救,救,救我!” 林晚和三宝还没有走多远,就听到河里有呼救声。 两人顺着声音看过去,河水泛着青灰色的波纹,有一双手在水面扑腾。 “这河可深了,这人掉下去要淹死的!”三宝在河边着急的说道。 林晚会游泳,还会潜水,水性很好,救人如救火,时间最重要,她甩了鞋就往水里跳。 她潜到水下时,睁眼看见一个孩子蜷缩着沉在浅滩旁,头发像水草似的散开,小脸憋得发紫。 林晚快速游过去,一把捞起孩子就往岸边拖。 三宝看到林晚跳下去,着急的扯开嗓子就喊:“救命啊,来人呐,有人掉到河里了!”。 喊了几声,有点带哭腔了,三宝害怕,怕那个对他们和善的后妈就这么掉进河里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三宝的喊叫,一会儿河边就围了七八个人,接着他们就看林晚从河里拖了一个小孩上来。 上岸之后,小孩的头发被拨到一旁,这才看清这个孩子是谁。 “这不是朱大婶家的狗蛋吗?” “快去叫朱大婶,说他们家的狗蛋溺水了!” 有人跑走了去通知朱大婶,林晚检查狗蛋的情况。 她的手在狗蛋鼻子下试探了一下呼吸,没有呼吸了? 在脖子动脉上摸了一下,发现还有轻微的跳动。 林晚跪在湿地上,来不及多让解释,她解开狗蛋儿的前襟,在胸口中间位置按压。 “这是让啥?按胸口能把人按活?”穿蓝布衫的李婶子扯着嗓子嘀咕。 “莫不是中了邪?哪有这么救人的?” “你看她还扒拉孩子衣裳!”有人指着林晚解开狗蛋领口的动作咋舌。 “都孩子妈了,懂不懂男女大防?狗蛋虽说才十岁,也不该这么胡来啊!” 朱大婶跌跌撞撞的闻讯赶来,看见林晚的动作当场就疯了。 “别糟践我儿子”,说着,朱大婶就扑向林晚,却被林晚用尽力气推开:“想让狗蛋活,就别拦我!这是急救!呛水堵了嗓子,不按胸口怎么把水吐出来?” 她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狗蛋手上,数着“一、二、三十,”按压完,又扳开孩子的下巴看口腔查看。 朱大神本来将信将疑,看林晚的动作像是真的有所依仗。 但是接下来,林晚的动作让围观的邻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晚按压了狗蛋的胸部之后,查看了一下狗蛋的口中是不是有异物。 还好,没有水草卡着,然后就捏住了他的鼻子,低头给狗蛋渡了口气。 有人捂着眼说“伤风败俗”。 有人跺脚喊“对死人不敬”。 连三宝都攥着衣角发愣,却见林晚头也不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急促了,根本就没有时间来反驳周围围观人的话。 三宝想起这两天林晚的变化,听着周围邻居的话,忍不住开口反驳道:“你们懂什么!她这是救人,狗蛋哥都没气了,她说这样救就要这么救!” “三宝,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三宝虽然泪眼汪汪的,但是还是勇敢的反驳了过去,“你也不懂,你就不要说话!” 朱大婶看着林晚的动作,实在受不了这个刺激,急火攻心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林晚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可她盯着狗蛋泛白的嘴唇,咬着牙又让了三轮按压…… 突然,“哇”的一声,狗蛋侧躺的头吐出一口水来,身子半弯着,剧烈地抽搐着咳嗽,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虽然看起来难受,却睁开了眼。 岸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刚才骂得最凶的李婶子瞪大了眼,哆嗦着说:“这、这真救活了?刚才还跟个死人似的……” “是林晚按出来的!”三宝蹦跳着喊,“我就说她在救人!你们还说闲话!” 看着朱大婶抱着狗蛋哭天抢地,刚才窃窃私语的村民们都噤了声。 有人怯生生地递来块干布,林晚却瘫坐在地上笑了,只要人救活了,什么闲言碎语,她都不怕。 林晚全身湿透,也没有力气了,准备先回家,朱大婶抹着泪拽住她袖口,“谢谢你,刚才误会你了,你是狗蛋的救命恩人。” 狗蛋趴在朱大婶的肩头往她手里塞了颗水果糖:“姨,给你,甜的。” “以后别往深水里跑了。”她替狗蛋擦了擦脸上的水。 “我是看到了大鱼!可惜了,没抓到。” “大鱼,哪有你的生命重要呀?离水远一点,这个季节水流很急。” 狗蛋使劲点头。 朱大婶在旁边直抹泪:“多亏了你,不然我这老婆子……你是狗蛋儿的救命恩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林晚你有事情尽管来找我!” 林晚摆摆手,“不用谢,狗蛋没事就好。” 浑身湿透的林晚也没有再多待,领着三宝,就先回了家。 身后还能听到只言片语:“神医呀!” “她是能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的人!” “这我们陆家村也能出来一个神医吗?还是一个女娃娃?以后我有了病,我去找她看一下吧!” 林晚先回自已的房间,换了一身新衣服,力气已经回来了,林晚决定还是去刘木匠家把柜子先定下来。 【叮!获得善缘值,对象:林晚,来源朱大婶,积分+50分】 【叮!获得善缘值,对象:林晚,来源狗蛋,积分+50分】 等林晚再回到院子里的时侯,就听到三宝正在跟大娃、二妞和四丫绘声绘色的描述她救人的经过,里边记记的都是自豪感。 林晚笑了,打断三宝的夸张式描述,“走,三宝,我们去找刘木匠,回来,中午给你们让炒鸡蛋!” 第258节 沈初宜听到刘三喜这样说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等舒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沈初宜才如梦初醒,顿时就站起身来。 她蹙着眉,神情很是凝重,显然很担心萧元宸的病况。 “陛下可还好,刘文术去了吗?怎么说?” 刘三喜躬身行礼,道:“娘娘安心,陛下只是有些风寒,这几日头疼瞌睡,并不太算太重。” “只是怕娘娘担忧,才让小的过来禀报一声。” 沈初宜知道了这事,感觉自己更担忧了。 萧元宸向来喜欢报喜不报忧,沈初宜可知道他这习惯, 听了这话更不放心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踟蹰片刻,还是问:“本宫可能去看望陛下?” 刘三喜低下头,恭敬道:“陛下叮嘱,娘娘若要去,就要在乾元宫侍奉几日,等陛下病好了方能回宫。” 沈初宜便明白了。 她得去侍疾。 这事不用细想,沈初宜直接就道:“你回宫禀报,本宫安顿好宫里事便去乾元宫。” 等刘三喜走了,沈初宜就叫来舒云、甄顺和如烟。 “甄顺,本宫这几日不在,你看好宫里内外,务必不要叫生人进出长春宫。” “舒云,你看好后殿,如烟,雪团就交给你了。” 三人一起行礼:“是。” 沈初宜看向舒云,道:“事急从权,你一会儿去一趟前殿,同步姐姐说一句,让她照料雪团。” “这几日我若不能回宫,长春宫就干脆关上宫门,外人一律不能进出。” 这样安排完,沈初宜也不迟疑,让若雨和鸿雁收拾了几件常服,带了一两样头面就算收拾妥当。 她先去看了儿子,叮嘱了端木嬷嬷几句,就毫不迟疑地离开了长春宫。 等她进入乾元宫时,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棘手。 整个乾元宫气氛十分压抑,姚多福站在殿外,那张一向富态的脸也多了几分愁容。 沈初宜心中一沉,脚下快了几分,心里莫名有些害怕。 她也顾不上体面,张嘴就道:“陛下如何?” 姚多福叹了口气。 他张了张嘴,有些犹豫,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第259节 他真的很好。 那些相伴的点滴,那些同床共枕的欢愉,那些真诚的信任和情感,那些少有的依赖和托付,都让人真心沦落。 沈初宜又不是没有心,如何会不感动? 会有今日,不过是将心比心。 她不知道自己对萧元宸的感情究竟为何,即便没有到深入骨髓的地步,但总归是会为他心疼的。 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用心的表现了。 她不想再往前踏足半步。 而萧元宸,似乎也从来没有奢求过她的前行。 他就那样坚定而真挚地陪伴在自己身边,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前行。 似乎要一直走到白发苍苍,走到岁月尽头,也不会放开那双手。 虽然萧元宸从未说过承诺,说过爱意,但他的表现,却让沈初宜莫名笃定这一点。 沈初宜正在深思,就听到床榻上的萧元宸动了一下。 “陛下?”沈初宜垂下眼眸,才看到萧元宸眼皮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但萧元宸只是动了动,好似还沉浸在梦境里,没有立即醒来。 沈初宜莫名松了口气。 她就这样坐在床榻边,陪着萧元宸坐了一个时辰,等到刻香掉了一半,外面才传来细碎的声响。 姚多福小碎步进来,低声道:“娘娘, 可要传刘院正给陛下请脉?” 沈初宜帮萧元宸塞好被角,道:“传。” 一刻后,刘文术轻手轻脚进了寝殿。 沈初宜已经把萧元宸的手从被中取出,让刘文术可以诊脉。 她端详刘文术的面容,见他并不慌乱,也不紧张,甚至没有特别深的忧虑,也就说明萧元宸暂时并无大碍。 这一场病只是来势汹汹,应该是没有妨碍到身体根本的。 果然,刘文术请过脉又看过萧元宸的面容后,就对沈初宜躬身行礼。 沈初宜起身,同他一起出了寝殿,来到稍间。 “贵嫔娘娘,”刘文术恭敬道,“陛下之前染了风寒,只简单行药,没有多加休息,这才导致体力不支,病倒卧床。” “观陛下脉相,并没有病弱之相,臣已经给陛下拟了药方,今明两日只要卧床修养,后日应该就能好转。” 沈初宜这才松了口气。 她轻声道:“有劳刘院正了。” 刘文术连忙道:“娘娘谬赞了,都是臣应该做的。” 第260节 思及此,沈初宜这才不再念叨。 “陛下这是风寒疲累,许多饭食都不能吃用,若是陛下有胃口,就让御膳房准备瘦肉粥和红糖小米粥,先暖暖胃,再配上肉末蒸蛋,鲜虾馄饨和红烧鸡块,一起多吃一些,胃里才舒服。” 萧元宸听她念叨,都感觉到饥饿了。 “好,都听你的。” 沈初宜这才满意。 等喂他吃完了蜂蜜水,沈初宜才起身,出了寝殿叫姚多福和刘三喜伺候萧元宸更衣。 她叮嘱过孙成祥准备晚膳,不多时才回到寝殿。 萧元宸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身上的汗也都擦过,这会儿舒服许多。 他靠坐在床榻边,正低声对姚多福说什么。 沈初宜清了清嗓子:“陛下。”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萧元宸立即止住了话题。 沈初宜没有去说萧元宸,只看向姚多福。 “姚大伴,”沈初宜淡淡道,“陛下今日还病着,莫要拿国事烦扰陛下。” 姚多福后背一僵,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讪笑道:“是,娘娘。” 萧元宸这才看向沈初宜,笑道:“朕安排姚多福给你准备被褥,这几日你都得留在乾元宫,可要休息好的。” “嗯,”沈初宜重新摆出和善笑容,“多谢陛下惦念。”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牛乳,回到床边,说:“刘院正说吃些牛乳暖胃,陛下先喝了再用晚膳。” 等忙完这些,晚膳也送到了。 萧元宸不愿意在拔步床上用晚膳,让姚多福扶着他靠坐在罗汉床边,沈初宜坐在他对面。 萧元宸的晚膳清淡,的确都是沈初宜念过的菜品,沈初宜自己也没什么 胃口,就陪着吃了几口。 “让御茶膳坊给你做些新菜品吧,”萧元宸吃着瘦肉粥,道,“瞧着你也没吃几口。” 沈初宜摇摇头,用帕子擦干净嘴,帮他夹菜。 “减重。” 萧元宸无奈笑了。 “你啊。” 倒是贯彻始终,不达目的不罢休。 等用过了晚膳,萧元宸便披上外衫,牵着沈初宜在殿中慢慢散步。 他这会儿身体好了许多,人也不再发虚,走路也有了力气。 第261节 “这回舒坦了?” “可能安睡了?” 萧元宸睁开眼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多谢蓁蓁。” 就如同刘文术说的那样,萧元宸的病并不重,不过三日便恢复如初。 沈初宜知道他是闲不住的性子,到了第三日已经开始看奏折了,怎么劝都劝不住。 不过有了刘文术的保证,沈初宜倒也放心,不再坚持。 因此等刘文术确定萧元宸病愈,沈初宜便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乾元殿。 三日不见儿子,沈初宜怪想念的。 见她要走,萧元宸还有些舍不得。 “再多住一日,陪一陪朕,明日再回长春宫可好。” 沈初宜睨他一眼,轻声细语:“臣妾还要回宫照料孩子,三日不见,不知雪团过得如何。” 说起雪团,萧元宸也有些想念了。 索性大手一挥,道:“姚多福,你亲自去一趟长春宫,把三殿下请过来。” 萧元宸要任性,谁也拦不住。 沈初宜还没来得及阻拦,姚多福就麻溜退了下去。 “陛下!” 沈初宜拽了一下萧元 宸的衣领,把她刚抚平的衣领拽出一点皱痕,低声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娇嗔,也有显而易见的不悦和恐慌。 恐慌并不明显,但萧元宸还是敏锐感受到了。 他倏然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的腰,低头用额头碰触她的。 “怕什么。” 萧元宸很是淡然,甚至笑着说道:“雪团才多大,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无人会过多在意。” “说起来,贵嫔娘娘在乾元殿住了三日,怎么不见贵嫔娘娘害怕?” 说到底,还是沈初宜太过在乎儿子。 对于自己会面对的风险和波折,沈初宜从不在意,反而越挫越勇,积极向上。 所以她才能靠着自己,努力走到了今日。 她从来不害怕危险。 第262节 3 我还在思索的时候,我麾下的几个总兵突然闯了进来。 “凌将军!有敌军来袭,我们怎么还不出战?” 他们神情焦急,又带着怒火。 我抿了一口酒,眼神不屑,“负责京城安全的禁卫军都没出动,你们急什么?” 一个总兵将正在抚琴的妓女踢倒在地,“敌人都要杀到城中了,你却在这里饮酒作乐,你还是我们敬仰的将军吗?” “这是打仗!不是演戏!” 我瞟了一眼他的佩刀,轻声问:“太子殿下允许你在城中佩刀行走了?这禁卫军比我们更懂城中的布局,如果你们非要参战,听太子殿下的就是了。” 总兵们握紧刀柄,愤怒低吼:“将军,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把城中百姓的命当什么了?且容你私自转让兵权!” “城外可是正规军队,紧紧靠禁卫军怎么可能敌得过!” 我往丑女身上靠了靠,耍起了无赖,“你们也看到了,我如今美人在榻,怎么可能脱的开身。回了京城才知道,自己在边塞吃了太多的苦,我正有向父皇辞官的想法,当一个闲散王爷多好!” 太子痛心疾首,“三弟!当年我提议你去边塞,只是想锻炼你,没想到你还会因此怨恨我。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你当个无权无势的王爷!” 沈娇娇哽咽哭泣,“原来我一直仰慕的英雄,竟是个胸无大志的懦夫!你在边塞折磨俘虏、掠夺百姓,还威胁我不准说,原来都是为了泄愤,怨恨皇室让你去边塞吃苦!” 沈娇娇还拿出边塞百姓的万名血书,展示在众人面前,在场的人全部都委屈又厌恶的看着我。 上一世,沈娇娇不断地拿出证据,向世人斥责我的残暴、自私,将这场战争造成的伤亡全都怪罪在我一个人身上。 一时间,军队、百姓对我满是怨恨,不杀我难平民愤。 太子砍我手脚的时候,眼里的兴奋和张狂都难以掩饰。 我眯着眼看着沈娇娇的表演,此时的她眼神里都是愤怒和失望,但嘴角微微的上扬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房里的众人全部双眼猩红地瞪着我,“将军,你对得起身上的盔甲吗?对得起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吗?” “我们看错了你,认错了主!” “今天如果敌军攻了进来,每死一个人都是因为你!” “回去后,我们一定将今天的事告诉所有人,集体请命,军法处置你!” 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地问:“还没说完?你们在这讨伐我,却还不去迎敌,真的攻进来,你们是不是也有责任?” 我举杯看向太子,“太子殿下,京城安危第一责任就是你主管的禁卫军,这么紧急的时候,你不在前线,却带着人审判我,我都怀疑你的用心了?” 太子指着我怒骂:“你真的是颠倒黑白、不可理喻!” 我清冷一笑:“我怎么觉得颠倒黑白的是你!” 太子瞪着我,嘴角勾笑,“我现在就领兵过去,不过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如何跟父皇解释!” 太子殿下带着人还没出天香楼,就被一个声音喊停。 “皇上驾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恭迎,太子眼里立刻慌乱起来。 “父皇,儿臣急着去迎敌,恐怕不能在这里侍奉您了!” 沈娇娇得意地看着我,“皇上,您是来严惩凌泽的吗?他身为将军,竟然致人命于不顾!” 父皇皱了皱眉,看了看身边的大太监,不怒自威。 他走正中间的座位坐下,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太子也不着急出门了。 “父皇,儿臣特意来请三弟出兵对敌,没想到他竟然说喝花酒脱不开身,真是让人失望。” 沈娇娇也急忙跪下,递上万民血书,“皇上,臣女也愿意奉上证据,请严查凌将军!为边塞百姓、为京城百姓做主!” 我压住心里的愤怒,起身跪在皇上面前,“请父皇赎罪!儿臣是迫不得已才请您下榻这不堪之地!因为太子殿下通敌卖国,事不容缓!” 第263节 沈初宜提前让鸿雁去了一趟乾元宫,知道萧元宸这几日很忙碌,不会来长春宫,便直接让御膳房备了酒菜,当夜就宴请了长春宫众人。 席上,她特地给步九歌敬酒。 “姐姐,多谢你这一年来的教导,”沈初宜面色微红,却并没有吃醉,神志很清醒,“我不过只是个宫女,大字不识几个,若非姐姐不嫌,愿意教导我课业,我也不能有今日见地。” “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永远不会遗忘。” 步九歌认真回望她,眼眸里有着细碎的星光。 “初宜,我也要多谢你。” 她垂下眼眸,看着杯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声音低沉,娓娓道来。 “刚入宫时,我其实满心愤懑,我不想入宫,不愿入宫,不 甘愿被束缚在这深宫之中,”步九歌叹了口气,“那时候我总觉得,我的一腔抱负,满腹才学都无用武之地。” “我只能以冷漠示人,只能把自己关在寝殿里,靠书本麻痹自己。” “是你,”步九歌脸上慢慢有了笑容,“是你的出现,给了我另一个活着的意义。” “谁说教书育人一定要在书院里,谁又说做先生,就一定要桃李满天下?即便只有你一个学生,我也一样达成了自己教书的愿望。” 步九歌回握住沈初宜的手,安静凝望着她,眉宇间有着平和的温柔和喜悦。 刚入宫时的冷漠,一身的反骨,都在沈初宜的一声声姐姐里被磨平。 现在的她,已经平静接受了自己的人生。 因为沈初宜实在是个好学生。 “能教导你,看你进步飞快,看你成长成才,我觉得无比满足和幸福。” “初宜,真的很感谢你。” 沈初宜这个人好像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喜欢的魅力,当年沈初宜搬来长春宫的时候,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才人。 那时候她身上背着背叛前主,贪慕虚荣的骂名,却从来都没有自怨自艾过。 即便日子再难,读书再辛苦,她也坚持了下来。 她的努力与勤奋,被步九歌看在眼中,也记在了心里。 她的努力,不仅仅为她自己,为腹中的骨肉,也激励了步九歌。 她给了她新的希望。 步九歌自己都没想到,入宫一趟,她反而变得开朗了。 也在这虚伪的皇宫里,找到了新的朋友。 沈初宜认真听着步九歌的诉说,沉默地给她倒了一杯酒。 “姐姐,应该是我感谢你。” 没有步九歌的悉心教导,没有她的指引和帮助,沈初宜也不会有今日。 步九歌让她开阔了眼界,学到了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让她能在一次次的危险中存活下来,成功生下雪团,拥有了今日的幸福生活。 第264节 两侧的偏殿都空置,厢房和倒座房都很宽敞,沈初宜身边没有那么多宫人,因此住得也不拥挤。 等这些都安排好,沈初宜才回了长春宫,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等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沈初宜选了一个吉日,就开始正式搬家。 收拾的时候颇费功夫,搬家只需要半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沈初宜已经抱着儿子坐在了景玉宫的正殿。 雪团正睡着,对此一无所知。 宫人们整齐站在殿中,随着舒云的口令,一起给沈初宜行大礼。 “恭喜娘娘搬宫,奴婢等定会尽忠职守,好好侍奉娘娘和小殿下。” 沈初宜含笑点头,大手一挥,如烟就开始发红封。 喜庆人人都有。 沈初宜升为淑妃之后,身边的宫人就有新的变动了。 淑妃的侍奉宫女名额有十人,黄门有四人。 舒云依旧是管事姑姑,如烟和若雨为司职宫女,鸿雁依旧为大宫女,春 鸢和晓芹升为二等宫女,因周芳草离宫,至此沈初宜身边的宫女缺了四名。 前几日尚宫局送来的宫女,沈初宜挑了两个留下,都是三等宫女。 景玉宫本来就有四名杂役宫女,两名杂役黄门,这都不算在沈初宜名下,但如今也供她差遣。 因此宫女人数不够,其实并不妨碍。 黄门那边,甄顺还是中监,苗小麦升为内行走,小川子升为一等黄门,沈初宜没有额外要黄门,甄顺说人手够了,不需要再加。 至此,景玉宫的人数就定了下来。 看着站了一堂的宫人,沈初宜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很温和。 “本宫的规矩,你们都是知道的,只要忠心,勤勉,便就足够了。” “新来的宫人若有不懂,尽管问前辈们,他们会告诉你们如何做。” “你们只要好好侍奉本宫和三殿下,本宫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这个大家自然心里都有数。 沈初宜在宫人们之中口碑极好,要不然这景玉宫为何人人都想来? 既然来了,自然不敢动歪心思。 宫人们再度行礼,异口同声:“娘娘放心,奴婢定尽忠职守,侍奉好娘娘和三殿下。” 沈初宜便笑了:“各自去忙吧,先回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再来伺候。” 刚安顿完沈,初宜起身就要把儿子送到后殿安睡。 就在这时,前面守门的黄门快步绕过影壁,对沈初宜见礼:“娘娘,程尚宫求见。” 沈初宜挑眉:“请。” 第265节 “不过那药在当年有效,十几年过去,药效越来越弱,太后娘娘的头风症也因此重新开始病发。” 难怪程雪寒可以成为太后娘娘的心腹,头风这种病,疼起来非常要命,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程雪寒能提供这样一味药方,让太后娘娘平静度过十几年光阴,已经殊为不易。 程尚宫能走到今天,运气和心智都至关重要, 这样说来,程尚宫跟太后之间的关系,已经维持了十几年,难怪如今宫中的大事小情,庄懿太后还是会放心交给程尚宫。 这是十几年的情分累积下来的。 回忆到这里便结束了。 沈初宜看向舒云,倏然开口:“你说,程尚宫同太后可还有其他的交情?” 舒云有些疑惑:“娘娘的意思是?” “之前有人说过,太后娘娘的手早就不干净了,”沈初宜道,“作为皇后,她膝下无子,却屹立多年不倒,这本来就很耐人寻味。” 尤其先帝虽然尊重她,也看中定国公府,但那时候先帝真心爱护的是慧贵妃。 慧贵妃曾经膝下有两子,在朝中呼声很高。 何种情况下,庄懿太后的后位却十分稳固。 “处于劣势的时候,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沈初宜声音很低,“她既然能赢,就肯定用了手段。” “这皇宫里,不存在幸运,只有胜者为王。” “她自己手里若真的干净,就肯定有人替她做了脏事。” 舒云心中一紧,也明白了沈初宜的意思。 “奴婢明白了,”舒云道,“但年姑姑和徐姑姑虽同程尚宫关系尚可,却并非程尚宫的心腹,对于程尚宫的事情并不太清楚。” 沈初宜颔首,道:“让甄顺去同姚多福说一声,让姚多福低调查一查,问一问皇庄的老宫人们,他们或许知道早年事。” 舒云道:“是。” 沈初宜舒了口气:“慢慢来吧。” “不急。” “对了,”沈初宜道,“另外,你亲自告诉徐姑姑,让她看着尚宫局,看尚宫局是否有异常。” 这几日,沈初宜一直在想之前萧元宸的话。 她自己思索出来一个疑点。 无论是中秋宫宴的纵火,还是红豆樱桃的事情,无论哪一样,动手的人,或者是一群人对宫里的关系和人情都很清楚。 要想做到这一点,他们这些刚入宫的宫妃是不太可能做到的。 需要这几十年都在宫中,经手人员调度,熟悉人情往来,才能如此得心应手。 当时沈初宜就把心思放到了尚宫局。 作为宫里掌管所有宫人女官的庞大司部,尚宫局中有所有宫女的档案,这其中侍奉的宫人们,对其他宫事的情况都更熟悉。 第266节 沈初宜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脖颈上顿时爬上胭脂色。 总觉得,这样要穿不穿的模样更浪荡放肆。 她一把拽住衣襟,非常认真系了个死结。 淑妃娘娘左顾而言他:“陛下,臣妾困了。” 萧元宸轻咳一声,在她耳边道:“倒是比以前要软一些。” 说着,他不等沈初宜嗔怪他,忙搂着她躺下。 “唉,朕也困了,”萧元宸佯装困倦,“赶紧入睡,明日还要早起呢。” 沈初宜只得无奈叹息。 她拽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道:“陛下知道要早朝,还要这般折腾,陛下以前可不是如此的。” 之前在永福宫,萧元宸的确不是如此。 最多半个时辰就结束,结束之后也不耐温存,直接穿衣走人。 颇有些冷酷的意味。 那时候沈初宜觉得这位皇帝陛下高不可攀,冷酷无情,谁知道现在的陛下竟变了性子,怎么比以前粘人了? 萧元宸揽着她,满心都是餍足。 “因为佳人在怀,生活和睦,朕自然就随性一些,”萧元宸道,“否则这皇帝做着有什么意思?” 萧元宸半阖着眼,声音低哑,有一种缱绻缠绵在其中。 “方才淑妃娘娘明明也很喜欢,还同朕说……” 萧元宸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初宜一把捂住了嘴。 “陛下,”沈初宜语气严肃,“陛下再胡言乱语,臣妾以后不来了。” 萧元宸很无赖地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 沈初宜仿佛被他烫了一下,倏然收回手。 “朕知道错了。” 萧元宸抱着她晃了一下:“还请淑妃娘娘见谅。” “陛下,”沈初宜叹了口气,“怎么觉得臣妾成了淑妃,陛下更高兴了。” 这是自然的,只有妃位之上才能整夜留宿在乾元宫,萧元宸一早就打了这个主意,所以才着急忙慌给她升位。 长春宫也好,景玉宫也罢,都不是萧元宸最熟悉的地盘。 他想要在自己的安乐窝里,把沈初宜牢牢圈在怀中,不让她离开。 这种占有欲和控制欲望,萧元宸自然不会说出口,但他今夜的表现,却让沈初宜多少有些领悟。 原来,一贯冷淡不近人情的皇帝陛下,也会有这样的心思。 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出的甜蜜。 第267节 沈初宜头脑异常清醒,她问:“往常宫事都是懿太后娘娘主持,今日因何要请睿太后娘娘?可是有什么说法?” 恭睿太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就听胡掌殿开口:“太后娘娘,淑妃娘娘,方才钱掌殿说,本来应当懿太后娘娘亲自前去,但这几日二殿下腿上不太舒服,有些发热,懿太后娘娘不放心,不敢离开二殿下。” 原来是萧应鸿病了。 可萧应鸿的病症并未上报太医院,宫里上下都不知。 否则沈初宜等几位妃娘娘,是必要去寿康宫看望二皇子的。 恭睿太后也不迟疑,直接就道:“哀家知道了。” “你马上让人去请德妃和贤妃,初宜,咱们一起去一趟荷风宫。” ———— 沈初宜陪着恭睿太后一起离开敬安宫。 步辇刚至,沈初宜扶着太后先上了步辇,自己才跟了上去。 如烟站在一侧,低声道:“娘娘,方才奴婢已经让人去太医院请人了。” 沈初宜颔首,她顿了顿,道:“还得让人去一趟尚宫局,邢才人此番是疯癫之症,若是爆发出来,伤了自己或者旁人总归不妥。” 如烟福了福:“是。” 她叫了仪仗中的一名小黄门,安排他立即去尚宫局,这才重新回到沈初宜身边。 “娘娘,今日……” 沈初宜淡淡道:“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如烟与鸿雁对视一眼,两人一起道:“娘娘安心。” “舒云姐一会儿就到荷风宫。”如烟压低声音道。 如烟如今管着景玉宫的宫内事,宫事和其他事宜都是舒云在操心,今日本来只是去看望三公主,就由如烟和鸿雁伺候她。 这会儿要办宫事,自然要舒云替换如烟,也好随机应变。 这也是沈初宜最放心身边人之处。 景玉宫的人,一直都上下齐心,各司其职,因为他们都知道,沈初宜绝对不会亏待他们,他们每个人付出心血和努力,沈初宜也都看在眼中。 赏赐从来不会少,也从来不会厚此薄彼。 因此,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分内差事,不会有多余的心神去争抢。 在景玉宫,在沈初宜身边,只要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今日事急,步辇黄门脚程很快,不过眨眼功夫就回到了西六宫。 景玉宫前的路口处,舒云默默替换了如烟的位置。 旁人都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倒是恭睿太后回头撇了一眼,淡淡笑了一下。 “真难得。” 胡掌殿抬眸问:“娘娘?” 第268节 恭睿太后也没想到邢才人病得这样重,她在边上的圈椅上落座,问:“太医院可到了?” 胡掌殿道:“回禀娘娘,因邢才人病情严重,特地请了刘院正和温院判,除此之外,邢才人的负责太医陈院判也来了。” 一次来了三名太医,可见恭睿太后对此事的重视。 她道:“宣进来。” 很快,三名太医就战战兢兢站在殿中。 刘文术还算经过大风大浪,此刻他神情沉静,并不算紧张。 恭睿太后道:“刘院正,心迷之症哀家也知晓,一般太医院用过药,静养数月,是能好转的。” “怎么邢才人这里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伤害自残的地步?” 刘文术躬身行礼:“太后娘娘,才人的脉案老臣已经看过了,才人的确是心迷之症,但才人的病症比寻常人要严重,用过药也无法安睡,这才导致病情加重。” “能催眠的药物都已经试过了,均没有用处,”刘文术道,他犹豫片刻,才继续道,“如今邢才人的病症,已经不是太医院能医治的了。” 恭睿太后的脸色越发冰冷了。 “刘文术,”她冷冷开口,“作为一名太医,你如此言语,可能为自己担保?” 刘文术的腰就一直弯着,好似再也抬不起来。 “太后娘娘,老臣一贯都是直言不讳的,娘娘也清楚,”刘文术叹了口气,“但如今邢才人的病症,已经并非太医院能医治的了。” “所有的方法太医院都用过了,乃至民间的药方,老臣也让陈院判试过。” “均无效果。” 刘文术道:“还请太后娘娘责罚,老臣甘愿受罚。” 他这样一说,三名太医就一起跪了下去。 显然邢才人的病已经无力回天了。 听到这话,恭睿太后还没什么表示,倒是一直伺候邢才人的巧圆忽然哭了起来。 “小主,这可怎么办啊,小主你快点好起来啊。” 这是很没有规矩的行为。 但此刻情形特殊,恭睿太后也没有责罚她。 谁知邢才人听到了她的话,忽然抬起头,死死看向前方。 她的眼睛本来就布满血丝,凝视着前方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怨恨和阴毒。 “是你害了我。” “你别来我梦里好不好?” “娘娘,娘娘,”她摇着头,看向恭睿太后,又眼神涣散地看向旁人,“娘娘救救我,有鬼抓我,有鬼抓我!” 邢才人的状态看得人心里发寒。 第269节 名叫陈璧的姑姑躬身行礼:“是,太后娘娘所言甚是。” 她的名字很好听,暗合静影沉璧之意,生得也还算清秀,即便上了年纪,依稀也能看到年轻时娟丽的模样。 程尚宫为人刻板严肃,对手下的姑姑们一向管束极严,若她在场,断不会让陈姑姑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 尤其巫蛊之术,整个大楚严明禁止,坊间百姓都不敢随意而为,更何况是长信宫中了。 可偏偏,今日陈姑姑就提到了巫蛊之术。 虽然有些吃惊与她的大胆,但陈姑姑的话的确给众人提供了新思路。 在她开口之前,沈初宜也以为是禁药或者本身邢才人就有病症,并没有往巫蛊之术方向上来猜想。 宫里行巫蛊之术,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久而久之,也就很少有人提及了,甚至许多人都不知巫蛊之术究竟为何,要如何实行才能诅咒仇人。 只不过隐约听说过几句,仅此而已。 陈姑姑见众人神情严肃,忙对恭睿太后行礼,态度非常忐忑:“太后娘娘,是奴婢思虑过重,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恭睿太后却道:“你既然都开口了,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应该知道宫规为何。” 陈姑姑神情微变,却还是坚持到:“奴婢还是认为,应该就是草蛊人作祟,邢才人应该是被下了蛊,才性情大变,疯癫成魔。” 恭睿太后见满宫的年轻宫女都面色煞白,冷汗直流,就知道陈姑姑三言两语几句话,扰乱了这些宫女的心神。 原本邢才人若只是生病,即便是疯病,只要人是好的,就没有大碍。 可如今荷风宫若是真有草蛊人,如实邢才人真被害得没了性命,那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们? 她们不过只是宫里最不起眼的宫婢,不会有人为他们操心,也不会有太医努力为他们医治。 思及此,众人的神色都很难看。 恭睿太后冷冷哼了一声,却道:“既然陈姑姑这样说,胡掌殿,你带领几名敬安宫的宫女,仔细搜索荷风宫。” “陈璧,若真有草蛊人,那一定就在荷风宫中,对吗?” 陈姑姑躬身见礼:“娘娘所言甚是。” 恭睿太后面容凌厉:“胡掌殿,搜宫。” 随着恭睿太后一声令下,数名宫人鱼贯而出,跟着胡掌殿先在西配殿中搜寻起来。 西配殿的东西几乎是一目了然的。 因为桌上和博古架上没有任何摆设,宫人们只要搜索箱笼,柜子和抽屉即可,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很快就搜完了明间和稍间。 就在宫人搜宫的时候,邢才人还在发疯。 不过方才她太过用力,以至于精神耗尽,这会儿她没有再继续嘶吼,只是歪斜在架子床上,嘴里念念有词。 至于说的什么,外人是听不清的。 沈初宜认真听了听,发现她说的是胡话,便没有继续听下去。 她的思绪都落在了跪在床榻边的巧圆和陈姑姑身上。 第270节 她也没必要在乎。 很快,慎刑司那名老中监就赶到了。 他面容和善,年约五十上下,除了身量很矮,似乎没有什么独特之处。 沈初宜注意到,他眉目比寻常人深邃,一看就不似寻常中原人。 老中监入宫已有四十个年头了,他一开口,就是纯正的圣京腔调。 “小的见过太后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恭睿太后就道:“有劳岑中监了,东西就放在稍间,需要岑中监亲自查看。” 岑中监忙打了个千:“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很快,岑中监就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盖着一块绸布,遮挡了下面的东西,沈初宜很轻易就猜到下面放的就是所谓的草蛊人。 她正要开口,一道激烈的嘶吼声骤然响起。 “啊啊啊啊啊!” “又来了,又来了。” “你快走,快走,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没有害过你。” 床榻上,本来已经冷静下来的邢才人,重新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这一次她用得力气很大,几乎要把手腕上的绢布扯断,陈姑姑和另一名谷姑姑一起上前,才勉强按住了她。 一丝鲜血从邢才人唇角滑落。 方才激动地时候,她咬伤了自己舌头。 恭睿太后叹了口气:“胡掌殿,莫要让她伤了自己。” 沈初宜看邢才人面色实在太差,便对刘文术道:“刘院正,可能给邢才人用金针?让她先安静下来再说。” 再这么下去,她的病会越来越严重。 刘文术思忖片刻,才道:“可行。” 就在众人忙碌邢才人的时候,恭睿太后也不耽搁,直接看向岑中监。 “岑中监,你来说。” 岑中监躬身行礼:“太后娘娘,几位娘娘,这托盘之中就是草蛊人,小的方才查看过,的确是南疆当地特有的草蛊人扎法。” 也就是说,这草蛊人是真的,邢才人的确被人诅咒了。 恭睿太后面容沉静下来,贤妃下意识往后躲了躲:“这东西……” 岑中监忙道:“贤妃娘娘放心,草蛊人只对写有生辰八字的被害人有效,其上并无毒药,碰触或接近都不会有危险。” 贤妃这才松了口气。 第271节 她先开了口,语气坚定:“今岁的夏装是淑妃娘娘一手操办的,因娘娘办事谨慎,各宫娘娘的夏装都是温姑姑亲自送到,这枣木箱笼就是上月二十六日送到荷风宫。” “是温姑姑亲手交到奴婢手中的。” 温姑姑就是舒云,她如今是淑妃身边的管事姑姑,也算是宫里的红人。 她行走在外面,宫人们都是毕恭毕敬,无人敢给她脸色看。 巧圆这一席话,个中意思十分清晰。 在场众人一下便明白过来。 有的人好奇,有的人紧张,有的人却是完全不信。 夏装是沈初宜经手发放的,若想在夏装里做手脚,沈初宜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视线向沈初宜投射而来,荷风宫中越发安静。 作为如今宫里最得宠的宠妃,若沈初宜沾染巫蛊之术,行草蛊人谋害宫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人人都好奇,若此事是真的,皇帝陛下是要硬保,还是直接弃之而不顾? 没有人有答案。 然而,这一场热闹终究是瞧不上了。 此刻被她点名的温姑姑舒云,神情依旧很是平静。 她上前半步,对众人见礼,不卑不亢。 “回禀太后娘娘,诸位娘娘,今岁夏装的分发,的确是奴婢亲手操办。” “娘娘为了保险起见,让奴婢亲自给各宫娘娘发放夏装,衣衫被褥交到各宫时,都是让各宫宫人当着奴婢的面亲自拆封查看。” “景玉宫和尚宫局都留了账簿存档,送来荷风宫的夏装,当时是新枝和巧圆一起检查,一件一件登记在账簿中的。” “奴婢可立即取来账簿核对。” 舒云说话声音清脆利落,一字一顿,听起来十分清晰。 “巧圆,当时那枣木箱笼里,可没这样骇人的东西。”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有的惋惜,有的倒是松了口气。 如此看来,倒是巧圆一厢情愿了。 就连贤妃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就好,还是淑妃姐姐谨慎。” 仿佛要映衬她的话,另一道声音响起:“温姑姑说得丝毫不差。” 众人回过头,才看到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冷新枝。 冷新枝一直站在一边,可能缓过了精神,她此刻瞧着倒是么有那么颓丧。 听到舒云的话,冷新枝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当时的确是如此的。” 冷新枝瞥了一眼巧圆,才对恭睿太后福了福:“回禀太后娘娘,当时奴婢和巧圆的确都跟着温姑姑一起清点夏装衣物,每一样都查过。” 第272节 邢才人万事不知,独自疯癫,冷新枝置身事外,不做事中人。 那么这个巧圆身上,肯定有更多秘密。 沈初宜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挪动分毫。 “巧圆,本宫与你也是老相识了,你若是有苦衷,可以同本宫说,若你还知道良心和真理,能弃暗投明,本宫还能求一求陛下和太后,留你一命。” 宫中人都知道,淑妃娘娘从来都一言九鼎。 她答应的事,样样都能办到。 此刻她面对对她毫不客气的巧圆,竟然也能这样心平气和,还真是胸怀广阔。 一时间,许多人都五味杂陈。 尤其是荷风宫的小宫女们,恨不得立即就调回尚宫局,不敢再在这里受牵连。 然而被众人羡慕的巧圆,却依旧白着脸,对沈初宜的“招安”不为所动。 “淑妃娘娘不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您这是当着太后娘娘的面,收买奴婢的良心。” “即便是为了小主,奴婢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谎。” 沈初宜听她语气坚定,不由淡淡一笑:“那你说说看,本宫因何同邢才人有仇?” 巧圆抿了一下嘴唇:“我们才人当年的确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她顿了顿道:“她曾经罚淑妃娘娘学跪礼,学了两日,害的淑妃娘娘险些小产。” 这事其实知道的人不多。 当时萧元宸责罚邢才人,也只说她品行不端,没有说细节。 但当时沈初宜就住在荷风宫,那两日的异常,巧圆是看在眼中的。 只要不笨,就能猜出大概。 那时候沈初宜忽然去御花园,回来之后就开始服药,陛下也升其为才人,又直截了当说其怀有身孕。 也就是说,被邢才人罚跪的那两日,的确妨碍到了沈初宜的身体。 这件事只要说出来,清晰明了,若换了寻常人,都会怨恨邢才人。 果然她这样一说,就有年轻的小宫女惊呼出声。 沈初宜倒是依旧云淡风轻。 她抬眸扫了一眼巧圆,只说:“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长信宫中,任何事情都要讲究证据,你口说无凭,还是要证据说话。” 巧圆话里话外,都以人情来判断对错,可长信宫从来不讲究人情。 只看证据。 否则当年路淼出事的时候,不会就那样干脆了当结案,汪亦晴难产过世的时候,也不会没有继续查下去。 因为本身没有证据。 第273节 若她是,那么进了慎刑司,事情就好办许多。 这几个月的谨慎和小心,都值得了。 思及此,沈初宜对恭睿太后躬身行礼:“太后娘娘,臣妾从未用过这雪绒缎,只要取来一看,就能清晰明了。” “臣妾可以对天发誓,此事同臣妾绝无关系。” 听到这话,巧圆却仿佛终于沉冤得雪一般,也跟着给恭睿太后磕了个头,激动地道:“还请太后娘娘严惩真凶。” 恭睿太后没有理她,只看向沈初宜。 她的目光没有质疑,也不包含质问,只是很平静问她问题。 “淑妃,你如何说?” 这一次,沈初宜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沉默,给了巧圆生机。 她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沈初宜,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不敢说了。” “你心虚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谁心虚了?” 众人不由回头,便见一个高大身影快步而入。 萧元宸久不入后宫,在坐许多人都已许久未曾见到过这位皇帝陛下了。 此刻见了,才发现他比之年节时要清减几分,面容虽依旧俊美,却多了些许棱角,眉目幽深,越发显得气势逼人。 尤其是他此刻身穿玄色圆领窄袖锦袍,腰戴镶玉蹀躞带,更衬得他猿背蜂腰,身姿颀长。 自有一番磊落风姿。 萧元宸大步流星进了寝殿,直奔恭睿太后而去:“见过母后。” 恭睿太后此刻才略有些笑意:“皇帝来了。” “坐下说话吧。” 今日之事牵扯巫蛊之术,便是恭睿太后也不能做主,一早就命人去通传萧元宸了。 萧元宸在恭睿太后身边落座,淡淡扫视在场众人。 “继续说吧。” 这还怎么说? 方才还死咬着沈初宜不放的巧圆顿时有些胆怯了,她眼神游移,似乎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而点出雪绒缎的陈姑姑,此刻也沉默站在屏风一侧,看那模样有些踟蹰。 萧元宸一贯不会插手后宫事,几乎都由两位太后和几位妃娘娘做主。 不过今日之事牵扯到巫蛊之术,已不算后宫事,萧元宸亲自处置也合情合理。 第274节 先用稻草打出一个小人的框架,用黑豆做眼,红豆做口,沈初宜粗粗看去,发现草蛊人的头发是用黑色的棉线编制缠绕,若非是诅咒之物,其实做工是很精巧的。 在草人之外,有一身白色的衣裳,上衣下裳分开裹在草人身上,仔细看,就连腰带都做了,很是像模像样。 此刻这草蛊人身上的衣裳,料子应该就是陈姑姑所说的雪绒缎,料子的确是很名贵的。 岑中监岣嵝着身体,显得异常谦逊:“回禀陛下,其实并不需要用名贵衣料,只要是白色的布便可。” 说到这里,岑中监顿了顿,又道:“甚至可以用黑布代替,草蛊人的衣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芯用的坟边草。” 贤妃此刻也缓过精神,思索着道:“也就是说,那衣裳不过是为了好看罢了,没有任何用处。” 岑中监颔首:“贤妃娘娘所言甚是。” 话问到这里,众人心里就跟明镜似得。 德妃不由勾了勾唇瓣,冷笑一声:“淑妃,看来有人要害你。” 这话说得直白,却是大实话。 这草蛊人用什么衣料不好,非要用名贵又稀少雪绒缎,偏偏就是这么巧,这雪绒缎除了尚宫局库房,只有沈初宜手里有。 这简直是不打自招。 恭睿太后神情也逐渐放松下来,她道:“没见过谁要害人,还要用只有自己才有的物件,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若是那料子对效果有影响也就罢了,如今看来不过是装饰,那扯一块到处可见的棉麻布匹,不是更好?” 恭睿太后的总结清晰明了,让人一下就听懂了其中含义。 结合德妃的话,这件事的背后不言而喻。 有人借着邢才人发疯的事情,想要把风光无限的淑妃按死,让她再也不能起复。 手段的确很高,前后也都衔接得非常自然,唯一出现疏漏的,反而是用来作为证据的雪绒缎。 沈初宜能用一年时间,就从宫女爬上妃位,若说她是个蠢笨的人,就连扫洗宫人都不信。 这个雪绒缎的破绽太大了。 思及此,许多小宫人又松了口气。 只要不牵扯到她们身上,一切都好说,娘娘们无论怎么斗,都不关她们的事。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嘶哑的嗓音却忽然响起。 “谁又能知道,淑妃娘娘是否还有下一步?”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就看到巧圆此刻靠在架子床边,脸颊红肿,嘴唇殷红。 她方才擦干净了唇上的血渍,这会儿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但她的声音却依旧沙哑。 尤其是那双眼,正幽怨地看着沈初宜,满腔的愤怒和仇视依旧不变。 “贼喊捉贼的戏码难道还少吗?”巧圆顽强地说着,“这雪绒缎引出来的一定是淑妃娘娘吗?或许是淑妃娘娘借着这件事,排除异己。” “自从淑妃娘娘成为宫妃之后,宫里发生了多少事,陛下,太后娘娘,”巧圆忽然话锋一转,“难道就没觉察出异常吗?” 第275节 而方才还很淡然的陈姑姑,此刻就频繁走神,面色越来越难看。 就连贤妃都瞧出不对来。 但众人都心照不宣,没有开口,只等最后的结果。 果然,等布卷展开至最后,尺子恰好只量了一半尺幅。 谷姑姑愣了一下,随即就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太后娘娘、陛下,这一卷存放于尚宫局的雪绒缎,差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刚好可以做一身草蛊人的衣裳。 只听噗通一声,方才还很沉着冷静的陈姑姑双膝跪地,整个人都惊慌失措。 “是奴婢之过,未曾看守好布料库,还请太后娘娘、陛下责罚。” 萧元宸垂眸看向她,倏然冷笑一声。 “只是没看守好布料库这么简单吗?” 陈姑姑抖了一下。 待及此时,在场众人皆已明白。 荷风宫这场大戏,经手的人都有谁,为何会这样一波三折,不停在淑妃身上盘旋。 最终,这害人的法子没有落到淑妃身上,那么这些牵连的人,最终的去向只有慎刑司。 萧元宸冷冷道:“带下去。” 说完,萧元宸看向姚多福,道:“吩咐孙成祥,立即去尚宫局捉拿牵扯之人,凡布料库所有涉事宫人,一并下慎刑司审问。” 萧元宸继续道:“荷风宫中,除大宫女留下,其余人等也皆入慎刑司,盘问清楚与那宫女之间的关系和往来,若无嫌疑,直接放还。” 此刻冷新枝倒是跪倒在地:“陛下,奴婢与巧圆共事多年,知其过往,奴婢愿意去慎刑司接受盘问。” 这样说着,冷新枝才终于落下泪来。 “她这样谋害小主,天理不容。” 万没想到,最后竟是冷新枝对邢才人忠心耿耿。 既然她愿意去,萧元宸便道:“谷姑姑,你留在荷风宫,暂时照看邢才人。” 如此安排完,萧元宸直接起身,看向刘文术。 “刘院正,”萧元宸道,“给邢才人用重药,务必要让她心迷之症好转。” 邢才人再这样疯癫下去,很快就会香消玉殒,此刻唯有重药,放手一搏,说不定还有生机。 刘文术自然知道禁药那些事,他也仔细查验过,邢才人的病与禁药无关。 正因此,他才说邢才人的病太医院不好医治。 既然陛下有言在先,刘文术心里有了底气,便道:“臣遵旨。” 萧元宸回过头,看向恭睿太后。 他伸手搀扶起恭睿太后,笑道:“母后,儿子送你回宫。” 第276节 沈初宜这才道:“所以,那些人才选择了她。” 这世上哪里有巫蛊之术? 都是玩弄人心的把戏罢了。 德妃不信,沈初宜就更不信了。 就算这世间真的有鬼,鬼也玩弄不了人心,还得是人,才能做到这样杀人于无形。 邢才人的病,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天然借口罢了。 思及此,沈初宜叹了口气:“邢才人如今,可还有转圜余地?” 萧元宸沉默片刻,道:“之前朕已告知邢家,邢家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说希望才人能健康。” “也还算有良心。” 没有硬逼着女儿病死在皇宫里,不求最后那点份位荣华,只求平安,这已经比许多人家都要强了。 她父亲如今虽已不是县令,却到底只是个六品官员,在京中的世家中根本不够看。 即便如此,家族也不求她能带来什么好处。 萧元宸应了一声:“但朕还没开始动作,邢才人的病情就急转直下,如此看来,那名宫女肯定做了手脚。” “的确如此,”沈初宜若有所思,“邢才人一直说有个面白的小姑娘一直跟她说话,可能就是巧圆做的手脚。” “何必呢?” 萧元宸脚步微顿。 “你以为何必呢?” 沈初宜略有些迟疑,她抬起眼眸,在晦暗的天色里努力去看萧元宸的神色。 奈何金乌西去,星月初升,整个长信宫陷入黑暗之中,没有点亮宫灯的宫道上,更是一片漆黑。 方才沈初宜一直沉静在自己的思绪里,此刻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天都黑透了。 “怎么这样暗?”沈初宜轻轻握了一下萧元宸的手,道:“陛下,咱们先回宫吧?天黑路不好走。” 她说着,就要去吩咐姚多福,手上却一紧,下一刻就被拉回萧元宸面前。 “先把话说完。” 萧元宸在夜色里看她面容。 看不清,却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她总是唇角含笑,眉目温柔,面对任何人都是平静而理智的,尤其面对他的时候,那笑容会更盛三分,看起来格外甜蜜。 可这不够。 萧元宸以前不知为何不够,如今却忽然明白,她面对他的时候,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他从来不是她心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第277节 “求人不如自救,”沈初宜轻声一笑,声音婉转动听,“就因为臣妾坚韧不拔,陛下才喜欢臣妾不是?” 她主动说了喜欢两个字,犹如一片洁白的羽毛,在萧元宸心尖上反复摩挲。 有痒又麻。 萧元宸这才缓缓吐出口起来。 沈初宜听到了他的呼吸声,趁着天色昏暗,她大胆地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个温柔的吻。 “陛下,不生气了?” 她都这样哄他了,若他还生气,那就太小肚鸡肠了。 萧元宸无奈地揽住她的腰身,道:“你啊。” “好了陛下,咱们回去吧,”沈初宜的手往下滑,重新握住了萧元宸的,“臣妾都饿了。” 在回去的路上,沈初宜又逗他:“陛下,方才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萧元宸呼吸一窒。 但他很快就轻笑一声,反问:“若朕真的生气了,你如何哄朕回心转意?” 这会儿反倒是沈初宜语塞了。 “陛下,”沈初宜道,“您是光明磊落,心胸广阔的君子,如何会生我这小女子的气呢?” 萧元宸哼了一声:“也就淑妃娘娘敢糊弄朕。” “陛下待臣妾这样好,因何会生臣妾的气?”沈初宜道,“再说,今日的事情,也算是顺利解决了。” 能抓的都已经入了慎刑司,端看最后能审出来什么了。 唯一需要关注的是邢才人的病情。 沈初宜把担忧一说,萧元宸就给了她回答。 “待用过药后,看邢才人是否能恢复了,若是能恢复,就把她送去归隐寺,跟李幼涵一起养病,”萧元宸道,“归隐寺位于山中,环境宜人,寺中的法师皆是温和有礼的大家,说不定聆听几日佛语,她就能自己康复。” “若是不成……” 萧元宸最终也只叹了口气:“便让她见一见家人吧。” 沈初宜没有开口,她陪在萧元宸身边,一步步离开了那幽深的宫巷。 跨过一道宫门,外面的世界忽然明亮起来。 宫 灯顺着宫墙依次点亮,照耀了暗沉沉的天色。 乍然见到光明,沈初宜还有些不适,她眨了一下眼睛,才跟萧元宸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听到萧元宸问:“蓁蓁,若有一日你要在朋友和朕之间做选择,你会选择谁?” 沈初宜觉得今日萧元宸有些奇怪,究竟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不过面对萧元宸,她很少会故意糊弄,大多数时候,她都实话实说。 第278节 “蓁蓁,你放心便是。” 萧元宸道:“无论以后如何,朕不会让朕的孩子们,走上朕的老路。” 当年的腥风血雨,血腥厮杀,萧元宸看得太多,有一段时间里,他甚至都是麻木的。 亲人,朋友甚至身边人倏然离去,那些尖锐的仇恨和冷漠,让人不寒而栗。 即便还年少,他也强迫自己习惯。 他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不希望孩子在经历。 他或许不是最好的父亲,但他要肩负起父亲的责任,让孩子快乐健康长大。 仅此而已。 沈初宜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我相信陛下。” “你一定能做到。” 慎刑司的审问是相当厉害的,这么多年来,慎刑司都牢牢把控在皇帝手里,所有慎刑司的首领都是皇帝最信任的太监,无一例外。 他们盯着这偌大的长信宫,不让人对皇帝生出二心。 慎刑司的人,萧元宸从来不会怀疑。 只要慎刑司想审的人,大概最后都能审出结果,区别只在于那个人知不知道真相而已。 在所有相关人员被下慎刑司后,宫里风平浪静了两日。 沈初宜这几日都在处理宫事,繁忙得很,一晃神,才发现日子飞速流逝。 程之后,送给两位太后过目即可。 所以这几日忙完了邢才人的事情,三人就开始操办宫宴。 几人刚看完了宫宴的膳食单子和酒水单子,外面就匆匆来了一位管事姑姑。 沈初宜扫了一眼,是尚宫局的谷姑姑。 这几日谷姑姑都留在荷风宫,直到冷新枝从慎刑司出来,才终于有时间处置其他事。 “见过德妃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谷姑姑福了福,神情很是严肃,“邢才人身边的新枝已经从慎刑司出来,经查并无异常,如今已经可以好好伺候邢才人了。” 贤妃松了口气:“还好,有她照顾邢才人,咱们也放心。” 冷新枝的确对邢才人很忠心,这 真是好事一桩。 德妃没有问其他的事情,只问:“邢才人如何?” 第279节 不过四载,物是人非。 有的已经故去,有的关入冷宫,有的离宫养病,便也只剩下她跟德妃还留在皇宫里,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 贤妃性格柔弱,温柔婉约,总想着和和气气,就能平稳度日。 她最过激的行为,就是自己主动落入荷花池中。 那一日,冰冷的湖水几乎要把她淹没。 可最终,她保住了两个女儿。 为母则刚,自那之后,贤妃成长许多,却也没有改掉温柔婉约的气质。 她其实还是那个她。 在这个皇宫里,她做不了保护者,也做不了加害者,她只是最平庸那一个。 有时候,耿丹颖很羡慕姜令言,羡慕她目标坚定,坚持不懈,也很羡慕李幼涵,羡慕她直言无畏,敢爱敢恨。 她也羡慕沈初宜。 羡慕她总是能沉稳端方,遇到任何事都不气馁,每次都能坚强走出泥沼。 她们这些人的优点,耿丹颖都没有,所以很多时候,耿丹颖都是沉默不语的。 就像此刻,她也在努力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沈初宜知道她是好心,闻言便握了握她的手,笑着道:“贤妃妹妹莫怕,我知道德妃姐姐是什么性子。” 她想了想,又道:“德妃姐姐有时候说的话,其实有很多含义,并非她表现出来那般,能听懂,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沈初宜说得含糊,但贤妃却听懂了。 她沉默片刻,还是笑了:“我知道了,你们之间没有龃龉,就是最好的结果。” “我放心了。” 其实方才那句话,德妃不是在提点沈初宜,她反而是在同 沈初宜剖白自己。 在看到德妃眼眸的一刹那,沈初宜就有所了悟了。 她的种种行为,所有的转变,都是为了平顺过好明日。 毕竟,她膝下的是大皇子。 从萧应淳的满月宴改在毓庆宫开始,德妃就已经了悟了萧元宸的想法。 她比旁人更清醒,也更果断。 该争的自然要争一争,可若完全没机会的,也没必要再去努力。 沈初宜宽慰贤妃:“妹妹放心便是,咱们都是一家姐妹,有事你就直接同我说。” 此刻,灵心宫外,沈初宜和贤妃在说德妃,灵心宫内,德妃和慕容姑姑却在说萧应泽。 今日萧应泽早起尿床了,不肯起来,腻歪在床上,德妃去喊他的时候他自己倒是委屈哭了,差点没把德妃气出个好歹。 第280节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 这宫里要想出头,必须得攀高枝,也就是说,要么伺候在妃嫔身边,跟着妃嫔一起水涨船高,就如同舒云他们那般,沈初宜得宠,舒云不过二十有五,就成为了掌事姑姑。 如烟若雨等人年纪更小,都已经是司职宫女了。 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女官,即便是最平凡的宫女,也盼望着自己有升职的那一日。 再不济,也是在尚宫局,在尚宫和姑姑们身边伺候。 看管布料库,一看就是养老的差事,没有任何前途。 沈初宜大手指在天授八年字样上点了点。 “天授八年,她还是布料库的三等宫女,到了天授九年,她就成了大宫女,开始掌管布料库的差事。” “等到天授十二年,她一跃成为司职宫女,在尚宫局也有些脸面了。” 算算日子,那时候她才不过二十一岁。 沈初宜又看了看,道:“她是八年前成为管事姑姑的?” 章掌殿道:“正是,那一年……宫中许多职位都有变动。” 沈初宜回忆起来。 程雪寒也是那年成为尚宫的。 天授十七年,整个长信宫风雨飘摇,厮杀不断,那一年,宫里殁了一位贵妃,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 尚宫局的许多职位也都换了人。 原来的尚宫是个严肃的老姑姑,她是在先帝时就入宫服侍的,等到天授七年,前一位尚宫高老荣养,她就成了新任的尚宫。 宫里这些官职,往往没有年头。 能做多少年,端看主子喜欢你多少年罢了。 这位老尚宫品行端方,为人严谨,待小宫女倒是很和气,颇得口碑。 庄懿太后做皇后的时候,同她相处很是融 洽。 不过到了天授十七年,老姑姑已经五十六的高龄了,她又有些老花眼,许多折子账簿都看不了,实在有心无力。 是她自己同皇后和陛下请辞的。 当时帝后二人再三挽留,还是送了老姑姑出宫,寻了风景最好的西郊皇庄荣养。 也就是那时候,程雪寒上位。 而陈璧也从那时候起,慢慢成了程雪寒的左膀右臂。 陈璧的名录,虽然有些地方略有些出挑,但总体而言,并不算太过异常。 这宫里,只要跟对了人,就能水涨船高。 尤其是娘娘们宫中的宫人们,还有尚宫局围绕在姑姑们身边的宫女们,她们是最容易升职的。 第281节 陈璧低着头,安静跪在那,一言不发。 孙成祥没有继续开口,他退回到萧元宸身边,垂手静立。 刷啦一声,是沈初宜翻开卷宗的声音。 “陈璧,”沈初宜柔声开口,“你是渭南淮水县人,根据宫中记录的名录,你十四岁入宫,入宫后被分到刘才人宫中伺候。” “当时的名录记载,你家中还有父母姐弟,二十五岁那一年,你为何不出宫呢?” 这似乎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而且沈初宜提到了她的家人,让陈璧不得不谨慎起来。 她微微抬起头,略有些反应。 虽然依旧没有开口。 沈初宜淡淡道:“因为二十五岁那一年,你已经成为布料库的司职宫女,你已经看不上家里的穷亲戚了。” “不是的。” 陈璧下意识就开口了。 不是因为她沉不住气,是因为沈初宜话里话外都是她的家人,这让陈璧不得不开口。 她害怕了。 慎刑司不可能有权利触碰她的家人,但陈璧很清楚,淑妃娘娘绝对有。 淑妃根本不是在跟她闲话家常,她直截了当地威胁她。 今日当她看到皇帝和淑妃一起出现的时候,她心里就做好了准备。 她不可能一直不开口。 但这个口要如何开,她也一早就想到了对策。 陈璧顿了顿,才咳嗽一声,哑着嗓子道:“淑妃娘娘,奴婢不过只是尚宫局的普通宫人,即便是司职宫女,也算不得什么。” “奴婢不出宫,是因为奴婢想要成为女官,总比出宫之后还要嫁人来得好。” 沈初宜点点 头:“你说得对。” “在你入慎刑司之后,宫中已经查清了你家人如今的处境。” “你想知道吗?”沈初宜问,“或者,你是否知道?” 陈璧愣了一下。 “奴婢自然都知晓,”陈璧道,“去岁中秋的时候,奴婢的阿姐还来过圣京,见过奴婢。” 沈初宜就笑了一下。 她笑容很淡,很温柔,可陈璧却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陈璧,你是十四岁离开家的,时至今日,已经二十载过去了。” 第282节 她看向萧元宸,萧元宸也看向她。 眼神交汇,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沈初宜没有纠缠在这一刻的闪现上,她继续对陈璧掉:“你可记得,刘才人是怎么过世的吗?” 陈璧倒是不太抗拒沈初宜这样闲话家常。 她这几日被用了刑,为了让自己保持缄默,她一语不发,憋得很难受。 如今又刚得知家人都已经过世,自己才见过的阿姐是旁人冒名顶替,她心里是有很多疑惑和怨恨的。 但是此刻,这些都不能迸发出来。 她不自觉就跟着沈初宜的话语回忆起来。 “刘才人生得很美,柳叶眉,樱桃口,是个小家碧玉的江南女子,性子也温柔婉约,很得先帝喜爱。” “只可惜,刘才人命不好,她入宫之后身体就时好时坏,有时候月事经常血崩,绵延十日不见好,以致她身体虚弱,气血两亏。” 陈璧平静说:“后来刘才人有孕,本来是件很高兴的事情,但她却因身体虚弱而小产,自那之后就只能缠绵病榻,不说侍寝,她甚至都不能如常生活。” “没过一月,刘才人就香消玉殒了。” 时间相隔太久,陈璧实在无法有更多的情绪。 她说完,抬眸看向沈初宜:“所以淑妃娘娘,您要说什么呢?” 沈初宜笑了一下,道:“自从刘才人过世之后,你就回到了尚宫局,本来以你的口碑和能力,能去更好的地方,最后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布料库?” 对于库房来说,年长的没有心力再向上的宫人,是最适合的。 比如徐姑姑,年姑姑,她们都在宫里十几二十年了,年轻时努力过,向上过,年纪略长,不想再拼搏,便调去库房,也算是荣养的一种。 分过去的小宫 人,要么是刚入宫没有资历的,要么是本身就沉默寡言不会侍奉人的,或者有的曾经在宫里犯过事,只能去布料库伺候,大多也都是二十几许的年纪了。 因为许多宫人选择不出宫,她们就只能被上面的姐姐们压着,无法出头。 像年姑姑那样的好管事,会为下面的小宫女谋个好去处的,简直是少之又少。 说到这件事,陈璧倏然沉默了。 沈初宜安静看向她,片刻后却是叹了口气。 “这件事,本宫本来不想提,但你一直不肯开口,本宫只能问一问你。” 陈璧心中一跳,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初宜,很快就又低下头,不敢言语了。 沈初宜才说:“你在尚宫局,得罪了一个内行走吧?” 陈璧一言不发。 她不开口,沈初宜却没有停下。 “说得罪也不尽然,因该是他看中了你的美貌,想要逼迫你就范,你抵死不从打伤了他,被他公报私仇塞进了布料库。” “当时布料库的管事姑姑是个和事佬,不愿意管这种事,也不会护着手底下的人,所以你被分去布料库后,那名内行走依旧纠缠你,让你苦不堪言。” 第283节 岁月如梭,四季轮转。 一晃神,就到了五月末。 五月二十六是萧元宸的万寿节,到了熙宁五年,萧元宸已经二十四岁了。 今年不是整寿,可宫里之前出了那么多事,按照两位太后的意思,还是要热闹办一场,以驱邪迎喜。 因此这一个月来三位妃娘娘都很忙碌。 等好不容易到了万寿节当日,宫中上下,无论是娘娘们,还是宫人们,皆是松了口气。 这一日宫中依旧举行宫宴,同往日的宫宴不同,今年的宫宴设立在了百禧楼。 百禧楼一二楼全部安排了满当当的席面座位,以宴请国朝重臣,勋贵公亲,前面的三层戏楼中,安排了隆重的庆贺折子戏。 这一出折子戏可比沈初宜生辰那一日的要更热闹,足有二十六折,用的全部是京中最出名的名角,中间甚至还有杂戏和烟火,从上午一直唱到了黄昏,才把一场热热闹闹的大戏都唱完。 自是笙歌鼎沸,笑语喧哗。 万寿节可是大喜日,上至太后,下至宫人,人人脸上 都挂着笑,没有任何人说怪话,也无人禀报灾厄,总归从头一直热闹到尾。 因晋升为淑妃,又已经诞下麟儿,因此今日沈初宜怎么都无法躲过,还是被命妇们围着敬了不少酒。 如今宫中独宠的淑妃娘娘,无论如何也要笑容迎人,客气优雅。 这一来二去,沈初宜自是吃了不少酒,等最后万寿节宴会结束时,淑妃娘娘的脸颊都红了。 林昭仪和陈充容一直陪在她身边,见她走路都打晃了,不由扶住她。 林昭仪有些忧心:“娘娘无事吧?” 沈初宜摆摆手,笑了一下,神情甚至有些散漫:“无事,无事。” 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无事的。 陈充容看向步昭仪,见她正在同自家母亲说话,没有注意这边情景,便道:“要不先送娘娘回宫?” 林昭仪没有主意,她让陈充容看好沈初宜,自己去禀报恭睿太后。 说起来,今日的焦点除了萧元宸,自然就是如今盛宠的沈初宜。 她会被这么多人敬酒一点都不稀奇。 平日里再不喜吃酒,今日这样的场合,沈初宜也一直挂着笑脸,几乎是来者不拒的。 既然成为了宠妃,享受了荣华富贵,自也要承担责任。 即便事先吃了醒酒汤,到了傍晚时分也实在撑不住了。 没没想到这里,林昭仪都很佩服沈初宜。 她无论做什么都能完美无缺。 恭睿太后今日也吃多了酒。 第284节 等宫人们都退下,萧元宸才坐在拔步床边,发了会儿呆。 一晃神,他都二十四岁了。 年少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日子缓慢,他想要快些长大,好保护母亲和妹妹,现在他又觉得日子太快,每日的时间总是不够用。 家事、国事、天下事。 占满了他的人生,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玩乐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他本身也不喜欢这些。 刚做皇帝的那几年,他总是很紧绷,每日熬着,挺着,想要处理好所有事。 可如今看来,没有人能十全十美,没有事情万无一失。 或许遗憾才是人生本色。 就连皇帝也不例外。 皇帝为什么要例外呢?他也不过只是个凡人,又不是神仙。 刚登基的时候,萧元宸真想做神仙,那样就可以不用睡觉,不用休息,可以一直处理国事。 现在,他又不想做神仙了。 因为他已经有要相伴一生的人了。 他心中甚是欢喜。 之前父皇同他说了许多话,无论那一句,都在告诫他,皇帝都是孤独的,他要自己接受这种孤独,并接纳它。 人生终结之前,大抵都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萧元宸运气比父皇好,父皇登基的时候,他的祖母,父皇的母后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他一直到了今日,母后还在,阿妹也还在。 他身边,至少还有至亲。 他以前不觉得孤独,现在更不会孤独。 就如同沈初宜总说的那样,人要学会知足,日子就特别好过。 他现在学会了不强求,不完美,有缺憾地活着,日子果然就很好过。 萧元宸几乎是在胡思乱想。 他的思绪不由飘到寿康宫,想到庄懿太后。 他们不是亲生母子,却也有二十几年的母子情分。 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她心目中的那个儿子,可事到如今,萧元宸发现,不是就是不是。 没有什么好惋惜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庄懿太后有她的选择,有她的坚持,萧元宸亦然。 虽然心里还是会有所遗憾,却没有那么痛苦了。 第285节 庄懿太后嘴里说的是你们,眼睛却一直在看沈初宜,非常的意有所指。 沈初宜倒是心虚平和,她忙道:“是。” 德妃和贤妃也懂事,两人一起说了是。 在寿康宫略坐了一会儿,三人就起身告退了。 临走的时候,庄懿太后就道:“鸿儿在哀家宫里,你们放心便是,你们膝下都有孩子,平日里也忙,就不用太过惦念鸿儿了。” “倒是要多带孩子过来,跟鸿儿一起玩才是要紧的。” 三人应下,便从书房依次退出。 这会儿萧应鸿居然还在庭院中赏景。 可能因为腿上的伤,他已经不能跑跳玩耍了,每日只能坐着躺着,日子寡淡得没有任何趣味。 这样幼小的孩子,居然也能忍耐住寂寞。 贤妃看他那小模样,有些不忍心,便对萧应鸿道:“过几日贤母妃带着妹妹们,请你和哥哥一起去御花园可好?” 萧应鸿眼睛一亮。 他本来想立即应下,可刚要动作,整个人却僵住了。 半响后,萧应鸿只细声细语地说:“鸿儿要听祖母的。” 贤妃颔首:“贤母妃知道的,会先同太后娘娘禀报。” 她也揉了揉萧应鸿的头,跟着德妃两人一起出了寿康宫。 等三人离开,贤妃坐上步辇,回东六宫。 沈初宜不想坐步辇,就跟德 妃一起散步。 两人走出一条巷子,德妃才开口:“瞧着鸿儿乖了许多。” 她跟李幼涵一贯不对付,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两人一起入宫,先后生下皇嗣,两个孩子只差了两个多月。 看着萧应鸿,德妃总觉得看见了自己的萧应泽。 因是同父异母,两个孩子长相甚至都有五分相似。 她也不是没有温柔的时候。 沈初宜应了一声,才道:“乖顺过头了。” 说到这里,她语气很低沉:“我瞧着,他有些怕太后娘娘。” 德妃难得叹了口气:“是啊。” “方才他从书房离开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分,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德妃声音也很低沉:“按理说……” 按理说,不应该的。 第286节 守门的黄门看到她,下意识就道:“姑姑安好。” 等她慢慢进了尚宫局,走得不见身影了,那黄门才瞪大眼睛:“出来了?” 那姑姑根本不知这些琐事,她一路前行,最终回到了自己位于布料库后面的厢房。 布料库的宫人只陆续放出来一半,人手太少,格外忙碌。 因是库房,除了值夜的两人,其余所有人都不会再有差事,因此她回到厢房的时候,左右厢房都已经吹熄了灯盏,所有宫人都已经安置了。 那姑姑从腰间摸出钥匙,就着月色开锁。 她的眼神似乎都不好用了,开了好半天才把门锁打开。 吱呀一声,门房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股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伴随着灰尘和污浊气息,让来人不由咳嗽两声。 她挥了挥手,在鼻尖扇了一下风,没有立即进入厢房,反而站在门边沉默等了一会儿。 等到屋里的气味散去,她才抬步进入。 转身,重新关上了房门。 片刻后,厢房的隔窗上,映出一道橘黄的微弱光影。 她点亮了屋里的灯。 随着宫灯被点亮,屋中越来越明亮,在隔窗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似乎在屋中忙碌,正在窗边擦拭桌台,一刻都不得闲。 就在此时,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响起。 屋中人顿了顿,她迟疑片刻,还是问:“谁?” 敲门声继续。 先是敲了两次,然后又敲了三下,很有节奏。 从隔窗可以看出,屋中人的动作停下来了。 “阿姐?” 她低声询问。 片刻后,叹息声响起:“是我。” 咔哒一声,门栓被取下,屋中人打开了房门。 月光落下,在来人身后皎洁如银栗,来人的面容被屋中的宫灯点亮,映衬出有别于平时的温柔笑容。 来人眼眸中有清晰的喜悦,她似乎非常高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阿璧,你出来了。” 陈璧抬眸看向她,沉默片刻,才退后半步:“阿姐,进来说话吧。” 程雪寒迈步而入,转身关上房门。 第287节 程雪寒听到她这样讲,也有些动容。 “阿璧……” 陈璧握住了她的手:“可惜,阿璧已经没办法再 陪着阿姐,帮你做事,与你一起白头荣养了。” 陈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靠在了程雪寒的肩膀上,声音凄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程雪寒的衣襟上。 那么冷。 程雪寒心里一瞬有些动摇。 这些年的岁月时光,这些年的相互扶持,陈璧是唯一一个一直跟在她身边,坚定没有离开的。 无论她说什么,陈璧都会听,无论她要陈璧做什么,陈璧都会做。 她甚至不会问,为何,为谁,会有什么结局。 陈璧就像是最忠诚的看家犬,十几年来一直忠诚于她。 程雪寒的心再冷,也抵挡不住二十年的陪伴。 她轻轻拍着陈璧的肩膀,难得有些犹豫:“阿璧,要不我……” “阿姐!” 陈璧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阿姐,慎刑司严刑拷打,我没有供出你,几十个日夜熬着,我没有多说一句。现在,你要让我的苦心白费吗?你要让我白死吗?” 程雪寒不说话了。 可她的心,也被陈璧搅乱了。 陈璧的眼泪渐渐停下,她娓娓道来:“现在想来,这一生我都不觉得虚度。” 她声音很平静,道:“去年中秋的事情,我觉得是我们做的最精彩的一件事了。” “还是阿姐厉害,一早就看出杨思梵的心思,安排宫人挑唆她,让她最终动了念头。” 程雪寒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想要的太多,一定会动心的。” 陈璧问:“可是阿姐,两位皇子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至今没能查清。 程雪寒沉默良久,才回答:“我不知道。” 她倏然叹了口气:“这宫里的许多事,我都不清楚。” “你说,会是她吗?” 程雪寒沉默片刻,猜到:“我也不知道。” “若是她,因何要这么做,要知道,最后是二皇子受了伤,大皇子反而无事。” 陈璧也沉默了,两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为何。 第288节 “不吃啊。” 陈璧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汤,她抬起眼眸,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阿姐,陛下放了我,可你没有放了我。” “我们这二十年的情分,一点都不重要吗?” 这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刹那间,程雪寒脸上的温柔笑意不见了。 犹如她名讳一般的冰冷慢慢爬上她的脸颊。 “阿璧,我真舍不得你,”程雪寒伸出手,手指冰冷,轻轻抚摸在陈璧的脸颊上,“这宫里,唯有你懂我。” 陈璧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阿姐,为什么?” 程雪寒浅浅笑了一下,笑容却不达眼底。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程雪寒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能舍 弃掉了。” “真麻烦,再养一个好用的打手,太难了。” 程雪寒的声音很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只剩下冰冷。 明明是炎热夏夜,可陈璧还是觉得手脚发凉,冷意从心间蹿升,顺着血管,流淌进她四肢百骸。 陈璧不由打了个哆嗦。 可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她还是要做。 陈璧抬眸看向程雪寒,眼睛通红,却并没有多少委屈。 “阿姐,我会乖,我也会喝下。” 陈璧声音诚恳:“但是阿姐,你能否告诉我,当年那件事,是否为太后娘娘所做?” 程雪寒沉默片刻,反问:“哪件事?” 陈璧抿了抿嘴唇。 她知道阿姐的,阿姐的心比海底的寒冰还要冷,还要坚硬。 没有人能击碎阿姐的心房。 如今她拿命来换,阿姐怕是也不愿意多说半句。 世间凡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陈璧叹了口气,她道:“当年悼瑞皇子降生,宫中甚是欢喜,陛下十分喜爱胖墩墩的小皇子,甚至满月宴由他亲自主持。” 这般的爱重,难怪当时许多宫妃都十分忌惮。 第289节 “程雪寒,之前在厢房内,你应下之事可作数?” 程雪寒身上被上了夹板锁链,她只能跪在那,一动不能动。 “什么事?” 程雪寒很平静。 章掌殿就把方才记录的两人谈话重新复述:“你承认,德妃娘娘宫中木念儿是你诱导自缢,淑妃娘娘的鱼骨案以及中秋纵火案都有你幕后指使。” 程雪寒想了想,道:“是。” 这些她方才的确承认了。 既然已经承认,被萧元宸发现她的嫌疑,就不用再隐瞒了。 章掌殿在案情簿上添了几笔,然后才继续问:“去岁庄懿太后娘娘寿礼被污,可是你指使?” 程雪寒冷笑一声,抬眸看向一脸严肃的萧元宸,道:“陛下,淑妃娘娘,方才我没有认的,就不是我所为,既然认了,就是认了。” 这话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也不用再审问我了,耽误时间,这么晚了,陛下和娘娘不如早些安置。” 说完这句挑衅的话,程雪寒就低下头,一 语不发了。 沈初宜看向萧元宸,萧元宸垂下眼眸,直接起身道:“回宫。”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未多言。 等回到景玉宫,各自洗漱更衣之后,帝妃二人才一起坐在拔步床上,开始议论今日事。 “陛下,我总觉得程雪寒有些不对。” 萧元宸淡淡笑了:“的确不对。” “她跟陈璧始终都没说那个她究竟是谁,即便陈璧引导她往懿母后身上引,程雪寒也没有应下。” “不过这里面的几件事,倒是有了着落。” 端看程雪寒认下的这几件事,一是木念儿,二是鱼骨,三是中秋。 “若这些都与懿母后有关,母后为何要害一个宫女?” 沈初宜思索一番,便明白过来。 “因为当时德妃声望渐长,太后娘娘不愿见她名声超过自己,必须要压一压她的威风?” 萧元宸应了一声:“是。” “鱼骨一事,母后可以打压你的势头,又能把柔选侍和路家打压下去,一举两得。” 沈初宜是个很谨慎的人,即便她没看到鱼骨,不小心吞咽进去,在感知到危险的那一刹那,也会立即停止。 那件事情,归根结底不在沈初宜身上。 路勋才是庄懿太后要下手的人。 第290节 恭睿太后教导完儿子,自己也舒了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傻儿子,你怕是不知道要如何让女子动心。” 萧元宸愣了一下:“母后?” 恭睿太后笑眯眯地道:“你平日里是高大威严的皇帝,坚不可摧,可皇帝,你也得让自己成为普通人。” “普通人,就有喜怒哀乐,就有悲欢离合,你也会生病,会软弱,会痛苦。” “爱一个人的第一步,就是怜惜他,你自己想一想,应该如何做。” 回忆倏然结束,萧元宸慢慢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蓁蓁,我好难过。” 沈初宜看向他,见他难得露出沮丧的模样,到底有些不忍心。 她正要伸出手,想要拍一拍萧元宸的肩膀,却见他忽然一动,一把把自己抱进了怀中。 萧元宸的怀抱很温暖,胸膛是那样宽厚,让人安心。 “初宜,朕心里很难过。” 萧元宸又重复一遍。 他的声音很低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沈初宜不得不承认,这样沮丧的萧元宸,她的确是有些同情的。 这一年多,她也算知道萧元宸和庄懿太后的过往,即便不是亲生母子,两人之间也是有母子情分的。 在登基之初,萧元宸其实很尊敬庄懿太后。 沈初宜能看出来,恭睿太后非常聪明,她深知庄懿太后的性格,所以选择退让一步,就如同先帝给她选的宫室和封号一样,恭敬她,尊敬她。 若是庄懿太后的野心小一些,萧元宸不可能太早对定国公府动手,也会一直尊敬她,一直给她养老送终。 事与愿违,时至今日,所有的如果都不能再提了。 沈初宜不知庄懿太后是如何做想,但现在,她能清晰感受到萧元宸的难过。 在她心中,萧元宸一直都是坚强勇敢的,他从来不畏惧任何麻烦,前朝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是积极面对,着力解决。 可感情上的事情,完全没办法按照理智来解决。 那毕竟是叫了二十几年母亲的人。 沈初宜叹了口气,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元宸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就如同安抚孩童那般,温柔得让人沉沦。 萧元宸原本并不觉得有多难过,可现在,被人这样温柔安慰,那股说不出的心痛又席卷上来。 “蓁蓁,难怪人人都要皇帝做孤家寡人,”萧元宸的声音低哑,“因为只要心里有了要依赖的人,就会变得很软弱。” “皇帝也不例外。” 第291节 沈初宜舒了口气:“好。” “陛下要如何做,都可以告诉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全力。” 萧元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早些安置吧。” “不用急,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之后两日,宫里还算风平浪静。 一直到德妃派人来寻沈初宜,沈初宜才恍然大悟:“我说这几日宫中为何如此安静,原是程尚宫出了差错。” 程尚宫是在两日前的深夜被带走到的,次日尚宫局上差,各司管事姑姑和上监寻不到她的人,却能按照旧例行事,所以“知晓”了此事。 这一次的事情非常不同寻常。 按理说长信宫中 的尚宫若是犯错下慎刑司,肯定要通报各宫,提前安排信任尚宫接任,尚宫不比宫中其他官职,掌管宫中大事小情,一人不在,宫中许多事情可能都会混乱。 怪就怪在程尚宫离奇失踪,宫中上下无人能知,也无人安排后续事宜。 还是各管事姑姑自己发现,上报宫妃,才知晓此事。 沈初宜和贤妃一起坐在灵心宫的明间,见德妃眉头紧锁,也不知要如何处置此事。 贤妃想了想,看向沈初宜:“淑妃姐姐,要不你去一趟乾元宫,询问陛下如何处置?尚宫局一日两日还好,时间久了,一定会乱。” 沈初宜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去,程尚宫此事,怕不是咱们能插手的,”沈初宜轻声细语,“贤妃妹妹你想,若此事能安排,一早便能安排,不会等到今日。” 贤妃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她不由有些羞赧:“是我太心急了,姐姐莫要生我的气。” “自然不会。” 两人说了这几句,一边的德妃就若有所思道:“不如去询问懿太后娘娘?” 沈初宜心中叹息,还是德妃敏锐,一下就抓到了关键所在。 后宫事暂时还是由两位太后掌管,但恭睿太后一贯不操心宫中事,多是按部就班问一句,一般不会有口谕。 庄懿太后则一直管宫,大事小情都知晓,尚宫局的事情,她肯定比三人知道得更早。 她们不知要如何处置,庄懿太后肯定知晓。 贤妃思索片刻,倒是没有立即回答,只看向沈初宜。 “淑妃,你说呢?”德妃也看向她。 沈初宜便笑道:“全凭德妃姐姐做主。” 第292节 问题是,此事不仅害了邢才人,也意图谋害淑妃娘娘。 如此一想,事情就很耐人寻味了。 沈初宜在景玉宫中,自然无人敢说到她面前,但甄顺却知晓,宫中的小宫人们许多在议论。 都说是淑妃娘娘不满程尚宫打理尚宫局不利,才让陛下务必把程尚宫下慎刑司。 实际上,真正动手的人并非程尚宫,而是管理布料库的陈璧,听说陈璧也没有供述出程尚宫。 也就是说,程尚 宫似乎暂时只有管宫不力的嫌疑。 此事可大可小,不过牵扯巫蛊之术,所以往大处置倒也合理。 可宫人们却不懂得那许多事,有些话传着传着就难听起来。 多是说沈初宜仗着盛宠就盛气凌人,不光能随意插手宫事,还能直接把尚宫下慎刑司,在宫里真是无人能及。 甚至还有人说,当年的庄慧皇贵妃都没有这般权势滔天,如今的这位淑妃娘娘,倒是同早年的文敏皇后一般无二了。 文敏皇后并非文皇帝的元后,是文皇帝登基后盛宠的妃嫔,她从秀女一路成为皇贵妃,在宫中无人能及,文皇帝的元后文思皇后抑郁成疾病,未及而立便香消玉殒,文敏皇后便顺理成章被封为皇后。 她身体并不康健,膝下也无皇嗣,文皇帝为了她,甚至抱养了其他宫妃的皇子给她抚养,记为嫡出,直到文皇帝殡天,新帝登基,才从老宫人口中知晓此事。 那时文敏皇后已经薨逝,新帝念及养育之情,并未改封其封号,只加封了自己的生母。 正是因为这一段过往,文敏皇后在史书中的名声并不光明。 拿文敏皇后比拟沈初宜,简直其心可诛。 沈初宜听到甄顺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平静,一点都不生气。 甄顺倒是把自己气得够呛。 “那程雪寒做了如此多大逆不道之事,不说下慎刑司,便是严刑拷打,凌迟处死也不为过,”甄顺义愤填膺,“咱们娘娘为了宫事劳心劳力,还要被这样非议,真是气煞人也。” 甄顺同舒云一般,都是景玉宫的红人。 不过沈初宜对他们期望很高,读书识字一直没有落下,即便如今差事繁忙,便是把差事分类下面的小宫人来做,也务必要让她们把该读的书读完。 也正因此,如今甄顺说话颇有些文绉绉,比以前顺耳许多。 舒云陪坐在绣凳上,手里拿着丝线,正在跟沈初宜分线。 沈初宜安静听了一会儿,才问:“都何人在说?” 甄顺可机灵着,即便生气,该查的也都能查清楚。 “大多是尚宫局、浣衣局和杂役房的小宫人,多数是今年刚入宫的,”甄顺道,“各宫娘娘麾下的宫人以及宫里的老宫人都不敢随意开口,也轻易不同外人多话。” 有娘娘们管束,宫人们自然知道分寸。 况且他们日常都要侍奉娘娘,没那么多闲工夫走街串巷说闲话,有些宫人怕都不知道这些流言。 因此,在宫人扎堆的诸如尚宫局等地,流言是最容易被掀起风浪的。 沈初宜道:“知道了。” 第293节 沈初宜道:“可请了太医?” 姚多福就道:“刘院正在寝殿,给陛下请脉。” 沈初宜颔首,快步进入乾元宫寝殿,一眼就看到躺在病榻上的萧元宸。 与上次相比,萧元宸的面色更苍白几分,显露出一丝寻常从未有过的羸弱。 他这会儿已经醒了,半靠在床边,抿唇不语。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就看到面色沉寂的淑妃娘娘。 两人相顾无言,都未曾开口。 刘院正此刻刚收回手,他缓缓起身,正要开口,就听沈初宜直接道:“陛下,您怎可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这一番话,颇有些质问的意思。 刘文术的手一抖,那句话就哽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元宸正头晕呢,听到沈初宜的话,便蹙眉看她。 “淑妃,朕如今正病着,你莫要耍小孩子脾气。” 沈初宜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陛下,臣妾还不是心疼你?您怎么就不明白臣妾的心呢?” 这一下,整个乾元宫无人敢开口了。 这一对一贯恩爱的帝妃二人,怎么就忽然闹起了别扭来? 萧元宸本来就头疼,现如今见沈初宜落泪,更是额角抽痛。 他面色越发难看,却努力维持理智。 “淑妃,你先坐下,平缓心绪,”萧元宸道,“朕并无大碍。” 沈初宜便擦了擦眼角的泪,抿着嘴唇坐在了边上的椅子上,垂着头不去看萧元宸。 她不看萧元宸,萧元宸竟也赌气,不去看她。 一时间,寝殿中的气氛僵硬无比。 宫人们本来就战战兢兢,此刻心里更慌乱,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吓得面色苍白。 庄懿太后踏入乾元宫寝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垂下眼眸,面上浮现出担忧来,快步来到床榻边,看向萧元宸。 “宸儿,你这是怎么了?” 萧元宸面对庄懿太后,倒是面容和缓下来,他声音也很平和,方才似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母后放心,儿子只是略有些头晕,”他说到这里,睨了一眼姚多福,“就是姚多福兴师动众,还把您请过来了。” “让母后为儿子操心了。” 第294节 这话说得太重了。 沈初宜难以置信抬起头,睁着那双满含泪水的大眼睛,看向萧元宸。 “陛下。” 最终,沈初宜只低下头,哽咽地道:“陛下,臣妾知错。” 萧元宸见她忽然软了口气,心里越发烦闷。 他这个模样,一看便知是头疼发作,变着花样要折腾人。 “淑妃冲撞圣驾,责令闭门思过十日。” 萧元宸收回视线,不去看沈初宜:“退下吧。” 这一次,沈初宜再无平日里的亲昵和温柔,她沉默着,安静说了一句:“臣妾知错,谢陛下宽宥。” 如此说着,沈初宜头也不回离开了。 等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姚多福才哎呦一声:“陛下,您这是……” 萧元宸睨了姚多福一眼,姚多福不敢再开口。 淑妃回到景玉宫,景玉宫就宫门紧闭,再无人在外行走。 到了下午,宫中众人方才知晓皇帝同淑妃闹了罅隙,皇帝罚淑妃闭门思过十日。 一时间,宫中众人心中微惊,年少的宫人们心生失望,年长的宫人们却都老神在在。 她们看多了宫中人情冷暖,最知道男人都靠不住,淑妃娘娘这般温柔美丽,一年不到,依旧被抛之脑后。 即便盛宠,即便独爱,那又如何? 还不是镜花水月,风过了无痕。 淑妃落难,恩宠不再,之前的流言顿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猜测。 下一个能踏入乾元宫的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两日后,卫充容至乾元宫看望萧元宸,帝允。 三日后,白婕妤去乾元宫给萧元宸送进鸡汤,也顺利进入乾元宫。 一时间,宫中风向骤变。 那些跟红顶白,围绕在景玉宫周围的宫人们,瞬间就换了方向,都去望月宫和听雪宫伺候了。 这长信宫,似乎本来就应该这样热闹。 此刻的绯烟宫中,贤妃正在陪着两个女儿玩闹。 孩子们已经一岁半了,能说话,会跑闹,两个小姑娘生得一模一样,简直加倍可爱。 等她好不容易把孩子们哄睡着,从后殿出来,就看到身边的黄姑姑欲言又止。 贤妃好笑地看向她:“姑姑这是怎么了?” 第295节 于是第二日,就换成了秋雯跟小川子一起去取膳食。 一连三日,都是秋雯当差。 淑妃娘娘虽然在闭门思过,份位还在,三皇子也还在,因此御膳房偶尔会有些怠慢,不如以前那般殷勤,总体而言态度还算是友善。 原本领膳食的是景玉宫的大宫女,如今虽然换成了三等宫女,御膳房的态度也没有太多变化。 这让秋雯有些飘飘然。 小川子沉默寡言,只负责拎膳食,几乎不多话。 这倒是给了秋雯施展的机会。 不过三日,她就同御膳房的侍膳姑姑熟悉起来。 第四日,秋雯跟小川子刚到御膳房,一个姓孔的侍膳姑姑就过来,对她道:“秋雯姑娘来了,今日有两样乳品,你给淑妃娘娘选一下?” 秋雯就看了一眼小川子,独自跟着孔姑姑进了御膳房。 不多时,秋雯就出来了。 景玉宫封宫的前五日,沈初宜还算平稳,等到了第六日,沈初宜一大早也发起了脾气。 原是不知谁同景玉宫的扫洗宫人说了闲话,两个小黄门闲聊的时候,让沈初宜听见了。 这下,沈初宜才知晓卫充容和白婕妤都进了乾元宫,在宫里忽然又亮眼起来。 淑妃娘娘自然坐不住了。 秋雯取了早膳回来,就听说沈初宜哭了一场,还砸了两样皇帝陛下以前赏赐的瓷器。 整个景玉宫安静得可怕,没人敢去劝淑妃娘娘,只有舒云姑姑在殿中陪伴她。 秋雯有些茫然,她在殿前迟疑片刻,还是小声问正在扫地的如烟。 “如烟姐姐,早膳……” 如烟抬眸看她一眼,道:“去膳厅温上吧,娘娘一会儿才会用。” 这一日的早膳,最终都赏赐给了宫人们。 又过了两日,沈初宜的情绪一直不高,后来书都读不下去了,每日就是在后殿陪着三殿下,一句话都不说。 很快就到了禁足的最后一日。 鸿雁的脚伤反复,又换成了秋雯取膳食。 秋雯一到御膳房,就看到孔姑姑笑眯眯等她,她便上前一步,道:“姑姑,奴婢想看看最近有什么时兴水果,好让娘娘高兴高兴。” 孔姑姑看了一眼沉默寡言的小川子,握了一下秋雯的手,道:“你真是个忠心的好孩子。” 等两个人进了御膳房,小川子才抬起头,淡淡扫了一眼秋雯的背影。 很快,十日就过去了。 不过解了禁足的淑妃娘娘也少出景玉宫,除了要去灵心宫处置宫事,要么就去敬安宫看望三公主,除此之外,她就只留在景玉宫。 而皇帝陛下因国事繁忙,一直没有踏足后宫,自然没有时间去景玉宫,只给了些赏赐安抚,没有看望瘦了一圈的淑妃娘娘。 第296节 庄懿太后道:“你可以再选个靠山,保护你和雪团。” “靠山?” 沈初宜喃喃自语,目光不自觉落在庄懿太后身上。 她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庄懿太后的手。 “娘娘,您能当我的靠山吗?” 庄懿太后眉目舒展,她轻轻拍了拍沈初宜的手,道:“傻孩子,哀家本来就是宫妃们的靠山。” “你怎么不明白呢?” 等庄懿太后走了,沈初宜这才重新躺回床榻上。 舒云快步而入,有些担忧地道:“娘娘,可好些了?” 沈初宜其实并未生病,只是这几日月事,她腹痛难忍,借此机会做一场戏。 她摆了摆手,让舒云扶着自己坐起来,才道:“告诉甄顺,让他去忙吧。” 舒云面上一喜,道:“是。” 话音落下,她又顿了顿,道:“娘娘,太后娘娘那样谨慎,真的会相信吗?” 沈初宜垂下眼眸,轻声道:“她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程雪寒在慎刑司。” “只要程雪寒在,她就无法安心入睡,火药一直悬在头顶上,谁能安心呢?” 舒云应了一声:“娘娘先吃些红糖姜茶,略等一会儿。” 等舒云办完事回来,才道:“甄顺让娘娘放心。” 沈初宜笑了一声,说:“我有什么不放心?” 她看向舒云,道:“你们都小心一些才是。” 舒云也跟着笑了,她帮沈初宜盖好被子,道:“奴婢们会小心谨慎的,你啊你难过放心便是,倒是娘娘才要好好保重自己。” 淑妃娘娘生病了,皇帝陛下依旧没有探望。 不过还是叫宫人送来了赏赐,又命太医院好好医治,务必悉心照料淑妃娘娘。 待三日后沈初宜病愈,特地去乾元宫感谢萧元宸。 这一次,倒是见到了皇帝陛下。 听闻陛下同淑妃娘娘坐下说了会儿话,相互关心了一下彼此身体,便没有多余的话要讲。 淑妃娘娘大抵是心情烦闷,没有多做停留,待了两刻就离开了乾元宫。 当日下午,沈初宜就去了寿康宫。 庄懿太后瞧着一如往日,不过若是仔细看来,庄懿太后也比之前要清减许多。 她这般年纪,清减一分都显得棱角越发锐利,此刻的庄懿太后虽然依旧挂着慈祥的微笑,可身上的锋芒是掩盖不住的。 她见沈初宜面色不好,便叹了口气:“淑妃,坐下说话吧。” 第297节 菁姐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紧接着就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吗?真的是我弄错了吗?” 菁姐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往我自己的茶碗看,意思很明确,光说不行,她还要尝尝。 我靠!这女人,这女人是狗啊?还想喝我喝剩下的,难道我陆舟的魅力真有这么大吗? 我犹豫地把茶碗递到菁姐手边,菁姐竟然真的在我眼皮底下品了一口,给当时不过二十岁的我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震撼。 不过我当时我就想明白了,这女人想勾引我,但我此时有把柄在她手上,再加上她是马哥的合伙人,看样子地位也不低,我如果立即和她翻脸,恐怕到时候还真的有些不好看。 菁姐见拿捏了我,于是便对小徐说道,“小徐,是我看错了,叶是好茶叶,人也是好人,这件事你就不用和马哥说了,懂了吗?下去吧。” 徐伟像个仆人在菁姐面前点头哈腰,让我看着很不舒服。 “小弟弟,你几岁啊?” 菁姐用她那根极长极细的指甲拖住我的下巴,我则尽量把头往上仰,生怕被这疯婆娘扎一下给流出血来。 于是我被迫地抓住这娘们儿的手,陪笑道,“菁姐,别闹,我今年二十岁了。” 菁姐才不管我到底几岁,她愣愣地看着我握住她的手,眼神儿跟拉丝儿差不多。 “小弟弟,你才二十岁啊?我像你这么出名的时候十九岁,你只比我那个时候大一岁,小弟弟,你很有前途啊,要不要菁姐看看看你的手相?” 妈的,死婆娘有完没完? 我在心里暗骂一声,“不用了菁姐,我不太信这个。” “怎么?你也不信菁姐?” 说完,菁姐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那种压迫感席卷我的全身,该怎么说呢,我感觉这是一个真正的江湖娘们儿。 无奈,只能白白让这娘们儿揩油了,菁姐拉着我的手上看下看,不像是看手相,感觉她在把弄一件精美的玩具一般。 “小弟弟,你的命运很不错啊。” “是吗?菁姐,您能不能快点说,茶喝多了我有点想上厕所。” 菁姐冷笑,“想不到陆爷骨子里坏心思还挺多,怎么,你想尿遁啊?” 完了,这女人远比我想的要狠,不仅眼光毒辣,还不允许别人有反对她的声音。 “菁姐,您说吧,我觉得我还能憋一会儿。” 菁姐凑到我的面前,身上的香水味儿差点把我鼻子熏塌下来,“没事儿,憋不住了再和姐说,姐有办法。” 我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菁姐居然伸手在我那儿掐了一下,我登时脑子里一团乱麻,心里面就觉得,完了,我陆舟不干净了。 见我涨红了脸,菁姐得意地噗嗤一笑,“陆舟,别脸红啊,你看你这手相,是典型的……” 话说到一半儿,足浴店的们被再次打开,马哥走了进来。 “小陆你来啦!” “马哥!” 看到马哥,别提我心里那个激动,恨不得踹开这娘们儿往马哥脸上吧唧两口,马哥男的?男的我也不愿意和这个疯婆娘呆一块儿了。 “呦,菁菁也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好好休息两天吗?” “马哥,我这不是听说您新招了一个好兄弟嘛,我来看看,有模有样,挺帅的。” 她一边说一边搭着马哥的肩膀,眼睛朝我滴溜溜乱转。 “小陆,你和菁菁坐坐,等我处理点事,一会儿我们去吃饭。” 说实话要不是马哥我早就一屁股跑了,我不想和这个什么菁菁在一起,于是说道,“马哥,前两天累坏了,有点困,我去个房间趟一会儿吧。” “好,你休息一会儿,菁菁,你带小陆去房间休息休息。” 我连忙挥手,“不不不,不用了马哥,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朝房间走去,我故意走的慢,因此我就听到了马哥和疯婆娘的一段对话,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小,但好在我耳朵灵敏,还是被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王菁菁:“马哥,我喜欢这个人。” 马哥:“我也喜欢。” 王菁菁:“我说的喜欢和你那种喜欢不一样!” 马哥:“哪儿不一样?” 王菁菁:“是男女那种喜欢。” 马哥:“王菁菁,这是我的好兄弟,你不能打他的主意。” 王菁菁:“放你娘的屁!你没睡过老娘的闺蜜?” 马哥:“……” 王菁菁:“我不管,马振涛!我要这个男人。” 马哥:“你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王菁菁:“为什么?” 马哥:“小陆有自己的女朋友。” 后来他们还说了什么我就听不清了,我进到一个一楼的房间躺了下来,因为这时技师和那些震场子的人还没有上班,所以整个店面还算比较安静。 可能是我比较困的原因刚躺下眼皮就睁不动了,浅浅的睡了一觉,但不知道是不是被王菁菁那丫的捏了一把的缘故,我在梦里梦见了牡丹。 “陆爷?陆爷!陆爷您醒醒。” “谁啊?”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徐伟。 “怎么?马哥忙完了?” 徐伟不好意思地笑笑,“马哥说了他还得等一会儿。” 此时我已经清醒,居然看见在徐伟的身后站了七八个身穿制服的女孩子。 “小徐,怎么回事啊?” 徐伟讪讪一笑,“菁姐吩咐的,菁姐说了,怕您等着无聊,让技师们给您按一按,放松放松。” “马哥知道吗?” “马哥出去了,不过没关系,陆爷,不瞒你说,每一个新进来的兄弟都有这么一份儿大礼,马哥对您这么好,他肯定也没意见的。” 说着,小徐就招招手,那几个技师全部站到了我的床边,“陆爷好!” “小徐,你把她们带走,没事,我等等马哥就行了。” 说实话,我不是装,而是我真的对这七八个女人没兴趣,我喜欢的女人是牡丹那样的大学老师,苏雪那样的梨园老板,还有我阿姨那样的书香门第家的小姐,虽然我被王菁菁那个狗日的捏了一下,拿一下捏的我也确实有点心猿意马,但是我陆舟什么女人没见过,你王菁菁跟我来这套真是有点看不起我。 第298节 沈初宜站起身,越过人群,看向站在奉先殿之中的皇帝陛下。 今日萧元宸也亲自到场,让沈初宜的封妃礼增添三份隆重。 两人目光交汇,沈初宜抿唇浅笑。 “谢陛下恩赏。” 沈初宜躬身行礼,上前一步,在庄懿太后手中接过金印宝册。 那是象征贵妃身份的印册,独一无二。 庄懿太后看着面若桃李的年轻贵妃,眼神慈爱,她道:“沈贵妃,以后宫中各事就交由你操心了。” “望你公允持重,宽仁礼下,担好贵妃之职。” 沈初宜道:“是,臣妾谨遵太后娘娘口谕。” 隆重的封妃大典结束之后,沈初宜暂时没有搬宫,一是皇帝下旨,命七月初至东安围场避暑围猎,二是三皇子年幼,不宜挪动。 因此,在出行避暑之前的几日,沈初宜依旧住在景玉宫。 帝妃二人的关系,似乎也在这一场封妃大典中缓和下来。 沈初宜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封为贵妃,接连几日都去寿康宫陪太后下棋谈天,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庄懿太后见她面色极好,眉梢染笑,便笑呵呵道:“哀家同你说什么来着?皇帝心中还有你,你莫要太过急切。” 沈初宜腼腆地道:“都是娘娘为臣妾周旋,臣妾才能有今日荣华,臣妾心中很是明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以后娘娘有什么差事,只管吩咐臣妾便是,臣妾一定好好侍奉娘娘,不让娘娘再操心劳累。” 庄懿太后就笑着说:“哀家是喜欢你,才想帮你一把,看到你,就像看到哀家年轻时候那般。” “你先踏踏实实陪伴皇帝,把皇帝的心哄回来,比什么都强。” 沈初宜脸上一红,低声道:“是。” “这几日陛下倒是时常去景玉宫,瞧着很是欢喜。” 庄懿太后就说:“要去东安围场了吧,皇帝年少时就爱去那里玩,那边风景宜人,草原广阔,骑马射箭不亦乐乎。” 沈初宜被她说得心驰神往:“希望能陪伴陛下身边,一起去东安围场围猎。” “会的。”庄懿太后笑呵呵地道。 就在这时,钱掌殿快步而入:“太后娘娘,贵妃娘娘,方才乾元宫宣召圣旨,拟出东安围场伴驾名录。” 庄懿太后抬眸,看向钱掌殿。 沈初宜此刻很是紧张,她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只紧紧盯着钱掌殿。 钱掌殿被她这样一看,语气微顿,却还是道:“此番伴驾东安围场,有贵妃娘娘。” 这四个字说出口,沈初宜狠狠松了口气。 曾几何时,她也需要为此事忧心了。 庄懿太后睨了她一眼,才看向钱掌殿:“清辉,继续说。” 第299节 因此,整个行程并不紧凑,第一日慢悠悠过去之后,第二日下午时分,圣驾才抵达饶临驿。 饶临驿作为临时驻跸之所,原本只是临时驿站,时间久了,才形成军镇,如今颇成规模。 作为前往东安围场必经之地,饶临驿经年修葺,看起来干净整洁,屋舍崭新。 沈初宜被宫人搀扶下了车辇,活动了一下腿脚,仰头看向饶临驿。 “比臣妾想象中的要干净许多。”沈初宜过去搀扶庄懿太后下马车。 庄懿太后就道:“你们年轻,瞧着一点事情都无,倒是哀家不中用,这就要回去安置了。” 萧元宸听到这话,忙吩咐宫人伺候庄懿太后回厢房休息。 等庄懿太后离开,萧元宸才看向沈初宜:“晚上要宴请左近朝臣,贵妃,你领宫妃督办此事。” 沈初宜与他对视一眼,眼神微闪,道:“是,臣妾领命。” 她转身,看向几位宫妃。 端嫔瞧着有些晕车,此刻面色苍白,一语不发,林昭仪正搀扶她,有些焦急。 沈初宜思忖片刻,道:“端嫔,你身体不适,早些安置吧,林昭仪,你好好照料端嫔。” 话音落下,她才看向剩下两人,沈初宜浅浅一笑:“白昭媛、卫充容,宴请的差事你们二人要用心待之。” ———— 下午就在忙碌中度过。 说是宴请朝臣需要贵妃娘娘操持,但沈初宜不过就是看一看膳食单子,另外安排一下座次等事宜。 饶临距离圣京很近,快马只要一日方能到达,因此饶临的左近的官员们年末时都能入京述职,算是天子近臣。 毕竟守卫京师,不是心腹也不能担任此等差事。 此番宴请的官员不少,其中有时任顺天府尹,以及早就致仕的武平侯,也就是二驸马的祖父方老将军。 除此之外,就是顺天府各地随行官员。 之后的路程都没有驿站驻跸,不设宴,饶临驿是唯一宴请机会。 等安排好座次和膳食单子,沈初宜才看到白昭媛和卫充容一起查看大堂中的桌椅。 饶临驿毕竟数年未曾侍奉陛下,桌椅都有所缺损,今日是勉强凑齐的。 白昭媛看得很认真,感受到沈初宜的目光,抬眸看过来。 “贵妃娘娘,”白昭媛笑道,“桌椅无误,应当可以坐下,不过摆设自都比宫中要陈旧,只能凑合一用。” 沈初宜便道:“无碍,你们做得很好,事情已经办完,你们回去休息吧。” 卫充容显而易见松了口气,但白昭媛却问:“娘娘不回去休息?” 白昭媛站在大堂中,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宫装,细腰长袖,身段窈窕匀称。 她生得很美,有一种秋水含情的柔弱,眉眼却很灵动,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人。 沈初宜定定看向她,笑道:“我不放心,还是要去一趟厨房。” 第300节 就在此时,庄懿太后开口:“好了。” 所有人都不动了。 此刻整个殿中,除了瑟瑟发抖的宫人们,就是晕倒一地的朝臣,剩下还清醒的就只有萧元宸、沈初宜和庄懿太后。 萧元宸腹部受伤,脸色发白,但表情并未显露出多少惊恐,也没有任何怨怼,他依旧如同往日那般,淡定自若看向庄懿太后。 “母后,您这是为何?” 庄懿太后平静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然后她才抬起眼眸,看向萧元宸。 “陛下早就知道了吧。” 萧元宸神情也很平静,反问:“知道什么?” 庄懿太后呵呵一笑,道:“之前哀家选你做皇帝,就是因为你喜怒不形于色这个优点,遇到事情沉得住气,母后很是欣赏。” “母后选的朕?”萧元宸道,“应该是父皇选的朕才对。” 对于他的反驳,庄懿太后并不生气,她只是叹了口气:“原本,我们母子感情深厚,哀家以为可以一直就这样下去,未曾想到……” “未曾想到,朕不受你掌控,你选出来的未来皇后,也不听你的话。” 萧元宸说的是李幼涵。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是啊,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不听话呢?” “后来哀家就想开了,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听话也是应当的,”庄懿太后道,“不怪你们,只怪哀家太过天真。” 萧元宸道:“所以,你想废长立幼,只要把朕杀了,就能改立鸿儿,让他被你推到前朝,做十几二十年傀儡。” “母后,您真厉害,您的野心,朕自愧弗如。” 庄懿太后依旧笑容可掬。 或许因大业已成,或许再也不会被萧元宸掣肘,她此刻神情放松,脸上的表情甚是喜悦。 这种喜悦是发自内心的,比之前任何一次笑容都要真诚。 “孺子可教也。” 萧元宸沉默良久,问:“母后,您为何等到此刻才动手呢?当年父皇重病的时候,亦或者鸿儿刚降生的时候,您因何按兵不动?” 庄懿太后道:“要看时机。” “你父皇重病时,我刚开始掌管后宫,那时候才开始在后宫安插人手,前些年岁里,我虽然是皇后,但你父皇一直控制我,限制我,不让我的手伸得太长。” 庄懿太后说起此事,神情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怨恨。 “他靠着定国公府,一路顺遂登基为帝,可之后却又翻脸无情,让我此生都无法生育。” “那个孩子,是死在你父皇手中的。” 萧元宸和沈初宜都安静听着,四周的宫人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庄懿太后敢如此说,这大堂中的所有人,怕是都活不成了。 第301节 庄懿太后呵呵一笑:“后来就是初宜的事了。” 她这一声初宜,喊得很是亲密。 萧元宸的脸色一沉,沈初宜也有些慌了:“娘娘,您……” 庄懿太后却道:“慌什么,他都要死了,以后如何还能越过你去?” 她对沈初宜谆谆教诲:“等皇帝殡天,哀家就封你为皇贵太妃,让你教养二皇子,匡扶国祚,如此可不是美哉?” 沈初宜眼眸微闪,她避开了萧元宸的视线,竟然默认了庄懿太后的话。 方才还四平八稳的萧元宸,此刻面色沉寂如同深夜,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初宜,嘴唇哆嗦着,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庄懿太后有些不屑,又有些隐秘的快意。 “你惊讶什么?” “宫妃同你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以为都是真心?还傻呵呵跑来哀家宫中,说什么钟情于她,你若真的钟情初宜,也不会被她管束几句就生气,把她的面子放在地上踩。” 庄懿太后冷哼一声:“男人都是一个样。” 萧元宸面色依旧难看,却努力维持体面,不想让庄懿太后和沈初宜看他笑话。 “初宜啊,”庄懿太后解释一句,“当时哀家知道你很谨慎,不会有事,只是借此事插手工部,同你无关,也并非要害你。” 沈初宜张张嘴,最后才小声说:“臣妾明白。” 庄懿太后很满意地笑了。 “就是路家那丫头胆子太小,竟是自缢了,她要是还活着,或许还没那么多事。” “后来就是中秋节了吧?” 说起这一天,庄懿太后简直眉飞色舞。 “杨思梵真是太会办事了,这件事办得极好,哀家很满意,不过她心思歹毒,想要把哀家的两个小孙儿都坑害,那可如何是好?” 此刻萧元宸和沈初宜都知晓,庄懿太后不是心疼孩子,她只是单纯不能失去皇储。 除去萧元宸后,她手里总要有得用的孙儿,来完成她的计划。 萧元宸此刻倒是开了口。 “那您为何让人伤了鸿儿的脚。” 庄懿太后看了看他,才道:“吃一堑长一智。” “从你身上,哀家学会了一个道理,太过健康聪慧的傀儡,不是好傀儡,不好被操控。” “鸿儿即便登基为帝,也是个残废,还不是要靠哀家这个祖母来主持政事?” 沈初宜听得心里一阵发寒。 萧元宸 同她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只是其他妃嫔所生的皇子,没有任何感情也就罢了,但萧应鸿却不是。 李幼涵是她的堂侄女,萧应鸿也有李家一半血脉,可对于这两人,庄懿太后没有半分怜惜,也从无任何骨肉亲情。 第302节 “前两年你刚登基,要往凌烟阁加阁臣,哀家不便阻挠,可如今,你已经换掉了礼部、户部的部分朝臣,现在还要动工部。” “若让你那样顺利成事,哀家的面子放在何处,定国公府又要如何自处?” 本身,虽然定国公并非身在工部,可工部上下却有超过六名定国公府的旁支。 这五年来,萧元宸已经动了太多定国公府的利益,亦或者说,他一点点侵吞了庄懿太后的权柄。 这让太后娘娘无法忍受。 萧元宸道:“碧云宫之事,只为前朝,后来因何又去动邢才人,又要栽赃在蓁……贵妃身上?” 萧元宸的称呼转换的十分生硬,听起来仿佛有满腔怨恨,这也让庄懿太后十分愉悦。 “此事,倒是哀家不知情了。” 庄 懿太后道:“这些年,哀家让程雪寒做过太多事,有些事,哀家不会告诉她究竟为何,也不会指点她如何行事,她很聪慧,知道要如何做。” “或许因为当初鱼骨之事,她以为哀家还是针对初宜吧,本来只要除掉邢才人就好,没成想牵连出诸多事故。” 庄懿太后叹了口气:“这事也怪哀家,若是同她说清楚,或许就没有那么多事,也不必仓促行事了。” 听到这里,萧元宸已经全部明白了。 庄懿太后道:“不过也无妨,哀家从来不会为发生的事情后悔,既然事情已出,全力解决便是,不需要自怨自艾。” 萧元宸垂下眼眸,看向满目狼藉的大堂,看着那些素手而立,一言不发的黑衣人,问:“母后豢养这些死士,豢养了多久?” 庄懿太后道:“从你父皇生病那一年。” “那时候我就意识到,我手里得有自己的力量。” 萧元宸颔首,正待开口,却忽然面色微变。 庄懿太后就坐在对面,清晰看到他捂着腰腹上的伤口,慢慢佝偻下身体。冷汗顺着他俊朗苍白的脸颊滑落,满脸都是痛苦神色。 方才受了伤,又说了这么久的话,萧元宸伤口裂开,血流不止。 肯定是痛苦万分的。 庄懿太后更觉得喜悦了,她甚至都笑出声来,道:“皇帝,很疼吗?” 萧元宸低着头,抿着嘴唇不说话。 看到他这个模样,庄懿太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当年听闻五皇子夭折的时候,庄慧也是这个模样。” “她声嘶力竭让先帝查清楚五皇子的死因,可最后也不过就是病亡。” “那孩子命不好啊。” 庄懿太后的语气温和,似乎十分惋惜,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满是喜悦,甚至带着恶意的嘲讽。 萧元宸缓了一会儿,才艰难地问:“母后当年,因何要对五弟动手?他不过只是个襁褓婴儿。” “皇帝,你如今要死了,怎么反而天真起来?” “我杀的不是襁褓婴儿,我杀的对我皇后之位的威胁者。” 第303节 萧元宸平静片刻,才道:“庄懿太后李氏杀害皇嗣,残害宫妃,本罪不容恕,念及多年养育之恩,母子之情,今以其终身幽闭寿康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此生不得出,死后不入皇陵。” 他没有让庄懿太后以谋逆罪下狱,已经是看在养育之情。 作为皇帝,即便庄懿太后如此大逆不道,他也不能罔顾母子亲情。 这个责罚,已经是权衡利弊之后唯一能给出的惩罚了。 庄懿太后听到这个惩罚,竟还笑了一声。 “好。” “不入皇陵,很好。” 萧元宸没有回应她这句话,他继续道:“定国公褫夺封号,贬为平民,定国公府抄家,待重审定罪之后,全族流放,永不还京。” “李才人生育皇嗣有功,不知其情,酌情宽宥,不另行处置。” 萧元宸留了定国公府全族性命,却让他们再无未来。 这个惩罚,比杀了他们还要可怕。 这一次,庄懿太后不再言语,她最后看了这一眼平凡人间,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晓,她活不过熙宁五年。 武平侯等一起跪下,行礼:“陛下英明。” 夜色深沉,这 一夜,有无数人在暗夜中失去生命。 一场谋逆大戏就在安静无声中落幕。 等白昭媛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在马车上。 她的司职宫女雨舟坐在她身边,正忧心忡忡看着她。 “我……” 白昭媛一动,就感觉手臂上一阵刺痛。 雨舟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娘娘,您受了伤,太医虽说并无大碍,可流了不少血,让您暂时静养。” 白昭媛心中一动,她问:“昨夜不是……” “娘娘,”雨舟道,“昨夜的事,陛下一早下了口谕,不许宫人议论。” 话虽这样说,但雨舟看了一眼紧闭的车门,还是俯下身在她耳边道:“昨日太后娘娘谋逆,想要刺杀陛下,被陛下提前发现,已平息了这一场谋逆。” 白昭媛眸色微闪,她看向雨舟,动了动嘴唇。 “太后可还……” 雨舟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昨日事发时她恰好从大堂出去,不在其中,等她回过神,才发现出了大事。 白昭媛此刻才挣扎着坐起身来,她握了握雨舟的手:“我们都无事便好。” 第304节 白昭仪正在读书,听闻此事,抬头看向她:“怎么?” 卫充容满脸惶恐:“昨日我去湖边游玩,偏巧看到刘院正等太医匆忙入宫,一路直奔云麓山栖。” 她顿了顿,小声问:“之前那一日,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姐姐你说,是否 ……” 她想问陛下是否受了伤,亦或者深染重疾,否则也不会数日都不露面,也不再召见朝臣。 唯一能见到他的只有几名心腹。 整个云麓山栖固若金汤,外人根本不可能随意进入。 白昭仪叹了口气:“卫妹妹,你可别胡言乱语。” 她淡淡道:“上次我去云麓山栖,碰巧遇到过贵妃娘娘,若陛下真的有碍,贵妃娘娘也不能那般淡定自若。” 之前帝妃二人有些罅隙,闹了不少事端,等庄懿太后被囚禁,众人这才慢慢意思到,这是贵妃娘娘陪陛下演的一出戏。 为的就是分薄庄懿太后手中的权柄,让定国公府彻底沉寂。 这般信任,这般爱重,寻常人如何能及? 宫中一旦出事,亦或者说,萧元宸一旦不妙,沈初宜肯定不能平静自若,丝毫不着急。 听到贵妃一如往日,卫充容莫名松了口气。 “这就好,若是……有个什么万一,那咱们如何是好?” 如今宫中皇子们都很年少,若是庄懿太后还在还好,如今她已经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成了阶下囚李庶人,一旦萧元宸英年早逝,龙驭宾天,那整个大楚立即就要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要知道,皇帝的生母恭睿太后可从未辅政过,无论立哪位皇子做储君,国中朝中必然要生乱。 主少国疑,不是兴盛之相。 白昭仪垂着眼眸,慢条斯理放下手中的书本。 卫充容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她道:“卫妹妹,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 “前面还有太后,有太妃,有贵妃、德妃她们,轮不到咱们两个中三位的主位操心国事。” 这话虽然没有任何问题,可听着却很是凉薄。 作为楚人,无人不会关心国事。 那是国家的未来。 卫充容沉默片刻,勉强笑了一下:“姐姐说得对,是我想得太多了。” 白昭仪这才抬起头,温柔看向卫充容:“好不容易来了畅春园,你就别想那么多,咱们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等卫充容垂头丧气走了,雨舟才快步而入:“娘娘收到回信了。” 白昭仪面上这才露出笑容:“辛苦你了。” 雨舟犹豫片刻,道:“娘娘,方才奴婢路过云麓山栖,小心看了一眼,发现那边的护卫增加了一倍。” 白昭仪眸光微闪:“知道了。” 第305节 管事姑姑见她落落大方,便颔首:“好生伺候着,等到了云麓山栖,你们可不能随意走动,宫女们就在御茶膳坊伺候,可明白?” 云麓山栖有个小茶房,侍膳宫女把膳食送过去之后,并不在前面伺候,只在小茶房等候传召。 若陛下有临时要加的菜品,或者哪一道菜不合口味,需要立即侍奉。 尤其是最近,云麓山栖管束极严,宫人几乎不能随意进出皇帝寝宫。 宫女们垂眸静立,规规矩矩:“是。” 时辰一到,侍膳队伍便立即行动起来。 侍膳宫人们手中捧着食盒,安静行走在宫道上。 跟之前几日相比,今日的畅春园里更安静了,临近云麓山栖,路上就连扫洗的宫人都不见,整条巷子只有安静无声的金吾卫,面容肃穆地守卫皇帝。 侍膳宫人们每个人都被看过腰牌,才被允许进入云麓山栖,他们一路安静穿行在回廊上,先在御茶膳坊暂停。 前头的侍膳中监声音清亮,道:“起,兴。” 紧接着,侍膳队伍便依次进入膳厅,一人一个位置,安静有序地把今日的八碟八碗都摆放整齐。 等热菜和冷碟都放好,后面跟随的侍膳宫女便上前,把面点,主食,汤羹和果品等依次摆放好。 不过一刻,原本空荡荡的膳桌便变得琳琅满目,放满了珍馐佳肴。 摆放完之后,侍膳黄门便在膳厅外等待,而侍膳宫女们则去御茶膳坊,等候传召。 帝妃二人用饭一般不会拖延太长时间,大约半个时辰就能结束。 这也是小宫女们难得的放松时间,因为萧元宸并不挑嘴,大多数时候,都是上什么吃什么,不会有额外的宣召。 今日亦然。 那名小宫女默默坐在窗边,仔细听着窗外两名小黄门的谈话。 “今日的膳食,怕是只有贵妃娘娘一人吃用了。” 另一名小黄门愁眉不展,声音很是低沉:“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沉默片刻,其中一人道:“今日我瞧见,看守殿门的几位哥哥都没来,换了新面孔。” 另一个人就道:“听说是昨日吃坏了嘴,腹泻不止,今日都当不了差了。” “姚大伴无法,只得临时从畅春园抽调人手。” “难怪呢。” “如今咱们也进不了寝殿,不知什么光景。” “噤声,你不要命了。” 那两人只说了几句,就不敢开口,一起离开了。 不多时,御茶膳坊中光影一晃,有人推开了房门。 一个面生的中监站在门口,目光在御茶膳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窗边的小宫女身上。 “你,跟咱家过来。” 第306节 如今陛下这般情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根本不可能让宫人近身侍奉。 她动作飞快,一刻不停,两三步来到拔步床前,直接掀开了帐幔。 屋中幽暗,没有天光,小宫女根本看不清床上人如何姿势,她直截了当举起匕首,狠狠往那人脖颈处刺了下去。 这一下刺了个空。 她感觉手感不对,以为没有刺中脖颈,立即抽出匕首,重新在斜后方狠狠刺入。 动作又快又狠,丝毫都不犹豫。 但这一次,依旧是空。 这被褥中仿佛没有人,只有一团被捆成人型的棉花。 小宫女面色骤变。 此时此刻,她忽然明白事有蹊跷,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不过转瞬功夫,她就做出选择。 她没有掀开被褥,也无暇查看被褥中究竟是什么东西,她脚尖一点,直奔后窗行去。 就在此刻,一道熟悉的嗓音悠然响起:“白昭仪,事未完成,你要去哪里。” ———— 太极殿上,气氛十分焦灼。 数名朝臣一起出列,联手质疑今日主持大朝会的孝亲王和几名阁臣。 这几名朝臣有的年轻,有的老迈,虽并非朝中的肱股之臣,可人数却也不少。 聚沙成塔,如此多人一起质疑上峰,大朝会的气氛异常紧绷,许多朝臣都不敢开口。 也有胆子大的朝臣当面质疑:“你们口口声声说陛下重病,身受重伤,为何我从未听说?” “尤其是你杨世子,”那人直接对杨思忠嘲讽道,“之前杨庶人火烧宫殿,意图谋害宫妃皇嗣,这样大逆不道,虽然陛下宽宥杨家,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你们杨家究竟参没参与,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杨思忠目眦欲裂:“林敬,你休要胡言!” 林敬上前一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依旧落到杨思忠身上。 “你如今煽动这样多的朝臣,究竟意欲为何?” 林敬抿了抿嘴唇,还是说道:“你们要逼宫不成?” 最先开口质问的官员名叫郑为民,他一步上前,拦住了即将要发作的杨思忠,不卑不亢看向林敬。 “林大人,你是闻大人的得意门生,乘龙快婿,即将飞黄腾达,自然替凌烟阁说话。” 他深吸口气,声音洪亮:“陛下勤勉不懈,殚精竭虑,未尝有一日松懈,即便再苦再累,今日这样的大朝会,陛下也从来不会迟到。” “今日因何就要交给孝亲王主持?”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郑为民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微臣早就听闻,之前在饶临驿发生动乱,陛下身受重伤。” 第307节 两方家族都是宫廷斗争的失败者,他们联手,为的就是推举平亲王登基为帝,继承大统。 一个是母族,一个是从龙之功,都赚的盆满钵满。 这小算盘,在场众人如何能不知? 姜之巡面色微沉,沉默不语,孝亲王也重新坐回椅子上,垂眸深思。 只有宗令端亲王面容整肃,他凝眉看向魏永,冷笑一声:“魏将军,国朝大事,储君决议,还轮不到你一个外臣下决断。” “且不提陛下如今安然无恙,还能统御天下数十年,即便真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还有数名亲生骨肉。” “是,皇嗣们都还年少,但恭睿太后娘娘和几位娘娘皆年轻,又都是博闻强识的女才子,如何不能匡扶国祚?” 端亲王这话十分厉害。 “更何况,前朝还有忠心耿耿的朝臣,陛下提拔上来如此多的青年才俊,皆满心忠义,真到了这个地步,也一定会效忠国朝,拼尽全力为百姓谋福祉。” “何来主少国疑一说呢?” 他的话语拉回不少人的神志。 方才有人的确因魏永的话动摇,可转瞬功夫,只要仔细一想,就明白少主比皇弟继承大统要好得多。 平亲王之前夺嫡失败,不仅背负贪墨之名,更何况因为这件事,庄慧皇贵妃一病不起,最后香消玉殒。 作为亲生子,平亲王还能心平气和,重新回到朝堂上吗? 众人刚想到这一点,孝亲王就淡淡开口:“魏将军,魏氏和你做的决定,平亲王是否知晓?” 他眼眸一抬,满目皆是锐利寒冰。 “平亲王是本王看着长大的,他叫本王一声三爷爷,本王就要为他着想。” “当年平亲王陪伴庄慧皇贵妃最后一程,等皇贵妃薨逝,平亲王特地来寻本王和端王,言辞恳切,满眼含泪。” “他本没有夺嫡之意,可花团锦簇围在身边,他被高高架起,犹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旦火起,就再也熄灭不了了。” 孝亲王这个岁数,不仅看尽了生死,也看透了人心。 宗室、皇族、长信宫。 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那金灿灿的龙椅上,葬送了多少无辜性命? 孝亲王这六十载,送走了无数亲人,也迎来了无数新生。 他叹了口气:“魏将军,你可知,皇陵是平王自己的选择?” 魏永的面色沉了下来。 “老王爷,”他强硬地道,“臣可是平亲王的亲舅父。” 端亲王此时冷笑一声:“那本王还是平亲王的亲皇叔呢。” 场面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就在此时,杨思忠也上前一步,他朗声道:“无论如何,平亲王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方才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却站出来替魏氏说话了。 第308节 魏永站在那,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姚多福等朝臣跪拜行礼结束,才道:“起。” 等朝臣重新起身,萧元宸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平王身上:“皇兄,有劳你跑这一趟。” 平王躬身行礼,默默行至前方,站到了礼亲王身侧。 萧元宸忽然淡淡一笑:“朕来迟了,少看一场大戏。” 他眉峰一挑,看向了魏永:“魏将军,你说皇家不仁,我因何要有义?” “你能告诉朕,谁有仁有义吗?” ———— 云麓山栖中,气氛却比想象中要平和许多。 白静姝安静站在黑漆漆的寝殿中,面无表情看着忽然出现的宫装丽人。 颜色姝丽的女子一步步踏入寝殿,随着她的动作,宫人陆续上前,慎刑司的章姑姑快步上前,手上一动,一个很简单的擒拿动作,直接了当就把白静姝按跪到了地上。 沈初宜慢条斯理在罗汉床边落座,舒云同甄顺也立即忙碌起来,手脚麻利地点亮宫灯。 霎时间,寝殿中光明乍现。 孙成祥此刻也来到章姑姑身边,直接给白静姝戴上枷锁。 整个过程,白静姝都一言不发。 她沉默,平静,似乎早就看到了今日,完全没有任何反抗和颓丧。 此刻,慎刑司的梁公公陪伴两位官员站在了寝殿门口。 其中一名是锦衣卫都督江盛,沈初宜同她见过几次面,很是熟悉,另一位则是二公主萧元榕。 她是大理寺少卿,今日以宗室和大理寺身份聆听审问,作为旁证。 沈初宜道:“公主这边坐,江大人,赐座。” 萧元榕便在沈初宜另一侧落座,江盛则坐在白静姝一侧,以备不时之需。 都准备好,沈初宜才看向萧元榕。 萧元榕颔首,道:“贵妃直接审问便是。” 沈初宜便重新看向白静姝。 白静姝面容干净清澈,她是最柔弱的莲花面容,平日里温柔软语,看起来一团和气。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是巫咸部的谍探呢? 沈初宜接过舒云呈上来的证词,抬眸看向白静姝:“白静姝,提前告诉你一声,你们安排的太极殿逼宫,一定会失败。” 白静姝眼眸微闪,方才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失败啊!” 第309节 对于此事,沈初宜其实并不在意,斯人已逝,空留怀念,她只要过好当下,教养好雪团,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就足够了。 因此,她从未问过萧元宸,白凝霜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那对于沈初宜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不过此刻白静姝倒是提起了此事,但她并非是为了替萧元宸说话,她是不想让阿姐在众人口中,只是他人的附属。 白凝霜就是白凝霜,不是皇帝心心念念的故去佳人。 白静姝道:“当时宫中形势十分复杂,父亲得了先帝的口谕,其实有意同陛下做亲事,让阿姐成为太子妃,稳固陛下的太子之位。” “但想来也知道,那老妖婆是不会同意的,若忠义侯府成了外戚,她如何还能把持朝政?” 白静姝冷笑一声:“于是,她就暗中动了手。” 说到这里,白静姝难得停顿半分,最后她才沉沉开口:“倒是同姨娘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样一来,老妖婆就能控制后宫,借由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不立后,而姨娘也能等候时机,等到我到了年岁入宫。” 沈初宜不用她解释,立即便明白了。 “前任圣女想要让你入宫,因此必须要阻止白凝霜成为太子妃,因为以陛下的性格,他不会坐看忠义侯府成为强势外戚,只有一个太子妃就足够了,不可能再有一个忠义侯府出身的宫妃。” 白静姝竟然笑了一下:“你真的很聪明。” 她长叹一声:“输给你,我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终于结束的释然。” “是的,姨娘的确是这样想的,她同老妖婆不谋而合,两人一起动手,让阿姐就那样香消玉殒了。” 白静姝的眼泪再度落下:“当时我太小,不知道这些事情,等阿姐病入膏肓,无力回天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太没用了。” “不过也好,”白静姝道,“阿姐没有沾染这些污垢,干净而来,也干净而去。” 沈初宜叹了口气:“节哀。” 白静姝愣了一下。 多年过去,时过境迁,似乎人人都能为亲人的离去而释怀,但白静姝不能。 因为白凝霜本来不该死的。 她那么好一个人,在她年少生病的时候,会偷偷给她带松子糖,陪着她一起熬过漫长的深夜。 那时候阿姐告诉她:“姝姝不怕,阿姐会陪着你长大。” 可最终,这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母亲不在了,阿姐不在了,后来就连姨娘也不在了。 沈初宜安静了片刻,等她心情平复,才问:“既然你从内心深处不认同巫咸部,不想做这样的事,为何还这般听话,一步步把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 这是个好问题。 白静姝没有迟疑,她道:“姨娘故去之后,我就是唯一的圣女了,长信宫、畅春园,乃至宫外,还有那么多巫咸部的人等着我,无论我如何想,既然我已经是圣女,我就要承担起这份责任,要做,就要把事情做到最好,万无一失。” 沈初宜认真看向她:“即便你心里很清楚,你们不可能成功。” 以卵击石,如何能成功? 虽然这一年里他们完成了不少宫廷争斗,在前朝也煽动了许多廷议,但在心底深处,他们应该很清楚,光凭巫咸部这数十名忠心的族人,是无法成事的。 第310节 沈初宜也站起身来,她站在罗汉床的脚踏上,居高临下看着白静姝。 白静姝倏然笑了起来。 “你过来,我有句话要告诉你。” 沈初宜平静看向她,对有些紧张的章姑姑摇了摇头,一步步来到白静姝面前,俯下身道:“你说吧。” 白静姝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香,那香味温柔婉约,让人沉醉。 可沈初宜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那张字条,是我让人留给你的,”白静姝勾起唇角,笑着说,“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再有人知晓了。” 沈初宜愣了一下,她眼眸微颤,思索了很久,才从久远的记忆里想起那张字条。 她漠视了刘成的死,却被人知晓,在她成为宫妃之后留了一张字条给她。 是威胁,也是煽动。 可最终,沈初宜却什么都没有做。 威胁之人也再未出现。 一年过去,沈初宜已经全然忘记了这件事,未曾想白静姝居然还记得。 沈初宜已经不会去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了,她直起身体,垂眸看向白静姝。 “那又如何呢?” 白静姝抬眸看向她,片刻后倏然笑了一下。 “我真喜欢你,可惜,我们不能做朋友。” “再见了,贵妃娘娘。” 沈初宜却道:“事情了结之后,我们不会再见了。” 白静姝大笑出声,眼泪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 “是啊,我们不会再见了。” 白静姝被搀扶起来,她的此刻身穿宫女宫装,头上只戴了一朵最朴素的绒花。 随着章姑姑的动作,那朵绒花飘落在地,沾染了一瓣灰尘。 到底,她身无长物地离开了这繁华的宫闱。 看着她平静被带走了,萧元榕才叹了口气:“何必呢?” 沈初宜摇了摇头:“二皇姐,之后要劳烦你了。” 这个案子牵扯的人数甚多,涉事宫人就有十数名,这还不算前朝牵扯进来的朝臣,审理起 来必然困难重重。 萧元榕却笑了:“这是好事啊?” “拔除毒瘤,清楚障碍,以后大楚就太平了。” 第311节 只有萧元宸一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许多忠心耿耿的老臣看到年轻康健的皇帝陛下,都老泪纵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而许多心中有鬼的官员们,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魏永就那样孤零零站在朝堂上,原本簇拥在他身边的人都不见了,孤独和寒意爬上心头,让他双腿直打颤。 他忽然害怕了。 萧元宸不是应该快死了吗?怎么这样健康,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长信宫? 魏永迷茫片刻,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眼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心中很快有了决断。 方才意气风发的魏将军,此刻竟翻脸无情,转瞬就把朋党出卖。 “陛下,不是臣,”魏永弯下腰,跟所有朝臣一般跪了下去,“臣只是被杨思忠蒙蔽,才一时糊涂做了这样的事,还请陛下看在庄慧皇贵妃的份上,看在平王殿下的面子上,宽宥魏氏。” 这魏永真是能屈能伸,脸皮也着实厚了一些。 平亲王站在那,气得脸都黑了,却没有开口。 魏永拉这么多人下水,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之前就很看不惯他的林敬此刻出言嘲讽:“陛下,魏将军方才甚至都要改朝换代,拟定储君,陛下万不能轻饶这等谋逆犯上的逆臣!” 魏永目眦欲裂:“你!” 此刻,依旧端坐的孝亲王叹了口气:“肃静!” 这一次,这两个字效果超群,所有人都立即闭口缄言,就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元宸此刻才再度开口:“魏永,方才你所说每一句话,都有翰林院掌史事记录,一字不差,你还要狡辩不成?” “魏氏一族,勾结叛党,意图某朝篡位,其心可诛,罪不容恕。” 萧元宸一字一顿道:“带下去!” 魏永慌张道:“陛下!” “陛下,臣冤枉!” 在如此慌乱的情形之下,魏永还要狡辩:“臣所做之事,皆因郑为民和杨思忠等人煽动,以为陛下当真病入膏肓,为了国本,才想要推举平王殿下做储君。” “臣做所作为,皆是为了陛下,为 了大楚,最是忠心不过。” 听了这话,方才还稳重的礼王撇了撇嘴,厉声斥责:“胡搅蛮缠!” 魏永却非常能豁得出去:“陛下,当年平王被人污蔑贪墨,先帝并未仔细侦查,就定了平王之罪,如今平王的罪过被陛下洗清,真相大白于天下,臣心中甚喜,知道陛下不是会随意处置朝臣的昏庸君主。” 他近乎威胁一般,肆意妄为地道:“臣真是冤枉的,没有证据,陛下如何能治罪下臣?” 被他拖下水的杨思忠一直沉默不语,倒是郑为民此刻坐不住,跳出来道:“魏永,你胡言乱语,咱们是听了你的鼓动,才陪你做这一场戏,如今你怎么能倒打一耙,栽赃陷害?” 朝堂上顿时乱了起来。 第312节 他最终苦笑出声:“是我运气不好。” 萧元宸垂眸看向他淡淡道:“作恶多端,枉顾人命,何来运气一说?” 今日的大朝会足足开了一个时辰。 所有的罪臣都被捉拿,因牵扯叛国,又牵扯数名宫内宫外的官员宫人,甚至还牵扯一名宫妃,因此需要着重审理,等一切都审理之后才能定夺。 今日要处置的其实是曾经的庄懿太后和定国公府结党营私一案。 因后续审理中并未牵扯到更多庄懿太后所犯之罪,故而庄懿太后的处置维持原判,另外定国公牵扯豢养私兵,排除异己,结党营私等罪,着改流放为赐死。 定国公府其余涉案之人,接判下狱三至五年,出狱之后依旧贬斥边关,终身不得回京。 另外再抄没定国公府私库事,发现多达千两黄金,以及各种珍稀古玩,抄家的锦衣卫前后忙碌五日,才彻底清点完毕。 所有定国公府私产尽数充公,收归国库。 朝臣们听着大理寺丞宣读的定国公府罪证,头越压越低,心中有惊诧,也有害怕。 最后,都归于平静。 罪证宣读完,萧元宸才开口:“定国公府一案牵连甚广,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枉顾人命,大逆不道等罪行,一一查清,证据确凿。” “今念在李庶人养育之恩,念及二皇子骨肉亲情,只赐死党首李明睿,其余众人不予夺命。” 萧元宸淡淡扫视在场重臣:“定国公府曾满门忠烈,是国之栋梁,百多年前,是高祖皇帝身边的开国功臣,为大楚开国立下汗马功劳。” “若无贪心,光凭李氏多年来的忠心,李氏能同大楚一起,屹立不倒。” 萧元宸的声音平静,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掷地有声,捶打在每一个朝臣心中。 “还望诸位爱卿警醒自身,莫要步定国公府后尘,毕竟,诸位爱卿与朕可没有骨肉亲情。” 朝臣们膝盖一软,一起跪倒在地:“臣谨遵圣喻。” 此刻,萧元宸大手一挥:“散朝。” “恭送陛下,恭送贵妃娘娘。” 萧元宸站起身,看向沈初宜。 他对沈初宜伸出手,脸上慢慢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这笑容只对她一人。 “走吧。” 他的声音也只有沈初宜能听清:“都结束了,我们回家。” 一晃神,熙宁五年的中秋匆匆而过。 落叶枯黄,飘落满地金,一阵凉风吹过,深秋逝去,早冬袭来。 不知不觉间,第一场冬雪落在了十月中。 第313节 沈初宜有些惊奇:“怎么了陛下?” 她张开双臂,低头看自己的衣裙,有些惊奇:“臣妾哪里不妥?” 萧元宸说:“外面落了雪,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沈初宜就笑出声来。 她轻快来到萧元宸身边,踮脚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才后退半步:“不好看吗?” 萧元宸无奈地道:“你啊。” 萧元宸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落座:“你如何都是美丽的。” “谢陛下夸奖。” 沈初宜心情愉快。 自从减重成功之后,沈初宜颇为认真倒腾起了衣裙,倒不用多名贵,更不用那么多绣纹珍珠,腰身和款式都要好,穿在身上以舒适便捷为上,为此,沈初宜特地让织绣所把之前的旧衣加以改良,算是以旧换新。 这一番折腾,倒是让织绣所的宫人们劲头十足。 上行下效,贵妃娘娘的穿着打扮自然为内外命妇所效仿,然贵妃的衣衫都是用旧衣改制,贵妇人们自也不好加做新衣,便也学着用旧衣改制,圣京倒是流行起了旧衣改良的勤俭风气。 这样一来,因不需要新做,普通人家的姑娘也能穿上“新衣”,让许多绣娘和女裁缝都多了进项,整个圣京都焕然一新。 贵妃这勤俭的美名 倒是不经意地传扬开来。 这也算是好事情,沈初宜知晓之后并未多言,让顺其自然罢了。 帝妃二人说了会儿闲话,沈初宜就道:“今日雪团站得越发稳当了,能自己扶着被褥挪动,可是稳健。” 说起儿子,萧元宸也高兴:“雪团本就聪慧,身体又结实,定能早早学会走路。” 就在这时,姚多福小碎步进来:“陛下,娘娘,午膳准备妥当了。” 沈初宜跟着萧元宸一起去了膳厅,刚一进去,就闻到熟悉的菊花锅香气。 今日吃涮锅。 冬日宫殿中都烧有火龙,虽然温暖如春,却也干燥,一顿热气腾腾的菊花热锅子,最是适宜不过。 沈初宜陪着萧元宸坐在主位上,两人面前摆放有琳琅满目的菜碟,粗粗一看,最少有二十几种。 萧元宸直接拿起银筷,下了一筷子羊羔肉:“吃吧。” “是。” 沈初宜跟他一起吃起来。 若从永福宫算起,两人相识至今,满打满算都未及两载。 可这两载时光发生了太多事,时至今日,两人犹如老夫老妻那般,竟是彼此非常熟稔,没有一丝陌生。 尤其是这样坐在一起吃热锅子的时候,尤其明显。 萧元宸把烫好的藕片夹出,放到沈初宜面前的牡丹蝴蝶套碟中,道:“凉一凉再吃。” 第314节 不过,除了坤和宫的布置,她还要操心翟服和凤冠,以及背熟封后大典当日的所有礼仪章程,所说的每一句话语。 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里,封后大典如约而至。 十二月十八这一日,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大吉日,卯时正,天光不明时,沈初宜已经起身了。 洗漱更衣之后,她乖巧坐在妆镜前,任由宫人给她梳妆。 若雨和鸿雁站在一侧,给她看早起能吃用的糕点。 今日起得太早,沈初宜并无胃口,就只简单选了压口的鲜花酥饼,让鸿雁喂她吃了一块。 吃过之后,沈初宜浅浅抿了口茶水,便算作垫补了。 用过早膳,梳妆打扮也算结束了,沈初宜站起身来,开始一层又一层穿大礼服。 翟服形制 庄重,一身礼服足有六层,从里到外,一点都不能有错。 等这一身厚重的翟服穿好,舒云弯下腰给她系腰带。 此刻沈初宜才看到年姑姑和徐姑姑一起来了。 沈初宜对她们伸出手,紧紧握住,笑容十分干净。 “姑姑,你们都来了。” 年姑姑这样冷面的人,今日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来给娘娘添喜,一会儿给娘娘戴凤冠。” 沈初宜眯着眼睛笑了:“好。” 这样大喜的日子,是不能流泪的。 沈初宜穿好翟服,重新坐回妆镜前。 徐姑姑拿起梳子,帮她把最后一缕发丝盘上。 “十梳福禄长寿,携手共度到白头。” 这是徐姑姑特地给她改的梳发歌。 梳好头,年姑姑从妆匣中小心取出九龙九凤金冠,给沈初宜整整齐齐戴在发间。 发冠沉重,让人不能随意晃动。 沈初宜借着妆镜和宫灯,对身后的众人温柔一笑。 “这么多年,感谢你们陪伴。” 吉时一到,皇后凤辇便离开坤和宫。 太极殿前,此刻已经站满了文武群臣,月台之上,除了皇亲国戚和内外命妇,还有特地请来观礼的仪宾。 有沈初宜的母亲和阿妹,也有白身的女中豪杰和世家大儒。 沈初宜身后跟了一整队的仪仗,都是这一路相互扶持一起走过来的同路人。 跟随丹陛大乐,沈初宜一步一步,最终来到太极殿前。 萧元宸就站在那里等候他。 他今日身穿冕服,一身玄衣衬得他高大挺拔,冕冠上的十二旒流光溢彩,在他面前熠熠生辉。 当沈初宜的身影出现在殿前时,萧元宸的眉眼瞬间被点亮。 隔着祭台,两人安静对望。 端王的声音高昂清润,直达天庭。 “乾坤合德,日月俪华,咨尔沈氏初宜,夙承华胄,地胄清华,恭俭德彰,仁孝垂范,善祥礼则,久弼朕躬,今宜正礼凤位,式弘柔教,着立为皇后。宣告四海,垂范宇内,钦哉。” 随着礼赞声毕,沈初宜跪拜于祭台前,躬身行礼:“臣妾叩谢圣恩。” 此时,仪宾呈上金宝金册及皇后印玺,萧元宸亲接过,等沈初宜起身后,郑重放到沈初宜手中。 沈初宜接过沉甸甸的凤印,再度行礼:“谢陛下。” 礼成。 从此刻起,沈初宜成为萧元宸的元后,成为大楚第十六位皇后。 萧元宸牵过沈初宜的手,与她并肩立于文武百官,天潢贵胄之前。 夫妻二人身着华服,眉目清俊,气势不怒自威,浑然天成。 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姚多福嗓音清亮:“跪。” 刹那间,满朝文武皆跪倒在这一对天家夫妻面前。 山呼海啸扑面而来。 “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在一声声山呼海啸中,萧元宸握紧了沈初宜的手。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蓁蓁,谢你愿与我结发。” 沈初宜回握住他的手,笑容明媚。 她看着前方蔚蓝的天,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一如她当年入宫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穿着家里带来的旧衣,跟着严厉的姑姑们,小心翼翼穿过这金碧辉煌的陌生宫闱。 一道道宫门,一条条门槛,她穿过,跨过,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走到了萧元宸的身边。 沈初宜看着初升的朝阳,给了过去的自己一个灿烂的微笑。 多谢你。 多谢你从未放弃。 多谢你勇敢坚强。 多谢你历经风浪,越过山海,依旧初心不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