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纵骄狂》 第1节 天纵骄狂 作者:群青微尘 文案: 冰山捕头x疯狗逃犯,古耽奇幻武侠 ———— 江湖头号要犯楚狂人称“活阎王”,穷凶极恶,狂妄猖獗,是条人见人唾的疯狗。 他遭追兵围追堵截,身受重伤,穷途末路,所幸混入人牙子车队,逃过一劫。 本欲就此隐姓埋名,休养伤病,谁知才出狼窝,又入虎口,他被人贱卖为奴。 而赎买他的新主子,就是先前重伤他的捕头。 —— ps:1背景架空,奇幻武侠,会有很多不科学的设定出现。 2排雷:受非处,被人虐待过,介意勿入。感情线是纯爱1v1 3文中一切cp无血缘关系 4he 一句话简介:古风武侠 冰山捕头x疯狗逃犯 标签:强强,武侠,双男主,热血,正剧,江湖,欢喜冤家,年下,美强惨,古风 伏沙恶鬼 黄沙莽莽,烟尘漫卷。高悬白日之下,数列骑兵如箭般纵入大漠,煞气盈天。 骑队的首端是一位高颧阔唇的壮实汉子,那是队伍的头项。他披革带弓,警敏地环顾四周,两条刀眉倒竖。眼前黄沙漫漫,看不清前路。逻骑尚无回报,敌踪未定。 一阵狂风骤起,流沙四走,扭曲沙尘排布出一副恶鬼般的狰狞形貌。骑兵们浑身一凛,不由得栗栗危惧,只因他们要索的敌人也是人世里罕有的恶鬼,暴戾恣睢,丧尽天良,人称“阎摩罗王”。 二十余年前,那“阎摩罗王”横空出世,擅闯皇陵,发冢戮尸,窃先帝圣躯而去。十年前,他劫掠觅鹿村,让那地骸骨撑天,污血盈地。八年前,他远赴瀛洲,使近百边军葬身溟海。三年前,他与邪教“大源道”勾结,千户黔首因此而家毁人亡。此人经行之处,莫不成地狱焦土。 而一日前,“阎摩罗王”逃遁至箕尾大漠,潜匿其间。 “头项大人,哨骑仍无音信,我等应是进是退?”有人焦急地报道。 头项神色肃穆,古铜色的肌肤上泛出一层汗光:“勒马!再遣两骑散开,登高远眺,务觅敌迹!” 风沙更紧了些,密密沉沉,如万兽齐奔。两骑驰出马队,向远方而行。 砂砾打在头项的猼訑弓上,簌簌作响。这种九尾四耳兽角所制的弓可令持者不畏,而头项也委实是蓬莱骑队里勇毅过人、箭不虚发的力士。他在春生门镇守十数年辰,臂如坚铁,可开最硬的上力弓,兼之勇武过人,射杀虎豹熊罴全不在话下。但此时他却冷汗涔涔,心中怖惧。 新入队的军士见他如此惊惶,支吾道:“大人,小的不曾与那‘活阎王’打过照面,不知那人是何样貌?” 日色昏昏,头项眼神亦黯淡无光,他颤声道: “无人见过其样貌。” 第2节 所谓“山魈”便是山里的精怪,传闻它生得单足反踵,浑身长毛,像一只大猴。若是哪户人家被它知晓了名姓,便会惨死于紧闭的门户中。铜井村折了数条人命,传说便是这山魈所为。近几月山魈出没得更发频仍,任村民如何大举祭祀也无力回天。 “此、此地确有几桩疑案,还未许审清……”掌柜磕巴道。 独眼汉子冷笑一声,道:“那不是疑案,而是凶案。杀人的也并非‘山魈’,而是‘阎摩罗王’!咱们去查探过尸首,左近都能发现一只赤箭花香囊,那是阎摩罗王留下的印迹。逝者皆死于房中,门搭钮反扣,若非阎王,又怎能勾得他们性命而去?兼之有人见得阎摩罗王最后出没于元罗梵景府,此府离铜井村不过数里之遥。可见这一年来铜井村命案频发,全因阎摩罗王盘桓此地!” 他条分缕析,众人不得不信,一时间互相打量猜疑,客舍里仿佛冱寒了几分。 那红衣少女斜一眼掌柜,趾高气昂道:“傻站着作甚?快将这客栈里的人统统喊下楼来!咱们要一个个查了路引,方才能算你们来清去白!” 掌柜没法子,玉印卫在蓬莱便是天王老子,他只得照办。幸喜客栈里住客不多,他遣陈小二上楼去一间间叩门,请住客下来。听玉印卫麾下的仙山吏亲临此处,无人敢发一声怨言。 不一时,客堂里稀稀落落地站了几人,陈小二点了点数儿,对独眼汉子搓手道:“官爷,这客栈里的人皆在这里了。” 红衣少女唾道:“呸,糊突鬼,你们后厨里便没人了么?草夫呢?统统拉过来站着!” 陈小二一拍脑袋,暗骂自己忘性大,忙不迭撒着腿儿去东厨里把烧饭的赵胖子拉了过来,又想起那给他们拴马的乞儿,转身跑到马棚里去,却见乞儿正在食槽边打睡。 陈小二踹他:“起来了!”乞儿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才一会儿的工夫,他又变回了囚首垢面的模样,乱发遮着眼。 陈小二揪他脑袋,拖他到门边,说明了因委,最后道,“你先去客堂里候着,觑那几位玉印卫麾下的仙山吏大人脸色,给他们烧点茶吃。” 那乞儿像是睡昏了头,没听见似的。陈小二又扯着嗓叫了一遍,他才爬起身来,可却哑声道:“我还没刷完马。” “天爷唷,他们如今正一个个查人路引,疑人是‘阎摩罗王’呢!你既这般爱马,方才怎在这里吹鼻涕泡?”陈小二叫道,“再不去客堂,小心他们把你当那凶徒拿了!” 那乞儿有些不舍地摸了摸仙山吏牵来的那几匹马,一匹白青毛,两匹黑骊。那确是龙媒骏马,毛发油光水滑,宽膛齐臀,能行千里,惹得陈小二也多看了几眼。 陈小二连推带搡地将他带回客堂里,却见几位仙山吏手脚利落,已然查完了住客的路引。只有三人仙山吏们尚觉得形迹可疑,喝令他们站在一旁。 这三人里,一人是戴六合帽的游商,局促不安,冬瓜身裁被汗水浸得湿透;一人是着明金衣的游侠儿,腰佩一柄钢剑,盛气凌人;还有一人是今夜挂牌弄琵琶的女子,清秀婀娜,却愁容满面。 独眼汉子依然在条凳上坐着,然而那鹰隼般的目光已在这三人间打转。他是这几位仙山吏中唯一曾与“阎摩罗王”短暂接锋过的人,唯有他能嗅得那魔头身上的血气。 红衣少女看着这三人,口气刻薄地道:“喂,你们哪一位是‘阎摩罗王’的,快快站出来,免了咱们的一顿好打。”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淌汗,不敢吱声。 少女挑眉,忽而邪恶地笑道:“不然这样,我将你们肚肠刳开,谁生了一副黑心黑肝,谁便是‘阎摩罗王’!” 那三人当即大骇,所幸独眼男人喝止了红衣少女,道,“小椒,别吓到他们。” 那叫小椒的少女撇了撇嘴。 独眼男人看向三人中的游商,问:“先从你问起罢。你的行箧里有大源道的信物,这是为何?”说着,便从桌上拿起一枚桃花冻石印来。 游商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大源道可是当今圣上严令禁止的邪教。所谓“大源”,便是“桃源”之原称,此教迷信“蓬莱之外有桃源”的歪理邪说,煽鼓黔首背井离乡,出走仙山,而桃花冻石印便是其信物。大源道信徒一经查明,多会被下狱,若是牵涉得深的,还会被推于镇海门处斩首示众。 独眼汉子接着望向那游侠儿。这游侠儿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盛装艳服,纽扣都是金镶的,虽眉清眼秀,却神情倨傲。男人道:“而这位公子,你的行囊中搜出了数十件女子抹肚,这又是为何?” 最后,独眼男人看向琵琶女,那女子神色仓皇,抱着自己的包袱不愿撒手。男人道:“这位姑娘也是,你那包袱里究竟放了什么金贵之物,真没心劲让我们瞧上一眼?” 那叫小椒的红衣少女是副火爆性子,当即上前一步,对琵琶女扬声道,“你既不让我们过目,那我便将它抢过来再看!” 说罢,小椒指尖一动,流珠飞出,打向琵琶女指节。琵琶女始料未及,一时不慎松了手,将包袱跌落在地。包袱布散开,露出其中物事,众人皆瞠目结舌—— ——那是一颗已化作白骨的人头! “怎么回事?”一片死寂中,独眼男人倏然变色,拍案而起,对琵琶女喝道,“你杀了人?” 第3节 小椒堪堪闪过陈小二的踢腿,光火道:“死扎嘴葫芦,待你做罢这一套动作,咱们都去西天取一趟经回来了!” 那人开口,声音清清冷冷,似落涧寒流,道: “要去西天的不是你们。” 此人方一开口,陈小二便犹如逮住了猎物的鹞鹰,直奔他而来,欲先下手为强。 然而于一刹间,这人忽将两手往腰后一探。冷光如悬天星斗,灼目而出。只听得一声铮鸣,半空里颎火迸溅! 原来是这披斗篷的人行云流水一般自黑檀鞘里拔出一枚符禹铁短剑,一柄嵌钢长刀,十字交错,稳稳接下了陈小二的铁腿。 “——而是他!” 这人冷声道,目光如剑,直逼陈小二。 两人甫一交手,煞气便如江河滔滔四泄。刀光剑影纷飞,他们瞬息间交锋数合。锵锵铮铮声不绝,似弦急筝乱。陈小二咋舌,与他交手的这人极强,静定持重,一息不紊,恐怕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仙山吏! 普通招法抵敌不过,陈小二一挥手,遣毒虫上前。飞蚁嗡声大躁,张獠向此人咬去,然而这人却深吸一口气,心手相应,刀剑似蛱蝶飞舞,疾如迅风速电。片刻之后,地上落了一层薄薄黑雾。那是被削去双翼的飞蚁,正于地上徒劳挣扎。 这人刀法和剑法皆刚、快、猛。陈小二再不敢大意,拼尽浑身蛮劲将铁腿砸向此人脸面,然而这人防守的架势亦稳当,仿佛铁墙一面。刀剑相交,再度拦下一击。烈风刮开了葛布斗篷,露出了其容颜。 烛光似水一般洗净了此人脸上的暗色,那是一位俊秀青年,缠一条缁布额带。面庞似白玉雕就,如月下梨花,却骨峻气遒,带着铁铸一般的刚毅。 而他的两眼犹如行空鹰隼,激明入神。 被那两眼一看,陈小二好似田间地鼠,惶悚不安。一个念头闪过,他得逃离此处,去一个更能施展拳脚的地方。于是他虚晃一招,便拔足猛奔,向外跑去。 还跌在地上的小椒大喝: “方惊愚,去追他!” 陈小二步伐一滞,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入他的脑海,他知道这个名字。方惊愚,仙山琅玕卫方家的次子,百年难遇的刀法剑术天才。而今日一见,端的人如其名,惊愚骇俗。 然而那青年却不紧不慢,收了刀剑,在桌前坐下,又一丝不苟地自怀里取出笔匣,摊开草纸,蘸饱了墨。 红衣少女大怒:“你不去追人,又在做什么?” 那名唤方惊愚的青年神色冷浸浸的,道:“我方才想起,还缺了几字未写。录辞的时辰、录辞人的名姓都未添上去。待写完了再追。” 小椒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埋头写字,火苗子舔上心头,一张脸涨得似熟透的柰果般红,憋了半晌后,破口大骂道: “你倒是去呀,笨葫芦!” 与此同时,陈小二刚冲出客堂,风雪猛烈扑来,门外白雪皑皑,冻雾漫天。一个身影忽自旁经过,与陈小二撞了个满怀。陈小二身形一个趔趄,却见那人影竟是那先前睡在马棚里的乞儿,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只茶壶,水差点洒出来。 他见了陈小二,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漫不经心地问:“小二哥,你去哪儿?” 那乞儿又将茶壶提高了些,陈小二才想起先前自己吩咐他给仙山吏们烧口茶吃,这厮在仙山吏们查过后便乖乖到后厨里倒腾茶水去了。但如今情势危急,陈小二顾不得说话,便一阵风似的从乞儿身边掠过去了。 乞儿看着他疾奔而去的背影,不解地歪头。他愣愣地杵在那里,望着风雪像帘子一般一挂挂从天幕里涌下来。过不多时,一个身影自客堂里闪出,与他打了个照面。 那是个身裁颀长,清隽却冷峭的缁衣青年,刀剑装璏,交错挂于腰后。那青年见了提着铜壶的佝背乞儿后,平静地问道: “劳驾,请问方才有位着青衫的堂倌经过,你知他去往何处了么?” 乞儿想了想,伸指指向马棚。 青年当即扭身拔足,向马棚奔去,身形矫健如豹。 第4节 顾延之彻夜的未归,并没有引起宋玲玲的注重。 当他挂断电话的异常行为,让宋母整夜没睡着。 自从宋玲玲和他在一起后。 宋母就认定了这个女婿。 之前无论宋玲玲做什么过分的行为,顾延之就算再怎么生气也没有拒绝过她的电话。 每次都是宋母在其中当中间人调节。 这次宋母摁下忐忑,连夜赶到了他家。 看到空档的卧室和独自一人的女儿,她气打不过一出来。 “现在!立刻!马上叫延之回来!” “你还知不知道延之才是你男友!” 宋玲玲没见过宋母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迫于无奈拨通了顾延之的电话。 但是她并不知道。 顾延之早把她的电话拉黑。 对面一直未接通,宋玲玲最后不耐烦的甩开手机。 “不回来就不回来。他爱去哪去哪!” 宋玲玲和宋母大吵一架,错误再次被归咎在顾延之身上。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一夜没睡的宋玲玲被宋母折磨的有点抓狂。 “我们有事不能自己解决,为什么总是告诉爸妈?” 她拦在门口质问他,丝毫没有看到他眼下的黛青色。 “我没有。” 他拿起公文包就要走。 “顾延之,你还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你这些拙劣的小把戏还没玩过瘾吗?” 顾延之被拦下,总觉得浑身疲惫。 他盯着她满是质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没有。” 说完他不耐烦的揉了揉眉头。 今天是他标书完成的第一天,也是他要和于为言竞争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无比的至关重要。 “你等我回来再说,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 他用尽这辈子的耐心向她解释。 然宋玲玲根本听不进去,又想抢过他的公文包往地上砸。 顾延之瞬间红了眼:“我已经说了,不是我。” 他说完,不顾第一次被他吼住愣掉的宋玲玲。 他很累,真的不想与她再多做牵扯。 再前往公司的路上,顾延之再次核对自己的标书。 确保拥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之后后,他下车便迎面撞到了于为言。 他看到一脸疲惫的顾延之,笑出了声。 “这次标书,我志在必得。” 顾延之懒得理他,直接绕开了他。 然等到于为言拿出同款标书后,他愣在原地。 于为言的标书,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无比的熟悉。 他猛然想起了那些时间莫名黏着他的宋玲玲。 他还以为是他的冷漠,能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却没想到她竟将自己出卖的干净。 原以为自己一颗心已经被她伤的碎成了一地。 结果还能被她再次碾成粉末。 他没控制住怒火,猛然的拍桌而起:“你抄袭!” “你是在空口鉴抄吗?你有证据吗?” 于为言笑的得意,已经笃定他势在必得。 顾延之看到他的嘴脸,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 周围陪自己熬了无数夜晚的同事也怒从火烧。 但他最终还是劝住了自己,没有冲动。 他苦笑一声,打开了最不想打开的那份文件夹。 早在他策划要离开宋玲玲时,就对所有的事情做了pnt b。 对于于为言。 他实在是没有勇气承担宋玲玲无底线选择他的后果。 于为言有宋玲玲。 而他只有自己了。 看到顾延之打开另一标书,反而比自己更精彩时,脸阴沉的像是锅底。 毫无意外,这份标书不仅派上了用场,还成功签下了各家垂涎的大单。 于为言气得都能听到咬牙的声音。 结束后,他还不甘心的走到顾延之的身边放起狠话:“你以为你这次赢了我,就能夺回小玲吗?” “你做梦吧,小玲只能是我的。” 顾延之没理,加快脚步离开。 今晚他拿下了项目,注定是个不凡之夜,公司特地办了庆功宴。 “顾哥,还好我们这次有惊无险,提前准备了另一份计划,不然我们就要收拾东西滚出公司了。” 同事喝醉了酒,大着舌头说。 明眼人都知道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宋玲玲和于为言的亲吻恶搞视频这么火。 今天这一出,不就彻底实锤,在他们三人的关系中,他就是个小丑。 顾延之捏紧了酒杯,笑了笑,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管怎样,项目成功拿下,顾延之作为最大的功臣,理所应当的被劝酒。 几杯酒下肚,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了倒影。 “我们来玩游戏吧,看看谁老婆先打来电话,谁就能少喝酒。” 有人提议玩起了游戏,几人的手机放在桌上。 一过十一点,大家都陆续接到了电话。 “老婆别生气,我一定少喝。” 打来电话的不仅没有埋怨,而且一脸宠溺。 顾延之看向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的幸福让他好生羡慕。 他羡慕家里有个满眼是他等他的妻子,也羡慕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看到他们的样子,顾延之没有尊严的想。 反正项目成功到手。 就算是被她故意把项目透露给了于为言,但只要她打来个电话,他便原谅他。 可除了骚扰短信,他的手机静悄悄的。 到了十二点,在场没响过的手机只剩下了他。 尴尬的气氛围绕了整个包厢。 有人站出来解围:“也许是嫂子早点睡了,我们也早点回家。” 就在众人努力维护他的面子时,他的手机终于响了。 看到宋玲玲的名字时,大家都松了口气。 顾延之也眨了眨干涩的眼,接通了电话。 他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字:“玲玲” “顾延之,恭喜你,拿下了项目。” 虽然是恭喜,但明眼人都听出了不对。 顾延之觉得有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喘不上气。 他以为就算没有收到宋玲玲的庆祝,也总有一句他没回家的关心吧。 谁知她上来便是一句阴阳。 他掐进手心,努力压抑马上夺眶的眼泪。 众人也被吓到,最后面面相觑寻了个理由离开。 “这男朋友当的,真的是窝囊。” 众人的议论声响在身后,他无法控制心痛。 回到家里,宋玲玲早已离开。 他打开日历,从未觉得时间这么慢过。 距离他离开,还有要命的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他足够把宋玲玲的一切斩断。 他拿出袋子,陆陆续续将自己的衣服装走。 之前缠着宋玲玲被骂幼稚还要买的情侣装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等到他弄完,已经是天黑。 他打开手机,于为言在一分钟前发的朋友圈里艾特了他。 “虽然项目失败了,但最好的人还在身旁。” 照片里是于为言吃着蛋糕兴奋的照片。 “延之哥,项目让给你了,你就让玲玲陪我一晚吧。” “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他茶味快要冲出屏幕,顾延之回了个随便。 宋玲玲的人和心,哪样是他能管的了的。 他叹了口气,打开了相册,找出了那张在圣诞节拍的照片。 他没再犹豫,轻点删除键, 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 第5节 然而这次却是“阎摩罗王”失了算,方惊愚头缠一额带,看似是缁布缝就,里头却藏了一圈精铁。此时一撞之下,“阎摩罗王”只觉自个儿是以卵击石,脑袋里钻进一团蜂子似的嗡嗡作响。 这小子真是个铁头娃!楚狂头上剧痛,反往后跌去。然而方惊愚却捉住了他前襟,这回倒自己将脑袋狠狠磕了上去。 一声撞响后,两人同时眼迸金星,头昏目眩。 待松开手时,“阎摩罗王”头上流血,身子像棉花一般软下来,已然不省人事。 方惊愚气喘吁吁,手脚颤抖。他真逮住了一个传说中的魔头么?他拔出钉在“阎摩罗王”手上的利剑,从黑骊鞍钩上取下牛皮鞭,在“阎摩罗王”手上打了个死死的铐结。 他将那人搀起,却先摸了一手的血,殷红妖冶,像热烈绽放的赤箭花。方惊愚蹙眉,此人伤得很重,却同自己周旋了这般久,且不发一声,显是个硬骨头。 白青毛已从河里蹚出,在岸边甩着水。方惊愚将它擦净,拾起彤弓,将“阎摩罗王”放到马背上。犹豫半晌,他的手伸向了那张裹着头脸的毡布。 “阎摩罗王”究竟是何人?从声音听来,他似才二十挂边,与自己年纪相仿。 然而在方惊愚解下毡布的前一刻,“阎摩罗王”兀然睁眼。 方惊愚看见了一只漆黑无光的瞳眸,其中像沉积着这世界里最深沉的黑暗。 “阎摩罗王”忽似收缩的弹弓筋一般跳起来,足尖一勾,乘方惊愚不备,勾住上弓片,自他手里夺来彤弓,又一踢马腹。白青毛欢嘶一声,竟扬蹄便走。 “站住,你这猾头!”方惊愚色变,高喝出声。 枝头的雪如棉絮,扑扑往下落。“阎摩罗王”在马背上坐起,朝方惊愚挤眉弄眼。他足尖一翘,彤弓打着旋儿飞到手边,娴熟地接住,用肘从櫜袋里夹出一箭。因两手被缚,拉不开弓,他便一手持着弓把,用牙拉开了弦。 “我凭什么要站住?请你送我去吃牢饭么?”他含糊不清地道,因拉弦太过用力,弓弦划破口腔里的血肉,一股铁锈味自嘴里蔓延开来。刹那间,箭铓如流星,激射向方惊愚心口。 一股震髓敲骨的剧颤感自心口蔓延至周身。方惊愚低头,却见一箭刺破自己胸口。缁衣底下藏着护心镜,然而那铁片亦被这一箭击碎,四分五裂。他慌忙解开领旂,镞头恰恰在穿出铁镜微末,胸膛只破了点儿皮。 方惊愚跌坐在地,久久惊神未定。 “官爷,慢走勿送!” 楚狂笑道,顾盼神飞。他驱马疾行,如一支箭射向黑暗,顷刻便没了踪影。 ———— 天风惨惨,月影幽沉。 方惊愚在冰河边孤仃仃地坐着,像一块石头。黑骊亲昵地贴着他,轻轻转着耳。 方才的缠斗仿佛一场梦魇,在他心底挥之不去。他回想着今日来所遭逢的一切。在此地谋财害命的“山魈”是吉顺客栈的跑堂伙计,而他们原来要追捕的“阎摩罗王”却暗出一箭,替他解了困厄。他与“阎摩罗王”方刚在冰河边厮打一场,方惊愚张开手,掌心里还攥着一片湿热的血迹,炽艳如花。 方惊愚是方家的次子,家世也曾煊赫,可如今他已与方家断绝干系,从宅院中搬出,自立门户。他做了仙山吏,虽被人戏称作“捕头”,却禄禀微薄,衣仅蔽寒,食止充腹。“阎摩罗王”是他要来捕的第一条大鱼,玉印卫向蓬莱四方派出无数哨探,唯有他们这支队伍寻到了其些微踪迹。 到头来,他还是让“阎摩罗王”逃了。而这蓬莱最大的要犯究竟是何人,他尚不知晓。 远方传来一阵急促蹄音,方惊愚自溪石边站起,手里攥着一支喷花杆,方才他放了旗花,向同伴示意他的所在之处。 两匹驳马出现在密林间,纵马之人是独眼男人和红衣少女。他们见了方惊愚,脸上显出几分热昵。红衣少女高叫道: “扎嘴葫芦,你缺胳膊断腿了么?” “安然无恙。”方惊愚简扼地道。 红衣少女小椒跳下马来,将他手脚捏了一遍,方才放心地松了口气。独眼男人问道:“咱们已让左近的仙山吏安顿好了铜井村里的事,却在村外见到了‘山魈’的尸首,他是因箭伤而死。惊愚,莫非是你见到了‘阎摩罗王’么?” 不愧是昔日蓬莱骑队的头项,对“阎摩罗王”的踪迹甚是敏锐。方惊愚点头: 第6节 “‘阎摩罗王’会自投罗网。” ———— 二珠村前白雪飘飖。 村口停着一架大骡车,车上铺满谷草,然而车板下却有一片夹层,里头挤着许多脏污的舆隶。 舆隶们多半着一件薄葛布衣,瑟索而不安地挤在一起,他们的手脚被锁链相连,漆黑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如受惊的鹿。 他们是违背了仙山律令之人。蓬莱有规定,若是擅闯镇海门、欲渡溟海去往仙山之外的人皆会被捉住,打上奴隶的烙印。自此,他们便不再为人,而是贱虫。蓬莱人给他们取了个名儿,叫“走肉”。 驾车的是蓬莱仙山的质人,专事买卖奴仆一事,与寻常的监管货价的官不同,会随车押着奴隶。此时他正下车沽酒,几个凶神恶煞的仙山吏正围着车看守打转。 顶棚忽而轻轻响了一声,一线天光泄进来。有人拨开蓬草,从上方跌落至骡车底,引起舆隶们的连连惊叫。 “怎么回事?”大腹便便的质人提着酒壶冲回车边,抓了马箠,怒冲冲喝道。仙山吏们取下车轸,开了木板一瞧,只见有一人跌落在舆隶们的中央,血气浓厚,扑鼻而来。 “他……他突然跌下来的……”有舆隶结结巴巴道。 可还未等他说完,质人便扬鞭打来,两撇鼠须一抖一抖,怒喝道:“许你说话了么?闭上你的臭嘴!” 两个仙山吏上前,将那血淋淋的人影拖出车外。有人说:“近来白草关布防甚严,这人不会是个乘隙钻入车中的逃犯罢?” “不,兴许只是个挣脱了镣铐的奴隶,在车中同别人大打出手,方才弄得一身狼藉。”质人嗬嗬笑着,上前一步,拨开那人的发丝。那人的颈后打了犬纹火印,四周有时夜纹样,那是奴隶的印记,看起来已被烙下许久。 “玉鸡卫大人的奴印……”质人喃喃道。 他费劲地弯身,揪起那人的额发,望清了其容颜。脸颊苍白着,眉眼隽朗而锋利,如崚嶒的行笔。拨开他的眼皮,质人望见了一只重瞳,透着血光,宛若红玉。 那青年昏迷不醒,血蛇在他身下蜿蜒爬行。 “是只好货,能卖大价钱。”质人的目光如虫螫般在那人脸上流连,喃喃道。 一旁的仙山吏磕巴道:“您莫非真看中了他么?可、可是……若他真是逃犯,被白草关阍人查出该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有昌意帝金字牌在手,料他们也不敢检点车中人物!”质人站起身来,抚须而笑,“玉鸡卫大人不日便会亲临蓬莱,他老人家好莺花事业,尤爱脸蛋儿白净、身板结实的美色,眼下醉春园正忧闷如何为他治宴。此人既有他的奴印,便当物归原主,也恰能讨大人的欢心。何况,若送至武艺巅峰造极的玉鸡卫大人跟前,还愁此人能逃么?” 小雪簌簌飘落,像蝶子一般栖落那昏迷青年的面庞,柔和了其眉眼。 质人接过一旁厮役递来的香色绸帕子,擦了擦手,扭头走开,吩咐道。 “将他卖至醉春园罢,那儿正缺侍奉人的妓子。” 玉鸡声近 白草关外素雪纷纷。 关外人头攒动,阍人们面容沉肃,仔细查着入城者的路引文牒。士卒持着英山铁朴刀,杀气森然。白草城关犹如虎口,他们好似利齿,随时等候着咬断疑凶喉颈。 方惊愚抱手站于门边,神色沉冷澹净,目光却如利刀,削过每一个入关之人的面庞。 他在这儿守了数日,就是在候着“阎魔罗王”寻上门来。他的预感通常不会错,而他也有预感,“阎魔罗王”会是他生平中遇到过的最棘手的一位劲敌。 人群如蚁列,慢慢地向前。一辆载着谷草的大骡车骨碌碌驾来,阍人们喝道:“止步,下车!” 车把式和一个着绣裳的胖子下了骡车,几位黑衣仙山吏也随之跳下。那胖子谄媚地笑了笑,拿了牙牌递与阍人们看,道:“咱们是公差,运些谷草去春生门,那边时刻难容,诸位大人行个方便,让咱们先行可好?” 阍人查过牙牌无误,刚想挥手放行,方惊愚却迈前一步,淡淡喝一声: 第7节 片刻后,老人敛了笑意。“不,老夫不会放他们走,即便你出价黄金万镒也绝不成。你知道为何么?” 方惊愚冷视着他。 “因为老夫已跻峰造极,何必再听你这蚁虫的喁喁细语?方小公子,再努力挣扎罢,等你的剑术超群绝伦,可与老夫并肩之时,届时我可倾听你的要求。”玉鸡卫背过身,步伐仿佛能撼天动地,“但在此之前,你所说之话,老夫全无兴致去听。” “那在下若能在此地取您性命,您就会有兴致了么?”青年说。 玉鸡卫忽而双目圆睁,他感到了一股尖锐的杀气,顷刻间向他的后脑刺来。在他身后,方惊愚霜刃脱鞘,寒光猛厉而出,锋刃架在他脑后,只消轻轻一按便能破皮见血。 老人笑了。真是愚不可及的年轻人,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奴隶,竟敢对名震海宇的仙山卫动手么? 他并未回头,而是迈开了步子,声音喑哑低沉。 “取老夫性命?你还太嫩了。” 方惊愚一愣,眼看着玉鸡卫一步步远离他的剑锋,从容镇定。随着足音响起,他手里举着的符禹铁短剑上忽而漫开细密裂纹,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他腰间所挂的嵌钢长刀忽而爆出一声裂响,连刀带鞘支离破碎。 锦衣老人举起手,方惊愚惊见其指间拈着一枚钢片,那是长刀的碎片。玉鸡卫虽未回首,可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徒手捏碎了他的刀剑!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遽感袭上方惊愚心头。玉鸡卫呵呵发笑:“老夫别无他长,只有气力算得不赖。方小公子,是你小看老夫了。” 老人抬腿离开,舆隶们被重新赶上骡车,虎贲随着他行进,如拱卫明月的众星。他的声音飘荡在朔风里: “毕竟,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阎摩罗王’……” “……也曾不过是老夫府上的一介阶下囚。” ———— 楚狂在做噩梦。 他的梦是黑红相间的,黑的是落在肌肤上的火炭,红的是翻卷的血肉。他看到过去的自己匍匐于一位威严老者的脚底,像一条饱遭蹂躏的弃犬。厮役手持火印,毫不留情地揪着他的发丝,迫他伸直颈子,滚烫的铁印落了下来,在他颈后留下耻辱的奴印。 他在马棚里见过仙山卫养的好马,匹匹四蹄端健,臀上盖着漂亮的梅花火印,可落在身上的烙印却是犬纹。他尚不如仙山卫府中的畜牲。 有人对他喊道:“跪下,贱隶!” 接着便是一段仿佛永无止境的笞打,每一鞭都仿佛要将他自背后剖开。他惨叫着向前爬去,扑到地牢的小窗前,抓住铁栏。窗外是大丛大丛的赤箭花海,艳丽无方,像一片云霞,一直盛开至天际。赤箭花海的尽头是漆黑的溟海,越过溟海,那里有他一直奢望而不可得的自由。 他想逃离仙山这个囚笼,这是他一辈子的愿望,之死靡它。 噩梦如潮水般退去,楚狂一睁眼,发现自己再度身陷囹圄。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锦缛之间,四周敞阔,是间大房子。几个青衣仆侍在旁替他包扎伤口,穿戴衣物,一些戴莲花冠、着莲瓣葛缁裙的道姑在门口张望,掩着口吃吃发笑。 楚狂头昏脑胀,先摊开手脚,作个“大”字,慵懒地开口道,“我这是死了又活了,投胎到了大户人家?还是被哪个富家千金包养了,做她面首,锦帐风流?” 那些女子们见他醒转,笑得更欢: “都不是呀,是你被卖到青楼里了!” 香帷风动 仙山玉鸡卫无日将至,醉春园里热闹得宛若正月。 一盏盏纱灯挂进廊庑,将园里映得如同白昼。红倌们穿上广袖长裙,欢歌曼舞,仿若扑飞胡蝶。 第8节 府里的仆婢不多,小凤自小伴他到大,像他的亲姊姊。小时候,他深夜挑灯习字,频频打睡眼,小凤便静静地坐在一旁描花刺绣;他不慎跌碎了一只爹最爱的斗彩梅瓶,小凤替他顶了错,被挞百鞭,落下一身疮疤。他与小凤同笑同悲,陶少爷欺侮他便罢了,如今却将手伸向了小凤。 小凤哭着,捋起衣袖,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郑得利被其上的伤痕攫去了眼神。只见那臂上除却一道道手指紧攥留下的青紫外,还有密密麻麻的淌血的小洞,那是用绣花针扎出来的。 忽然间,身上的疼痛消失了。郑得利的心像烧旺的炉膛,包藏着熊熊烈火。 陶少爷先前对他的讥嘲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孬种!” 他被踢踹过无数回,却没有一回如现今一般暴怒。即便是软如棉花条子的他,此时也被蹭出了火花。 郑得利快步走进院子里,先给小凤取了些伤药敷上。他爱看闲书——尤是医书,有些一鳞半爪的心得。长工正在后厨里凿一张长凳的榫眼,他走过去,从地上拾起木工斧,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公子,你、你去哪里,要做什么?”小凤见他双目络满红丝网,害怕地问。 郑得利道:“……我去杀人!” 胸里的怒火似添了柴薪,越烧越旺。他昂首阔步地向街市走去,似一个要去复仇的英雄。然而那勇意涨得快,退得也快,才走到街口,他又变回了一个孬种。 他握着那木工斧,忽如握着一枚滚烫烙铁。他孤仃仃一个人,能打得伴当如云的陶少爷么?人家身强体健,自己和其相比,简直像一副细骨头架子。更何况,若他真干出了杀人这等事,家中岂不是会雪上加霜? 犹豫像无形的藤蔓爬上心头,缠住他的两脚。郑得利想起陶少爷说过今日要去打茶围,约莫是去了醉春园。可他的双脚却未迈向醉春园,而是犹豫着转了道,去了清源巷。 他走到巷里,寻到了一间低矮小院,两扇木门比他家破败得更甚,摇摇欲坠,仿佛撑不起落在上面的尘土。糊窗的毛头纸破了几个洞,用茅草勉强填塞着。郑得利叩了叩门,高声叫道: “方惊愚!” 院内没有响动,郑得利的心也渐渐灰败下去。方惊愚是与他结纳多年的旧友,虽总冷冰冰的一张脸,却仗义执言,如今更是做了一位仙山吏。他此刻来这里寻方惊愚,便是想教这故交给他打一打气,可如今此人不在,郑得利的心上似被猛泼一盆冷水。 “方惊愚!惊愚……你在么?” 木门突而吱呀一声,被猛然推开,一个红衣少女站在门洞里,杏脸逞娇,抱手喝道: “他不在!咱们家没银子,快滚!” 郑得利愣住了,方才看出那红衣少女是小椒,一个借住在惊愚家的女孩儿。小椒也认出了他,脸色放缓了些,却依然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我还以为是收债的呢,怎么,是没蛋子郑少爷呀,你找锯嘴葫芦作甚?” “我……我想同他说些话……” “哼,他被师父叫去花天酒地啦!”小椒撅嘴道,“一时半会回不来,你改日再光临大驾罢。” 说着,她砰的一声将门页关上,教郑得利吃了一口灰。 救星没了,郑得利垂头落颈地走出清源巷。 他踅在街上,拎着木工斧,也不知自己往何处去。想到小凤的泪眼,他义愤填膺,可真要去杀人么?自己单枪匹马,真能打得过陶公子那一伙人么?他心里像有千百根针在扎,高悬不定。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巷口,随着人潮漂流到了乌臼胡同里。这里四处楼宇轩昂,娼寮林立。涂脂抹粉的妓子们娉娉袅袅,倚门调笑。郑得利吓得想逃,却撞进一人怀里。 那人是个袨服女子,戴角巾,显是一位妓子。她热情似火,唤他道:“小少爷,莫要在外面盘桓了,入来坐坐呀!” 郑得利的头摇得像货郎鼓,慌忙道,“不,不……”然而那女子的纤指已然在他胸口乱摸起来了。她摸中了方才郑得利用布绢包起、胡乱塞进衣里的木工斧,只觉是件硬物,便笑道,“小少爷好情致,竟预备了只角先生来,咱们一块儿来耍耍呀。”说着,便连带搡地将郑得利带进院里。 郑得利面红耳赤,几番想逃,却被那女子紧紧攥着腕节。随着她穿过几层月洞门,只见得眼前豁然开朗,碧瓦亭台,流丹飞阁,华美无方。原来这是醉春园的暗道,吃腿儿饭的姐子揽到客后便会经此带客入园。 纱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密如繁星。郑得利稀里糊涂地被那妓子搡进廊上。恍惚间他想起陶少爷今夜也是要到这里打茶围的,他倒是阴差阳错地来对了地儿。 一伙妆扮艳丽的倡优彩云似的飘过来,笑声宛若银铃。那妓子见了她们,笑道:“我带了个生客来,园里还有哪间空闲的?” 倡优中的一位笑骂道:“玉鸡卫大人要来了,你还得闲出外勾人!还有,鸨母说你弹唱工夫甚好,得去候着场子,你是接不了这位贵客了!”说着,用眼神瞟了瞟郑得利。 第9节 妓子们见那窗槅里的影子耸动,淫声浪语不绝,遂明白过来,嘻嘻笑道:“这是在办事儿呢。方才还推三拒四的,现在却干柴烈火起来了!” 有人道:“也不知今日来的是什么厉害客人,竟能降服那教鸨母头疼的刺儿头?” 又有人啐道:“甭管来的是什么人了,咱们也莫在这儿耽搁时辰,玉鸡卫大人将来,瓜子碟都未放好呢。快走罢!” 脚步声三三两两而去,郑得利松了口气,却旋即面红耳赤。楚狂停了春声,狰狞地笑了笑,说,“这下没人搅扰咱俩了罢?” 郑得利惊恐:“你……你要做甚?” 楚狂不接话茬,手脚利索,转睫间就将郑得利扒了个干净,只剩一条亵裤。他取下醉春园里小倌穿的白衫,换上郑得利的衣袴,叉腰笑道,“尺寸倒也正好,只是补丁多了些。喂,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去就来。” 他到妆台边,胡乱打开妆奁,取了些铅粉将脸扑白,又拿胭脂给自己画了一张大花脸,这才大摇大摆地出门去。可怜郑得利身上无衣,只能瞧着他横行霸道,嘴里叫着: “喂,别走!你要去哪儿?” “去替你杀人。”楚狂说着,猛一踢脚,靠暗劲震断门闩。“顺带为我自己杀人。” ———— 楼上灯烛荧煌,彩襟大袖的女子们莲步移徙,轻歌曼舞。 长桌上摆满海味山珍,脆土酥、古楼子、牛乳蒸羊羔,件件鲜香扑鼻。 楚狂爬到了檐上,揭了瓦,悄悄往屋内看,只见席上坐一位黑衣老妇,虽银发皤然,却端劲矍铄,神色冷冷地坐在那儿,散发着逼人寒气。 连玉印卫也来了?楚狂心下一惊。玉印卫亦是仙山卫之一,虽位列第十,居仙山卫之末,可她的刀法臻于化境,乃一代宗师。 不过玉印卫在此倒不算得奇怪,因为蓬莱关内乃她镇守的辖地,其余几位仙山卫大多居于关外,少在蓬莱逗留。只玉鸡卫会常回此地,因为那老儿惦念着醉春园里的水灵小唱,时不时便爱来此泄火。 楚狂的目光落向长桌尽头,那里坐着一位白髯飘飘的老者。绣衣袒胸,目若虓虎,威如山岳。 那就是玉鸡卫,是他此生唯一的仇家,他的眼中钉、肉里刺。 而在玉鸡卫身后,一张骨弓正架于台上。那弓纹理细腻光滑,如羊脂美玉。楚狂认出那是一年前玉鸡卫在箕尾大漠时于自己手上夺去的弓。其名“繁弱”,是自己最爱的宝弓。 想必玉鸡卫亦对此弓爱不释手,将其作为一件战利品,时时带于身畔。 楚狂悄声盖回檐瓦,轻捷跃下。他穿过人流如稠的廊子,来到僻静之处。月光似银色的海水,漾满大地。他在月色里走着,脑子在飞速转动,要怎样才能混入席间,夺回繁弱弓,取玉鸡卫性命? 他的思绪忽而被打断,一阵欢笑声忽而自楼下传来,楚狂耳朵尖,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笑道:“陶公子好酒量!” 楚狂跳上阑干,用双足勾着寻杖,倒吊下去,一双眼往楼下的屋里望。此时正恰有风儿褰帘,他望见一张彩漆描金缮桌,桌边坐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妓子,正众星拱月地伴着一人吃酒。那人小眼拱鼻,一张脸被酒意烧红,一身锦地钉线绣衣,与郑得利描述得无异,这便是郑得利的仇家。 楚狂从头上解下一条束发用的牛皮筋条,缠在指间,又从口袋里掏出早搓好的泥丸,按在筋上,对准陶少爷。 他很有自信,这一弹出去,这恶棍不死也残,就当是给郑得利了却了报仇的心愿。 那泥丸正蓄势待发,楚狂忽觉脚踝一轻,竟是有人走到了勾阑边,将他拎起。 楚狂被打断,当即大怒,下意识地开口便骂:“你他娘的,你的眼是被驴入了么?提我起来作甚!”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跳下勾阑。那人放了手,冷声道。 “我瞧那驴是先入了你的嘴,不然怎吐得出这些脏字儿来?” 那人又接着道,“我看这里黑魆魆的一片,却有两条腿吊在这儿,怕是什么人寻短见,便先眼疾手快地提上来了。不想这人不感谢我,反倒大吐脏水。” 楚狂咬牙切齿,再欲唾骂,可当抬起头时,他忽而怔住了。他曾在过白草关时,于重伤昏沌之时见过此人,听过其自报的名号。这张脸令他谙熟,这是一位佩刀挂剑的缁衣青年,清峻英倜,似素雪渊冰。 第10节 “我是捕吏,瞧你这行迹可疑的模样,正想逮你上公堂呢。” 那花脸人呵呵笑道:“捕吏!堂堂捕吏到青楼里尝鲜啦!你再同我扯皮拉筋,我便将你逛戏子房的事捅出去,说你腔子包不住一颗淫心,夜御十个相公!” 缁衣青年哼了一声,知道此人便是街巷里常见的泼皮无赖,爱对人纠缠不休。他又问:“你吊在那里作甚?” “我做什么干你屁事?我在看小厮儿洗屁股呢!你挡着我赏臀了!” 听这人胡言乱语,方惊愚也不欲与其多话,扭头欲走。廊上有青衣女侍快步而来,恭敬地唤道: “是方公子么?玉鸡卫与玉印卫两位大人正在厅中候着呢,您随我来。” 方惊愚点头,抬腿便走,谁知却被那花脸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方惊愚回头,冰冷地问。 花脸人道:“我改主意啦,男人屁股也没甚好看的,我想同你一起去看玉鸡卫和玉印卫,还想进屋去吃席。” 方惊愚的目光像刨刀一般将这人上下刮了一遍:“我见过你么?” 不知怎的,那人听了这话,浑身一僵,似被猫逮着的耗子。“没、没见过。” 楚狂心里打怵,那日他与方惊愚缠斗时刻意压着嗓儿,又遮着脸,现在也不知方惊愚是不是足够敏锐,看穿了自己的伪饰,知道自己便是那位臭名昭著的逃犯“阎摩罗王”。 但方惊愚似是没认出他来,只是道:“既没见过,不是我的熟人,我凭甚向仙山卫引荐你?天底下想见他们的人海了去了。” 花脸人狡辩:“实不相瞒,小的是今夜园里请来的戏班小唱儿,方才光顾着蹲茅厕,错过了入房的时机。这不,小的怕玉鸡卫大人怪罪,想借借您的光,免了责罚。” 方惊愚却道:“你哪里是要进去唱曲?你分明是要去杀人。” 楚狂浑身一颤,却见方惊愚神色静淡地摊开手,一柄木工斧躺在掌心。 于是楚狂猛地自身上摸去,却发觉原来系于腰后的木工斧已不翼而飞。 “你不是捕吏么?手脚这般油滑!”楚狂恼道。 方惊愚将木工斧用帕子包好,收入怀中,“是你毫不设防。” 他用力一挣,脱了楚狂的手掌,又喝令道:“算你走运,我今夜忙着应酬,还没空闲。你在这里乖乖站着,待我出来了再细细盘查你。” “噢。”楚狂果真乖乖地杵在原处。 方惊愚向前走去,廊子尽头泄出一线金丝般的亮光。万字纹榆木门轻启,素馨香风迎面扑鼻。屋内灯烛荧荧,花梨木长桌后端坐着一位老者。 方惊愚眼皮一跳,那老者精神矍铄,正是昔日自己持刀威胁过的玉鸡卫。 玉鸡卫见了他,哈哈大笑,声音像长鼓,訇然震鸣: “来者何人?” “仙山吏方惊愚。”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玉鸡卫却摇了摇头,“不,老夫不是在问你,而是在问你身后的人。” 缁衣青年心中一颤,他的眼前忽而闪过一线寒光。有人不知何时已潜伏至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抽出了他的佩剑,剑刃不及瞑目,已然架上他的脖颈。 方惊愚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了一张大花脸,是方才自己在廊上碰见的那人。 “卑鄙无耻!”方惊愚低声骂道。那人果真不是什么小唱,而是别有用心的刺客。 第11节 然而那人的名姓尚未吐出,师父便咽了气。师父生前曾与他说,他要寻的那人绝群脱俗,他一眼便能将其认出。只可惜楚狂浑浑噩噩地在蓬莱闲晃多年,依然未能找到师父所说的那人,反落下了一身伤病。 他离这个心愿还太远了。楚狂双目一闭,昏了过去。 夜雪初霁 侵晨时下了小雪,方惊愚回到清源巷时,路上已是素素皑皑的一片,像一张干净的宣纸。 几个着夹棉衣的下仆、妇人正在门首扫雪,见了方惊愚回来,他们脸上显出热昵神色,叫道: “喂,惊愚,你从蓬莱仙宫里逍遥回来啦!” “嗯。”方惊愚淡淡地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玉印卫她老人家素来对你青眼有加,定是招待你去好吃好喝一顿了罢!” 听到这话,方惊愚反而止了步子。玉印卫收他作徒可不是看中了他的资质,他禀赋畎浍平庸,不过是凭熬人油、点人蜡的苦学功夫脱胎换骨。 经昨夜被袭一事后,玉印卫将他劈头盖脸地唾责了一顿,一是因为他曾持剑胁迫玉鸡卫,二是为他将行刺之人引入屋中、剑也被其夺去此事。老妇最后冷冷地对他撇下一句话,“五日后到演武场来,我要重锻你的筋骨!”看来五日后师父的一通暴揍是在所难免了。 他又想起昨夜袭击他们的那位花脸刺客,那人身手矫捷,让他觉得有似曾相识之感。之后他也想去庭中寻那一位刺客,瞧瞧其人真容,然而却被师父玉印卫阻住。玉印卫与他说,既然玉鸡卫已下令让醉春园勾管此事,他们便不便再过问。在蓬莱,玉鸡卫便是权威。于是最终,他也没能见上那刺客一面。 方惊愚敛了心神,对街坊们摇摇头,“没有的事,粗茶淡饭而已。”说着,他的肚子却配合地咕咕作响起来,昨夜他一宿未合眼,光顾着听师父的训了,饭都没吃一口,此时确是又冻又饥。 街坊嘻嘻笑道:“瞧你这模样,还真是被玉印卫短了衣食!”一个粗壮妇女入了屋去,不一时便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糜来,热情地递与他,道:“你家今儿还未来得及开灶,便拿这先点点饥罢。” 方惊愚摇头,将碗推回去。“不,我不饿,你们自个留着吃吧。” “方大捕头,你同咱们客气啥呀!上回你逮住了入室贼子,咱们还未来得及向你道谢呢!”一个着麻布衫的老汉走上前来,手里拿一只装咸齑菜的小碗,硬塞到方惊愚手里,“光喝粥口淡,还得配上小菜,拿去拿去!” 街坊们一拥而上,将家中的面片、才出炉的烧饼、新纺的凳棉垫塞入方惊愚怀中,一阵喧闹过后,方惊愚怀抱着满当当的一摞物什,面无表情。 众人围着他笑:“都拿去罢!就当是咱们偿了平日里得的情。” 方惊愚道:“我不要这些物件,你们都拿回去。” 岂料他说罢这话后,众人散阵投巢的鸟雀一般,纷纷嬉笑着入了门去,叫道:“不拿,不拿,方捕头收着慢慢享用了便是!” 方惊愚抱着这些馈赠之物,放也不是,追也不是,遂只得无奈地拿回家中。他回到自家的低矮小院前,正恰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俏丽脸庞探了出来,少女一袭红衣,像在雪地里燃烧的一团火,是在他家里白吃白喝的小椒。 小椒自幼便与他相识,往后便赖在他家里不走,往后做了奉公缉盗的仙山吏,便与他同出同入。他俩虽同住,却无男女之情。方惊愚将小椒视作一只饭桶,并无他意。街坊也将其看作他的小妹,同样亲热对待。 小椒头上挽着一蓬乱丝,见了他,打着呵欠道:“扎嘴葫芦,你回来了?” 缁衣青年点了点头,小椒叉着手,蛮横地问他:“我要吃赵家的细馅大包、四色馒头,你给我买回来了么?” “没,不过有别的吃食。”方惊愚道。小椒随着他的目光,低头望了他怀里的物什一眼,轻哼一声,自门边让开,让他进院。 方惊愚走进了小院。一株大梧桐树,一口古井,几间破旧却整洁的厢房,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他将邻里所赠的吃食一件件放下,又先寻了纸笔来,将这些物件一样样记清了,以便以后再偿。脱粟粥不能久放,他舀了一碗给小椒吃,两人便在下厨里坐着马扎,就着炉火取暖。 小椒狼吞虎咽地吸完碗里的粥后,指着烧烂的锅,对他大言不惭道,“扎嘴葫芦,你昨夜被师父叫去后一宿未归,我本来想自个儿烧饭吃的,只可惜手艺不精,烧坏了锅底。我本还想敲几块冰来化水吃,谁知用力过猛,弄坏了桶的提梁。” 方惊愚对她此举见怪不怪,淡然地道:“毕竟你四体不勤,做坏了事也是常事。只是有时我同你分开办差,没人与你做饭,那该如何是好?” 小椒涎着脸皮道:“不打紧,我会到街巷里蹭吃蹭喝。谁家为我开了门,我便入内去把他家米缸吃净,费的钱全记在你账上。” “这不是长久之计。”方惊愚放了碗筷,冷着脸揪她衣衫,“你倒是好,还在外头败坏我名声来了!” “我这不是坏你名声,不过是替你收收人情。”小椒抱着手道,忽而吊起眉头,数落道,“倒是你,逮了不少凶徒,立了许多大功,为何如今仍过得贫悴?是不是又做散财童子去了?” 第12节 说罢这话,龟奴大怒,又揪他脑袋往墙上掼了一次。楚狂吃痛,叫道,“轻点,轻点,撞坏了墙怎么办?” 待龟奴放手,他又抽着冷气道,“我也没甚话想说的,就是想提个建议。” 龟奴瞪着他。 楚狂道:“你们醉春园里供的饭食真难下口,那馒头硬得和石头似的,吃着牙碜,里头还有泥沙。怎么,你们和面是在沙地里和的吗?” 龟奴怒极,一巴掌打过去,将楚狂打得口鼻出血。这个犟骨头!他分明看到乱发下的那一双眼,不管被磋磨多少次都绽放着勃然生机,那一只重瞳艳红若血,像是恶鬼的眼眸,常饱含诮笑之意。 楚狂头脸挨了一记,箭疤又开始隐隐作痛。龟奴仍不解气,抄起长鞭抽了二三十记,待看到他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模样,方才住了手。 不多时,鸨儿过来了。她看到被打得七荤八素的楚狂,很是满意,问龟奴道:“问出些话来了么?” “没,这小子便是您自质人手里买回的那一位,刑和药都用过,但缠口依旧硬挣。”龟奴低了头,跼蹐不安道。 “废物!”鸨母将掩鼻的折枝梅花帕子丢到他脸上。“话儿没套出来,人儿却先要被你打死了!”她斜了死气沉沉的楚狂一眼,道:“好歹也是件费银子的玩意儿,折价卖了罢。” 龟奴点头,方要放楚狂下来,却见鸨母将一只小盒递给他,冷笑道,“别忙着放他,不让他长些教训,哪里能教他明白这醉春园不是个易与之处?” 楚狂头痛欲裂,感到齿关被强硬地撬开,几枚丸药被塞了进来。他尝到了熟地黄和东党的味道,知道这是补药,遂放心咽下。吃了这丸药,他精神略振了些,眼缝里却觑见几个龟奴走入石牢。 鸨母拍手:“来得正好。”她指着楚狂,对龟奴们道,“你们一个个同这小子办事罢,教他好好吃些苦头。” 龟奴们愣住了,将那用铁链吊起的人影打量了一番。那人浑身血污,气若游丝。有人讪笑道:“大娘,瞧他这样儿,血糊糊的一个。咱们再怎么不挑嘴儿,也下不了口啊!” 鸨母脸上变色,母狮子一样发怒,“叫你们办便办!老娘吃喝皆养着你们,你们倒好,绿帽子带久了,下头那俗物也不能人事了么?” 龟奴们没法子,围拢上前。有人往那人脸上浇了些冷水,用巾子抹净了血污,眼前却是一亮,嫌恶之心也减了,道:“这小子倒挺耐看的,比园里的相公也俊俏些。” 其余人围上来瞧了楚狂的相貌,倒也同意他的品评,这人眉眼虽恣放了些,却有一股墨画似的清韵,哪怕是当作辱尸也不是不能下嘴儿。于是一群人解了苇带,蠢蠢欲动。 然而当他们近前时,忽觉眼前掠过几道黑影,脑壳上继而遭到了一记重击。数位龟奴当即倒地,昏迷不醒。 鸨母目瞪口呆,往地下看去,却见龟奴们额上肿起一片,几枚发白的小硬块落在了地上。她定睛一看,却见是几块硬馒头屑。 她再一看那被铁链吊起的青年,却见那青年睁了眼,从嘴里“卟”一下吐出小半块馒头。 “所以我方才说了,”楚狂扮了个鬼脸,“你们这儿的馒头比石头还硬。” ———— 几日后,楚狂被带出了醉春园。 入园不过一段时日,他已成为园里臭名昭著的泼皮渣子。鸨母治不了他,只能乘他伤病未愈时抽上几顿泄泄气。楚狂倒也乖乖地挨了鞭子,只是一旦有人欲轻薄他,他便恶性大发,龇出獠牙,凶相毕露。鸨母曾牵来一对狼狗,欲抓挠欺辱他,却被他踢得口齿尽落。于是鸨母叹息:“这世上再贞烈的人也不过如此!” 他被折价卖与了人牙子,人牙子将他关入笼中,用铁链锁着,与最脏污的舆隶押在一起,每日运到市中去陈列。每日清晨,人牙子会将水浇到他们身上,喝令他们将头脸洗净。行客倏往倏来,许多手脚有力、模样齐整的舆隶被买走。楚狂缩在铁笼角落,将脸藏起,安静地养伤,像一只蜷缩的刺猬。若有看中他的,他便两眼一翻,口角流涎,装疯卖傻。 人牙子用力扯他铁链,喝令他起来,然而楚狂如一摊烂泥,着实扯得紧了,方才不情愿地坐起。他便似一块顽石,打骂皆不管用。有时人牙子一鞭打过来,怒喝道:“坐好!挺直了身子,给人瞧清你的脸!”谁知楚狂嘴巴一张,倒将鞭尾叼住了,口齿不清地狡辩:“你喂我的饭这般难吃,我哪有气力坐起?”一来二去的,人牙子明白自己是买到了个脸生得好看的刁滑货。 天长日久地待在笼里,楚狂倒也同其余的舆隶熟识起来。人牙子走开时,有舆隶向他搭话:“小兄弟,敢问你祖贯何处?” “还能在何处?蓬莱本地人。”楚狂说,无精打采地趴在笼里揉磨时光。人牙子收走了他的饭碗,作为他不驯的惩罚,他已有两日水食不进。 “这倒不一定,咱们这里的人皆不是从蓬莱来的。”有人插口道,“有许多是自天关外来,不幸被仙山吏逮住了,方才打了奴印,做了‘走肉’。” 又有一位瘦小舆隶叹息道:“咱们这些人,以前谁不是良民?如今却被叫作‘走肉’!走肉是什么?是一块会走的肉,接在‘行尸’之后的词儿,连人都不算得!” 楚狂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我就不是良民。” 第13节 经这一路拖拽,楚狂觉得自己的脑壳险些要被青石板磨秃。他跳起来,张牙舞爪地道,“我走,我自个儿走!” 半晌后,街市里出现了两个奇异的人影,引得行客们纷纷侧目而视。 只见一位带刀佩剑的缁衣青年缓步而行,手里牵着一道铁链,铁链的一头却是一个衣衫垢弊的人儿,畏葸地躬着背,藏在乱发下的眼却时不时放出凶光。 方惊愚对旁人的目光不以为意,状似不经意地问楚狂道:“我看你面善,我们以前见过面么?” 他买下此人,只因是对其启了疑窦。方惊愚总觉得他在哪儿曾与这人相识,加上这人的声音、体格、动作同心性都与那在醉春园行刺的刺客颇似,虽无证据,但方惊愚不会容忍一个嫌犯自自己眼皮底下脱逃。 楚狂却桀桀狂笑:“当然见过!” 方惊愚停下步子,回身望向他。 “你家家祠里供的就是老子,爷爷我是你祖宗!”楚狂大笑,瞎谝道。方惊愚叹了口气,回过头去。他不应该对此人抱有期待,这就是一个二两银子买来的便宜傻子。 待走了几步路,他却忽觉手上一重,回头再望时,却见楚狂扑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方惊愚道:“你又弄什么把戏?不是说好要自己走的么?”他拖着铁链行了几步,却见楚狂仍如死鱼一般面朝下趴着,终于略觉不对劲,谨慎地近前去,一面防着其突然袭击,一面将楚狂翻了个面。这一翻才发觉那件龌龊葛衣下竟洇出血色来,楚狂一动不动,脸庞白煞煞的,吐息急促,额上带着火炭似的滚烫。 将他的衣衫揭开一角,方惊愚低低抽了一口凉气。那具身躯上布满虫蛇一般斑驳的伤痕,且大多仍在渗着血,发了炎症。这个舆隶习惯于漫长的虐打,故而即便遍体鳞伤,亦表现得有若常人,一声不吭。 方惊愚二话不发,丢了链子,低下身来将不省人事的楚狂背起,快步往家中赶去。他也曾有一丝顾虑,若这舆隶是装作伤重的模样,趁自己背起他时勒颈袭击,那自己确是极难防备。然而楚狂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背上,似已陷入昏迷。 赶回清源巷中,方惊愚向小院里喊了一声:“秦椒!” 过了片刻,红衣少女启了门扉。一开门,她便口角流涎,如鸟雀般叽叽喳喳道:“扎嘴葫芦,你替我带了细馅大包来了么?” “我给你带了把你的细馅大包吃掉的人来。” 小椒这才看到他背上的人影,张口结舌,下巴几乎被惊掉。她怔怔地让开,方惊愚遂如一阵风般刮入院里。 他先是入了正房,将这人放到榻上,吩咐小椒道:“烧些热水来。”旋即小心地解开楚狂的衣衫。这衣衫一解,他又惧又叹,这人身上皮开肉绽,似没一处好肉,再瞧其脸色青白的模样,显已日薄西山。然而身段劲秀,看得出是位练家子。过不多时,小椒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过来,见了榻上那惨状,也目瞪口哆,叫道:“这……这能治好么?” 方惊愚摇了摇头,先拿过巾子浸了热水,“咱们是捕吏,不是大夫,哪儿治得好?” “既然治不好,你为何将这人往家里带?” “已付过银钱了,不带回来岂不是折了本?”方惊愚用巾子小心地拭去血污,以水涤净伤处,下一步却不知如何下手了。他叹了口气,说,“去请个大夫罢。” “我方才摸过咱们顺袋,里头一个子儿也没了!即便是有钱,现在已打过更,药铺子和医馆也已阖了门……” 方惊愚也犯了难,他沉思半晌,忽想到了一人。“去叫郑得利来。” 小椒听了这话,亦眼前一亮。郑得利是方惊愚的儿时玩伴,与方惊愚私交甚厚,虽生得一副文弱儒生模样,却偏爱钻研卜筮、医理。往日他们有些伤寒和小病痛、又囊中空乏之时,时常受郑得利照拂。 “好,我去寻他!”小椒点点头,撒腿便冲出了院门。蓬莱虽有宵禁,可小椒仗着自己是仙山吏,倒也从来不将律令放在眼里。 此时红日西坠,月色如霜,树杪在青石阶上投下浓墨似的阴影,她似雀儿一般掠过街巷,来到郑府门前。小椒倒也熟门熟路,不走大门,直接飞身上墙,翻入郑府里,摸到厢房前,叩了叩门。 “小凤,别来唤我了。”门里点着灯,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郑得利的声音从里头朦胧地传来,听来甚是沮丧。“我今儿又被爹数落了一顿,还得跪到清早,你早些歇下罢。” 小椒贴着门扇小声叫道:“我不是小凤,我是小椒。没蛋子郑少爷,我需要你作帮手!” 门里的人影似是颤了一下,过不多时,那影子摇晃起来,纡徐向门页靠近。槅扇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而秀懦的脸,是郑得利。 郑得利一身青布直裰,眼圈儿通红。他面庞算得清秀,像个温文儒雅的书生。他见了小椒,先吃了一惊,忙道:“秦姑娘,你怎么来了?” “有事求你,快跟我走。”小椒二话不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便粗野地往外拽。郑得利大惊,“什、什么事?家父正要我禁足呢。” 第14节 “我在问你的名字。” 方惊愚打断了他,楚狂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缁衣青年的眼神似给他兜头一盆冷水,寒冽彻骨。于是他抿唇半晌,终于还是闷声道:“楚狂。我叫楚狂。” “倒是人如其名。”方惊愚淡淡地评价,楚狂仿佛被他的气势压倒,坐在榻上,乖乖地垂着脑袋,像霜打的稼苗。方惊愚又道,“我曾见过你的。”这话里却没半点疑问的味道。 楚狂睁大了眼,慢慢抬起头,黑漆漆的瞳眸里盈满了方惊愚的影子。他抿着口,也不知是在心里咂摸着什么滋味,片晌后才从嘴里憋出几个生硬的字儿:“你?见过我?” “在醉春园见过,不是么?欲杀玉鸡卫的刺客。”方惊愚道。 此话一出口,屋里便似要结了霜花一般。楚狂安静地凝视着他,然而那漆暗的眼里像是羼了剑光寒影。 宁静了片刻,楚狂开口狡辩:“呸,什么玉鸡卫?老子不曾识得!” “你就滑舌去罢。你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总而言之,我也不欲同你贫嘴。开门见山地说,我觉得你是个了不得的凶犯,但尚不知你的来历。所以在我捕到你的蛛丝马迹之前,你都要与我同进同出。” 楚狂瞪大了眼,这人说的什么玩笑话!教自己一个逃犯拴在一位仙山吏身边,简直便似耗子在猫鼻前乱舞。他怒气冲冲,撇嘴道,“放你娘的狗屁!你凭什么押我在这旮旯窝里,你放我走!” “凭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方惊愚冷淡地道,拿出一纸叠得平齐的卖身契子。楚狂立时如拉饱了筋的弹子,跳起来去捉他的手,叫道,“那是强买强卖,不作数的!何况你又没去官府录过我的名,你这是私蓄家奴!” “为何要去官府?我就是仙山吏。” 楚狂才从榻上蹦到一半,立时便被铁链拽住了脖颈,喘不上气,龇牙咧嘴。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脚皆被链子锁得严严实实。他用力啃了一会铁链,险些崩坏牙口,方知自己是才脱了醉春园的虎穴,又入了狼窝。 方惊愚道:“劝你别挣扎了。我特地给你换上了最结实的玄铁链子,这回木工斧可劈不断。” 见挣扎无用,楚狂悻悻地放下铁链,却仍不死心,爬下榻来。方惊愚盯着他,满眼的戒备,防他突然袭击。楚狂却像一只行路无声的豹,悄无声息地贴近前来,用牙咬上了他的革带。 “你做什么!”方惊愚一惊,慌忙搡开他,却见他又将身子掉转,往自己身上乱拱。楚狂说,“说罢,你要怎样才能放我走?是让我给你挣黑心子儿,舐你卵泡,还是同你睡觉?” 方惊愚把他推开,眉目虽冰雕玉琢一般,却隐隐带了一股火烧板的怒气:“你觉得我看起来像那爱同男人睡觉的人么?我对你身子没兴趣。” “真没兴趣?” “一星半点的心思都没有。” “要不这样,我同你打一场罢。我若是胜了,你便放我走!” “我为何要和你斗?好人不和狗斗。” 方惊愚冰冷地道,眼神却陡地一闪。他望见楚狂的葛衣胸口累累坠坠,下袴里也鼓鼓囊囊。楚狂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得意地龇牙,“谁说你没兴致的?瞧你那色鬼猴急样儿,简直想拿眼神将人剥光!” “这是什么?”方惊愚摸他胸口。 “这是我的丰乳肥臀。” 方惊愚将他的衣衫一扯,只见骨碌碌的一通声响,金柑、柰果落了一地。再抬眼一看屋里的供桌,上头摆的供果已少了大半,仅余几只咬得见了核的丹柰,兄长方悯圣的灵位翻倒,上头挂着一块果皮。楚狂贼兮兮地笑,扑到地上捡果子,塞回衣里,叫嚣道:“你扯掉我的丰乳了!” 突然间,房内仿佛刮起了寒风。方惊愚一把捉住楚狂的腕子,声音里似结满了霜花: “你不是要我同你打一场吗?” 他的目光如秋冰冷露,寒意逼人。 “好啊,我同你打。” 一箭惊尘 楚狂在方惊愚家安顿了下来。 第15节 说着,他踹了郑得利一脚。郑得利几乎被他踹得四仰八叉,然而心中却一喜,他等的便是陶少爷这句话。 “好,好,我这便去。”他低着头,极尽窝囊之态,却作一副欲要脚底抹油的模样。他知道如此一来陶少爷绝不会对他放心,会跟着他一齐过去取银子。只要跟着他去了方家小院,他便能伺机寻仇。 然而郑得利打的算盘却落空了。 只见陶少爷拍了拍那粗壮伴当的肩,朝自己努了努嘴,道:“跟着这小子回他家院里去取银子,我就在这等着,快去快回。” 这话教郑得利立时如坠冰窟,他磕巴着问:“你,你要你伴当随着我去?” “是啊,怎么了?” “他们会贪钱!”郑得利横下心来,他今日一定得把陶少爷拐到方家小院门前,于是指着那粗壮伴当道,“瞧他方才拾了我荷包后的贪财样儿,银子还未到你手里,便会被他贪去大半!” 伴当大怒,扬拳欲要打郑得利。陶少爷却冷笑:“别以为我看不穿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从这条道过去,通的是清源巷,你傍着的那位方姓的仙山吏就住在那里,你想引我过去,究竟有何企图?” 这陶少爷虽生得一副歪瓜劣枣的模样,心思却很精明。郑得利听了这话,明白自己的心思被拆穿,浑身被冷水浇透了似的,不住打抖。 日光仿佛忽而毒辣起来,晒得郑得利昏头转向,一街的红灯笼似打起了摆子。他猛一咬牙,今日若不能寻仇,往后他便真只是个孬种!他豁出去了,猛地跳起来,往陶少爷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郑得利并非习武之人,然而这一拳饱蕴怒意,登时将陶少爷打得口鼻喷血,后跌几步。乘着伴当们发愣,郑得利撒腿就跑。 陶少爷摸了摸脸蛋,却摸到了一只歪掉的鼻子与满手的血,他惊恐地大叫: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又指着郑得利喝道,“快去追那腌臜货!本少爷本有一副如花似玉的美貌,竟被他一拳打没了!” 伴当们当即如潮水般涌出,包抄向郑得利。陶少爷亦捂着鼻子,怒气冲冲而来。这正是郑得利想要的结果。 郑得利拔腿飞奔,一路跑向方家小院。只要他能将陶少爷引进院门,他便能替女使小凤报仇。 然而未奔到巷口,他忽觉眼前一黑,阴影水一般地洒在身上,手腕被用力攫捏住。郑得利像一只小鸡崽儿般被那粗壮伴当提起。 伴当们围过来,组成一堵人墙。郑得利方才绝望地发现,他已被陶家的仆侍追上,并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墙排开一条道,陶少爷捂着流血的鼻,盛气凌人地走过来。他对郑得利狞笑,脸上像要裂缝子: “好哇,几日不见,你倒会咬人了!我早已探听明白了。那姓方的仙山吏已动身去见玉印卫,一时半会回不来,谁能作你这包的靠山?我便是在这里打死你,也没人能帮你!” 陶少爷说着,猖狂大笑,抡拳用力砸上郑得利的脸庞。郑得利被打得一口血腥味,眼冒金星。 他感到自己的前襟被用力扯住,伴当和陶少爷拽着他往巷口走。郑得利惊恐万分——他在离方家小院越来越远! 他非但没能将陶少爷引进小院,还被其识破了心思。若是这回他被陶少爷带到一个荒无人息之处,往死里虐打,他往后哪儿还能翻身?他一辈子都休想给小凤报仇了! 想到这里,惊恐之情忽如海潮般涌上郑得利心头。可他挣扎得愈厉害,伴当们落在他头脸上的拳头便愈发狠,眨眼间,他被打得面颊青肿,像一只发面馒头。 伴当们将他往远处拖去,绝望像一剪乌云,将郑得利兜头笼住。 陶少爷一面拖着他, 一面扭过头狂妄地笑:“死心罢,蓬莱这地儿便似我家后院,我乃簪缨贵胄,在这里横行,没人敢阻我的道!”拖了一会,陶少爷又回首狞笑,目光里带着阴冷,竟教郑得利瑟瑟发抖起来,“说起来,你为何要请人来教训我?本少爷是哪件事办得教你不顺心?” 见郑得利不答话,陶少爷大怒,一把揪过他衣衫,甩到自己跟前,用靴头狠蹬他头脸:“你这缝嘴巴,断舌头,教你吐字时倒会装闷蒲芦!”过了片刻,陶少爷忽而阴恻恻笑道,“本少爷明白了,你是为了你家那贱婢而来的,是么? ” 郑得利浑身一颤,陶少爷的声音似蛩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教他一阵恶寒。 “你府上那贱婢就是个没眼色的东西!她傍着你们郑家这段枯木,哪似飞上咱们家这高枝好?本少爷要她跟了我,她却抵死不从,真是瞎了眼了!”陶少爷恶狠狠地道,“是了,是了,反正是位没眼力见的贱奴,当日便该剜了她那招子!” 郑得利浑身颤抖,他想起小凤那抽噎而愁苦的面庞。他同她朝夕相处了十数年,只见过她温柔和顺的模样。哪怕是为自己捱鞭时,她也不曾在自己面前落过一滴泪豆子,此时的他怎能甘为顺奴?怒火烧烫了他的胸膛,他大吼一声,像一头红了眼的狮子,猛扑上去,挥拳打向陶少爷。 第16节 5 可我与江绾绾截然相反,流浪多年,狡猾狗腿,看人眼色过活。 我就爱吃大鱼大肉,只是看着都流口水。 我的性格古怪别扭,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坏。 这样的我,在江逸英和郑远舟日复一日的训练下,也算有了江绾绾的七分模样。 我端着茶盏,缓步至江逸英面前,将茶盏轻搁在桌上。 我立在一旁,面容平和,仪态端庄。 郑远舟抚掌,笑容满面。 “像!” “我们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我轻轻勾唇,笑不露齿,一派大家闺秀模样。 江逸英这才点头,但看不出一丝喜悦。 这人真奇怪,我不像时他不高兴,如何我像了,他还是不高兴。 江逸英看向我的眼神复杂,张口却是无言,我实在捉摸不透。 雨夜,雷声响彻云霄,我起身去关窗,一道闪电劈下。 电光照亮了四周,一个与我七八分相似的女子站在廊前,形如鬼魅。 “啊!鬼啊!” 我溜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我看清了,那人长得与我如此相似,一身素衣,脸色惨白。 不是鬼还是什么。 想到这,脑海中冒出一个惊人的想法。 如果她不是鬼的话,那就是 “是我,江绾绾。” 一道温柔女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我的被子被人拉扯着,力道不重,却着实吓人。 她见我死死裹住被子,便也放弃了拉扯。 “兄长还是没有放弃让我重见天日吗?” 江绾绾语气温柔,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你想办法逃走吧,不要留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脑子还处于混沌之中。 江绾绾没有出声,只有雨声潇潇。 良久,我才掀开了被子,江绾绾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我面前。 她朝我微笑,我惊觉我并没有学到她的精髓,空灵随和的美丽,如易碎的琉璃瓦片。 “你叫什么名字?” 我刚想脱口而出江绾绾,却又及时咽了回来。 长期的练习已经让我形成了习惯,习惯性地将自己当成江绾绾。 “阿七,我只记得那时候家里面叫我阿七。” 江绾绾轻声念着我的名字,眼神单纯无邪。 门外传来江逸英的声音,江绾绾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迅速离开了房间。 江逸英开门之时,我还处于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状态。 死而复生的江绾绾? 江绾绾和江逸英是兄妹? “你为什么不睡觉?” “雷声太大,我睡不安宁。” 我眼睛都不眨就编了一个理由,行云流水。 江逸英没有怀疑,坐在我床边,难得地温柔。 “我陪你,睡吧。” 嗯?! 谁要你陪了??? 我故作扭捏,微微抬眼看他,尽是小女儿家的羞涩。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江逸英看向我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漆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摄人。 “以后,你就是真正的江绾绾,世界上唯一的江绾绾。” 第17节 方惊愚摇摇头,“别过来,你们会被连累的。” 于是人群如静默的潮水一般后退,只是他们的目光由惊惶化作了哀伤。 方惊愚继续向前走着,道旁的人影渐而稀疏。他的步子趔趄,像一个方学会走路的孩童,于是他也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年幼、不安而弱小的孩子,因手脚无力,只能在地上一点点爬挪。那时,方家的下仆亦会轻贱他,每日给他递来的饭食冷硬发馊,甚而倾在地上,像呼喝野犬一样唤他来吃。而他只得如一条小虫儿般伸舌去舐地上的汤渍。回想起那时的日子,他只看到了一片苦寒。 真冷啊,那时如此,现今亦然。 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方家小院,门扉未锁,黑洞洞的一片,方惊愚的心亦晦暗了下去。莫非他那不安的预感真的应验了么?被押在小院中的凶犯露出了獠牙,害了小椒性命后潜逃?即便他未伤小椒性命,仅是逃之夭夭,那丫头这些日子岂不是也该食不果腹,成天啼饥号寒? 怀着不安的心,他走进小院,四下里静悄悄的,可下厨的墙洞里却透出一星火光。 方惊愚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走到门边时,只听得一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他听见少女脆生生的嗓音,小椒恼道:“大马牛,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五’字不是这么写的!” 另一道声音传来,显是楚狂在狡辩,“‘一’是一横,‘二’是两画,‘三’有三笔,‘四’能写作四条杠,怎么‘五’就不行?” 小椒大叫:“你不许乱涂我的字册,先生看到了,又要打我的掌心了!” 楚狂阴险地笑:“你既让我抄字,就该考虑到后果,晚了,一切都晚了,我已经在你字册的下一面写满了五条杠!” 少女发出悲鸣,几乎要昏厥过去。方惊愚推开下厨的柴扉时,只见他俩凑在炉膛边,就着烧饭的余烬取暖。黄澄澄的火光涂在土壁上,隔绝了屋外的雪窖冰天。榆木椅上摊着一本字册,那两人的脑袋抵作一起,斗牛似的发狠较劲。 “……你们在做什么?”方惊愚无奈道。 闻言,小椒的眼睛转过来了,落在了方惊愚身上,喜动颜色:“扎嘴葫芦,你终于回来啦!”又惊道,“你怎么变作了一个雪人儿?” 方惊愚“嗯”了一声,又看向楚狂:“你倒是老实,居然没跑么?” 小椒在一旁插口:“我一日十五个时辰牢牢看着这要犯,这才没教他逃了。这厮鬼灵精得很!”楚狂则掇臀捧屁地道,“我对主子忠心不二,伤养好前绝不敢跑。” “听你声口,是伤养好后就要溜之大吉了?” 方惊愚说着,心里却苦涩地想,先不论这疑犯,在历经国师责罚一事、目睹舆隶们被如此对待之后,连他都生出离开蓬莱此地之念了。 楚狂没答话,返身去了湢室,铁链子拖在地上,铛啷啷作响。小椒揭开饭桌上的藤罩,出乎意料的是,那里放着一碟蕈菌豆腐,一盘糖醋鲤鱼,仍冒着热气。小椒叉手道,“先吃些暖暖身子罢,楚长工做的。” 他们竟在等着自己回来,方才动筷。他去了演武场半月,这两人在半月里是如此旦旦以待么?方惊愚心绪繁杂,艰难地坐在马扎上,小椒方才发现他流血的手掌,叫道,“呵呀,你受伤了!”她急急忙忙奔回厢房去翻郑得利先前留下的盛艾灰的小瓶,留下方惊愚独自坐在桌前。 热气氤氲,模糊了方惊愚的视界。他的两眼忽而有些湿润,孩提时代,他少有能在桌前坐下细嚼慢咽用膳的时候,更多时候是吃着打翻在木托里的残羹冷炙。 这就是他渴求的温暖么?在方家小院里的宁静生活,还有对于兄长方悯圣的念想,兴许就是他如今尚甘愿留于蓬莱、做一小小捕吏的缘由。 他想守住这一点最后的温暖。 门洞里闪过一个黑影,楚狂捧着一只盛着热汤的木桶走了进来,将木桶放在脚边。 楚狂得意地叉腰道,“主子,瞧我多忠心,甚至给你打了洗脚水来!” 方惊愚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真是奇事,这疑犯来了这儿后,倒给这间小院添了不少喧意。这时小椒亦捧着药箱来了,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雀落入门庭。少女见了他后却惊道:“扎嘴葫芦,你受什么委屈啦,怎么哭了?” 方惊愚伸手一摸,却见手指上有些温润的水迹。 然而他仍犟嘴道: “不是哭,是雪化了。” 望断天关 第18节 “那人会是你么,方惊愚?” 残灯无焰 初日高升,晨光入屋。小椒揉着眼醒来,却见身边被窝凹陷一块,楚狂已然不见。 她打了个激灵,立时清醒。然而往榻上望去时,她又哑口无言了。只见方惊愚同楚狂满口流涎、横七竖八地睡在一块儿,一人拿铁链绞着对方,一人用胳膊锁着另一个喉颈,仿佛昨夜曾进行一场恶斗,也亏他俩这样也能酣然入眠。 她走过去,摸了摸方惊愚额头,烧已退了。于是她放心地走开,到井边汲了水,就着澡豆洗面。 方漱了口,院门便被“笃笃”叩响了。小椒放下猪毛刷,跑去开门,却见门外跪着一位青衣老妇。 那老妇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问,“方公子可是在此么?” 老妇抬起脸来时,小椒才惊觉她衣裳洁净,其上绣着几竿青竹。“琅玕”虽是珠玉之名,却也有修竹葱翠之意,这青竹是琅玕卫方家的家纹。这婆子果然接着道:“老身是方家的下人,有事欲禀方惊愚公子。” 于是小椒连忙点点头,“我去叫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人围坐在正堂里的杉木桌边。 方惊愚苍白着一张脸,在锅里舀淖粥,分给桌边坐着的人。桌边坐着小椒、邀进门来的方家老妇,还有一头栽倒的楚狂。他昨夜吃了楚狂煲的药,温病倒褪了不少,只是仍有些咳謦,洗漱罢了后已能入下厨去备早膳了。 反倒是楚狂,昨夜同他在榻上厮打,没争过他的褥子,今日起床后蔫蔫的,小椒摸了摸楚狂的额,惊道,“这回轮到楚长工受了风寒啦!”楚狂没精打采地与她说没事,自己吃些昨夜煲的药便好,于是便去下厨里温了昨夜的药汤来喝。 可这厮约莫是病了后脑筋钝,没想起自己昨夜往里头搁了麻沸散,吃了一碗药汤后倒地不起,倒先把自己给麻倒了。于是方惊愚无奈,先将他拖到饭桌边,让他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于是如今,方惊愚一面为众人舀粥,一面琢磨着昨夜与楚狂的密谈。 昨夜里,他未直接回答楚狂的问题,因为那个问题甚是疯狂。蓬莱之外的四座仙山,以及远在归墟之外的“长安”,世上真会有那样的地方么?跨越蓬莱天关已是重罪,他身为仙山吏,怎可有此大逆不道的肖想? 想到这处,他又黯然垂眸。他知自己早已生出微末异心,若非如此,他就不会将大源道的书册藏于家中。 用过早膳后,方惊愚给老妇沏了茶,问道:“阿姥,您来这里是为何事?” 青衫老妇颤着手接了茶:“竟劳烦公子为老身斟茶,真是不胜惶恐……” 方惊愚道,“我已不是方家公子了,咱们并无主仆之分,而有主客之别,您何必惶恐?阿姥有甚话请尽管讲。” “老身来这里,是想请公子回方府一趟。” 方惊愚听了这话,神色虽恬淡,眉宇却微微一沉。 青衫老妇叹道:“老身知公子昔年在府里孤独偏露,悻悻离家而去。可近日老爷沉疴缠身,是无焰残灯,老身怕不知会您一声,怕是您父子往后都没份儿见面了,唉……唉!”说到这处,她垂了泪,悲伤地用手巾点着眼角。 方惊愚沉默良久:“所以,您是想让我回府见爹最后一面么?” “是,是。老身不想教你们父子俩留下遗憾。” “这要求是爹提的么?还是你们自作主张要来寻我?”方惊愚冷淡地道。 青衫老仆揩泪的动作僵住了,过了许久,她徐徐放下巾子,口吃着嗫嚅道,“老爷……老爷虽不曾说过此话,但……” 话虽未说完,但方惊愚已然明了。他垂下眼睫,漆黑如烟墨的眼仁安静地望着夯土地。爹怎会想到要见他一面呢?他在方家十数年,爹都当他是个影子,从未正眼瞧过他一回。方府里藏着他的太多鲜血淋漓的回忆,那是他心上最早留下的一道疮疤。 青衫老仆局促不安地攥着巾子,欲言又止。 方惊愚叹了口气,最后道:“好,我随你回一趟方府。” ———— 第19节 少年沉默不语。 仆妇上前,踢了一脚他的脑袋,“拧巴娃,同你说话呢!” 少年被踢得龇牙咧嘴,方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生来便得了软骨怪病,生至十二三岁,仍不会走路。在方家,他被视作贱种,家主琅玕卫方怀贤不曾看过他一眼,吃穿用度猪狗不如。明面上他虽有一方小院,且有仆从伏侍,实则常受下人欺侮轻贱。 在仆役们的眼里,他便是一个永远直不起脊梁的废物。若他们哪日心情不畅,便会将这少年当作沙包,以笤帚、木棍痛打一顿。有时又是将他脖颈吊起,踢掉其足下堪堪支撑的椅凳,看着他被勒得面庞红紫、吐舌失禁的狼狈样哈哈大笑。 仆役们懒得喂这少年,便将饭菜随意倾在地上,看着那少年跪地爬行,如狗一般以舌勾卷舔舐,肆意讥嘲。他们知道少年此生永不得翻身,只能在此作一个不受待见的影子。 少年是方家的次子,名唤方惊愚。 虽是次子,可因受琅玕卫的厌弃,他的日子过得苦得没了边。此时,方惊愚拖着水漉漉的身子爬回屋中,艰难地脱下身上衣裳,将其叼到床围子旁,一一铺开,待略干了些,他又用软弱无力的手拼命挪动,勉强将衣衫套回,光是做出这一举动,他便花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已过惯这样的日子了。听闻他出生时恰是日暮,这便注定了往后他的一生先将迎来一场漫漫长夜。 和合窗外忽而递来一串银铃似的欢声。方惊愚忽而心头一颤,拖着身子爬过去。隔墙是宗塾,他耳朵尖,常能听见塾师在里头讲课。一日的许多时候,他皆一动不动地趴在榻板上细听讲学声,三百千千倒也会了不少,只是仍不知字的笔画,他也没有能习字的手。 瘦弱的少年用头顶开榻板,日光洒在脸上,猫爪挠似的又暖又痒。他惊诧地望见几位山纹绣衣的女子交头接耳,正在学塾门口往远处张望。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却见百日红花从间有一个清癯人影,正被众人众星攒月似的围拢着。 方惊愚将头缩回,慢慢地爬到另一面窗前,透过窗洞往外望。 他望见一个挺秀的身影,着雪白的箭袖墨竹绣纹锦衣,腰系金堑云龙带,悬一柄九锊银剑,翩翩如玉。院里已摆起宴桌,宾客们围着那人影推杯换盏。那人微微侧过脸,现出一张英气勃发的少年郎的面容,肤似白璧,眸若晓星。 那是他的兄长,方悯圣。 方悯圣与他不同,明明一母同胞,同一日降诞,却有云泥之别。方悯圣身姿挺拔灵秀,可方惊愚却如爬地虫豸,瘦弱不堪。一人是天之骄子,一人贱若尘埃。 宾客们笑道:“悯圣公子少年英才,往后定能承琅玕卫衣钵,镇守蓬莱!” 又有人啧啧称奇道:“听闻公子天资聪颖,十八般武艺一点便通,又孜孜矻矻,从不肯懈弛,幼时便显出勇武过人之姿。前些年间,琅玕卫随围时曾有猛虎袭仙家之驾,是悯圣公子抽剑力搏,方才保了仙家性命。瞧悯圣公子的额,尚留有那大虫的爪痕呢。” 不多时,宾客们便如潮水般涌至少年身周,举盏相迎,同声啧啧,“悯圣公子!”“悯圣公子!” 方惊愚静静地趴在窗洞后,看着灿金的日光爬过兄长的面庞。 那众星瞩目的少年身上唯有一点瑕疵,那便是在与虎奋搏时眇了一目。方悯圣戴着一只丝质竹纹眼罩,曾有锋利的虎爪从他脸上抓挠而过,淡白的伤痕在眼罩后浅浅露了个尖儿。然而那伤痕非但未损伤其容颜之丽,反倒添了几分英武俊逸之气。 日渐西斜,宾客渐散,宴桌自庭中撤下,喧声止歇,唯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安静地趴在窗纸后,眺望着兄长的身影。 见四下阒无人迹,方悯圣走至冬青木下,抽出银剑,轻轻一挥。 他使的是近日新习的“十行俱下”剑式,这是太清四十九剑中的一式,挥剑时宛有十道剑光起舞。此剑挥出,刹那间,园中百日红如狂岚旋风,艳红香瓣簌簌卷落。剑影开阖自如,方悯圣似一援笔挥毫的墨客,衣白胜雪,英风肃肃。 方惊愚看得痴了,脸蛋儿贴在窗格上,压出一道道红痕。 “出来罢。”突然间,白衣少年收了剑,道,“若是想看剑,正大光明地出来看便好。” 方惊愚浑身一颤,赶忙离开了那捅破了小洞的窗纸。 白衣少年又敛容道,“有甚么好羞怕的?我不过是白日方从武师父那处习了剑,正愁无人对练,不免得在此卤莽施了几招。你若还想看,便出门来看。” 他提着剑,也不走开,耐心地等着厢房中的人出来。过了许久,只听得吱呀一响,槅扇开了一条缝,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羞怯怯地爬了出来。 方惊愚一爬出槛木,便难耐地眯起了眼,他已许久未沐浴过日光了。他趴在地上,忽而自惭形秽。在方悯圣面前,他便似玷了星辉的晦云。 方悯圣微微睁大了眼,问道:“你是谁?” “我是……方惊愚,是你的……弟弟。”这几个字便似烙铁一般,烫痛了方惊愚的舌尖。他垂下头,自己脏污而寝陋,如一只斑秃的幼雀,怎可与鸿鹄比肩? 第20节 方惊愚怯怯地道,“我、我不敢。” 他知道琅玕卫亦在那里,那男人素来面容冷峻如冰山,眼帘里从未映出过自己的身影。 “不打紧,若要罚你,杖子也应先落在我身上。”方悯圣说,抱起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方惊愚嗅到了一股清冽的药苦味儿,心里也一时发苦,兄长替他做了太多事,可他无以为报。 于是第二日用午膳时,方惊愚鼓起勇气,去了膳厅。他用炁强撑着身子,一路跌跌撞撞,却在入了膳厅后如坠冰窟。只见紫檀云纹长桌首坐着一位魁梧男人,着玉色襕袍,剑眉斜飞入鬓,目射寒星,器宇轩昂,正是琅玕卫方怀贤。 自他呱呱坠地以来,琅玕卫便对他不问不管,似是因他的先天疾患而对他满心厌恶。如今他踉跄着踏入膳厅,琅玕卫登时眉关紧锁,喝问道: “谁许你来的?” 方惊愚立时颤抖不已,如惊惶的小鹿。 方悯圣正坐在桌旁,此时发话道:“是我让他来的,爹。” 琅玕卫的目光顿时压向他,如一片沉沉山岳。方悯圣抬起头,独目里射出一道坚定的光,亮如星火。“他也是方家人,为何不让他进膳厅?莫非戴天履地的琅玕卫,还怕一个小孩儿对你行刺不成?” 琅玕卫额上青筋暴起,眼角跳动,望向这位口出狂言的长子。他知道方悯圣的性子,这少年郎虽看似冬日夏云,温文有礼,实则是一副年少气性,锋芒毕露,极是执拗,若认定了一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转颈子。他低喝道,“胡闹,真是没有规矩!” 方悯圣道:“哪家的规矩是不许人入屋吃饭?” 说话间,他已招过手,吩咐仆侍将饭食端上来了,先为方惊愚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玉葱烧土肉,又添了些三丝黄鱼翅。方惊愚好菜吃得少,见了这旨甘珍馐,当即垂涎三尺。可再一望琅玕卫那黑虎虎的面,他又怯懦起来,将手缩回。 “吃罢,怕什么?”方悯圣催促他,于是方惊愚大着胆子捉起筷,吃了一大口饭,将腮帮子鼓得实实的。他也不敢坐桌,贴着方悯圣的腿脚矻蹴着,雀儿啄米似的,吃一口便警觉地动动脑袋。 方悯圣又对下人道,“替他拿张椅儿来罢。” 琅玕卫冷声道:“拿什么拿!” 他一声暴喝,吓得下人连忙屏息退下。方惊愚亦浑身发抖,将筷箸小心翼翼地放下,缩进桌底。琅玕卫怒视着方悯圣道:“我不发话,倒有人越俎代庖,做起方家家主来了!真是放肆,这府里如今还有规矩方圆么?” 方悯圣也是硬气,直视琅玕卫道:“那位子本来就是要予我坐的,提前坐坐有何不可?他是我弟弟,俗话道‘兄弟如手足’,我若不管他,便似教我自断臂膀。你若要教他跪着吃饭,那我也只好跪着了。” 说着,他便将木红漆椅拉开,撩衣下跪,脊背仍挺得笔直,如傲雪欺霜的翠竹。 琅玕卫眼见此举,赫然而怒,眼里红得似有火烧。他道,“好,好。方悯圣,你很好!” 男人拂袖而起,踏步离去。他年轻时于沙场上遭了一剑,正恰划破脚筋,往后便跛着一条腿。然而另一条好腿落步的气力极大,发出山摇地动似的声响,走过的每一块水磨石砖上皆隐隐现出裂痕。 自那日以后,方惊愚便在膳厅里有了一席之地。他能坐上一张低矮的小藤心椅儿,捧着饭碗吃饭,再不必趴跪于地。琅玕卫似是默许了这一举动,然而每每他出现在膳厅之时,男人的脸便会冷下几分。 方惊愚的日子虽过得依然惴惴不安,但却有了转机。方悯圣授他以二观法门,以气观、神观调心,以修身定心来使炁自然贯遍周身。方惊愚按着这法子勤加操练,摔得浑身乌青,口齿崩裂,虽极是艰难,却终能摇摇晃晃地站起行步。方悯圣又将他带到溪边,踏水下暗石而行,方惊愚常坠入溪中,作了落汤鸡。然而他有一股惊人的刻苦劲头,能走的路愈来愈长了。他那虚孱的脊背渐而挺直,如勃然新发的幼苗。他也曾期盼地向兄长问道: “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般走路、挥剑?” 方悯圣却摆出一副严肃模样,答道:“光是贯炁于骨,尚是不行,支撑不得多久。若想长久行动,还得再想法子。” “那该如何是好?” “约莫还要打一副骨架子,嵌到皮肉里去。不过这法子甚是痛苦,你先练练以炁贯筋罢。”方悯圣道。方惊愚打了个激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却也仍勇敢地挺起胸脯,“痛又如何?我也能忍得下来!” 看着他逞能的模样,方悯圣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府里的日子孤寂,得闲的时候,方悯圣便会带着他偷偷翻越院墙,去往府外。府外的一切皆教方惊愚感到新奇:挂满字画的席棚、以红漆杆围起的茶社、黄穗子的红灯笼、飘香的五香扒鸡……外面的世界便似一张斑斓大画,看得他眼花缭乱。他紧紧地牵着方悯圣的手,仿佛方悯圣是他的南针,因此他才可不致迷失。 他们爬到山上,从坡顶眺望远方。山上盛开着一片赤箭花海,针样的花片直刺向天际。此时正是春光骀荡之时,花海热烈盛开,如天边夕曛。 方悯圣看着那花儿,道:“赤箭花便是蓬莱的血,是受了一代又一代仙山卫鲜血的浇灌,方才从土里茁出的花。” 第21节 方悯圣的神色忽而变得有些古怪,含混地应道:“嗯,对,是有这回事。正因如此,我那只眼才留了疤,见不得人。” 可他却一副不愿再提的模样,纵使方惊愚百般好奇,这事却也被他轻易带过了。 变化在悄然间发生。方惊愚渐渐能在府院里四处走动,昔日曾对他冷脸相待的仆从也不敢再对他置喙。然而他也发觉方悯圣身上因习剑留下的细小创伤日渐增多,这教他忐忑不安。 这一日,他去武场时,却听得有人在里头说话。方惊愚心中一动,未急着走进去,而是贴在墙边细听。说话的人似是方悯圣与偶来教授剑法的清静道人。只听得清静道人道:“悯圣,我看你近来性子愈发躁乱,有急于求成之相,这是为何?须知学剑应平心静意,愈是强来请益,便愈是难成。” “还是师父慧眼如炬,我近来确是冒进了些,究其根本,还是我抱有承袭琅玕卫之名的欲心。” 清静道人笑了:“你想做仙山卫么?我记得你以往对这名号嗤之以鼻,怎么如今却一反常态,想享那万人之上的威名?” “因为我想得到‘仙馔’。” “‘仙馔’……么?” “是。传闻‘仙馔’可延年益寿,亦可治天下百病。我想为了治一人之症,取得那恩赏。” 方惊愚听得心惊胆颤,一时无言。承袭琅玕卫的道途艰险辛酸,其苦痛难以为他人言说。然而要为一人走上这条道么?他一时难以想象。 “竟要为了旁人而做仙山卫么?你想救的人是谁,那教你为难的病症是什么?” 方悯圣道:“是软骨病。若想根治这病症,只有两个法子:一是在身子里嵌入骨架,然而这痛楚甚大;二便是获得‘仙馔’。” 方惊愚心尖一颤。 他悄悄探出脑袋,望见方悯圣仰起头,眼中如有斗牛光焰。少年郎仿佛不惧一切凶险,挺胸昂首,斩钉截铁道: “我要成为仙山卫,为了救我弟弟。” 白帝遗孤 夜雨倾盆,天宇如墨。琅玕卫府上,一点孤灯在夜色里明灭。 两个身影坐在正堂里的血檀罗汉床上促膝长谈。琅玕卫如一座铁塔,剑眉漆眼,气势锋锐。另一人却脸庞沟壑纵横,瘦如落膘马儿,是人称“菜刀打豆腐——两面滑”的靺鞨卫。 两位仙山卫一人列第八,一人列第七,是多年的旧友,声气相求。酒波映出靺鞨卫靴皮似的皱脸,他忽而叹息一声: “老啦,我也终是老了。昔日那勇武的靺鞨卫又在哪儿?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了。白帝晏驾,咱们的时代已然过去,最近小老儿也愈发不胜酒力了,吃几口便能睡得昏天黑地,真是糊突了!” 琅玕卫眉心攒的结更紧了,这魁伟而性烈似火的汉子素来对白帝忠心不二,听闻此言,他拿起酒杯,默不作声地呷了一口。 “如今咱们这些老骨董确是过了时,应由小辈们领潮了。府上的悯圣公子近来如何?我听闻他最近孜孜不倦,为成为仙山卫而刻苦习剑。”靺鞨卫笑问道。 “哼,他么?”男人嗤之以鼻,吃了一大口酒,“一个小兔崽子罢了。” “兔崽子还能蹬鹰呢!”靺鞨卫呵呵笑道,皱纹挤在一起,活像一朵延龄花。他又看了一眼男人的左腿,尚包着一块胫甲。他知琅玕卫在沙场上跛了一腿,平日里行动不灵便。有时遇了阴雨天,甚而要以檀杖撑着身子方能行路。他们皆是落魄的昔年英雄,如今只得在蓬莱这方冻土上苟延残喘。 靺鞨卫嗅着黄酒香,沉思片刻,道,“方老弟,有一事我不知当不当讲,最近我探听到了些风声——兴许天符卫尚存活于世。” 男人缓缓抬头,那坚毅的面庞上隐隐现出惊色: “天符卫?” “是,传闻他并未身死溟海,而是随白帝一起回到关内,如今他甚至还活着,在蓬莱境内流窜。” 魁梧的男人闭眼,沉声道:“毕竟白帝被世人称为暴君,如今他也是一位逃犯,已不见容于蓬莱。” 琅玕卫想起白帝当政时蓬莱的盛景,少年天子壮志凌云,意气飞扬,蓬莱四海呈祥,万方安康。然而最后他却被作为暴君留名青史,死于昌意帝剑下。 第22节 进了祖宗堂,只见神龛上一色儿摆历代祖先的神牌,墙上漆得赤红,写着两道大字,方惊愚勉强认着字,念道:“赤……死。”实在不会念了,便问方悯圣道,“哥,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方悯圣答:“是方家的祖训,‘身先赤胆死,竭忠事帝躬。’方家祖祖辈辈皆怀丹心赤血,为蓬莱仙家尽忠。” 他说这话时神色凝重,教方惊愚心里也不禁紧肃几分:“悯圣哥将来也是要做仙山卫,事君报国么?” 方悯圣笑道:“那自然了。方家世代卫守蓬莱,我也要为此竭力尽智。” 这话教方惊愚肃然起敬,他虽手脚不便,却也想似方悯圣这般抱楚囊之情,将来奉公卫国。两人扫净祠堂,拜罢祖先,便出了门去习剑。 武场灰陶盖顶,墙上落着几道刀痕,寂静无人。方惊愚同兄长拆招,两合便倒了个四仰八叉,不禁哀叫道: “哥,你这般厉害,我什么时候能赶上你?” 方悯圣收剑入鞘,微笑道,“我才不算得厉害,若说厉害的话,常来府里的靺鞨卫伯伯才算是呢。你见过他么?” 方惊愚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靺鞨卫生得身裁瘦小,似个佝背老猿,然而手脚却极是灵便,袖炮、铁蒺藜、挑针……百般暗器使得硬棒,老奸巨猾,诡计层出不穷,哪怕是琅玕卫也需畏其三分。于是他点了点头。 方悯圣道:“爹在仙山卫里仅列第八名,在他前头还有七人。若是做了仙山卫,便是同常人有了云泥之别,我还差得远呢。” “连悯圣哥都差得远,那我更是今生无望啦。”方惊愚丧气地道。他勉力欲站起,却又摔了个四脚朝天。方悯圣收了剑,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膝脚,见其两腿青紫红肿,足足肿大了一倍,又凸着几道肉棱,遂忧心道,“你的腿怎这般肿?” 方惊愚挣扎,羞赧道,“没事儿,这两日心痒练剑,练得急了些,跌了好几回跤。” “你别练了,我让人拿些药曲草来敷了,早些消肿。” 然而方惊愚却不肯,倔巴着要同方悯圣练剑。方悯圣无奈,便背他到府中竹园边,跑回房里拿了药膏,给他腿脚细细抹上,又递了一只布包给他。 “这是什么?”方惊愚接过布包,大惑不解。 解开布一看,却是一柄竹木牛筋的简易小弓,方悯圣笑道,“你既不便跑动,便来练练射艺,反正便当是习习跪射、坐射。这弓是我做的,虽是下力弓,练不得气力,且弓轻不易勾弦,不大易射,你若肯下苦,练得得心应手了,倒能掌得一手好本事。” 一阵清风拂来,竹叶沙沙相撞,仿若触接甲刃,万千碧叶飘落。方悯圣为方惊愚示范,引弓而射。方惊愚望见他手上仍戴着那枚黄澄澄的玉扳指,心里一热。一道弦响后,箭矢离弦而出,却没擦中半空飘落的竹叶,歪斜着落到了一枚竹竿上。方悯圣笑道,“我就是射艺不精,见笑了。” 方惊愚却摇头,在他心里,兄长便似天中星斗,区区一点瑕疵,哪儿会损了其粲然光辉?他对那竹弓爱不释手,反复把玩,又拉了一会儿弓,可惜没一箭能穿叶。方悯圣看看日头,道,“时辰也不早了,下午爹要我随先生温习四书,约莫不得闲了,我先背你回房去。” “哥,我自个儿回去便是了,我还想在这耍耍呢。”方惊愚执拗道,方悯圣看他坚持,只好作罢,解下身上的直领披风披在他身上,又叮嘱了几句,要他小心受寒。 待方悯圣走后,方惊愚又练了一会儿箭,小心地将竹弓用白布包好,慢腾腾地起身。他走到院墙边,左顾右盼,见四下并无家丁,便提着一口炁,踩着石头慢慢攀上火砖墙去,翻出方府。 午后天色睄窕,乌云含雨,穹顶似泼墨。自学会走跑后,方惊愚便变作了一只小泼猴,对府外的一切充满好奇,时不时溜出去玩耍。兄长虽忧心他安危,时时喝止,可他偏不听从,依然四下乱跑。 方惊愚心里昂扬,竟不觉腿脚酸痛,拔步跑到府后的坡垴上,他望见一片赤箭花海迎风起浪,在昏晦的天穹下如火红毡毯。于是他坐在树墩上,张目远眺。在这里能看见环抱蓬莱的漆黑溟海,一道石桥如细虹般向海面延展,桃源石门黑沉沉地锁住出山的通路,无数阍吏巡行,铠甲银光鳞鳞,杀气盈天,那便是蓬莱天关。 天关之外有什么?方惊愚曾无数次地遐想。会有一片并无风雪侵袭的桃源么?会不会有一块神秘的乐土,在那里的人皆能饱食安居? 正出神间,他突然听得身后窸窸窣窣地一阵穿林拨叶的声响,遂警觉地回头。 一队黑衣人忽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暗沉沉的影子遮住了天光。方惊愚浑身忽而没来由地一颤。 “小兄弟。”为首的是一位魁梧男人,他开口道,声音嘶哑,“你是方家人么?” “你们是谁?” 方惊愚忽而感到危险,男人的面庞被莲蓬衣帽遮盖,却能感受到其下如毒蛇一般的目光。黑衣人们皆孔武有力、虎背熊腰,显是武人,剑术粗拙的他目前无法与其匹敌。 有一黑衣人解下腰间牙牌,递予他看。那竟是仙山吏的雷兽骨牌,上头镌着字号。“别怕,我们是仙山吏,不过是有事欲问问你。你是方家的人么?” 此地是方家的后山,确是除却方家人外鲜少有人前来,黑衣人如此发问也是情有可原。然而方惊愚摇摇头,颤着声扯谎道: 第23节 “想不到竟劳动玉鸡卫大人来我这片地畔子,有失远迎啊。”琅玕卫冷冷地道。 他觑着玉鸡卫,冷汗却止不住地下淌。若今日只来一位靺鞨卫,他还有法子应付,不想玉鸡卫同靺鞨卫挖窟窿生蛆臭作一堆,竟一块儿来了。方才玉鸡卫只不过隔空推了一掌,便教他身中气血翻涌。玉鸡卫是仙山卫里的人梢子,武艺深不可测,恐怕都不当他是个能眨进眼窝里的对手,琅玕卫深感今日凶多吉少。 琅玕卫也深知当今圣上对白帝深恶痛绝,欲要剿灭一切余党。恐怕靺鞨卫在自己身边盘桓多年,甚而与玉鸡卫勾结,便是欲寻到自己的破绽,将自己从仙山卫的位子上拉下,从而求取功名。 “呵呵,老弟说的什么客气话!若不是圣上授意,我俩也不会这般横暴地入了贵府,实是兹事体大,不得不查明呐。”老者拈须微笑,却单刀直入道,“说罢,琅玕卫,你将白帝遗孤藏于何处?” “笑话,怎么一个二个的全将泥水将我身上泼?我府上好端端的,哪儿来的白帝遗孤?” 突然间,玉鸡卫横出一掌! 这一掌令人猝不及防,如震震山雷,一下便在耳旁炸响。琅玕卫躲闪不及,加之腿脚受伤不便,胸口硬挨了这掌,登时剧痛欲裂,满口血腥。玉鸡卫微笑,“咱们都是黄土掩颈的人了,说话便敞亮些。仙山卫里除却天符卫,就数你同先帝走得最近,有割头换颈的交情,不疑你疑谁?你若不认,也自有法子证你的清白,让你家娃娃过来罢,究竟是不是白帝血亲,一试便知。” 玉鸡卫一挥手,便有两位仙山吏架起方惊愚的臂膀,将他挟上前来。仙山吏抽出短匕,刺破方惊愚的指尖,将血滴到那截遗骨上。等了半晌,尚融不进。于是玉鸡卫叹道: “看来这娃儿不是。” 琅玕卫冷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早都说了是亲生骨肉,你们倒还不信。真是庙堂里拔蜡——漆黑一团!”连靺鞨卫都愕然地自藏身的人群里走出,遗憾叹气道,“丢面儿了,丢面儿了。” 玉鸡卫却道:“琅玕卫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么?方悯圣在何处?” 这话一出,院里当即冰冷下来。众人抿着嘴,只觉腔子里一颗心嗵嗵乱槌。 玉鸡卫接着叹道,“我听闻贵府上有两位公子,长子方悯圣乃天纵英才,剑术精湛。那被天符卫带走的遗孤好歹是龙种,不比凡胎,你又对先帝颇是敬重,想必不会对其子凉薄以待。带那孩子来罢,咱们来试试他的血脉。” 突然间,琅玕卫似嗅到血腥的虎豹,猛扑向玉鸡卫。然而玉鸡卫早有防备,一只粗砺大手轻轻往其肩上一压,又硬是将他按回到回纹椅上,和气笑道: “方老弟,你急甚急?坐,坐。不过是指头上破个针尖大小的血洞,没一日便好了。” 方惊愚瞧得出来,爹是为了兄长才这般失态。他抿着口,脸色雪一样的白,一个疑问在他心中打转:兄长莫非真是白帝遗孤?爹对兄长这般珍重,难道就是因其是曾侍奉过的君主的孩子? 玉鸡卫对一旁的仙山吏问道:“找到那孩子了么?” “将府园寻过一遍了,不曾发现他的影子。” 玉鸡卫望向琅玕卫,呵呵笑道,“好,倒是很好!琅玕卫,你将他藏在了哪儿?” 琅玕卫怒得五官挪位,闭口不言。 “你若不说,老夫便只得旁人的性命作挟了。想必这孩子被你教养得极好,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不会对旁人坐视不管。他若不出来,过一炷香老夫便杀一位府中下人。”玉鸡卫狞髯张目,冷冽发笑。 众仙山吏也当即动手,将府中杂役们揪了过来,将剑架于他们的颈上。一时间院里似热油锅里下了盐,噼里啪啦,尖叫声,求饶声,叩首声喧杂不断。 琅玕卫哼道:“你若要杀,便杀去罢!方悯圣是我儿子,你们全无证据便杀人,不过是平白给自己落下罪名罢了,瞧瞧圣上会不会治你们的罪!” 玉鸡卫笑道,“看来光杀下人,倒还没能杀到琅玕卫心坎上。可若是换作你儿子又如何?” 他伸出一掌,对准方惊愚,琅玕卫微微变色。玉鸡卫道,“令郎再不现身,便只得委屈这孩子丧命于老夫掌下了。” 老者微笑着,仿佛一条性命在其眼中不过微如草芥。方惊愚浑身抖若筛糠,方才玉鸡卫进门时,他分明看到那老者隔空拍上一掌,便教爹横飞出去,口齿流血。他一个体弱气虚的小孩儿,又怎能禁住这凌厉的一击? 琅玕卫忽而猛咳一声,一口污血洒在膝上。看来玉鸡卫先前那一掌凌厉之至,竟教他受了内伤。男人如今腿脚不便,只得歪斜着靠于椅背,似霜打的禾苗。然而他此时却开口道: “你们弄错了……” 玉鸡卫和靺鞨卫将目光投向他。琅玕卫一面咳着血,一面道,“悯圣不是什么白帝遗孤,他是我的亲骨肉。”他咬紧牙关,犹豫片晌,终还是道,“我确是藏起了一个孩子,但那是十三年前受天符卫所托而接下的。我以为那是天符卫的棺材子,哪知是什么龙裔!这些年也随意养着,喏,就是他。” 他伸出一指,猝然指向方惊愚。方惊愚战栗不已,愕然地望见爹血红的双目,狞恶如阴司厉鬼。琅玕卫声嘶力竭,指尖发颤: 第24节 “嗳,听闻琅玕卫私藏了一位先帝的骨肉,近日却被玉鸡卫大人搜到啦!” “是,是,这件事早传得满城风雨了!”另一个小厮却压着嗓道,“可你知道么,近来有几位在仙山卫手底下谋差的官爷来园里‘做案’,酒吃多了昏头,偷偷同姑娘们透了些消息,说是圣上仁心,不杀那暴君的孽子,便将他作个相公送予势家亵玩,听闻起初倒有不少公子哥儿争着要去睡他,做他‘老斗’呢!” 突然间,方惊愚眼前一黑,心口像被压着一块大石般,闷沉剧痛。 他忽觉昏眩,跌跌撞撞地走到土墙边,一口气险些透不上来,欲要栽倒在地。兄长被人……当作可肆意侵亵的妓子? 此时又听得小厮道,“我还听闻,那先帝的遗子本养作了一副冰清玉粹的公子模样,这些日子来倒已被拷打摧折得不成人形了!倒还不如当初卖来醉春园的好呢。听说有的势家公子办完事后,还叫厩丁、伙夫一块儿来轮番入了港,更有甚者,牵了两条黄犬来,扑到他身上……” 一股忧愤的炽烈热意冲上脑门,方惊愚猛然回首,朝他们嘶声吼道: “胡说八道!” 小厮们吃了一惊,住了嘴,两人慢慢地对视了一眼,又道,“这位公、公子,小的们不过说些闲话,都是流言蜚语,也指不定是真的……” “哥怎会被那样对待?他不会死,他还好好的!他说过要陪我一起出关去看风景呢,你们扯谎!扯谎!”方惊愚胀粗了脖子,两目血红,以生平最大的声音狂吼,状若恶鬼。小厮们以为他是犯了疯病,赶忙抖索着收了木槌、包好澡豆,一溜烟便跑了,就连街里的人家也好奇地自窗洞向外张望,可望见他那病狂丧心的模样,又惧得收起了招子。 槐河静静流淌着,方惊愚浑身剧烈震颤,胸腔似吹火的橐龠一般用力起伏。 他感到天旋地转。一闭眼,黑暗里便会浮现出兄长的身影。兄长一身锦绣白衣,在冬青木下执剑起舞,潇洒绝伦。兄长揽着自己读书习字,身上总带着熏衣的豆蔻清香。在他心中,兄长完美无瑕,似高天星辰,怎会堕入泥淖,辗转于他人床榻,做势家脔宠?他发狠捶着土墙,直捶到两手鲜血直流,喉咙嘶哑,口里满是血腥气,还在执拗地大吼,“骗人!” 方惊愚两眼一抹黑地回到了方府。 府中的仙山吏见了他,倒压着嗓儿对他道,“小娃子,脚步放轻些,玉鸡卫大人来了,正同你爹谈事呢,莫去搅扰了他们。” 听到“玉鸡卫”这三个字,方惊愚浑身打颤,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便似被浇了一盆冷水。连武艺超群的爹尚不是其对手,玉鸡卫是他的梦魇,是一座尚不可越的高峰。 他当仙山吏们的话是过耳蝉噪,悄悄踅到正室前,趴在槅扇底偷听。 果不其然,室内一阵震天价响,是琅玕卫在咆哮: “老伧夫,我杀了你!杀了你!” 玉鸡卫的声音在槅扇后响起,饱含笑意。“琅玕卫老弟,你大病未愈,还是莫要这般激动心神呐。” 老者似是出手拍了拍琅玕卫的肩,陡然间,男人的怒吼偃息下去,转作痛苦难耐的喘息。过了半晌,又听得玉鸡卫嘿嘿笑道,“令郎既生为白帝之子,罪愆甚重,如今苟延得性命,已是大幸,你又有何不满?” “驴的……” “话说回来,老夫也得幸做过一回令郎的孤老,滋味甚美。琅玕卫,你确是教养出了一株倔直苗子,不论如何揉搓他,他目中皆似有灼灼星辉,不曾低折过颈子。”玉鸡卫笑叹道,“可惜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像他这样的娃子,太刚、太硬,注定活不长久,想必再过半月便会命丧九幽了罢。” 果不其然,听罢他这些话,琅玕卫吼啸如雷,“我要骟了你,老獠奴!要将你那二两肉剁了,拿去喂狗!要你爹妈被拴在棚栏里,教你们世世代代被头口入!我要杀了你!” 一阵猛烈的厮打声响起,砸磓声宛若暴雨疾风。方惊愚再也无心情听下去了,觳觫着、踉跄着回到别院。 他趴在院里的水凼边,干呕了一阵。天与地似一只漩涡,来回转动。张眼闭眼,都是兄长的影子;两只耳畔,玉鸡卫的污言秽语又时时回荡。月亮出来了,萧疏竹影披在身上,日头在云后蒙蒙亮,他依然瑟缩在石头上,直到呕净胃袋里的酸水,甚而吐出了微绿的胆汁,忽然间,一个念头似霹雳般照亮了脑海: 方悯圣不会再回来了。 刹那间,呜咽声涌上喉口,方惊愚泣不成声。 一日一夜过去,内院里一片狼藉,残花败叶躺了一地。方惊愚一步一跌地走到正室前,玉鸡卫似在与琅玕卫恶战一场后离去,房中静无声息。绝望如一片惨雾笼住府园。 他屈下膝,跪在槅扇前,用力叩首,直撞得头上青紫。 他大声道:“爹,求你磨砺熬炼我!我虽不比悯圣哥,如今却能贯炁于骨,能走路、可持剑。求你授我剑术!” 室中鸦静雀默,过了许久,久得连方惊愚都以为房中无人,方才有一个锯木般嘶哑的声音响起: 第25节 方惊愚埋下头:“我如今已弃家门而出,流落街头,并非琅玕卫子息。” “虽是靺鞨卫举荐你来的,但我不缺徒儿,也没兴致延揽你至门下。山上有一间木屋,里头的兰锜架上有些刀,你在其中拣一柄用以防身,然后便回去罢。”老妇却冷冷地撇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方惊愚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靺鞨卫分明给了他信物,可这老妇却一副对他无甚兴趣的模样,真是莫名其妙!可转念一想,他若要报仇,便只能将自己磨练得更强,爹已拒绝授他剑术,他若不能寻到个锻炼长进的门道,谁知要到猴年马月方才能为悯圣哥报仇。 何况仙山卫大多脾性古怪乖戾,他一个走路尚且磕磕碰碰的娃子,玉印卫怎瞧得上?然而此时他求学的心愈发焦切了,拔步便往老妇离去的方向追去。 待追上了玉印卫,他又双膝一跪,叩首道: “不才方惊愚,悫诚向您求教!” 老妇却未回首,身影仿佛要被熔浆似的暮光吞噬。 她只冰冷地道:“小子,如今收你作徒,于你于我皆无益。去想清你究竟想要什么,再来寻我罢。” 方惊愚跪拜了一路,然而她始终都未回头看他一眼。 风沙暗沉,信禽哀鸣。方惊愚挪动着跪得酸痛的双腿,慢慢下了山。 他心中一片迷惘,要怎么做,玉印卫才会收他作徒?一面苦思着这问题,他一面回到街巷里闲晃。 经过茶肆时,他却听得几个脚伕在里头谈天,有人道:“方才撞见几个仙山吏,往琅玕卫府里去了,也不知是要去作甚。” 方府?方惊愚心头一沉。不知觉间,他在外流落已有一年,许久不曾听过府里的消息。不知为何,不祥的预兆像海藻一般缠上心头。他慌忙返身,曳着跌撞的步子往方府里奔去。 他在燃遍了大地的夕晖里奔跑,正恰望见两位黑衣仙山吏自血红的暮光里走去,肩上扛着一条渗血的蒲席。方惊愚悄声抄了近道,先一步翻过方府的火砖墙,钻入府园中。 才一年工夫,府中便荒败零落,冬青木披着凉风冷雪,无言伫立。绿苔像霉斑,星星点点地妆在水磨砖石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得黑衣人们走进方府,方府阍人跟着他们一同走进前院里,满脸局促不安。仙山吏们将蒲席往地上一放,对阍人道: “我们将人送回来了。” 阍人望见站在外院里的方惊愚,先是愣了一愣,后来认出了他是曾在府里的次子,便别过头去,点头哈腰,惶恐地问仙山吏道:“官爷们远道而来,失迎了!不知这带来的……是什么人?” 方惊愚忽而嗅到了一股能冲歪鼻子的恶臭,蹙起了眉。那臭气似是从蒲席里传来。 “是白帝的遗子,琅玕卫的长子方悯圣。” 听到这话,方惊愚睁大了眼。 他不曾想过,一个人全须全尾地竖出门去,怎又会变作一条被蒲席包裹的死肉横着回来?抱着蒲席的两个仙山吏皆用一条浸水绢布捂了口鼻,用他们的话说,这尸首“臭不可当”“比沤了一百年的井匽还要滂臭”。 当那蒲席被展开的一刹,方惊愚便似被几只巨槌撞裂了胸口。他瞪大了眼,望见一条鲜血淋漓的、扭曲的人影儿现在眼前,躯干、手脚、面庞已然肿没了形,便似一条方才割下的砧上肉块般,已看不出昔日兄长的身影。 这就是……他的兄长? 方惊愚愣愣地杵在原地,只觉头脑里回荡着蜩沸似的杂音。他又将那被细虫儿爬满、惨不忍视的尸首再细细看了一回,同样的疑问再度生出: 这就是如皎月清风一般,曾教他念书、习剑的方悯圣? 兄长被捉走了一年,便活活受了一年的折磨。他低头望兄长的双手,十指不全,身上满是疮疤,惨绝人寰。 方惊愚站在那儿,浑身颤抖。突然间,正室槅扇处传来一声巨响。琅玕卫披毛散发,拖着一条断腿,自房中狂奔而出。才一年的光景,他便从一个魁健汉子被熬成了一副髑髅架子,眼窝深陷,颧骨高凸。他见了那摆于蒲席上的尸首,忽撕肝裂胆地高叫一声: “悯圣唷——” 虽辨不清尸首的容颜,然而那脸上确留着虎爪之痕。琅玕卫扑下去的一刹,一片绿头乌蝇嗡嗡地飞起,仙山吏们掩鼻向后退去。然而男人却不顾血污,拤着方悯圣的身子,痛哭流涕。“谁害的你?谁让你变作了这副模样?我要杀了他!杀了他们啊!” 第26节 他垂首默立了许久,屋内依然无半点响动。即便是最后一面,爹也不愿再看他一眼么?方惊愚低低地叹息,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一步之时,一个沉静的声音自槅扇后传来。 “惊愚。” 方惊愚脚步一颤,这是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他的名字。 有生以来,他便没被爹正眼看过一回,就连指名道姓的时候也寥寥无几。在爹眼里,他便是个似有似无的影子。槅扇后的声音温和磁厚,仿佛是父子间的临别诉语。 “走出蓬莱罢,你是天之骄子,注定不会被此地困囿。” 方惊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这是爹会对他说出的话么?莫非琅玕卫犯了疯病,将他又看作了兄长?然而爹方才口齿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又不似在发癔症。 “您是在和我说话么,爹?” “自然是你,方惊愚。” “您是把我和悯圣哥弄混了……” “方悯圣是方悯圣,方惊愚是方惊愚。我没弄错。” 突然间,方惊愚的心摇摇欲坠起来。他不明白为何爹会对他突然转了性子,是岁月将这男人身上的硬壳一点点剥离了么?胸口忽而像被钝刀割破了似的疼。 然而他却咬紧牙关,回过身来,攥紧了双拳,回应道:“爹如今这样说,是因为兄长已逝,方家只余我可托付了么?” 他问出这话,心里却已先想好了答案。往时每每兄长同爹硬掁时,琅玕卫总会紧绷着一张面,对兄长厉声喝道:你不可肆意妄为,因你是琅玕卫之子,肩负着卫守蓬莱之责! 因此他想,爹也一定会对他怒斥:“因为你是琅玕卫之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槅扇里的声音却道:“因为你是方惊愚,生来注定惊愚骇俗之人。” 霎时,方惊愚战栗不已。 他感到周身似被一道闪电击穿,目瞪口哆。耳鼓上似蒙了一层薄布,听什么皆不真切。他听见槅扇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如梦似幻:“进来罢,我有话同你说。” 双腿像被牵了丝线般,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了石阶。推开门页,却见房内竹纹帷帘已然挂起,变得洁净敞亮。八步床上的纱帘也已掀开,一个男人坐在其上,身形瘦削了些,然而一身玉色襕袍却齐整洁净。琅玕卫仍如十年前一般气宇轩昂,目若寒星,虽添了些皱纹,却依然带着如山威势。 方惊愚怔怔地望着爹。这哪儿是一个疯症之人会有的模样?九年前,他见惯了爹歇斯底里、狂乱智昏的模样,而今一见这冷静自若的男人,却觉恍如隔世了。 琅玕卫道:“时候到了。方家尽心竭力,终是等到了这一日。” 男人自身边拿起一柄剑,蟒皮裹黑檀木鞘,剑刃光白如雪。正是他平素极为珍重的白帝赐剑、方家的镇宅之宝——“含光”。 突然间,琅玕卫摇摇晃晃地站起。方惊愚下意识地要跪落在地,却不想他却扑通一声,率先下拜。然而那两手递高,捧着含光剑,送到他面前。琅玕卫垂首,恭敬道: “这是先帝的赐剑‘含光’,方家代管许久,如今应物归原主,请殿下接剑。” 一股奇异的战栗自脚底涌起,方惊愚微微摇着头,愣怔怔道:“殿……殿下?” 为何爹要这样叫他?他忽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二十三年前,天符卫来到敝府,将龙裔托付予在下。” 琅玕卫说。 “您正是——白帝姬挚之子。” 男人的口气平静从容,每一个字里都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力量。他毕恭毕敬地跪在方惊愚面前,便似觐见君王的臣子。然而方惊愚便似头顶炸了个响雷,浑身发颤。 第27节 方惊愚张了张口,才要回答,眼角却瞥得一点光亮。 他兀然转过头去,却见原野茫茫,野草在风中翻涌着,似奔腾的波浪,复嶂重峦沉默地盘踞在夜色里。然而在那漆暗之处忽然亮起了一星灯火,飘飘揺摇。灯火向他飘近,起初只有一粒小小的光斑,后来变作盏、上百盏,仿佛一块金石被蓦然锤碎,由此而迸溅出的金屑。有许多人提着马灯、纸灯笼向他走来,方惊愚听见远方此起彼伏的呼喊: “方捕头——” “方大人,您在哪儿?” 他遥遥地望见人丛里的一个红衣少女,脸蛋儿被凛冽的寒风冻得彤红,像一只熟枣子。她在焦急地大喊:“扎嘴葫芦!你死去哪儿了!”她身边跟着一个乱发佝背的人,披着一件大芦花絮袄子,抖抖索索地提着脂皮灯笼寻人,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方惊愚认出来了,那是小椒和楚狂。 小椒又大叫:“方惊愚,你再不回来,我便将你家底吃空啦——” 她急得满面是汗,反倒是楚狂不紧不慢,在一旁哼哼唧唧,嘟哝道:“寻他作甚?那小子倒好,自个儿想跑,也不叫我一声。我也想出蓬莱天关呢。”方惊愚虽听不见他说的话,却见小椒气呼呼地踹了他一脚。 方惊愚这才发现此时天色已晚,月亮已影影绰绰地自云后冒出头来了。他今晨随着青衫老妇出门去后已过了许久,约莫是小椒见他出门前神色不对,又见他久久不归,心中担忧,便叫上街坊一齐来寻他了。 远远的,他还望见了许多熟识的面孔,那是他曾襄助过的蓬莱中的黔黎:门前扫雪的赵婶儿,卖橘屑蛤蜊的杜大爷,缝帕子的贾娘子,他曾接济过的樊书生,那些他叫得出名儿的、叫不出名儿的人都打着灯笼,脸上染着焦焦切切的神情,大声疾呼:“方捕头,你在哪里?”冷冽的寒风里,灯火连缀成一道银汉。 突然间,方惊愚的心头也似被这灯火点亮了似的,慢慢地亮起来,暖起来了。 他转过头去,对“骡子”说: “我不走了。” “为何?”“骡子”惊诧地问,低喝道,“公子,望您三思!过了今夜,守备只会愈发收严,到时再走,怕是插翅难飞了!” 方惊愚转过身来,星火犹如珠串,在他身后熠熠生辉。“这些灯火为我而来,我不能弃他们而去。我不能忘记兄长和他的心愿,蓬莱还需要守护它的仙山吏。” “您不仅是一位仙山吏。琅玕卫大人信得过小的,曾向小的透露过些口风。您是龙裔,是蓬莱之明日!您将继志启程,成就先帝之事业!” 是啊,他确是白帝遗孤。但难道身份有所转变,他便也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心志么?方惊愚并不这样想。他想矢志不渝,守护好蓬莱,守好这方留存着方家和兄长回忆的土地。 “我不是白帝姬挚。”方惊愚却道。他漆黑的眼里映入了光,似有皎皎星河在其中流淌。 他张开步子,走向那明媚如白昼的亮处。八十一年前,白帝曾将蓬莱弃于身后,悍然出征;可现如今,他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向他的故乡而去。他说: “我是方惊愚。” 天命有归 将方惊愚寻回后,郑得利疲惫地回到家中。 他也不知他这儿时故交脑筋里是打了什么结,竟老半夜地跑出去,在春生门左近乱踅。昨儿近夜,小椒一脸焦急地来叩他的门,说是方惊愚自清早同老仆回了方府后便不见踪影,且走时神色不大对劲,她怕其遭了不测,央求他一同上街去寻方惊愚。 郑得利心里暗想:哈!堂堂一位仙山吏,且剑术这般超群,怎会遭了不测?反观他自己,细手弱脚的,他比方惊愚更易被害!然而对这好友的担忧之心确是不容置喙的。他立时提了风灯,上街同小椒一块儿呼喊方惊愚的名姓。 方惊愚有了下落时,已是打过更的时辰。郑得利自春生门归返府中,却是更晚。 此时月亮似镜盘,高悬于空,清辉水似的澄冽。他进入府门,猫着身子,正要溜回东厢房,却听得遥遥地传来一道声音: “得利啊,过来。” 郑得利打了个激灵,只觉他爹幽灵似的,虽在正室,可身上却不知长了几百只眼睛,总能准确无误地逮到他的行迹。且不论他身处何处,那把枯瘦若老柴的声总会如天音般遥远飘来,悠悠入耳。 他缩着身子,悄悄踅向正室。推开槅扇,只见那房里别有洞天,竟似一方小小的天井,顶梁上辟开一只洞口,能望见银盘似的月。月光洗亮了四面立着的杉木架子,其中放着诸如《天官书》《星经》一类的天文典籍,密如繁星。他爹便在青砖上闭目盘坐,一身紫纱褐帔,道士似的模样,身影如一株虬曲的古松。 “爹,你唤我作甚?”郑得利不安地问。他爹喜怒无常,且平日常神神叨叨,已漏三下的时候还在这里趺坐,他方才见了,险些没吓掉魂儿。 “哼,臭小子,你又去嫖宿了?” 第28节 “你放心,我去按着得利的方子新拣一包药,不是那加了麻沸散的旧药。你若觉得下房太冷,便在这里过夜罢。” 说着,他便狠一狠心,把楚狂的手指扳开了。方惊愚披了衣,从书案上翻出郑得利给的风寒方子,就着月光看了看,从药箱里翻了些药,拣进药铫子里熬了。待熬了一碗稠黑苦汁,他端着回到房中,递给楚狂。 楚狂已经坐起来了,安静地叠手坐着,不知在想什么。他在榻沿上接过药碗,慢慢将药汁喝了。 夜忽而沉静下来,月光轻纱似的罩在窗棂上,虫声寥落地响,仿佛世界里仅有他们二人。方惊愚忽而有满心的话欲冲破喉口,然而只拣了最紧要的问道: “先前你说要带一人出蓬莱,是怎么回事?” 楚狂听了这话,也不打蔫了,立起腰杆来,直勾勾地盯着他:“怎么,你有兴致了么?什么时候同我一起走?” “走什么走?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出关,你是受了谁的指使,要做这事?”方惊愚也直视着他,审问道。“你可知此事一旦揭发,若是从重发落便是要掉脑袋的罪?” “这是师父托我的事,至于缘由,我尚不知晓。”楚狂说。 “你师父是什么人?” 楚狂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一个字来,最后唧唧哝哝道:“师父就是师父,姓师名父。”又叫道,“我又不识字儿,大老粗一个,怎知他叫甚赵钱李孙!” “他要你带人出关,你就照做?哪怕这是件送命的差事?” 楚狂敛了嚣狂的神色,低眉垂眼地道,“师父还救过我性命呢,一命还一命,我觉得倒也划得来。何况这是他的遗愿。” 方惊愚见他眉宇里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哀愁,心知是从他嘴里再撬不出别话了,便一转话锋。“对了,有一事我尚想问你。” 楚狂抬眼看他。 “你的这只眼睛是怎么回事?”方惊愚指着他的右眼问道。那是一只赤红的重瞳,瞳仁有两只,然而紧连着,葫芦似的形状。那眼瞳平日里有乱发遮盖着,旁人少有觉察。重瞳少见,常被当作吉兆或凶征。 楚狂说:“还能怎样?天生的。” “天生的?” “同常人也无甚区别,但兴许是重瞳的缘故,视野会略宽些。”楚狂说着,又咧嘴一笑。“可是太显眼,平常我也不爱露出来。” 他轻轻晃着脑袋,发丝凌乱,发梢似被胡乱剪过,堪堪及肩头,似一只蓬毛野犬,方惊愚竟不自觉地伸手要理一理他的发,然而只是一抬手,方惊愚便忽见楚狂浑身被雷击中似的一颤,整个人不自觉后缩。 “怎么了?” “你……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楚狂忽而颤抖着问。 “生什么气?” “把你的竹弓弄坏,还有半夜偷溜上你的榻……”他絮絮地点数着,低下了头,却藏不住眼中的动摇。方惊愚看着他,忽生出一个猜想:莫非楚狂——以为自己伸手是要打他? 这并非一个无端的念头。方惊愚曾在将他带回家包扎伤处时便已看过他的身躯。那精瘦的身体上如虫盘踞着斑驳而狰狞的伤疤,看得出曾历经多次惨无人道的虐打。兴许是今夜做了一场噩梦罢,那素来张扬跋扈的“走肉”竟像霜打的叶子,蔫萎了神气,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来。 方惊愚伸手碰了碰他的肩,果不其然,楚狂当即龇牙咧嘴,向后瑟缩而去,看来是肩上有伤。方惊愚将褥子摊开,道:“你身上皆是伤,下房里的床榻硬,睡不稳当,你就在这儿安歇罢,我去睡那边。” 说着,他便拿起竹枕,起身要往下房里去。然而楚狂却一把揪住了他,涎皮赖脸地要他留下,说是两个人挤在一块儿方可取暖。这厮一遭梦魇缠身,便会变成一只惊弓之鸟,不惟怕黑、怕冷,还硬要寻人讲话。方惊愚往时见他发作过几回,然而皆不如现今这般强烈,看来他是做了个极大的噩梦了,遂只得无奈地留下,同他一起睡在褥子里。 两人躺在榻上,月色柔柔地落进来,堆纱叠绉一般地落在身上。夜很宁静,只听得见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方惊愚恍然间似回到了儿时,那时的他夜里不愿回别院,缠着同兄长一起入睡。他如一只雏鸟,兄长那带着熏衣香的臂弯便是他的归巢。 真是奇事,分明身边睡着的不是兄长,而是一位疑犯,他却无由地感到心头略宽,方惊愚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段时日,他记挂起方悯圣的时刻愈发频仍了。为一扫心头阴霾,他索性不去多想,闭眼入眠。 然而一闭眼,梦里依然处处是方悯圣的影子。他梦见猗猗翠竹间,兄长把着他的手,与他一起拉开竹木小弓;百日红盛放的庭院里,方悯圣背着他,一齐追逐穿花蛱蝶;马厩之前,方悯圣取出羊骨管,放在口边奏起一曲《离别难》,听得他潸然泪下,不知是为曲哭,还是为兄长流泪……晨光熹微,方惊愚猛一睁眼,发觉自己睡于榻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爬起来,狼狈地抹着泪,心口依然刀割似的疼,再一望身边,楚狂已然不见。街上传来头陀打铁板的声音,晨起的时候到了,楚狂约莫已去烧火洒扫了。 第29节 然而好景不长,在快到蓬莱府的街口,忽有一片黑云飘过来,将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是陶府里凶神恶煞的褐衣伴当们。过不多时,两个家丁推着小轮车,徐徐地走过来,陶少爷正坐在那车上,趾高气扬地道: “想逃?我早看穿你们唱的这出空城奸计,死心罢!拿蓬莱府要挟我又如何?我阿爷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仙山卫,哪里怕官衙?方惊愚,不是你要扭送我进蓬莱府,是我逮住了你,要将你往死里打!” 看来陶少爷没进方家小院,而是派了眼线在院子四周监视他们的举动,跟着他们的行迹一路跟到了这处。 陶少爷猛地一挥手,指挥伴当们道:“打!这姓方的不过一小小仙山吏,竟敢伤我尊体,死不足惜!” 话音刚落,伴当们便似汹涌海啸,扑将过来。廊房中摊棚翻倒,耍货落了一地,人群里尖叫声四起。 几位虎背熊腰的伴当抄着铁尺向方惊愚头顶劈来。方惊愚当机立断,拔刀出鞘,狠狠架住铁尺。小椒也将串珠链一扫,荡落一片家丁。然而来人多如过江之鲫,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两人不一会儿便被人潮吞没。 那陶少爷也混在人丛里,此时靠着几个家丁搀扶勉强站起。他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开一柄环首短匕,朝方惊愚扑去,欲要撕碎这个他觉得害他废了两腿的仇人。 因他双目赤红,状极疯狂,倒教方惊愚吃了一惊,抽刀格挡已然来不及。方惊愚急不暇择,摸上腰里被蓬草包裹的含光剑,用剑鞘往陶少爷胸口狠狠一击,将他撞翻在地。 方惊愚这一击又重又狠,陶少爷顿时胸腹间如翻江倒海一般,一时间倒地不起,直往外吐酸水。待家丁们再度将他搀起,却只见街巷里满地的狼藉,方惊愚和小椒已不见踪影。 伴当们惶恐地向他禀告:“少……少爷,那两个奴材趁您玉、玉体抱恙,乘机跑了,还要追么?” “废物!”陶少爷破口大骂,却又因胸口的钝痛而哀叫不已。最后他缓过一口气,恶狠狠地道,“追个屁,他们一入了蓬莱府,便是玉印卫罩着的人了!我阿爷不在这儿,你们追上去就是赶着去送死,一群没脑子的猪猡!” 方惊愚既不见踪影,一行人只得灰溜溜地回了陶府。陶少爷不是没想过要去拿那郑得利那怂包是问,可眼下他胸口疼痛欲裂,只欲回家歇息。 待入了陶府,仆侍们忙前忙后,取了土元粉敷他伤处,又紧紧忙忙地去煎药。陶少爷则靠在小轮车上,哎唷哎唷地一气儿叫唤,像一只将被割颈放血的公鸡。 他正叫唤着,却有人从正房里慢慢踱出来了。陶少爷抬头一看,只见来人枯瘦如老树根,着一件直领缭绫衣,腰悬靺鞨玉,眼窝深邃,目光阴冷莫测,却是他阿爷——靺鞨卫! 见了靺鞨卫,陶少爷愈发哭天抢地:“阿爷,外头有地棍欺侮您孙儿!” 靺鞨卫走过来,然而目光只是往他身上蜻蜓点水似的一掠。毕竟陶家子嗣甚多,他自然不将这欺行霸市的孙儿放在眼里。 “哼,幺儿啊。是你有错在先,惹了旁人罢。你落到如今这境地,多半也是咎由自取,哈哈!”瘦老头儿无情地笑道。 陶少爷急红了眼,“阿爷,你怎能不顾孙儿死活?那姓方的贼杀才用箭射中了我,害我下头偏枯,方刚又在街市里用剑鞘打得我吐逆,我现今嘴巴里皆是血呢!” 他夸饰矫伪,便是为了教阿爷看他一眼。果不其然,靺鞨卫将目光瞥了过来。陶少爷慌忙解了前襟,将乌青的胸膛展给靺鞨卫看,嘴里叽咕道:“他这一狠击,教我受了重伤……” 靺鞨卫却自言自语道:“姓方?” 老头儿的口气忽而冷肃了些,问陶少爷道:“那人名甚?” 陶少爷以为阿爷关照自己,喜不自胜,忙不迭道:“是方惊愚,琅玕卫不要的那位破落儿子!现今虽是一位破衣烂衫的仙山吏,腔子里的胆儿养得却是肥起来了!” 靺鞨卫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老头儿俯身下去,望向了陶少爷胸口的那道淤青。方惊愚过得比他想象中的更好些,他本以为当年那手脚萎弱的小孩儿早已泯然众人。让玉印卫授其刀术,也不过是为了强健其筋骨,助其多度过几个寒冬罢了。一股涩意忽而涌上心头,靺鞨卫想,莫非自己——是养虎为患了么? 然而老头儿随即又摇了摇头。一介仙山吏,在他眼里微如尘芥,能在蓬莱翻出什么浪花? 靺鞨卫轻哼一声,直起身,欲要转身离去。他对这位为非作歹的孙儿全无兴致。 但是就在这时,他的眼里再度映入了那道淤青。靺鞨卫的神情本是漠然的,眼瞳却瞪得愈来愈大。他忽而再度俯身,仔细地查看起那淤青起来。 “阿、阿爷,怎么了?” “幺儿,你说是那位叫方惊愚的仙山吏……用剑鞘打了你?” “是啊,打得极重,我的骨头现在还在嗡嗡地响呢!” 第30节 “小心!他们一月之前就已死于‘大源道’教徒之手,我们现今看到的……兴许不是人!” 众人心惊胆战,既不是人,那又会是什么?一月之前已死的尸首为何能在他们面前吐字、走动?突然间,一阵阴风乍起,风中飘来刺鼻的血腥气,凄厉的呼啸声穿林而来,宛若万千鬼哭。那两具无头尸首竟直挺挺地僵立着,似有自己的意志,手爪挥舞,向众人直扑而来! 兀然生此异变,仙山吏们措手不及。方惊愚猛然抽出钢刀,格住了无头尸的迅猛一击。刀刃嗡嗡振动,由于尸僵,那尸首的手足铁一般的冷硬。 方惊愚反手一握,将头项佩剑猛然出鞘,行云流水似的一剑斩破两具无头尸的胸腹。腥臭而漆黑的水液当即迸溅开来,所赖方惊愚避得及时,身上未被溅着。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望着那瘫软在地的两具尸首,久久无言。 “为何死过的人……会出现在这村里?”小椒抖若筛糠,牙齿格格作响,恐惧地望向方惊愚。“扎嘴葫芦,这儿该不会……是个鬼村罢?” 话音刚落,那方才滚落在地的半只头颅忽而飞弹而起!那头颅张着两排森森白牙,倏地咬上一位仙山吏的面庞,顷刻间将皮肉咬得稀烂。惨叫声似碎瓷般迸裂开来,仙山吏们皆冷汗涔涔,惊恐地向后退去。那确然是鬼,是无法凭常理理解的物事。突然间,沾染血腥的头颅狰狞一笑,离开被扯烂了脸的仙山吏,继而飞扑向小椒! 然而有人早已觑稳时机,端好竹弓,拨弦急射。 刹那间,一支雕翎箭宛若白电,劈破天地阴晦,带着仿佛能摇撼山梁的猛劲深深刺入头颅眼窝,将其死死钉在山石上。 再一看另一只头颅,不知何时也已被羽箭穿透。那挽弓的人竟于一瞬间发出分道扬镳的两箭,疾而准地命中两只头颅。 方惊愚心头似有电光照亮,他猛一激灵,回头望向箭所发处,只见楚狂手持竹弓,杀气凛然,带着一脸不耐烦之色,腮帮子却仍在一动一动,嚼着那只笋肉包子,含糊不清道: “有什么事儿速速解决,我急着出蓬莱耍乐呢!” 黯兮惨倅 楚狂疾箭递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穿那两只头颅。方惊愚尚在震惊,未及阻他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众仙山吏已先如雷喝彩,叫道: “好!” 方惊愚还正懵着神,便见仙山吏们已热切地围拢到楚狂身边,七嘴八舌道:“小兄弟,你这箭法好俊呐,师从何人?”有人道:“还道是方大捕头金屋藏娇呢,不想却是藏了位养繇基。”议论声一时沸沸扬扬。 楚狂得了夸赞,忘乎所以,洋洋得意,拱手道:“承让,承让。”抬头一看方惊愚脸色,却似六月的雷雨天。 方惊愚上前,猛然将他自人丛里拽出,带到一边,压声冷喝道:“不是让你别说那要出蓬莱的话么?” “哼,你还有兴致同这伙人扮家家酒呢,走还是不走,给个准话!” “我不走!即便要走,现今也不是时候。再说了,你何必要缠着我不放?就这么想让我翻越天关,做这违令之举么?”方惊愚恼道。 “因为你……”楚狂眨着眼,似在思考一定要带方惊愚出关的缘由,最终道,“……骨骼清奇。” 方惊愚无话可说。他的目光移向楚狂手里的竹弓,再一望自己不知何时被翻开的褡裢,当即沉默了。因楚狂方才猛力开弓,那弓臂已扭曲得不成样,新换的牛筋断了。兄长的遗物再度折在了这浑球的手里。 眼见此惨状,方惊愚心里怒火翻腾,脸上神色却冰冷,他用力夺过楚狂手中的弓,心疼地用布包了,放回褡裢中,并对楚狂示警:“你信不信?若下回你再敢说先前那些话,或是动了这弓分毫,我便会将你剁成薄片!” “呿,夹生蛋子。”楚狂撇嘴道。 “话说回来。为何你的箭术这般好?”方惊愚收罢弓,目光里渐而染上疑窦。 这回轮到楚狂打颤了。他忽而支支吾吾道:“我、我往时在青楼做工,陪恩客老爷投壶的时候多了,自然便会了。” “投壶与开弓又不是一回事。” 楚狂叽里咕噜地说了些胡话,勉强搪塞了过去。然而方惊愚依然起疑,一个奴才,怎能习得这般游刃有余的箭术?但一想此人竟有胆做刺杀玉鸡卫的刺客,身无本事倒也不可能。方惊愚返身回到行列中时,独眼男人倒凑上来了,与他低声道:“惊愚,你家中的那位厮役……” “怎的了?” 独眼男人神色肃穆,道:“他箭法这般超群……” 第31节 “诸位是凭蓬莱府之名而来,看来这便是蓬莱仙宫对本仙的态度了么?” 独眼男人嘴皮一颤,似要说何话,然而一旁的仙山吏们已然抢白:“那是自然!‘雍和大仙’长生千岁,不受尘涴,是助蓬莱脱火劫雪祸之神明,怎能教你以伪谤真,冒其名号!” “雍和大仙”笑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既敢忤逆神明,那本仙也不必留你们性命了!” 祂一摆手,“走肉”们当即倾巢而出,似一大团马蜂般急涌而上。独眼男人面上沁出冷汗,嚅唲道:“今儿虽未逮着‘阎摩罗王’,却也捉到一条不相上下的大鱼了。”方惊愚则对仙山吏们疾喝道:“摆方圆阵势,往村口撤!” 此时他们不知敌手底细,且那“雍和大仙”来头古怪,不可长作周旋。于是仙山吏们执稠木枪、蛊雕角弓的围于外侧,抵挡着“走肉”们疯狂汹涌的进攻。那粥水似对“走肉”们起了奇效,令他们力大无穷,手脚硬如坚铁。不过一时工夫,便有仙山吏的枪杆被他们硬生生折断,他们挥舞起铁锤似的重拳,竟打断了几位仙山吏的肋巴骨。 那攻击宛若海啸,眼见着就要吞噬他们,忽然间,夜色里现出一道皎皎月光。 定睛一看,那并非月光,而是剑光!方惊愚一手持刀,另一手抽出背上被茅草裹覆的剑刃。含光出鞘,剑影似清绝桂魄,缭乱杨花。长剑削铁如泥,光色焕焕,不过一息间便将一片舞爪张牙的“走肉”斩落在地。 仙山吏们皆在退却,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自人群里走出,手中执的含光剑便如残雪凝辉,耀人眼目。方惊愚对旁人高喝道: “走!我殿后!” 仙山吏们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方惊愚总是如此,敢于挺身涉险。楚狂却也并未退却,而是紧随其身后,用自旁人手上夺来的角弓频频发箭,掩护方惊愚动作。然而他头上箭创偏于此刻作痛,令他不由得射空几箭。与此同时,“雍和大仙”低笑一声,竟似弹子一般跃出,斗篷飞动,其下飞出几道黑影,向方惊愚袭去。 方惊愚赶忙以刀剑格挡。那是“雍和大仙”的拳脚么?他感到每一击都带着崩山覆海之力,若不是以西皇铁为锻材的含光剑,说不定便要折于这袭击之下。 于交戟之间,方惊愚眯细了眼仔细一望,却大惊失色,那并非“雍和大仙”的手脚。那黑影细细黑黑,淌着粘稠的黑液,腥臭不已,是一条似八蛸一般的触角。 这“雍和大仙”究竟是什么妖魔? 正在此时,那黑影突而蹿起,尖啸着扑向方惊愚身后的楚狂!方惊愚急忙挥剑去挡,然而那黑影却似有神智一般,灵巧地避过锋芒。情势危急,不及多想,他猛地撞开楚狂。就在那一刹间,剑风拂掠起“雍和大仙”的风帽,方惊愚望见了大仙的脸孔。 那是一张令人胆裂魂飞的面孔。肌肤如泥淖一般,浑浊不清,并无下颏,其上嵌着星星点点的白斑。 定睛一看,那并非白斑,而是眼珠。眼珠子鼓动着,便似沸锅里的水泡,颜色各异的瞳仁倏地齐盯向方惊愚。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方惊愚的心房,这无疑——不是人的模样! “扎嘴葫芦!”小椒在他背后遥遥喊道,万分焦急的模样。 方惊愚忽觉身形不稳,一头栽倒下去。手脚忽失了气力,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仍患软骨症的幼年。楚狂猛然扶住他,将他抱在臂膀里,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像要将他的心口劈作两半。 方惊愚低头一看,却见胸前缓缓洇开一片血迹,染湿了缁衣。 “雍和大仙”探出的那细而黑的触角如利刃一般,自胸膛而入,刺穿了他的身躯。 攒锋聚镝 夜色浑浊,山风送寒。仙山吏们拔足狂奔,身后癫狂的人潮如影随形。 方惊愚被扶到方圆阵势的中央,仙山吏们一路护卫他前行。血止不住地淌,不一会便染透了缁衣,他的脸庞也随之而愈发惨白。小椒心急如焚,一迭声地叫:“扎嘴葫芦,扎嘴葫芦!”生怕他一睡不醒。方惊愚轻轻摇了摇头,忍痛道:“我没事。” 楚狂道:“胸口被戮一记,得及时医治,不可在此地耽搁时辰。还有,你若是不嫌弃,将那肉片吃上一二片,倒也能治愈伤势。” “什么肉片?”小椒心急火燎地发问,却见楚狂提起一只猪皮袋子,正是方才“雍和大仙”硬塞至她手中、被黑血浸透的那只。小椒当即面露恶色,掩鼻叫道,“你怎么将它捡了回来!” 楚狂打开袋口,只见其中竟堆着些漆黑肉片,蠕动如虫,令人胆寒。“那人说得不错,这是自其身上剥下的肉,可愈伤,也可增膂力。只是服食者若无定力,便会同那群‘走肉’一般发狂。” “你怎会知晓得这般清楚?” 对小椒的这个疑问,楚狂默然不语。方惊愚忽而猛咳几声,创口迸溅出血花,当众人忧心如焚地上前关切时,他气若游丝地再度摇头,“不必了,我不会吃那东西。” 他虚弱地抬眼,楚狂的脸庞映入眼帘。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一张带着忧色的面庞。方才他听楚狂口气冷静自持,以为这疑犯狼心狗肺,连代其受了一击都没法唤醒其良心,然而现在看来似是恰恰相反。楚狂的神色茫然而惶惑,扶着他的臂膀战栗不已。 方惊愚道:“你很……挂心我么?” 第32节 “说到头功……”独眼男人忽而欲言又止。静了片刻,还是下定决心道,“你家中的那位厮役是——” “您说楚狂?他脑筋受过伤,人有些痴癫,武艺倒不赖。不过上回他感了风寒,病到此时还未好,近来又头痛,干不得什么活儿了。”方惊愚慢慢地说了这些话,觉得有些乏了,靠在引枕上。 “他的箭术很好。”独眼男人道,“他发的箭比我更快、更准,按理来说,他才是那应得仙宫厚赏的人。” 方惊愚道:“只怕他连‘厚赏’的‘赏’字怎么写都不识得罢。” 两人哈哈一笑,独眼男人还想说话,却听得木门外一阵连天喧声。方惊愚道:“左近的街坊都知道头项光临蓬荜,又见我家那做饭的长工患病,怕头项在这儿冻饿交迫的,送食水来了呢。我听小椒说,今早才阻过一些人,不想近午了又来一趟!” 头项笑道:“我去瞧瞧你的药好了没。”他看出方惊愚精神欠佳,怕说久了话会碍着其休养,便识趣地离去。 走出厢房门,独眼男人深吁一口气。一团白雾自口里吐出,又似蝴蝶一般飞入空中。他环视着这爿小院,一株大梧桐树,一口古井,几间破旧却整洁的厢房,拐过一堵破墙便能望见的马棚,方惊愚就屈居于这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小院里,令他深感讶异。 他总觉那青年虽看似谦冲,然而骨子里带着家世煊赫之人的一分骄矜。这样的人竟过着朝齑暮盐的日子,实是不可思议。 他又想起自己的家室,膝下有两子,长子与方惊愚的年岁相近。方惊愚素来待他如父如兄一般的尊敬,他也知那孩子可怜,生来便未尝过多少人间善暖。 独眼男人信步走到马棚边,却不禁哑然失笑。他看见楚狂正在刷马,洗一只蹄叉,便靠在棚边盹一下,一副偷奸耍滑的模样。他走过去,笑着招呼道: “楚兄弟?” 楚狂懵头懵脑地回过身来,发现是独眼男人来了,便慢吞吞地爬起来,佝背缩手地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是方兄弟的人,我怎敢吩咐?”独眼男人笑着摇头,自怀中摸出一只顺袋,递给楚狂,“这是你应得的功赏,收下罢。” 楚狂解开袋儿一看,见里头皆是灿灿的黄金,登时涎水流到了脚底。他赶忙火急火燎地将顺袋往怀里一塞,护食一般。独眼男人笑道:“这是我的赏金里分出的份,你发了六箭,射伤‘雍和大仙’,应得最厚一份赏才是。”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楚狂点头哈腰。 独眼男人看着他卑葸的模样,笑而不语,半晌后又道:“我本要向圣上禀明,你才是头功的,后来转念一想,兴许领了头功,踏入仙宫,于你而言会大大不利。” 楚狂听得懵神,眨巴着眼。然而对方的口气愈发凌厉。 “你说是么?”独眼男人道。“……‘阎魔罗王’。” 突然间,楚狂变了脸色。 他神色中的错愕之意甚是明晰,让独眼男人看得一清二楚。不会有错的,那超群绝俗的箭法,那赤红若玉的重瞳,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人! 突然间,独眼男人猛然伸出双臂,捉住其臂膀。楚狂吃了一惊,不及挣扎,便已被狠狠掼在棚壁上。马棚簌簌落尘,马儿不安地喷着气。 “果真是你——‘阎魔罗王’!”独眼男人目中满是血丝,腔膛震动,低喝道,“一年前在‘箕尾大漠’,是你取我一目,伤我弟兄!” 他如猛虎般咆哮,一只手已粗卤地揪起楚狂的额发。果不其然,在那乱发底下藏着一只艳丽如血的重瞳。头项的胸膛剧烈起伏,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追寻已久的“阎魔罗王”竟蛰伏于身侧,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独眼男人恶狠狠地盯着楚狂,他在等对方凶相毕露,显出丑恶嘴脸。 但出乎意料的是,楚狂说:“对,我是‘阎魔罗王’,对不住。” 他一拍独眼男人的腕节,竟教独眼男人不自觉松了手。楚狂若无其事,自地上捡起硬毛刷,继续刷着马儿身上的灰土。见他这般散漫,独眼男人厉声喝道: “你就没有旁的话要说么?” 楚狂轻笑:“我有什么话可说?我方才都自白了!你要我赔礼、磕头、挖一只眼给你,要我如何谢罪都成,只是我现在还有不能被你拿去官府的理由。” “你当日为何出箭,伤我一目?” “只许你们捕我,不许我脱逃么?我发那一箭,不过是为警示你们不许跟来。我可没杀人。”楚狂冷冷道,“何况你也是觉元骑队的头项,立功是早晚之事,若得了‘仙馔’,连肉里都能长出骨头来,你那目疾自然也能痊愈,有何可忧?” 第33节 方惊愚凑近前去看,只见那本应空荡荡的眼眶此时已长出眸珠来,遂笑道:“应是只烫一会儿,片晌后便好了。” 独眼男人坐着,然而越来越坐立不安,脸上薄薄挂了层冷汗。方惊愚尚未觉惊奇,然而忽见他那眼珠上竟冒出粒粒黑点来。 突然间,那黑点愈来愈大,像霉斑一般布满眼球,下一个瞬间,无数细小的瞳子在头项那眼珠中睁开,死死盯向方惊愚。 方惊愚毛骨悚然。 当他察觉到不对时,一切已然太晚,头项的另一只眼珠忽似翻白肚的鱼儿般翻了上去,而他的口里传出一阵熊嚎一般狂烈的嘶吼。 突然间,方惊愚遭受了猛烈的一击。回过神来时,头项已然挥拳打来,拳头正中他胸腹,伤口顿时迸裂,鲜血四溢。方惊愚狠狠摔到墙上,男人又是一拳挥来,劲风猎猎。 不对劲!方惊愚勉力支起精神,旋身避让。拳头落在土墙上,因“仙馔”而变得粗实有力的臂膀竟生生打破了墙面。头项突而失了神智,痉挛不已。肌肤似旱魃肆虐后的荒地,开始皴裂。一个可怖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方惊愚的脑海:头项如今的模样——像极了在觅鹿村里吃了“雍和大仙”的肉粥、混乱病狂的“走肉”! 再一望倒在桌上的那杯盏,仍有一点漆黑的酒液余在里头。“雍和大仙”的那肉粥、以及“走肉”们的血液也是乌漆墨黑的,加之那“大源道”的教主曾口口声声地称自己为“雍和大仙”……方惊愚忽而想起师父玉印卫与他说过的话:“此物服食得多了,便会有神智昏昏、命丧黄泉之凶险。常人若饮至第二杯,便多七窍流血而死。” 不错,服食“仙馔”有性命之虞,然而他们先前皆沉浸于凯旋的喜悦里,对此并未多虑。这“仙馔”与那“大源道”教主又有何关系?一时间,种种心绪错综复杂地麻缠在方惊愚心头,“仙馔”那清冽的花香在此刻嗅来也格外甜腻。它宛若蛇毒一般麻木人心神,可最后却能使人穿肠裂肚。“仙馔”和“肉粥”,二者怕是同根同源! 忽然间,方惊愚遍体生寒。 于一瞬间,他似是明白了许多事。他已见识过蓬莱的白日,然而却对蓬莱的黑夜知之甚少。像头项这般因饮“仙馔”而发狂的仙山吏应不在少数,然而他们的下场只得是归于尘土。 “头项——头项!”方惊愚闪过一击,不顾胸前伤口扯裂,拼命呼喝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男人充耳不闻,依然对他进行着雷霆怒涛似的攻击,房中一时尘土飞溅。方惊愚冷汗满身,心道饮了那“仙馔”,虽长回了一只眼,却赔上了整颗人心! 门外人欢马叫,有执鞭官在喝道鸣锣,方惊愚隐隐听到有人在拍院门,叫道,“方惊愚在否?仙山卫大人将驾到!” 现下正是生死一线之时,哪儿有空闲去开门?方惊愚方才分神一刹,头项便抡圆了拳,向他面门铆劲打来。拳头落在墙上,土墙顷刻间和薄纸一般,四分五裂。方惊愚冷汗直下,道:“头项,你将我那桌子用指头切了便罢了,连堂屋都不留给我待客了么?” 男人自然听不到他的话语,披发赤目,一如那夜追随于“雍和大仙”身后的“走肉”。方惊愚顺着墙上破洞一滚,进了跨院,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至厢房,抄起榻边的钢刀,回身一挡。男人的拳头正恰落在钢刃上,可兴许是遭了那夜“雍和大仙”黑血的侵蚀,这刀脆似春冰,竟一下断了。方惊愚都来不及肉痛,便慌忙就地翻滚,抓起角落里用蓬草裹着的含光剑。 小院外蜩螗羹沸,龙旗耀武扬威地飞舞,鳄纹铜鼓铛铛作响,清开一条道。一架蓝呢暖舆远远地过来了,道旁百姓虽伏首下跪,却也禁不住好奇地扬眼偷觑。先头的仙山吏见方惊愚迟迟不开院门,着了急,发狠似的敲,低声嚷道:“方兄弟,快开门,你师父来了!”又有仙山吏道,“也不见方兄弟平日这么大架子。按规矩,仙山卫亲至,哪怕是断了腿也要从榻上爬下来磕头的,今日瞧他这股怠懒劲儿,能去府里领上二十小板。” “但也是奇怪,为何仙山卫大人方才不来,偏挑这时候?” “因为方才大人在仙宫听差,晚到了些。可即便是晚到,方惊愚这小子也还未梳妆罢了呢。” 仙山吏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贫嘴,门页终于开了,然而来应门的却不是方惊愚,而是灰头土脸的烧火丫头小椒。 “秦椒,你家方大人呢?”门边的仙山吏道,“还有,你这一身黑布衫子怎能见人?仙山卫要来了!” “这不是黑布衫子,这原本是红的!谁知道那扎嘴葫芦在作甚?在房里拉钉头、打羊角锤罢,乒乒乓乓的,一刻没停过。” 仙山吏道:“你去换衣衫,咱们去叫他。”于是小椒不情愿地转回房里去了。仙山吏们踏进院门,果真听得一阵极大响动自庭中传来,穿过垂花门,却见厢房旁倒了一片土块。有人笑道:“方兄弟胸口才被那教主凿了只洞,怎么这么快便神采奕奕,能给墙凿洞了?” 他们正说着闲话,却听得正房里动静颇大,铮然作声,而身后宅门里已涌入一批旗手来了。这下可不能耽搁了,仙山吏们一拥而上,在正房前站定,与方惊愚最熟识的那位上前去叩门。也不知怎么的,这一叩门,房里的动静却息了。 “方兄弟,你师父都到门口了,再怎么衣冠不整也当来见客了!”那与他相熟的仙山吏叫道,叫了一二声皆不见回应,再一看院门,非但是旗手,鼓吹令也要钻进来了,便横下心来,猛一推槅扇。 槅扇敞开了,方惊愚果真在房面,也果真是衣冠不整的模样。 然而眼见此景的仙山吏们皆瞠目结舌,一身冷汗。打鼓吹笳的声音停了,庭院里陷入一片死寂。眼前的景象太过吓人,连吹手只得把气往肚里咽。 他们看见方惊愚手持含光剑,披着发,着一件单衣。眼神空洞无光,脸色苍白,仿佛一片素纸,然而那素纸上却淌着几滴墨痕,那是点点黑血。 房中已然化作血海,漆黑的血浆飞溅一地,连房梁都在往下滴血,冲天腥气扑面而来。一个着牌头灰衫的男人倒于地上,正是那才得了“仙馔”恩赏的头项。 而头项此时正双目圆睁,被开膛破肚,横尸于方惊愚身前。 第34节 一片沸反盈天里,他的手慢慢抚上膝上的剑,将剑鞘拔开,他在锃亮的剑刃里最后一次看清了自己惊恐的双目。 “虽无物证,但我愿以性命证我所言非虚!”陶少爷猛然将剑横于颈侧,浑身离筋离骨地震颤,嘶声怒吼,“方惊愚乃白帝遗孤,无忠谨之心。留他一日,蓬莱黎庶必遭祸殃!靺鞨卫陶家世代为天家殚诚毕虑,我愿以死明志!” 话音方落,他忽而狠命一抹脖子,鲜血顿时如泉喷溅! 众人惊叫着向后退去,先前的非议瞬时止歇,无人再敢质疑方才陶少爷所言的真假。庭院里像铺了一地红毯。陶少爷软软地跌落在地,无光的瞳仁里映出靺鞨卫饱含赞许的脸庞。 靺鞨卫阖上眼,脸上一瞬间挂上了深切的悲恸。他抚了抚陶少爷的尸身,将手中的含光剑高高举起。 汹涌人潮里,他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咆哮声宛若雷霆: “皇天有眼,我孙儿今日愿以死作凿据,证明所言非虚——” “方惊愚乃白帝遗子,包藏逆心,其罪当诛!” 断港绝潢 方府前人头攒动,众人交头接耳,嘁嘁喳喳。他们望向靺鞨卫的目光里有惊疑、有畏惧,但无人敢公开对其叫板。陶少爷倒在血泊中,已断了气。一旦有人胆敢以死证明自己的衷心,那便不会有人敢疑他所言的真假。 靺鞨卫椎心饮泣,涕泗横流,然而一双老眼却依然明晰如炬。他回身望向方惊愚的面庞,眉若刀裁,英秀俊朗,竟与当年白帝形容有八九分相似,于是心里便有了底。他淌着泪,继而噎声道: “老朽与琅玕卫曾是故交,也曾与此子相熟。琅玕卫为瞒住此子身份,早年时待他凉薄,故而他养了一副冷性子,常胸怀叵测,心狠手毒。加之他又是暴君之子,留他性命,便是养虎为患!” 老人张臂一呼:“仙山吏的弟兄们,将此人拿下,交予圣上定夺!” 刹那间,数十把霜刃出鞘,对准方惊愚。方惊愚冷汗涔涔,现今这情势,无人敢违抗仙山卫之威势,也无人敢为他辩白。而他在雍和大仙手中所受的伤势未愈,方才又与头项一番厮杀,胸口剧痛欲裂,几乎支持不住身子,又怎能逃出生天? 眼看着穿号衣的差人们围得密密层层,相逼而来,院里忽传出一阵清越的马嘶声。 突然间,一匹黑骊横冲直撞,闯开人群!方惊愚吃了一惊,叫道:“招财!” 那黑骊果通人性,双蹄一奋,踏倒几个仙山吏,冲至厢房前。方惊愚踩镫上马,牵缰立踭,让黑骊踢开人墙,喝一声: “走!” 黑骊似一阵旋风,刮过庭院。在冲出院门的一刹,方惊愚的余光忽而望得人群里一个裹着芦花袄子、佝偻着背的人影,是楚狂。他提着一只刷马用的皮胶刷,神色静澹。莫非是他将黑骊放出马棚的么?他为何要帮自己? 这念头仅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方惊愚一夹马腹,冲出院落。 因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仙山吏们大多尚在懵神,直到靺鞨卫暴喝一声:“追剿逆贼!”他们方才抄起矛戈,涌出院去。 一个时辰后,方家小院中一地狼藉。 邻人皆被赶驱了出去,里里外外都被仙山吏们围得水泄不通。每间房门皆大敞着,仙山吏们蜂拥而入,一通粗暴翻找,椅凳箱柜横七竖八,便似要拆毁这爿小院一般。小椒大怒,冲上去与仙山吏们厮打,叫道:“一群腌臜奴才!凭什么动咱们家东西!”又对楚狂喝道,“楚长工,你功夫也不赖,拦着点他们呀!” 楚狂当即抱着脑袋,油滑地哎唷叫唤:“姑娘,不行呀,小的头痛又犯啦,哪里打得过官老爷们?”他退到墙边坐下来,隔岸观火的模样。小椒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拿这疯子没法子。 那些同她和方惊愚熟识的仙山吏们皆被喝令退去,余下的尽是靺鞨卫的爪牙。有人喝道:“滚开!方惊愚是逆贼,咱们是按规矩行事!”小椒叫道:“逆贼个屁!你们净会冤抑好人!” 她拳脚甚是厉害,取出那串珠链子狂挥乱扫,确也撂倒了一片人。仙山吏们见她好生难治,便先调转矛头,齐齐向她围合而来,觑准时机擒住珠链,将她按倒在地。 小椒被点穴尺打在身上,浑身又麻又痛。有仙山吏轻蔑地啐了一口,道,“你同逆贼住在一块儿,便是贼姘妇了,不如拿到下牢里,好教你同那姓方的相好去!” “直娘贼,乱吠什么?你爹妈不知是什么头口,方才生得你这只会怪叫的畜牲!快将扎嘴葫芦还来!”小椒骂道。 那仙山吏大怒,方想扬铁尺痛打她一顿,却听得有人急急闯入院落,喝道:“撤退,撤退!不可动院里的住客和厮役!” 小椒和那仙山吏俱是一怔,那仙山吏仍不信,道:“哪儿来的命令?咱们好端端地查这要犯的窝藏之处,为何要撤退?” 第35节 那少年似遭人虐打淫辱过,亵衣敞着,身下一片泥淖,伤口惨不忍睹。他头上流着血,双目无神。几个纨绔子弟踹他胸腹,他也全无反应,便似一片破布。翻过身来时,玉鸡卫望见他颈后烙着犬纹,是奴隶的印记。 玉鸡卫蹙眉半晌,方才想起这是个低贱的钳奴,因家中犯了大过,便被捉去做了娈宠。昌意帝对此人甚是深恶痛绝,竟下令莫要轻易了结,要以这折辱心性的法子剜其心,洗其髓。于是这少年便辗转于势家权贵床榻,被纨绔们耍得腻了,又丢来军帐里做个猪狗不如的舆隶。 玉鸡卫暗暗回想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他尚是个冰雪聪明、负气含灵的俊秀少年,便似郁翠亭亭的修竹,可不过一年光景,便被摧折得仿若一片淤泥。 兴许不过几月,他便会一命呜呼了罢。但身为先朝暴君之子,死于千刀万剐的酷刑与死在这漫长的折磨中又有何区别? 玉鸡卫噙了一口酒。这时一个公子哥儿擒起了那少年腕子,作势要入他,然而少年却忽拼力一挣,摔倒在地。 “这贱奴才!”公子哥儿大怒,捉住他发丝,将他脑袋往地上掼。玉鸡卫的目光却被少年引了过去,老人缓缓放下酒樽。 “白帝之子啊,你今日遭逢此难,心中可有怨怼?”玉鸡卫问道。 那公子哥儿听得仙山卫发话,立时冻僵了似的,不敢动作。那少年颤抖着抬头,血染红了他的额,那无神的双目忽颤了一下。 “当然……有了。”少年虚孱地道。他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会命赴黄泉。 “呵呵,可如今的你已是阶下囚,对此无能为力。你既生为暴君遗孤,哪怕你这辈子未行一恶,也会成为蓬莱不可不除的祸患。你若要怨,便去怨你生父白帝罢。”玉鸡卫道,唤出了那少年的名字,“方悯圣。” 方悯圣伏在地上,低低喘息。 他身负重伤,发着高热,在历经长久折磨之后,他的神智已然不明晰。他也深知如今的自己肮脏卑贱,等着他的只会是比十八泥犁更可怖的煎熬。 然而此时的他却在发笑,笑声愈来愈大。玉鸡卫眯起了眼,只觉难以置信。那黯淡如死灰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焰苗,方悯圣的目光仿佛能将自己灼伤。 那对瞳眸一只漆黑如墨,另一只却是艳红似血的重瞳,曾被丝质眼罩遮掩。自古以来,重瞳便是霸王抑或圣人之兆。一年前闯入方府时,方悯圣解下眼罩,展露出这只重瞳,因此玉鸡卫才不疑他是白帝遗孤,将其带走,押送到昌意帝面前。 此时乍一见这重瞳,玉鸡卫竟无由地感到心惊。那不是圣人的眼瞳,而更近似妖魔的眸珠,刚戾如剑。 方悯圣颤抖着抬起手。这时玉鸡卫望见他手中攥着一枚羽箭,竹木漆杆,破甲镞头。大抵是纨绔们方才投壶,这支箭滚落到他身侧,这才被他抓在手里。 “不,我恨的不是白帝,而是蓬莱,还有你。”方悯圣深吸一口气,强撑起精神,切齿怒道。“此恨会永世不渝,至死不休!” 他双目圆睁,脸上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这一年来,他仿佛在人间地狱里过活,早已抛却自身身份。那一刻,他仿佛再不是在方府里教养出来的、温文有礼的翩翩公子,而是一位被恶鬼夺舍之人。 玉鸡卫哈哈大笑,“恨又如何?这辈子嫉恨老夫的人如山似海,每一人都能报仇么?” 方悯圣说:“想必我穷尽一生……也报不了仇罢。” 玉鸡卫讶异于他的平静,这少年眼底虽有深切的执念,却隐忍未发。可他虽被踩于脚底,却尚未死心。 “不错。老夫已是仙山卫里的渠魁,你可能似天符卫一般断蛟刺虎?可有靺鞨卫的谋算筹划?光是高标亮节,又有何用?” “我一无所有。”方悯圣道,“我此生绝不可与你匹敌。” “那你怀抱对老夫的仇恨,又有何用?” “玉鸡卫大人,方悯圣这辈子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已到了头,当是遄赴黄泉之时。”方悯圣却露齿一笑,宛若拂柳春风。 然而帐中众人皆从这笑容里品出了不安,他们止了动作,心头好似擂鼓,纷纷目光投向这虚弱不堪的少年。介胄拔出战剑,一柄柄泛着寒芒的剑尖对准他,然而方悯圣却视若无睹,踉跄着坐起身。 火光跃动,阴影狂乱摇动,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帐中之人的面颊。帐外的风仿佛就此止歇,深邃的夜色铺天盖地地染下来,而众人的脸上也皆盖满阴霾。方悯圣将羽箭举起,镞头对准脑侧。 “既然这辈子复仇无望,那咱们下辈子再见罢。只是下一世,我定不会为人,那时的我再不会是方悯圣。”他斩钉截铁地道,“玉鸡卫大人,我会投身为厉鬼,自血河阴狱而来。” 少年的笑意里隐隐透着狂意,是在生命尽头最后展现出来的疯狂,令人胆寒发竖。颈上的青筋忽而暴起,他猛地将镞头向脑门扎下! 一瞬间,帐中血花四溅。纨绔们惊叫着退去,看着方悯圣缓缓倒下,失了生机。然而一双瞳眸仍死死盯着玉鸡卫,熠熠生辉,仿佛其中燃着永不熄灭的仇恨之火。 玉鸡卫猛地自交椅上站起,不知为何,他腔膛起伏,心头大震,竟有余悸。 少年倒在血泊里,唇角依然扬起,那笑容教所有人都刻骨铭心。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他道。 “终有一日,我会变成——索你性命的‘阎摩罗王’!” 晓星映日 才自一个梦境中脱身,他又很快坠入了另一个梦。 在这梦里,他再度回到了九年前。凉风透过蒲席落在他的身体上,针扎一样的疼。 他感到有人扛起了那包裹着自己脏污身体的蒲席,不知过了许久,他被粗卤地抛在死人堆里。恶臭扑面而来,蚊蝇声不绝于耳。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似是地肺山驻帐的军士之一,声音因紧张而磕磕巴巴:“把、把这人丢在这儿……真的成么?我听闻他是先帝之子……” “先帝之子如今也不过是狗彘不如的贱隶!”另一人道,“这人脑门上穿了个洞,哪儿还活得了?况且有玉鸡卫大人在,咱们也只是拾捡尸首的人,圣上不会治咱们的罪。” “走罢,走罢。别在这死人堆久留,怪晦气的。”军士说道,一口啐在蒲席之上。 声音远去,他也渐渐昏仆过去。他头上一阵剧痛,感到自己而今确是日薄西山了,恐怕过不多时便会丧命于此。这是一个弃置尸首的死人坑,腐臭冲天。他忽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何人,只隐约记得自己曾手握一根羽箭,将镞头刺进脑门。人人皆以为他受了这样重的伤势,哪怕是神医也已无力回天,便将他弃之于野。痛楚像一条虫一般破开脑壳,在他身躯里钻来钻去。 他昏迷不省了许久,朦胧间感到似有人将蒲席拨开,将他抱起,不知是带到了何处。 那带走他的人剪开凝结着血块的衣衫,用温水拭净他的肌肤,敷了药膏,又用酒水煎了石辣椒,喂他服下。然而他伤势毕竟沉重,很快发起不退的高烧,眼看着命悬一线了,那照料他的人才轻轻叹息一声: “虽不想用这药,如今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感到齿关被撬开,黏稠的水液灌入口中。他艰难地撑开一线眼皮,只见一个披斗篷的人影立在身前。那人头戴风帽,戴一鎏金银覆面,其上錾鸿鹄纹,声音温和安舒,宛若流泉。再一望那人手里的土陶碗,其中满盛药汤,是漆黑的颜色,其中浮着些古怪肉片。奇的是,那药汤一下肚,头上的痛楚减轻了些,他也有了气力说话。于是他问道: “你是……谁?” 那戴银面的人道:“我是救你的人,你若感我恩情,倒可称我作‘师父’。” 他吃力地转动眼珠,望见了晦暗而皴皱的山壁,原来他正置身洞穴之中。只是这洞里有床榻、锅灶,倒像个与世隔绝之处。 “我……死了么?” “本是要死的,但因有这药的缘故,倒也能教你存得一息。” “这是什么药?” 银面人苦笑了一声:“兴许可称作‘仙馔’……却又有少许不同。你就当是一碗发苦肉汤罢。” “为何要救我?”他喃喃道,翕动着干裂的唇,“让我死罢,我这条命……已没用了。” 只一闭眼,那灰暗而悲惨的记忆便会涌上心头。虽记不大清,然而那烙铁贴在肌肤上的刺痛、冰水浇头的砭骨寒意、拳脚踢打的钝痛无时不刻不折磨着自己。 “你没有要实现的愿望么?”银面人问。 愿望?除却报仇之外,他还有什么愿望?他本是觉得了无生趣的,然而在那银面人提起之后,他倒开始思考起来了。银面人又道:“只要心怀未了之愿,哪怕是身处火海刀山,也能支持得下来。你有这样的心愿么?” 他忽而朦朦胧胧地记起一事。他确有一个未竟之愿。突然间,像有日光闯进了他的脑海。他的神智短暂地明晰起来。 疼痛只减轻了片刻,他又迅速衰弱下去。他感到头脑里似有一只手在急促翻搅,脑壳仿佛将被捏碎,身躯里仿佛流淌着火,将要烧尽四肢百骸。他猛地捉住银面人的衣角,呼吸急促: “师、师父。我快要……不行了。” 银面人摇头:“你吃了这药,不日便当好转的,你不会死。” “但我头痛欲裂……兴许即将忘却一切。”他艰难地滚动喉头,“求你了,师父,帮我记住一件事……若我还能苟延残喘于世……务必时时提醒我,莫要忘记……” “是何事?” 他混混沌沌地回忆起一幅图景:春草青青,芳菲次第,他牵着一个小少年的手,奔上盛开着赤箭花海的坡垴。那小少年双目炯炯,其中似有万里日晖,小小的脸庞上豪气生发,扬言要远跨天关之外,登峰造极,俯瞰六合之景,还欲同兄长共游天下。那时的自己点头,答应了那小少年的请求。 不知为何,此事竟一直铭刻于他的心底。而今的他一无所有,除却报仇之外,这已是他对人世间唯一的牵挂。 头上剧痛无比,他的眼皮愈来愈沉重。他道:“师父……若我忘记了这件事,求您……时时提点我。” “我要……带一人出走蓬莱天关,与他并辔同游。” 他向上伸手,像溺水的人欲要抓住一根绳索。银面人垂眼看向他,这是一个俊秀的少年,虽伤痕累累,便似几近燃尽的柴薪,然而尚有余温。 火光里,银面人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点头道:“好。” “我会替你记住。” …… 意识陷入昏寂,他感到自己的魂神似一枚水泡,浮沉在无边的海洋中。忽然间,眼前光影变幻,他像是坠入一处谙熟的庭院中。 这里是十年前的方府,约莫是近了拂晓,穹窿里银屑般的星子渐渐隐去,看得不大分明。百日红艳如霞色,冬青郁郁葱葱。府园尚且明丽,而他也尚是个小小的少年郎。 天幕幽暗,他与琅玕卫坐在廊靠上,透过紫薇叶斑驳的影子望向天穹。 他听见琅玕卫开口,声音温和:“你见过你的弟弟了么?” “是别院中的那位么?我知爹您不许我同他直接碰面,我攀上梧桐木偷偷看过他几回。他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为什么咱们要这么待他?” 琅玕卫微微蹙眉,笑容里带着苦涩,却未直接回答这问题,而是揽过他的肩:“悯圣,你知道你和他像什么吗?” “像什么?” 琅玕卫伸指指向天穹。漆黑的穹野里,一切皆晦暗无光。唯有一颗明星出地高悬,孤耀四野。“这是启明星,也叫‘大嚣’,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这枚星星如珠如玉,最是分明。你就似这颗晓星,要做你弟弟的引路人。” 他点头,“那惊愚呢?他又是什么?” “你的弟弟是白帝之子,是蓬莱的希望,是东升白日。只是他光焰甚弱,尚需咱们扶持。他与你是反过来的,你前半生可享安富尊荣,但后来注定要受磋磨;而他必先受尽磨砺,方才得走上康庄大道。” 两人在廊靠上坐了很久,远眺那孤星在天幕里闪烁,不知过了多久,铅黑的云层后已浮动出熔浆一般的日光。一轮红日冉冉而升,过不多时,光似洪流,自云隙泄出来,吞没了四野,那曾在夜里放过光芒的晓星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光幕里。 身边的男人忽而歉疚地道:“悯圣啊,爹对你俩太过不公,你会后悔么?” 他摇了摇头。 “你尚年少,这时后悔倒来得及。爹还能再想法子,行一行险招。” “不,爹。让我做惊愚的晓星吧。”他仰起脸,望向琅玕卫。男人讶异地发现非但是天上有星,他的眼眸里也藏着荧荧明星。“方家祖训是‘身先赤胆死,竭忠事帝躬。’我也是方家人,应尽臣节,丹心碧血,愿为帝储而洒。” “只在破晓前有些末光亮,且必定在朝晨后销声匿迹……”琅玕卫叹息。“这样稍纵即逝的晓星,你也愿意做么?” “我愿意。”他说,“这就是我的天命。” 突然间,眩目的白光迸裂开来,他的世界被光的激流淹没。 那过往的梦一个个破灭了,曾被人视作天之骄子、掌上明珠的自己,曾在地肺山大帐里饱受欺侮、最后执箭扎向脑侧的自己,在方府庭院里与琅玕卫坐在椅靠上的自己,都破碎成粼粼光点。而他发觉自己正在蹚着一条河流,过往的回忆不过都是河水上的倒影。跋涉至河流的尽头,光一发强烈,便似走进日头里一般。 再一眨眼,他发现自己正跪落在地,楮皮衣里湿漉漉的,尽是冷汗。咬了一般的蒸梨滚落一旁,已沾了灰。他方才倒在桥洞里昏迷不醒,倒真有一条河流自耳畔流过,水声灂灂。天暗着,像黑锅底,原来是不知觉已入了后半夜。 于是他忽而知觉他是何人。他是在方府里做活的长工,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阎摩罗王”,他有一个被人赐的名字,叫作“楚狂”。 然而在获赐此名之前,他也曾有过一个名字。当他记起来的那一刻,他方才知晓原来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他要去救人也是千年万载之前便定下的。他记得终点,却忘了在何处启程。 他跪伏于地,用额头用力磕着泥地,苍白着脸,发狠地攥紧了拳,喃喃道:“我是……‘阎魔罗王’。不,是楚狂……” 头似刀割一般痛,他最后重重地往地上一捶,切齿阖目道: “我是……方悯圣。” 楚狂带着一身冷汗,扶着发痛的脑袋爬起身来,走出桥洞。漆黑的天幕里似破了一个小洞,红光自天际一层层晕染上来,鲜血似的颜色。那孤星仍执拗地悬在天边,只是行将熄灭。 于是他迎着那星辰走去,似在拥抱它的余晖。平旦的炊烟袅袅入空,街市中渐染喧嚣,蓬莱又迎来一度朝晨。天际的星子已被曙色涂没,然而无人知晓,地上也有一颗星辰正徐徐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