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只想守寡》 第1节 病美人只想守寡 作者:长生千叶 文案: 病美人是书中的恋爱脑主角受,为了情爱,不顾大周太子的身份,与穷小子主角攻私奔。乱世将倾,主角攻力挽狂澜,平诸侯,定天下,最终与病美人共拥江山,从此一世一双人……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 18+恐怖游戏中的美人npc叶攸宁,穿成了中柔弱不堪的病弱主角受,本该是旖旎初夜的高潮名场面,一睁眼血肉横飞,主角攻竟被残暴反派挖了心窍。 叶攸宁:“……”主角攻第一集就死了? 开篇就守寡,还有这样的好事? 喻隐舟是书中的残暴反派,主角攻不值一提的垫脚石。 重生而来,他提着染血长剑,轻轻抬起叶攸宁的下巴,阴鸷的擦拭着病弱美人苍白面颊上,嫣然的血色,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太子堪堪新婚,便要守寡,真真儿惹人怜惜。” “无妨,今晚……孤便是太子的夫君。” 面临喻隐舟的残暴、专制,变态到扭曲的占有欲,对恐怖场面习以为常的叶攸宁缓慢的眨了眨双眸,未见一丝惊恐,这样的段位,放在恐怖游戏里,不过是平平无奇的c级变态而已。 叶攸宁盈盈一笑,温和抚慰:“夫君。” 喻隐舟:他好像……喜欢孤。 叶攸宁:一回生,二回熟,甚么时候才能守第二次寡呢? 病美人情绪稳定,但神经病 反派残暴专制,但已被拿捏 病美人今日反向pua残暴反派了么? 可怜的残暴反派,被病弱美人拿捏在鼓掌之中 病弱美人,凭实力守寡 1v1 攻受双洁 攻受年龄差体型差 重生攻vs穿越受 残暴专制占有欲变态攻vs病弱美貌情绪稳定抚慰力满级受 内含美食元素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重生 甜文 穿书 爽文 正剧 搜索关键词:主角:叶攸宁,喻隐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病美人情绪稳定,但神经病 第2节 叶攸宁微笑:“为何不可?君上的皮相如此俊美,体格如斯挺拔,虽并非攸宁喜爱的类型,然若与君上行鱼水之欢,攸宁亦不吃亏。” 轻浮! 喻隐舟俊美肃杀的脸面上,再次出现第二道皲裂,满含威胁的阴冷质问:“再说一遍,你说孤并非甚么?” 叶攸宁回想了一番自己方才的话,如实回答:“攸宁说君上并非攸宁喜爱的类型。” 为了照顾喻隐舟的情绪与自尊心,叶攸宁体贴的补充道:“攸宁并非说君上不好的意思,只是不属于攸宁偏爱的品类。” 喻隐舟心口气闷,第一次生出头脑一热的冲动,道:“你……” 他险些便要脱口问出:那你偏爱甚么品类? 喻隐舟硬生生住了口,冷冷的凝视着叶攸宁,道:“别想与孤耍心思,你逃不出孤的股掌。” 罢了,嘭—— 喻隐舟转身离开喜房,重重撞上舍门。 隔着简陋的门扉,喻隐舟的嗓音吩咐道:“把门扉与户牖都给孤封起来,今日便让太子好好儿的为他的夫君守寡,明日启程!” “敬诺,君上!” 哐哐哐! 是用木板凿住门窗的声音。 燃着大红喜烛的喜舍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惨死的主角攻横尸在地上,叶攸宁打直柔软的腰肢,伸了个懒腰,用白皙的手掌掩着嘴唇,斯文的打了一个哈欠。 慵懒的道:“好困,先歇息罢。” 血腥气,对于叶攸宁这个来自恐怖游戏的npc来说,与芬芳的花香,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叶攸宁和衣侧躺在榻上,似乎觉得有些寒冷,顺手将大红喜被拉过盖上,吐息逐渐平稳绵软,沉沉的陷入梦乡之中…… 翌日,清晨的光芒雾蒙蒙的,朝阳还未完全升起。 “你说甚么?” “小臣回……回禀君上,太子……太子昨夜,昨夜的确没哭没闹,一直在安寝。” 喻隐舟沙哑的嗓音隔着门扉响起,打扰了叶攸宁的清梦。 回话的人因着惧怕喻隐舟的威严,末了找补了一句:“太子殿下睡……睡得很香。” 嘭—— 门扉狠狠一震,似是被重重踹了一记,紧跟着是喻隐舟震怒的嗓音:“把太子给孤叫醒,即刻上路。” “是是……敬诺君上……” 凿住门扉的木板叮叮当当拆了下来,一个寺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寺人便是这个时候太监内侍的称谓,此时的寺人并非全部是阉人,也有一部分是健全的男子,寺人行走伏侍在宫中,一般自称“小臣”。 寺人战战兢兢的道:“太子,请……请太子上路。” 那寺人略微有些结巴,方才被喻隐舟喝骂,更是吓的口吃,无论是喻国的一国之君,还是大周的太子,哪个不是身份金贵之人?身为低贱卑微的小臣,寺人谁也惹不起。 叶攸宁见到浑身颤抖的寺人,并没有任何太子官威,反而十足亲和,展露出一抹安抚性的微笑,道:“已然准备好了,劳烦引路罢。” 第3节 叶攸宁淡淡的道:“如今天子病重,天下飘摇,民心不稳,诸侯并起,攸宁的几个兄长,死的死,散的散,放眼整个周王室,也只有攸宁一人,可算是宗室正统,不是么?” 周天子的几个儿子,也就是叶攸宁的几个庶兄,被诸侯们谋害的已然差不多了,各地的诸侯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例如狩猎出现意外,例如出行发生天灾,想尽各种办法谋杀周王之子,甚至还有诸侯燕饮某个王子饮酒作乐,最后王子不慎死在妓子身上的花边传闻。 总之,周天子的儿子们,但凡出了雒师,不是身死,就是失踪,没有一个得到善终的,诸侯对周王室血脉几乎是赶尽杀绝,无所不用其极。 只有太子攸宁,因着任性私奔,阴差阳错的捡回了一条性命。 换句话说,眼下的周王室,只剩下叶攸宁这么一个健全的周王之子,他甚至还是昔日里最为高贵的太子,如果谁能掌控了叶攸宁,谁便是掌控了大周的储君,大周的未来,这个天下,必将被此人顽弄于鼓掌之间。 叶攸宁知晓这个道理,道:“君上想要挟太子,以令诸侯,对么?” 只等老周王一死,挟太子,便成了挟天子…… 啪啪啪! 喻隐舟抚掌轻笑:“聪敏,真真儿是聪敏。” 他的笑容不过一晃而逝,仿佛变脸一般,冷若冰霜的道:“既太子知晓自己的处境,便放乖巧一些,不要想着勾引这个勾引那个,妄图私逃。” 叶攸宁挑眉,勾引这个?勾引那个? 喻隐舟不屑的看着叶攸宁,又道:“还有,也不要妄图在孤的身上白费气力,自作多情。” 说罢,转身往营帐门口而去。 叶攸宁听了喻隐舟刻薄冷酷的言辞,面容上一点子也没有变色,还是那副温和清雅,甚至明媚的表情,跟着喻隐舟走了两步,来到营帐大门口,道:“攸宁送送君上。” 喻隐舟:“……”孤的言辞已然如此不留情面了,这个太子为何能接得住? 喻隐舟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叶攸宁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喻隐舟的背影,微微摇头叹气道:“看来这个喻侯,脾性有点暴躁。” 时辰晚了,叶攸宁身子病弱,本想回去继续就寝,眼眸一瞥,便见到之前的那个寺人,正端着一个铜盆经过,盆里黑漆漆的一片,好似是满满一盆的野菜。 寺人手臂高举,作势要将铜盆中的野菜泼洒出去。 “且慢。”叶攸宁开口道。 “拜见太子。”寺人住了动作,连忙对叶攸宁作礼。 叶攸宁好奇的走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火,低头去看铜盆里黑漆漆的物什,道:“你这是在做甚么?” 寺人恭敬的回答:“回、回太子,膳房人手忙不过来,小臣正帮着将这些不新鲜的苦菜丢掉。” 苦菜。 叶攸宁果然没有看错,在这个年代,饮水还没有茶叶,甚至茶叶这个词汇都不曾出现,但寺人口中的苦菜,其实就是茶叶。 苦菜在当时便是野菜的一种,用来炒菜入饭,因其口味苦涩得名,并不受贵胄显赫的欢迎,若不是因着这地方荒郊野岭,没有甚么新鲜的吃食,膳夫们也不会摘苦菜。 膳夫们挑选了新鲜的苦菜,把一些不好看的堆在一起,便要丢掉。 叶攸宁眼眸一动,微笑道:“这般好的苦菜,丢掉实在太过可惜了,能送给攸宁么?” 寺人赶紧道:“太子言重了,太子若是喜欢苦菜,小臣这就去膳房,将最好最新鲜的苦菜都给太子端来。” 叶攸宁温和的道:“这倒不必,这些苦菜便足够了。” 第4节 叶攸宁挑了挑眉,面对他的找茬,一点子也不动怒,起身来将茶叶的小罐子打开,案几边的火炉上正烧着沸水,叶攸宁取出一些茶叶,置于精美的羽觞耳杯之中,仔细的用布巾垫着,以免烫了手,将沸水倒入耳杯之中。 师彦还在喋喋不休:“君上是怕你这等人,有辱了我喻国的威严,所以才派我来,紧紧的盯住你,以免你再耍甚么肮脏见不得人的心机手……”手段。 师彦刻薄的言辞还未说完,突然嗅了嗅鼻子,震惊的道:“甚么味道?好香……” 叶攸宁微笑,道:“是茶饮的味道。” 师彦蹙眉,道:“茶饮,那是甚么?” 师彦身居高位,乃是喻隐舟面前的红人,喻国的重臣,他并不讲究吃喝,却从不短缺吃喝,饶是如此,师彦并未听说过甚么叫做茶饮。 叶攸宁道:“这是孤昨日里制作的茶叶,饮用时泡以沸水,便可祛除水中的苦涩怪味儿,反而馥郁芬芳,入口清香。” “嗤!”师彦不屑,道:“甚么茶饮?我看就是苦菜,你别以为我不识得!” 师彦见过苦菜,是他最讨厌的野菜,没有之一,他可以笃定,叶攸宁不怀好意,一定是想要戏耍自己。 叶攸宁微笑道:“师将军若是不信,尝一口便是。” 师彦冷笑,抱臂不为所动。 叶攸宁“哦——”了一声,故意拉长了声音,掩唇一笑,表情颇有几分狡黠,道:“是了,师将军是怕了。” “你?!”师彦瞪着双目,他秉性火爆,最受不得激将法,道:“你说甚么?不要以为你是太子,我便怕了你,你不过是个前太子,废太子!” 叶攸宁微笑:“既然师将军不是怕了,为何不敢一试?” “再者,”叶攸宁还有后话:“孤不会武艺,身子病弱,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是打不过师将军的,孤又跑不得,师将军何必急于一时,饮口茶汤,润润喉咙,再数落孤罄竹难书的罪名,亦不迟,对么?” 师彦闻着茶叶的清香,下意识的吞咽了一记口涎,他虽不讲究吃喝,但喜爱甜口,最受不得苦涩,不是师彦矫情,行军在外这些天,他是能不饮水便不饮水,非要饮水便憋足一口气,咕咚咕咚灌进去,已然十足想念喻国都城甘甜的泉水,哪里能受得了茶饮的诱惑呢? 师彦抿了抿嘴唇,蹭了几步走过去,嘴硬的道:“谁不敢了?饮就饮!” 他说着,豪迈的端起茶汤,不管不顾送入口中。 “师将军,烫……”叶攸宁出言提醒。 “啊!嘶……”师彦烫的直吐舌头,用手掌扇风,抽气道:“好、好烫!” 但师彦来不及感觉茶水的滚烫,下意识咂咂舌,震惊的道:“这……这茶水,比御贡的山泉,还要甘甜清爽?” 师彦又试了一口,果然不是错觉,原本的苦涩不见了,怪味也不见了,普普通通的溪水改头换面,竟是比御贡的山泉还要可口滋润。 叶攸宁笑道:“师将军喜欢便好。” 师彦收敛了震惊,蹙眉怒目道:“别以为如此,便想讨好与我!我忠心于君上,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你这一杯破茶,哼……休想收买于我!” 师彦看起来并不领情,他的嘴巴仿佛他的长相一样,略显刻薄。 叶攸宁并不在意,而是道:“师将军,你的耳杯空了,孤再帮你添一杯茶饮,如何?” 师彦一顿,咳咳咳嗽了两下,道:“那、那好罢。” 叶攸宁:“师将军,再饮一杯否?” 师彦:“……劳烦太子了。” 叶攸宁:“举手之劳,师将军喜欢便好。” 第5节 “太子!” “太子当心呐!” 一串躁动的声音打断了喻隐舟的冥想,喻隐舟不耐烦的回过头去,道:“太子又在耍甚么幺蛾子?” 一个寺人默默擦汗,支吾的道:“回、回君上的话,太子好像……好像捅了马蜂窝。” “甚么?”喻隐舟难得如此震惊,不亚于上一世被主角攻杀死,太子叶攸宁,那柔柔弱弱的小身板,去做了甚么? 捅、马、蜂、窝? 叶攸宁那日答允了师彦,要给他做甜滋滋的花果茶。 花果都好说,如今是夏末,花卉繁多,想要找一些水果也方便,只是这饴糖…… 在大周饴糖十足少见,喻国的国都肯定有饴糖,但雒水距离喻国千山万水,绝对是送不来一趟的。 所以叶攸宁想要一些石蜜,其实便是蜂蜜。 今日扎营下来,叶攸宁正好看到营地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林子里挂着几个野生的蜂巢。 宋子婴惊讶的道:“甚么?太子想……想去摘石蜜?” 叶攸宁点点头,道:“你可摘过?” 宋子婴摇头道:“这……小臣并未有此经验。” 叶攸宁又问:“那膳夫们可有此经验?” 宋子婴去问了一圈,膳房的膳夫们也没有这样的经验,他们本就很少用石蜜入菜,一般都是用特供的饴糖。 叶攸宁道:“无妨,那孤亲自去摘石蜜。” 宋子婴连忙跟上,生怕叶攸宁有个好歹。 小树林在营地背后,二人到了营地门口,自然而然被虎贲拦了下来,叶攸宁虽贵为大周太子,但说白了,其实是喻隐舟的俘虏,怎么可能让他轻而易举的离开营地。 虎贲军道:“君上有令,太子不可离开营地半步。” 正这个时候,师彦走了过来,道:“发生了甚么?” 叶攸宁将想要去摘石蜜,为师彦做茶的事情说了一遍。 师彦眼睛雪亮,道:“太子你还记得花果茶的事情啊?” 叶攸宁道:“自然,是孤答允师将军,定当信守承诺。” 师彦道:“那好,我便亲自陪太子去摘石蜜,如此一来,太子也可离开营地了。” 有了师彦跟随,虎贲军并不阻拦。 叶攸宁微笑道:“师将军可会摘石蜜?” 师彦脸色迟疑,但看到叶攸宁温柔明亮的眼眸,心头一热,豪爽的拍着胸脯道:“当、当然会!我小时候可皮了,上房揭瓦,捅蜜蜂窝,甚么事情是我没做过的?交给我,太子便请好儿罢!” 三人一道入了小树林,果然看到了蜜蜂窝,一个个老大,隔着老远便能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吓得师彦有些打退堂鼓。 叶攸宁微笑道:“那便有劳师将军了。” 第6节 叶攸宁白皙的手背红肿肿的,拔掉了毒刺,的确看起来像是被打红的。 叶攸宁已然止住了哭声,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道:“君上待攸宁极好,若是有诸侯误会君上,攸宁定然会为君上辩驳的。” “极好?”喻隐舟哈哈一笑:“你说极好?” 叶攸宁不解的眨眼,道:“君上为何发笑?” 喻隐舟道:“孤不该笑么?你自己听听,自己个儿说了甚么?孤可是人人惧怕的暴君,还在新婚之夜,杀了你心爱的夫君,你竟说孤待你极好?” 叶攸宁道:“君上并没有苛待攸宁,没少吃,也没短穿,方才还帮攸宁摘了石蜜,怎么能不算极好呢?” 喻隐舟一阵沉默,是了,孤都干了甚么,帮叶攸宁捅马蜂窝?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天下诸侯笑掉大牙? 喻隐舟威胁的道:“马蜂窝之事,不许再提。” 叶攸宁善解人意的点点头。 喻隐舟似乎想起了甚么,道:“你为何要石蜜?” 叶攸宁奇怪的道:“君上……不是不让攸宁提起马蜂窝之事么?” 喻隐舟:“……” 叶攸宁回答道:“攸宁想要石蜜,是用来制作花果茶。” “花果茶?”喻隐舟不解。 叶攸宁制作的茶叶,整个军营都喝上了,喻隐舟也尝过,的确清爽甘甜,十足的可口,便令膳房按照叶攸宁的方式,多多制作茶叶。 如今又听他说要做花果茶,不由有些好奇,花果茶到底是甚么味道,但为了国君的架子,喻隐舟并没有表现出来。 喻隐舟看着叶攸宁上过药,便即离开,雒水就在眼前,还有许多会盟的事情需要喻隐舟处理。 眼看着日头渐渐落山,天色昏黄起来,喻隐舟处理了重要的公文,微微活动酸涩的手腕,觉得有些口渴,下意识便想起了叶攸宁说的花果茶。 花果准备好了,石蜜也摘了整整三大块,不知叶攸宁的花果茶做没做好。 难道…… 喻隐舟看着沉沉的天色,忍不住冷笑一声,道:“难道这个太子,想要乘着夜色,才给孤献上花果茶么?还说不是谄媚讨好于孤。” 喻隐舟一脸的不屑,但一想到叶攸宁为了谄媚讨好于自己,不惜被蜜蜂蜇伤,心中竟有一点小小的受用与得意,没来由的舒心。 喻隐舟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该批看的文书都批看完了,夜色深沉,实在忍不住,遣了寺人去看,难道叶攸宁的花果茶十足难做,工序复杂,因此还没完成? 寺人去了一会子,很快折返回来。 喻隐舟道:“如何?太子还在做花果茶?” 寺人眼皮狂跳,战战兢兢的回答:“回君上……太子他……他早就安寝了。” 喻隐舟默默的很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下去,难不成叶攸宁压根儿没想过给孤进献花果茶?那石蜜,还是孤叫虎贲军摘的! 喻隐舟气的一晚上没睡好,又没有懒床的习惯,第二日一大早还是醒了。 喻隐舟打起帐帘子,一走出来,便看到了太子叶攸宁。 叶攸宁的眼眶还是微微有些发红,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十足的惹人。 第7节 踏踏…… 好像是跫音? 十足谨慎,一点点摸到叶攸宁的寝榻之畔。 叶攸宁睡眠很浅,立时清醒过来,戒备的睁开双眼,刚要出声,一只大手突然压过来,捂住叶攸宁的口鼻。 “嘘——” 果然有人偷偷潜入了叶攸宁的营帐。 那人一双眼目十足明亮,在叶攸宁耳畔低声道:“太子勿怕,是臣。” 叶攸宁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去看对方,对方没有自报姓名,叶攸宁对他也毫无印象,看来只是书中无关紧要的小配角。 但听他自称臣,合该是太子攸宁的旧部。 旧部拉住叶攸宁的手,焦急的道:“太子,臣一听说您被喻侯擒住,立刻便赶来营救,万幸太子无事,快!请太子速速随臣离开此地!” 那旧部不等叶攸宁说话,将他拉起来便走。叶攸宁身子病弱,纤细的手腕被旧部一拽,险些断了一般疼痛,登时勒出了一圈红印子。 叶攸宁身子踉跄,被他拽的差点跌在地上,连忙道:“你是如何进入营地的?” 旧部道:“太子?臣当然是偷偷潜入营地的!太子为何有此一问?快走,太子,再耽搁便来不及了!” 叶攸宁眯了眯眼目,却道:“中计了。” 旧部听不懂叶攸宁在说甚么,便在此时…… 哐——!! 营帐的帘子瞬间被大力撞开,帐外灯火通明,无数火把犹如满天繁星,连成一片,将叶攸宁的营帐团团包围。 师彦手持长剑,带着黑甲虎贲军,犹如潮水一般涌入。 喻隐舟走在后面,负手入内,眯着眼目打量着旧部与叶攸宁紧握的手腕,冷笑一声,道:“让孤来告诉你,孤是故意放你这个宵小进来的。” 旧部大吃一惊,道:“怎么……怎么可能?你怎料到,我会潜入营地?” 若问喻隐舟如何料到,自然是因着喻隐舟曾经重生过一次,雒水会盟局势复杂,主角攻想要一个人来到雒水是不可能的,他还依仗了太子攸宁的旧部势力。 其实这几天,喻隐舟一直在等叶攸宁的旧部,一方面他是为了抻着会盟的诸侯,一方面也在设下圈套,如今可算是把叶攸宁的旧部盼来了。 喻隐舟的笑容带着一抹冷漠与狰狞,幽幽的道:“抓起来。” “是!”师彦立刻动手。 旧部就一个人,而师彦带着黑甲军,各个配备精良,武艺出众,旧部根本不是黑甲军的对手,很快被利刃架住脖颈。 喻隐舟把目光放在衣着单薄的叶攸宁身上,走过来,一把钳住叶攸宁的下巴,冷声道:“想逃跑?你逃得出孤的手掌么?不要以为这几日,孤由着你,便是纵容你。” “庸狗!”旧部挣扎怒喝:“放开你的脏手!你凭甚么如此与太子说话!你一个小小的侯爵,你算甚么东西!” 喻隐舟不怒反笑,笑容阴鸷,带着一股狰狞,道:“是啊,孤是甚么东西?不过一个小小的侯爵罢了,如何能染指你这高高在上的大周太子呢?” 他说着,转过头去看向旧部,道:“那你可看好了,雒水会盟之上,孤便要让各国诸侯,要令天下卿大夫,做一个见证,让你们看看,你们冰清玉洁的太子,是如何改婚于孤的。” “你……”旧部气得浑身哆嗦:“庸狗!!你敢如此羞辱太子!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第8节 “呵,”喻隐舟冷笑道:“太子好大的谱子,还知道来?” 叶攸宁提着与牢营肃杀之气格格不入的精美小食合,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在型架上的旧部,又看了一眼对自己冷嘲热讽,没有半点子好脸色的喻隐舟。 叶攸宁将食合放在布满血腥刑具的案几上,似乎是觉得那些可怖的刑具有些子碍事儿,还带着帕子,将那些刑具规制了规制,按照大小号依次顺手摆好。 喻隐舟:“……” 叶攸宁将食合打开,从里面端出一只圆口的小豆,道:“听闻君上没有胃口,还未用朝食?” 喻隐舟冷笑一声,又是冷嘲热讽的道:“哦?孤没有胃口,这是拜谁所赐?” 叶攸宁道:“如今夏末初秋,早晚寒凉,中午却燥热无比,容易生胃火,攸宁亲手熬制了一碗红豆冰粥,清凉消热,请君上试一试。” 叶攸宁白皙的素手端着精致小豆,将红豆冰粥捧给喻隐舟,喻隐舟本打算拒绝的,不想给叶攸宁这个颜面。 但那冰粥散发着一股香甜的气息,尤其是被冰块拔过,凉气丝丝绵绵,红豆粥中还有叶攸宁亲手捏的糯米小圆子,沉沉浮浮,一个个圆滚滚,好不可爱,莫名便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治愈力。 便是只这么看着,也觉得这碗冰粥甜品,格外的令人心旷神怡,更不要提尝一尝了。 喻隐舟还未用朝饭,为了等叶攸宁,如今已然过了朝饭的时辰,他的作息向来规律,此时闻到清甜的香气,忍不住腹中翻滚起来。 喻隐舟冷冷的哼了一声,随手接过红豆冰粥,拿起小匕舀了一勺甜粥,送入口中。 红豆沙细腻无比,糯米增加了顺滑之感,令红豆冰粥既细腻又顺滑,层次分明而丰满,加之糯米小圆子的软糯,石蜜的芳香,分明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冰粥甜品,入口竟说不出来的满足,一股餍足之感油然而生,毫无道理。 喻隐舟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小豆中的冰粥,他吃过万千滋味儿,山珍海错,但凡是最珍贵的,喻隐舟都食过,眼下这碗冰粥,再简单不过,却有如此奇妙的滋味。 叶攸宁微笑道:“君上,可还合口味?” 喻隐舟面色冷淡的道:“尚可。” 他虽这般说,小巧的小豆瞬间见底儿,红豆冰粥被他三两口食得干干净净。 师彦站在喻隐舟身后,眼巴巴瞟了好几眼冒着丝丝凉气的红豆冰粥,口涎分泌,食指大动,饿得胃中咕咕直叫。 嘭! 喻隐舟把干干净净的小豆重重撂在案几上,道:“不要以为太子你……” 不等喻隐舟把话说完,叶攸宁已然笑盈盈的开口道:“君上请放心,攸宁是绝不会逃跑的。” 喻隐舟眯起眼目,似乎是不相信。 叶攸宁条理清晰的道:“如今大周风雨飘摇,外面兵慌马乱,到处都在打仗,因着天子病重,不想诸侯侍疾的缘故,雒师紧闭大门,想必此时天子自顾不暇,也顾不得攸宁这个废太子。” 叶攸宁顿了顿,有条不紊的继续道:“攸宁的身份,便是砧板上的肉,承槃中的餐,若是踏出君上的大营一步,出不得两日,亦要被其他诸侯捉了去,与其被其他诸侯选择,攸宁更愿意掌握主动权,选择君上。” “哦?”不知是方才那碗清热消燥的红豆粥的功劳,还是叶攸宁温和柔软的嗓音的缘故,喻隐舟的火气,已然全部压了下去,眯起眼目,道:“太子选择于孤?这倒是新鲜了,为何?” 为何? 叶攸宁挑了挑眉,露出一抹审视的笑意,这个王叔虽无理取闹了些,多疑多变了些,但皮囊足够赏心悦目,起码……下饭。 袭胸 喻国的黑甲大军在雒水对岸驻扎了几日之后,终于开拔,越过雒水,来到了会盟大营。 此次会盟,参赴会的诸侯不在少数,最为强大的诸侯国,无非是喻国与宋国。 第9节 喻隐舟很满意叶攸宁的配合,搂着叶攸宁的细腰,享受着诸侯们投来的震惊目光,这才慢条斯理的道:“让诸位见笑了,太子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孤。” 喻隐舟“炫耀”的语气,明显在“真是”后面卡顿了一下,俊美宠溺的面容,出现了一丝丝小小的皲裂。 喻隐舟:“……”叶攸宁的手,竟是在摸孤的胸? 棒打鸳鸯 喻隐舟:“……”叶攸宁的手,竟是在摸孤的胸? 无错,叶攸宁就是在摸喻隐舟的胸肌,且摸得大大方方,堂堂正正。 叶攸宁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喻隐舟不只长相出众,他的身材甚至比游戏中的建模npc还要出众。 因着抚慰型的缘故,叶攸宁的身量高挑纤细,不具备任何攻击性,是一点儿肌肉也没有,其实叶攸宁很羡慕喻隐舟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般好的身材,自然也没摸过肌肉是甚么触感,于是出于好奇,左右是喻隐舟主动将自己揽入怀中的,不摸白不摸。 嗯……叶攸宁无声感叹,原来胸肌是软的,摸起来软如棉花? 不对,就在叶攸宁以为肌肉和自己身上的肉也没任何区别之时,喻隐舟身上的肌肉突然绷紧,方才还如棉花一般柔软,转瞬间又如铁石,硬邦邦的硌手。 叶攸宁似乎寻到了有趣儿的玩具,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缩用力,来了一个标准的袭胸,随即又好奇的隔着喻隐舟黑色的外袍,用纤细的手指轻轻画圈,指尖的肌肉越发的紧绷狰狞。 胸肌是这个触觉,叶攸宁好奇,那腹肌呢?腹肌与胸肌的触觉,是一样的么? 啪! 喻隐舟再也忍无可忍,一把握住叶攸宁乱动的手指,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是要解孤的蹀躞革带,简直……简直不堪入目! 喻隐舟沙哑干笑:“攸宁,如此顽皮?” 杨国国君目瞪口呆:“这……这……太子与喻公,怎么……怎么……太子不是与一个寒生私……” 私定终身。 这四个字,在注重礼仪脸面的贵胄眼中,简直不堪入耳,所以杨国国君没能说出口,尴尬的笑了笑。 喻隐舟叹了口气,满口自然的扯谎,一个磕巴也不打,道:“宋公方才不是询问,为何孤姗姗来迟,不立刻前来会盟么?其实便是因着攸宁……” “孤前来赴会的路上,正好遇到太子被一伙匪贼抢掠,那位寒生不幸被匪贼砍杀,挖了心窍,孤只来得及救下太子一人,实在惭愧,又因着太子受惊,这才不得已放慢了脚程。” “匪贼?”宋公子源冷笑:“孤看这匪贼,恐怕近在眼前罢!” 喻隐舟道:“怎么?宋公话里有话,这是在说孤是匪贼?宋公也不想想,若孤真的是杀人掏心的匪贼,太子如何会如此心甘情愿的与孤一处上路?” 杨国国君其实第一个念头也是,那匪贼怕就是喻隐舟本人,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听闻太子攸宁对那个寒生痴情不已,如不是痴情到了癫狂的地步,怎么可能放弃大周太子的身份私奔? 倘或真的是喻隐舟杀了寒生,太子攸宁必不会对喻隐舟如此“信任”。 更何况……还如此亲密。 喻隐舟搂住叶攸宁的腰肢,道:“这一路上,太子身子虚弱欠佳,孤遍寻名医,多方照顾,没曾想,竟打动了太子的心窍……” 喻隐舟顿了顿,终于说到了重点,道:“孤与攸宁两情相悦,此次前来会盟,一来是赴会,二来……也是想请各位做个见证,为孤与攸宁主婚。” “甚么?!”姚伯一脸惋惜。 杨国国君胆小怕事不敢言语。 第10节 竟是有些羡慕。 喻隐舟眯着眼睛,呵斥道:“你杵在此处做甚么?很闲么?滚出去。” 师彦莫名其妙被呵斥,硬着头皮道:“君上,卑将有事禀报,是关于宋公的事情。” 喻隐舟仿佛吃了炮仗一般,道:“有事禀报为何不说?” 师彦寻思,君上你与太子摸来摸去的,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师彦老老实实的道:“回君上,宋公因着太子的事情,十足暴怒,已然令手下政卿去打听太子的喜好。” “喜好?”喻隐舟眯起眼目。 师彦冷笑一声,道:“恐怕这个宋公,是不服气君上,也想凭借一己之力,便能获得太子的欢心。” “他?”喻隐舟讥讽的道:“也配?” 叶攸宁则是淡淡的评价道:“宋公年轻而俊美,形容彬彬有礼,虽美貌不如君上,但气质端雅,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喻隐舟冷眼横过去,瞪了一眼叶攸宁,对叶攸宁的凭借十足不满意。 “端雅?”师彦反驳道:“太子你可不知,那个宋公,甚么端雅?他分明便是个伪君子!人前彬彬有礼,人后疯癫的厉害,真真儿一个狂徒!” 师彦说到兴起,双手揪住自己的衣领,模仿着宋公子源勒住政卿脖颈的模样,一面揪一面瞪眼,将宋公子源眼红耳赤的模样学了个七八分,当然更加夸张一些。 师彦道:“宋公便如此、这般、这样,还那样的揪住宋国政卿的衣领子,瞪着眼珠子大吼,让他去找一个寺人,还说不管把咱们喻国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 叶攸宁挑眉,这么说来,这个宋公子源,还是个疯批人设呢? “等等,”喻隐舟似乎发现了重点,道:“寺人?甚么寺人?” 师彦终于放开了自己的衣领,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摇头道:“不知道啊。” 师彦不知,但叶攸宁知晓,宋公子源要找的,可不就是宋国昔日里的长公子宋子婴么?如今的子婴,乃是叶攸宁身边的一个小寺人,性子懦弱,说话还有些结巴,十足的不起眼,根本无人多注意他一丝一毫。 叶攸宁眯起眼目,看来宋公虽然发现了端倪,但并不确定,为今之计,合该通知宋子婴,让他躲藏好才是。 叶攸宁想到此处,便准备离开御营大帐。 “你去何处?”喻隐舟拦住他。 叶攸宁自不会说去找子婴,便道:“时辰不早了,攸宁想要洗漱更衣一番,准备一会子赴接风燕饮。” 喻隐舟却强势的道:“哪里也不许去。” 叶攸宁奇怪的看着喻隐舟。 喻隐舟振振有词的道:“方才在人前,你我恩爱有嘉,既然装了,便要一口气装到底,从今日开始,直到会盟结束,太子都要与孤同榻同眠,同寝同食。” 罢了冷酷一笑,补充道:“便是更衣,便是沐浴,太子也要在孤的眼皮子底下。” 喻隐舟说罢,转头对师彦道:“宋国的事情,继续探听,还有……” 喻隐舟的笑意扩大了,但他的笑容并不善意,反而带着一股子狰狞,沙哑的道:“去告知诸侯,今日太子车马劳顿,病了,无法赴宴,接风燕饮改在明日罢。” 叶攸宁车马劳顿,的确有些疲累,但并未有生病,显然这是喻隐舟的借口。 如今会盟营地之中,太子最大,太子称病不参加燕饮,其他诸侯肯定也不能燕饮,今日的接风宴必然需要推迟。 第11节 喻隐舟指着软榻,道:“这面是孤的,这面是太子的,以头枕为戒,谁也不可越界分毫。” 叶攸宁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一人一半,很公平。 于是喻隐舟吹灭了烛火,二人躺下来就寝。 喻隐舟乃是周天子的义弟,今年二十又七,比叶攸宁整整大了十岁,但喻国的掖庭中,别说夫人了,连一个妾夫人也无有。 喻隐舟向来不在情爱之上浪费心思,自然不会与人同床共枕。 此时此刻,喻隐舟身边躺着一个人,虽是个身子病弱,毫无攻击性的人,还是令喻隐舟有些失眠。 他闭起眼目,开始在心中默背喻国律法,终于生出了一丝丝的困意,准备安寝之时…… 嘭! 头枕被叶攸宁碰到了榻下,软榻并不高,但头枕是硬的,发出一声闷响,瞬间将喻隐舟的睡意惊得消散。 叶攸宁并没有醒来,或许是一路奔波,令他的身子有些吃不消,叶攸宁睡意很沉,没有了头枕这条分界线,一个翻身,竟靠进了喻隐舟怀中。 喻隐舟刚要大发雷霆,心窍却猛地一震,他清晰的听到了叶攸宁的心跳声,那么脆弱,那么平和,好似催眠的乐曲,莫名让喻隐舟平静下来,莫名让喻隐舟想要仔细听一听。 喻隐舟僵硬着动作,没有将叶攸宁推开,夜色深沉,营帐里只有叶攸宁绵长的吐息声,听着听着,喻隐舟也有些困倦,二人竟是如此相拥的睡了过去。 “唔……”叶攸宁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只觉得头枕变软了,仿佛真皮沙发一般,舒适又贴合,忍不住手指收拢,轻轻抓了抓自己的头枕。 “嗬……” 叶攸宁听到了一声闷哼,带着一丝丝沙哑与隐忍。 他迷茫的睁开双眼,一瞬间便对上了喻隐舟阴鸷的目光。 喻隐舟满脸不悦,沙哑的道:“把你的手,从孤的胸上移开。” 叶攸宁恍然,眨眨眼,原来并非是头枕,怪不得如此绵软,又有捏头,手感果然不错。 叶攸宁道:“君上怎么越界了?” “呵呵!”喻隐舟冷笑一声,道:“孤?越界?你自己个儿看看,头枕在哪?” 叶攸宁顺着喻隐舟的指向一看,头枕掉在了地上,看喻隐舟这种脸色,这头枕八成是自己踢下去的。 叶攸宁平静的道:“头枕掉了,那攸宁也不算越界。” 喻隐舟:“……” 喻隐舟黑着脸,嫌弃的将叶攸宁从自己怀中推开。 便在此时,师彦的嗓音从营帐外面传来,道:“君上,宋公来了,马上要到营帐。” 喻隐舟立刻眯起眼目,昨日自己给了宋公难堪,推迟了接风宴,宋公这一大早上过来,必然是来找子不痛快的。 喻隐舟似乎想到了甚么,一把扣住叶攸宁纤细的手腕,将叶攸宁拽了回来。 “君上?”叶攸宁有些子奇怪,方才分明是喻隐舟把自己推开的。 喻隐舟没有说话,快速将软榻的帷幔扯下来,遮住整张寝榻,然后搂住叶攸宁的肩膀,将人一把抱在怀中。 与此同时,寺人的嗓音传来:“宋公!宋公,请您稍待一会子,小臣这就去通传。” 第12节 姚伯扭动着肥胖的身躯,眼珠子快速转动,他没有去看喻隐舟和宋子源二人,分明是遴选盟主,却把目光直勾勾的盯在叶攸宁身上,似乎想到了甚么龌龊的法子,嘴角抽搐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姚伯哈哈大笑起来,道:“喻公战功赫赫,英明在外,又是天子的结拜义弟,按理来说,由喻公引导会盟,成为会盟总盟主,带领咱们入雒师侍疾,那是再好不过的!” 喻隐舟戒备的眯起眼目,姚伯一连串说了如此好话,但他显然话里有话。 姚伯猥琐的笑容扩大了,搓着掌心道:“不过——这天下,没有法律不成制度,咱们周人,讲究的便是一个礼仪教化,若是没有礼仪,岂不是与西方的戎人,北方的狄人,东方的夷人,南方的蛮子一般无二了么?因而……” 姚伯终于说到重点:“因而孤觉得,宋公乃一等公爵,地位崇高无人能及,还是理应由宋公坐这个总盟主。” 嘭! 喻隐舟黑着脸,将羽觞耳杯重重的撂在案几上,酒水泼洒了一案都是。 杨国支持喻隐舟,姚国支持宋子源,如此一比一算是平手,除非有人自动退出盟主的遴选,否则只能僵持下去。 杨国国君一看情况不好,连忙打圆场道:“今日燕饮,咱们共同举杯,为太子接风!对对,为太子接风!” 众人举杯,但气氛仍旧很是阴沉,唯独叶攸宁,优雅的拿着筷箸,享用着会盟燕饮奢华无比的膳食。 喻隐舟脸色相当难看,起身道:“孤出去散一散。” 叶攸宁正在吃吃喝喝,只是看了一眼喻隐舟,没有要与他同去的意思,喻隐舟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甩袖走出了燕饮营帐。 宋公子源见到喻隐舟离开,立刻找到了机会,趁着喻隐舟不在跟前,端着羽觞耳杯走过去,一脸温柔儒雅的笑意,道:“太子,臣敬您一杯。” 叶攸宁平静的看着宋公子源,点点头,道:“孤回敬宋公。” 宋公子源赶忙道:“太子折煞臣了,臣当真是受宠若惊。” 宋公子源敬酒完毕,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喻隐舟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大周是分餐制,一人一个案几,一人一套膳食,按照爵位的高地,每人的膳食都有严格的分量和规制安排。 喻隐舟的案几,与叶攸宁的案几是并在一起的,席子自然也是并在一起的,宋公子源坐下来,为了显得亲密,故意往叶攸宁身边挤了挤,越过席子,半边坐到了叶攸宁的席子上。 叶攸宁迷茫的看着宋公子源,宋公如今的模样,便好似一只努力开屏的孔雀。 往日在游戏里,因着叶攸宁的容貌出众,也有不少玩家在叶攸宁面前努力开屏,就和宋公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宋公子源被叶攸宁上下打量,尽力展现出自己温柔的一面,道:“太子,臣可是有何不妥,太子为何如此专注的看着臣?” 叶攸宁沉默了一阵,淡淡的道:“宋公压到孤的衣襟了。” 宋公子源:“……” 宋公子源没想到,叶攸宁完全不吃自己这一套,他虽身为庶子,但也是长在宫中的贵胄公子,何曾放下身段,如此去讨好一个人,说白了,宋公子源还是有一些傲气在的。 宋公子源的脸色尴尬,连忙起身,简直无地自容。 宋公吃了瘪,一时不敢在叶攸宁面前显弄自己,一回头,便看到姚伯也不见了踪影,不知何时离开了席位。 喻隐舟还未回来,绝不能让喻隐舟与姚伯碰头,万一姚伯也倒戈了喻国,宋国便真的一点子胜算亦没有了。 宋公子源追出燕饮营帐,果然看到了喻隐舟与姚伯站在一起。 姚伯面露为猥琐的微笑,肥腻的双手不停揉搓,满脸写满了贪婪。 “喻公,其实……”姚伯笑道:“其实我心里头,也是想要推举你为总盟主的!你看看那个宋公,甚么顽意儿,年纪轻轻的,咱们南征北战之时,他还在吃奶呢!成甚么气候?他凭甚么与喻公你挣做盟主?” 第13节 第二声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 喻隐舟揪住姚伯的衣领,没有叫他跌倒在地上,佩剑再一次扎入他的胸腔,那张面无表情的俊颜,染满了狰狞,唇角慢慢牵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喻隐舟终于开口了,道:“姚国国君?企图亵渎太子,罪该……万死。” 姚伯垂死的眼目泄露出一丝恐惧:“你故意害我……” 嗤!嗤!嗤嗤嗤! 喻隐舟的长剑反复推拉,还未彻底从姚伯的胸腔中拉出来,再一次推进去,反复绞肉一般,姚伯的胸口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喻隐舟轻笑一声:“凭你也配威胁孤,现在才发现?晚了。” 喻隐舟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威胁,姚伯用盟主之位威胁喻隐舟,让喻隐舟将叶攸宁交给他亵顽,喻隐舟当时并没有拒绝,因着他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一旦姚伯盖上了企图亵渎太子的大帽子,喻隐舟便可先斩后奏,别说姚伯只是一个伯爵,便是公爵,喻隐舟杀了他,也不过是捍卫了周王室的尊严而已。 宋公子源想要在关键时刻英雄救美,他装作焦急的模样冲到营帐跟前,看到大敞的营帐门,掉在地上的帐帘子,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宋公子源带着卿大夫们冲进来,看到的并非是性变态姚伯欺辱太子的场面,而是满眼的血腥,肉屑横飞的场景。 “嗬……” 卿大夫们失神道:“姚公他……” “喻公竟杀了姚公!” 喻隐舟在众人面前,慢慢将行凶的长剑从姚伯的胸腔中一点点抽出来,鲜血滴答滴答,敲击着所有人的心窍。 此时此刻的喻隐舟,仿佛一个被鲜血满足的修罗恶鬼,扫视了一眼众人,冰冷的道:“姚伯企图亵渎太子,已被孤当场正法!” “甚么?” “亵渎太子?” “姚伯胆子也太大了!” 宋公子源带着卿大夫们前来,是为了见证自己英雄救美的,他哪里知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卿大夫们反而成了喻隐舟的见证。 杨国国君吓得瘫坐在地上,姚伯已死,说甚么都没用了,况且喻隐舟杀人杀的名正言顺,吓得杨国国君瑟瑟发抖的拍马屁,道:“喻公大……大义,救、救太子于危难,姚伯死有余余余辜……” 喻隐舟冷笑一声,反对自己作为盟主的姚伯一死,便只有杨国一国投票,而杨国国君被吓成这样,必然不会倒戈,喻隐舟盟主之位,已然十拿九稳。 喻隐舟再次扫视了一眼众人,转过身来,将自己的外袍退下,披在叶攸宁本就整齐的衣裳上,将瘫软无力的叶攸宁打横抱起来,大步离开染血的营帐。 “君上……”政卿瑟瑟发抖的道:“这下怎么办,姚伯他……他死了!那个喻隐舟,分明是个狂徒,若不然,君上还是算……” 宋公子源狠狠攥拳,推开政卿,大步跟上去,也不通传,直接进了喻隐舟的营帐。 喻隐舟将叶攸宁轻轻放在软榻之上,给他盖上被子,轻声道:“难受么?睡醒便好了。” 他回头冷冷的看着宋公子源,道:“太子需要安歇,宋公有甚么事,明日再说。” 宋公子源冷笑一声,道:“喻公,好一个杀人灭口的手段啊!若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分明是你与姚伯算计,给太子下药,亲自将太子送上姚伯的寝榻,如今却把所有的罪名,全都推在一个死人的头上!” 喻隐舟眯起眼目,狠狠瞪着宋子源。 的确,宋公说的都是对的,迷药是喻隐舟下的,叶攸宁饮了酒水之后,立刻便昏睡了过去。喻隐舟从头到尾都在诓骗姚伯,只想要借此杀掉姚伯,一来可以除掉一个心腹大患,二来也可以登上总盟主的宝座。 第14节 喻隐舟脸色阴冷,道:“都晕过去了,还没有大碍?” 医士道:“君上有所不知,是……是迷药的药效还未过去,太子的身子金贵,加之方才痛哭伤神,这才昏睡了过去。” 喻隐舟听到此处,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望着软榻上昏睡的叶攸宁,心窍之中突然升起一股迷茫的情愫,仿佛一团浓雾,缭绕在喻隐舟的心头。 孤为何如此关心叶攸宁?见他昏睡过去,竟如此紧张? 是了,喻隐舟很快找到了缘由,因着叶攸宁是大周唯一的宗族正统,对于喻隐舟来说,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但凡周天子病逝,叶攸宁便是喻隐舟掌控天下的工具,绝不能让他出事…… 喻隐舟这么想着,便在榻牙子上坐下来,静静的看着叶攸宁。 见他睡得不安稳,身子虚弱总是梦中盗汗,便起身,用温水洗了一块帕子,轻轻地给叶攸宁擦汗。 “嗯……”叶攸宁白皙的皮肤十足娇嫩,被帕子擦过,兴许是喻隐舟从小习武,手劲太大,竟一个不小心,将叶攸宁纤细的脖颈,擦出了一块红痕。 暧昧的红痕,泛起淡淡的红晕,好似一抹胭脂,给平日里清冷的叶攸宁,平白增添了一分妩媚之意。 喻隐舟眯了眯眼目,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新婚之夜与叶攸宁见面的场景,大红喜袍,映衬着娇弱白皙的身子,叶攸宁被自己按在喜榻之上,主动扬起纤细的脖颈,顶着柳条一般的腰肢亲吻自己,可当时喻隐舟下意识的躲开,那犹如蜻蜓点水的一吻,只是擦过喻隐舟的唇角。 喻隐舟的眼神更加深沉,慢慢抬起手来,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叶攸宁的唇瓣。 好软,异常的脆弱,只要喻隐舟微微用力,便会破碎一般。 喻隐舟本想收回手,哪知下一刻,叶攸宁因着不舒服,轻哼了一声,竟伸出舌尖轻轻勾了一下喻隐舟的指腹。 绵软略带温热的触觉,被夜风一吹,又变得凉丝丝。 喻隐舟的吐息陡然粗重起来,盯着叶攸宁微微开启的双唇,还有唇缝间若隐若现的一抹红艳,心窍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与嗜血全然不同的冲动。 就在喻隐舟低下头的那一刹那…… “君上!” 师彦打起帐帘子走了进来。 喻隐舟低头的动作顿住,凉丝丝的盯着师彦,冷声道:“没看到太子还在歇息么?” 师彦后知后觉,连忙捂住嘴巴,示意自己会小声。 师彦低声道:“君上,太子还好么?” 喻隐舟道:“只是药劲还未过去,等睡醒便无事了。” 师彦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喻隐舟,欲言又止,最后实在忍不住,道:“君上,这次……这次确实是君上的做法有欠妥当!” 喻隐舟轻飘飘的扫了一眼师彦,师彦跟着他这么多年,是喻隐舟一手提拔上来的,便是喻隐舟说要屠城,他都不带眨一下眼睛,今日竟然为了叶攸宁,跳出来指摘喻隐舟的不对。 师彦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君上您别怪卑将多嘴,今日之事就是君上不对。” 方才还欠妥,这会子已然演变成不对了。 喻隐舟冷酷的反诘:“孤做得如何不对?姚伯死了,不只对孤有利,对太子难道便不利么?姚伯那个贪婪好色的性子,便是今日得不到太子,也会想方设法的用尽肮脏手段,说白了,孤这么做,也是为了太子。” “再者,”喻隐舟条理清晰,心窍里有一百个理由,道:“一切都在孤的掌控之中,又无危险。” 师彦嘟囔道:“没危险?没危险人家太子会哭得这么可怜儿?都哭晕过去了。” 喻隐舟:“……” 第15节 宋子婴轻声道:“小臣都听说了,君上为了除掉姚伯,所以……所以利用太子做饵。” 叶攸宁了然一笑,宋子婴说的如此小心翼翼,是想要安慰自己,怕自己伤心。 但其实宋子婴“错看”了叶攸宁,别看叶攸宁身材纤细,体态病弱,好似万千不胜的瓷娃娃,被蜜蜂蛰了会哭,旁人便说话声音大一些,也会被吓哭,但那只是叶攸宁的“人设”而已,可不要忘了,叶攸宁的真实身份,乃是18+恐怖游戏中的npc。 因着恐怖游戏的特定环境,所以叶攸宁虽然是个柔弱哭包,但他面对流血、分尸、断头这样的极端场面,可是一丁点儿也不害怕的,那些所谓的柔弱,只是叶攸宁成为抚慰npc的“加分项”而已。 叶攸宁的秉性冷静,甚至冷漠,情绪比一般人都要稳定的多。 再者,其实叶攸宁不太了解“普通人”的情愫,所以伤心这样的感情,对于叶攸宁来说是多余的。 叶攸宁反过来安慰宋子婴道:“多谢宋公子关心,但攸宁的确无事,并无伤心。” “你……你……”宋子婴抬起头来,睁大眼睛,他险些忘了叶攸宁伤不伤心的问题,嗓音颤抖的道:“你……你方才唤我甚么?” 叶攸宁平静的重复道:“宋公子。” 公子一词,可不是乱叫的。寺人身份低贱,只能自称小臣,和公侯之子云泥之别,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宋子婴颤抖的更加厉害,道:“你……你都知晓了?之前你告诉我,宋公在寻我,那时候是不是就……就知晓了?” 叶攸宁点点头。 宋子婴脸色惨白一片,又白里发红,他比叶攸宁高了许多,身材也并不羸弱,加之这一年逃亡在外,做过许多粗活,便更是与羸弱沾不得半点干系。然,此时的宋子婴,仿佛一片枯叶,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破碎。 叶攸宁轻声道:“宋公子,不必惧怕,攸宁对宋公子并无恶意。” 叶攸宁本就是抚慰型的npc,他的嗓音清澈中带着一丝丝软绵,毫无攻击性,说不出来的动听优美。 宋子婴的脸色稍微好转一些,抿了抿嘴唇,道:“也、也是……你若是想要害我,我早就被宋公抓去了。” 罢了苦笑一声,感叹道:“哪里还有命在?” “不好了!不好了!!” 哗啦! 帐帘子突然被打了起来,师彦大步冲进来,呼呼喘着粗气,道:“太子!大事不好!” 宋子婴吓了一跳,他的身份刚被揭穿,师彦突然冲进来,宋子婴当然怕他听了去。 不过师彦看起来并未听到,而是焦急的道:“太子!君上他……他……” 叶攸宁轻声道:“师将军,慢慢说。” 师彦拍着自己胸口,指着帐外的方向,道:“姚伯一死,姚国的臣工闹起来了,要君上给他们一个说法,宋公一直在旁边挑拨离间,君上震怒,要……要把所有的姚国臣工,全部大辟!” 大辟便是砍头。 师彦脸色凝重,道:“君上距离盟主之位,只有一步之遥,若是当真杀死所有姚国臣工,必定于天下不容!到时候……怕是连太子都会被牵连。” 师彦说的无错,此时的叶攸宁就在喻隐舟的队伍之中,在诸侯面前,他与喻隐舟是要成婚的爱侣干系,那便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果喻隐舟踢翻了船只,叶攸宁也很难存活。 宋子婴听到“宋公”二字,下意识一个激灵,双手攥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战栗。 叶攸宁眯了眯眼目,不急不缓的开口道:“师将军,你先退下去。” “甚么?”师彦惊讶的道:“太子,来不及了,卑将知晓您身子虚弱,可……可您现在就得去劝劝君上,否则、否则今日会盟大营,必将血流成河啊!” 第16节 叶攸宁躺在软榻上,他本就生得羸弱纤细,这万千不胜的模样,便更显得气息游离,病若脱丝。 喻隐舟沉声道:“医了这么半天,看出眉目没有?” “这……这……”医士们支支吾吾,道:“回禀君上,这……太子,太子只是身子虚弱,气血亏欠,只要精心调理,便……” 不等医士说罢,喻隐舟反驳道:“只是虚弱?只是虚弱怎么突然晕倒?” 喻隐舟心里清楚,他给叶攸宁下的药,只是迷药,而且是毫无副作用的迷药,绝不可能是因着迷药的缘故,才叫叶攸宁如此虚弱的,却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呜呜……” 便在此时,缠绵病榻的叶攸宁突然小声呜咽了起来。 虽然哭泣的声音仿佛小猫一般微弱,但的的确确是哭了,瘦弱的肩头一抖一抖,颤抖的十足隐忍,却还是被喻隐舟发现了端倪。 “怎么了?”喻隐舟大步走过去,道:“怎么又哭了?是不舒服?” 叶攸宁用白皙的手背擦着眼泪,咬着略微缺失血色,而显得粉嫩的唇瓣,轻声道:“无妨,只是……只是有些不舒坦,也说不上何处不舒坦,不碍事的。” 嘭! 喻隐舟一拍案几,呵斥道:“都是庸狗!没看太子不舒坦么?还不快来诊脉!” 医士们都看了一遍,真真儿甚么也诊不出来。 宋子婴一直站在营帐之中,按照叶攸宁提前吩咐好的,很是时候的走上前来,道:“君上,小臣听闻,这姚国的医士,医术精湛于诸侯,便是雒师的达官显贵有个头疼脑热,也都会请姚国的医士前来诊看。” 姚过地盘子不大,兵力不算强壮,经济也属于一般,姚伯还是个贪酒好色,残虐无德之人,但姚国在一百零七个诸侯国中,混得比杨国还好,原因无他。 正是因着姚国有一技之长,他们的医士,医术绝然,远远超越他国,但凡是诸侯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全都会重金聘请姚国的医士看诊。 姚伯觉得有利可图,便垄断了姚国所有的医士,但凡是医士,别管是不是朝廷医官署的官员,只要是离开姚国,或者给人看病,便必须登记在册,每医看一人,便要交纳一份税利。可以说姚伯是靠着这份医士税,发家致富,混吃等死的。 喻隐舟蹙眉:“姚国的医士?” 身为喻国的国君,喻隐舟自然听说过姚国的医士医术精湛,姚国一直垄断着这些医士,医术也不得外传,久而久之,姚国的医士不只是妙手,更加神秘。 如今医士们束手无措,若是能让姚国的医士前来看上一看,的确是好法子。 只是…… 喻隐舟方才要大辟姚国所有臣工,那些卿大夫们被扣押在演武场,若是启用姚国的医士,岂不是出尔反尔,身为一国之君,面子是要丢的,脸是要疼的。 喻隐舟沉吟,一时有些沉默。 叶攸宁早有准备,他便知晓,像喻隐舟这样独断专行,且利己之人,绝不会一口答应,于是悄悄伸出白皙的手掌。 宋子婴眼疾手快,将一只同样白皙的帕子不着痕迹的塞在他的掌心中。 “咳咳……” “咳……” 叶攸宁用帕子捂着嘴唇,娇弱的咳嗽起来,一阵颤抖之后,慢慢的展开雪白的帕子。 “血!”师彦不知叶攸宁和宋子婴暗地里搞了小动作,指着染血的帕子,震惊的道:“君上,太子、太子咳血了!” 叶攸宁娇软的唇瓣挂着丝丝鲜血,血色顺着纤细的天鹅颈缓缓滑下,仿佛绝艳的胭脂,为羸弱的叶攸宁,平添一股破碎而妖冶的气息…… 第17节 喻隐舟冷冷得一笑:“你敢威胁于孤?” 他的骨节嘎巴作响,手掌不由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掌心发痒,长剑几乎便要斯时出鞘,削掉那颗不知好歹的头颅。 乐镛道:“左右喻公与太子,不过是表面干系,喻公只是利用太子的身份,名正言顺的进入洛师罢了……” 喻隐舟的眼神更加凌厉,这个姚国的医士,竟然甚么都看穿了。 乐镛又道:“外臣可以将此话放下,太子所中之毒,绝活不过一月,若不解毒,喻公休想利用太子的身份,进入雒师侍疾,喻公大可以自己掂量掂量。” 嘭!!! 喻隐舟狠狠一拍案几,乐镛似乎早有准备,知晓自己的言辞势必激怒喻隐舟,所以完全没有惧怕的神色,还是那副犹如石雕的木然表情。 “呜呜呜……” 抽抽噎噎的哭声传来,喻隐舟这狠狠一掌,没有将乐镛吓坏,反而将叶攸宁“吓得”哭泣起来。 叶攸宁本没想哭的,但听到这巨大的动静,“生理泪”涔涔落了下来,正好他也需要解毒,自然不能叫喻隐舟一个冲动杀了乐镛,便配合的呜咽起来。 喻隐舟拍完案几便有些子后悔,险些忘了,叶攸宁十足娇弱,但凡声音大一些,他也会吓得哭泣,赶紧站起来,道:“别哭了,方才孤……” 叶攸宁的泪水划过娇嫩的面颊,雾蒙蒙的双眼委屈的望着喻隐舟,喻隐舟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来,轻轻擦拭着叶攸宁晶莹的泪珠,那么玲珑而剔透。 纵使喻隐舟活了两辈子,也只剩下手足无措四字。 “好!”喻隐舟一狠心,沙哑的道:“孤答允你,不杀那些姚国的蝼蚁,现在便给太子医看解毒。” 投怀送抱 喻隐舟答允下来,乐镛下意识多看了呜咽哭泣的叶攸宁一眼,眯了眯眼目。 “怎么还不给太子医看?”喻隐舟忍耐着怒火,道:“怎么,还要孤给你写个盟书不成?” 乐镛拱手道:“外臣不敢,盟约虽落在笔头上,但亦只能约束圣人,想要撕毁盟约,对于喻公这样的诸侯来说,再简单不过……外臣只想要喻公的口头承诺,便可。” 喻隐舟冷眼看着乐镛,他说的对,诸侯之间的盟约,看起来约束力极强,但其实可以随时撕毁,毁约之事,无论是哪个国家的诸侯,多多少少都做过,并不新鲜。 尤其是如今周天子病重,礼仪崩坏的时代,盟约的作用,只能约束有道德底线之人,而作为一国之君,为了强国,早就抛弃了准则与底线。 喻隐舟道:“那还不快给太子解毒?” 乐镛作礼,这才上前道:“太子,臣为您医看。” 乐镛为叶攸宁再次诊脉,开始准备药方,道:“太子身子虚弱,娇生惯养,加之毒物的缘故,便使得如今这个气血两亏的模样,若不解毒,太子的身子虚不受补,但若不补身子,贸然解毒,也会给太子留下严重的病根。” 嘭! 喻隐舟再次拍了一下案几,沙哑的道:“说来说去,你是何意?到底先解毒,还是先进补?” 乐镛没有被吓到,叶攸宁单薄的身子却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垂泪婆娑的眼眸,看了一眼喻隐舟,那柔弱的眼神,可委屈了,叫人心里痒痒的,说不出来的难受,又说不出来的舒爽,说不出来到底是难受,还是舒爽…… “咳……”喻隐舟稍微清了清嗓子,道:“孤也是为太子的身子着急,没有旁的意思。” 乐镛有条不紊的道:“臣的意思是,进补与解毒,需同时进行,切不可操之过急……” 他说着,顿了顿,补充道:“太子的身子,少则进补半年,多则进补三年五载,喻公若想要在会盟结束之前,为太子解毒,是不可能的。” 喻隐舟抬起手来,刚要拍桌子,高高的抬起,下意识看了一眼叶攸宁,临时改了方向,稍显僵硬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冷笑道:“乐镛啊乐镛,看来你的小心思着实不少。” 第18节 眼看着宋子婴便要被发现,叶攸宁眼眸微动,撑起身子下了榻。 “唔……”毫无意外,叶攸宁惊呼一声,“做作”的向前一扑,柔弱踉跄的主动跌倒在宋公子源怀中,顺利绊住宋公的脚步。 哗啦—— 这么巧,帐帘子再次被打了起来,喻隐舟步履匆忙走进来,正好看到宋公子源宽大有力的手掌,搂在叶攸宁柳条一般纤细柔韧的腰肢上…… 脚踏两条船 师彦看到宋公子源走进营帐,宋公是来给太子探病的,他一个喻国的师氏,按照道理,没有办法阻拦宋公,毕竟宋公可是一等公爵。 师彦咬了咬牙,当即转头便走,往喻国的幕府大帐而去——通风报信。 “君上!君上!”师彦匆忙入内。 喻隐舟平稳的坐在席上,正在处理紧急的公文,瞥了一眼师彦,淡淡的道:“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师彦则是道:“君上,大事不好了,那个宋公……” “哼,”喻隐舟还是四平八稳,道:“宋公?又耍甚么幺蛾子?怎么,他挑唆孤斩杀姚国臣工不成功,还打算如何挑拨离间?” “不是不是!”师彦使劲摆手,刚要开口,便被喻隐舟打断了话头。 “不是孤念叨你,”喻隐舟道:“你这毛毛躁躁的秉性,是该改一改了,我喻国的师氏,怎么样也要给天下之人,起个表率才是。” 师彦挠了挠后脑勺,差点子忘了自己是来干甚么的,道:“可、可是君上,宋公他去了太子养病的营帐。” 嘭! 喻隐舟立刻将文书丢在案几上,眯眼道:“何时?” 师彦道:“就刚才……” 喻隐舟长身而起,动作迅捷,师彦只看到一团黑色的朝袍闪过,喻隐舟已然离开了营帐,道:“怎么不早说。” 师彦:“……”本想早说的。 喻隐舟大步来到叶攸宁养伤的营帐,不需要旁的寺人打起帐帘子,自己便去亲自打起帐帘子,大步入内。 营帐中的光景十足诡异,宋公子源与叶攸宁站得很近很近,二人贴在一起,宋公子源的手,搂着叶攸宁的腰肢,叶攸宁靠在宋公的怀中,纤细的手掌撑在他的胸口上,只要叶攸宁一抬头,或许都能亲到宋公的下巴。 喻隐舟的火气瞬间暴涨起来,这个宋子源,方才挑拨孤屠杀姚国臣子不成功,如今跑到叶攸宁跟前来,决计没有好事儿,说不定想要背着自己,拉拢太子。 喻隐舟冷笑一声,道:“宋公,怎么来孤的喻国营帐,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孤好恭迎宋公的大驾。” 宋公子源万没想到,喻隐舟会如此快折返回来,毕竟喻隐舟才离开此地不久。 他的眼眸一动,故意没有放开叶攸宁,反而将人搂得更紧,并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温声对叶攸宁道:“没有摔到太子罢?” 宋公子源根本不需要叶攸宁的回答,这才对喻隐舟道:“喻侯真真儿是客套了,孤来探看太子的病情,为何要向喻侯提前知会呢?便算是知会,亦合该向太子请示。” 喻隐舟眯起一双鹰目,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走过来一把扣住宋公子源搭在叶攸宁腰肢上的手臂,咬住后槽牙,幽幽的道:“宋公真真儿是贵人多忘事,难道忘了,孤与太子,可是爱侣的干系。” 他说着,手掌发力,死死抓住宋公子源的手臂。 宋公也是习武之人,二人都是身材高大之辈,一看便是练家子,私底下较量起来。 叶攸宁很快发现,宋公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掌,微微颤抖起来,紧跟着宋公的吐息也开始紊乱,额角竟然冒出汗珠。 第19节 叶攸宁缓了好一阵,朦胧的双目这才找回焦距,落在喻隐舟身上,并没有喻隐舟意料之中的哭泣呜咽,反而用柔软的声音,轻声感叹道:“好舒服。” “你……”喻隐舟心头一震,有些不敢置信的道:“你说甚么?” 叶攸宁专注的看着喻隐舟,还是那般模样,看起来脆弱羸弱,却一点子也不知害羞,眨了眨眼目,微微抿起唇瓣,似乎在回味方才的意外,语气莫名带着一丝认真,重复道:“原来亲吻是这个感觉……好舒服。” 轰隆!! 喻隐舟脑海中彻底炸开,仿佛海啸,巨大的浪头铺天盖地而下,瞬间击碎喻隐舟所有的理智,这种感觉,比嗜血更加令人癫狂,神魂颠倒。 喻隐舟按住叶攸宁单薄的肩头,便仿佛猎鹰钳住猎物的脖颈,不让猎物有分毫逃脱的机会,哪知眼前的“猎物”,也根本没有逃跑的念头。 叶攸宁抬起柔软的手臂,竟主动勾住了喻隐舟的脖颈,柔软的腰肢用力打直,稍微欠起一些,在喻隐舟的耳畔轻声道:“还要。” 喻隐舟的鹰目变得仿佛充血一般赤红,狠戾的像是从黄泉之下爬出的恶鬼,吐息粗重的好似要食人,便在二人的嘴唇即将再次触碰,一解干涸之时…… 哗啦—— 帐帘子被打了起来,医士乐镛端着汤药走了进来,立刻蹙起眉头,石雕一般的面容展露出一丝难得的不悦。 乐镛沉声道:“喻公这是做何?” 喻隐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捣乱,凉飕飕的瞪了一眼乐镛,偏偏乐镛是个不知畏惧的,根本不怕喻隐舟冷冰冰的眼神。 乐镛甚至大步走过来,将锦被一拉,盖住叶攸宁衣衫不整的单薄身子,道:“太子身中剧毒,气血两亏,如今天气转凉,若是害了半丝风邪,都是要命的。” 到嘴的鸭子,便这般飞了。乐镛突然闯进来,破坏了喻隐舟的好事,喻隐舟本已然十足不快,此时又听到乐镛的训斥,冷笑道:“你不过一个医士,也敢训斥于孤?” 乐镛并不惧怕,眼神淡漠的道:“既喻公找到了外臣来替太子解毒医病,外臣便是太子的医士,合该为太子的身子负责。喻公若为了一时淫乐,延误了太子的病情,恕外臣不能答允。” 淫……乐…… 喻隐舟不屑的冷笑一声,淫乐?大周之人谁人不知,喻国国君喻隐舟最是不近美色,无论是如何倾国倾城,在喻隐舟的面前,不过一团草芥罢了! 而乐镛,竟说孤沉迷淫乐? 喻隐舟好笑至极,目光一扫,卡顿在叶攸宁的身上,叶攸宁还在调整吐息,因着方才的热吻,缺乏血色的唇瓣充盈而红润,透露着一股娇嫩的气息。 梆梆! 喻隐舟心跳陡然加速,不知为何,心窍之中突然涌起一股心虚,干脆冷哼一声,大步离开了营帐…… 宋公子源的手臂差点被喻隐舟生生掰断,他好歹也是个国君,还是周天子亲封的公爵,比喻隐舟大上一级,宋子源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宋公子源越想越是不甘,干脆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拐入了杨国的营帐。 “宋公!”杨国国君是个墙头草,随风倒的厉害,如今见到了宋子源,卑微的好似一个臣下,谦恭的作礼:“宋公怎么来了?是不是我杨国哪里招待不周,宋公只管遣人知会一声便是了。” 宋公子源收敛了怒气,仿佛一个翩翩君子,微笑道:“杨公,哪里的话,孤只是想与杨公说说……心里话儿罢了。” 杨国国君眼看他这个态度,就知道不对劲儿,赶紧把营帐中的寺人、侍女全都遣散了,一时间营帐中只剩下二人。 宋公子源道:“杨公,孤真是替你不值得……” 他说罢,叹了口气,道:“那个姚伯,他是个伯,喻侯对他呼来喝去,最后一剑捅了,也便罢了,可你杨公呢?你与喻侯都是侯,平起平坐,若是论辈分,杨公你还是他的长辈呢?那喻侯小儿,竟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对你同样喝来喝去。” 杨国国君同样是侯爵,理论上来讲,与喻隐舟平起平坐,只是杨国弱小,哪里比得上喻国的一个小手指头,自然要放低姿态,伏低做小,如此才能明哲保身。 然说到底,杨国国君其实亦有些不甘心的,真真儿被宋公说对了。 第20节 叶攸宁软绵绵的倒在喻隐舟怀中,喻隐舟连忙接住他,避免叶攸宁磕伤。 叶攸宁轻笑一声,他的样子有些像喝醉,神志不太清醒,嗓音绵软的道:“嗯……好俊美的脸蛋。” 他说着,摸了摸喻隐舟的面颊,纤细的掌心滑下,落在喻隐舟的胸膛上,再次绵软的感叹:“好大的胸……给孤摸一摸。” 喻隐舟:“……” 哗啦! 帐帘子被打了起来,乐镛提着药囊快速入内。 喻隐舟一把捉住叶攸宁不安分的手掌,冷声道:“快来给太子医看,这汤药之中,是不是下了毒物?” 乐镛来不及作礼,立刻给叶攸宁诊脉,又蹙眉看了看药碗之中的残渣,狠狠松了一口气,道:“喻公放心,并非毒药。” “不是毒药,”喻隐舟箍住叶攸宁乱动的双手,道:“太子为何会如此?” 汤药中的确加了一些东西,为了掩盖味道的不同,甚至加入了一些石蜜,也正是因着这些石蜜,令叶攸宁一下子尝出了不同。 汤药并不致命,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毒物,是能让叶攸宁镇定下来的药材,但是剂量有些大,致使叶攸宁浑浑噩噩,神志不清醒。 乐镛蹙眉道:“这些药物虽只是镇定之用,但剂量极大,太子中毒在先,身子已然被掏空,但凡用药,比旁人都需仔细十倍百倍,这样的剂量对旁人无害,但对太子便难说了,幸而只饮了这么一次。” 喻隐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嘭!!”狠狠垂了一下软榻。 “呜呜……”叶攸宁本就昏昏沉沉,听到一声闷响,登时“本能”的委屈落泪,长长的眼睫湿濡,晶莹的泪水顺着殷红的眼尾淌出,打湿了喻隐舟的衣袖。 喻隐舟拍了软榻便有些后悔,下意识看向叶攸宁,生怕把叶攸宁吓哭,真是怕甚么来甚么,叶攸宁果然哭了。 因着他如今神志不清的缘故,眼泪比平日里来的还要迅捷,泪水如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梨花带雨的滚落下来。 乐镛蹙眉道:“痛哭伤身,如今太子的身子,再禁不得半丝伤害。” 喻隐舟额角狂跳,连忙放轻声音,温声哄道:“别哭了。” “呜呜……”叶攸宁哽咽:“你凶……” 喻隐舟一阵沉默,是了,喻国国君素来有暴君的“美称”在外,若不凶残才有古怪,然此时…… “好了好了,”喻隐舟小心仔细的给他擦拭眼泪:“别哭,孤不是凶你。” “呜呜……呜……” 叶攸宁哭着哭着,大剂量的镇定药草起了作用,眼皮愈发的沉重,头一歪,枕着喻隐舟的胸口,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叶攸宁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脑袋有些发沉,迷茫的睁开眼目。 “醒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一些,会把脆弱的太子吓哭。 叶攸宁浑身软绵,侧头看过去,道:“君上……?” 是喻隐舟。 喻隐舟抵住叶攸宁的肩头,不让他起身,道:“躺好,你的药劲儿才过去。” “药……”叶攸宁揉了揉钝疼的额角,轻轻嘶了一声,似乎是觉得眼角有些疼痛,火辣辣的,还热乎乎。 喻隐舟没好气的道:“现在知晓眼睛疼了?你哭了一晚上。” 第21节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的摸入营地,似乎十足熟悉地形,悄无声息的潜入叶攸宁下榻的营帐,叶攸宁还在歇息,听到了甚么动静,敏锐的睁开眼去。 “你们……唔!”不等叶攸宁反抗,黑衣刺客一把捂住叶攸宁的嘴巴,不让他呼救,直接将叶攸宁扛在肩头,道:“得手了,走!” 叶攸宁身材羸弱,加之有些昏沉,连呼救都不能,更不要提反抗,被几个黑衣刺客快速带离会盟大营,七拐八拐,来到附近的偏僻之处。 嘭…… 黑衣刺客踢开一处茅舍的舍门,将叶攸宁带进去,扔在地上。 “唔……”叶攸宁摔得疼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惊慌的想要逃跑。 “想跑?” “就这细溜溜的身子,还想逃跑?” “这真是太子么?生得这般美艳,别是咱们绑了喻隐舟的妓子罢!” “哈哈哈——哭了哭了!快看,哎呦,哭起来这小模样,哭得老子心里直痒痒!” 黑衣刺客们调笑着叶攸宁,随意的一拦,便将叶攸宁抓了回来,重新丢在地上,叶攸宁的身材实在太羸弱了,根本不是他们对手。 黑衣刺客将叶攸宁圈在中间,看着他泪眼婆娑,隐忍哽咽的模样,忍不住又调笑起来,口中讲着荤话。 "放肆!" 有人走入了破败的茅舍。 那人二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高大挺拔,一身黑色的长袍,竟是宋公子源! 宋公子源走进来,呵斥道:“孤叫你们将太子好生请来,谁给你们的胆子,如此无礼?” 刺客们立刻应声,噤了笑意,赶紧退到一面守着。 宋公子源走过来,一步步逼近叶攸宁。 叶攸宁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被自己的衣襟绊住了脚步,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蜷缩起来,仿佛小可怜一般瑟瑟发抖,抱住自己的膝盖,吓得眼泪打转儿,偷偷的堕泪,不敢去看宋公子源。 宋公子源放低了声音,一派谦谦君子之风,道:“太子,勿要害怕。” 叶攸宁又是向后错了几下,抿着嘴唇,雾蒙蒙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宋公子源,一副受惊又乖顺的模样。 兴许是叶攸宁的模样、神态,实在太过无害,宋公子源根本毫无怀疑,柔声安慰道:“太子,勿怕,臣是不会伤害太子的。” 宋公子源一步步靠近叶攸宁,叶攸宁已然背靠着墙角,退无可退,哽咽的道:“你……你把孤抓来,到底要做……做甚么?” 叶攸宁哭得更凶,珍珠一般的泪水,断线似的落下来,但凡是个长着心窍之人,看到叶攸宁如此哭泣哽咽,怎能有不心疼的? 宋公子源一愣,连声道:“别哭、别哭。” 他说着,伸出手掌,托住叶攸宁巴掌大的面颊,轻轻擦拭着叶攸宁的眼泪。 宋公子源笑起来,掌心中柔嫩的肌肤,还有那凉丝丝莹润的泪水,令高高在上的宋子源,油然升起一股澎湃的掌控欲,那欲望仿佛肆虐的狂风,愈发的嚣张,愈发的凶猛。 也正是这样肆虐的掌控欲,让宋公子源一时降低了警戒心。 叶攸宁低声呜咽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从他的衣襟上挥发出来,幽香、绵软,那香调就和叶攸宁一样,乖顺而柔弱,毫无攻击性。 宋公子源挨近叶攸宁纤细的颈侧,仿佛一头狩猎的野兽,轻轻的嗅了一下自己的猎物,道:“好香,甚么味道?” 第22节 宋子婴退下了一身寺人的装束,此时穿着虽然简朴,但还是有人一眼辨认出了宋子婴。 “是长公子?!” “长公子!真的是长公子!” “长公子还活着!” 宋国的羣臣认出了宋子婴,一个个震惊不已,连声高呼。 叶攸宁日前问过宋子婴,想不想做宋公,如今宋公被制,便是宋子婴高调登场,让宋国群臣知晓他尚且生还的最佳时机。 一旦宋子婴出现在羣臣面前,宋公子源便不能杀他,否则会被盖上一个杀兄的大逆罪名。 喻隐舟眼目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虽活了两辈子,但从未见过宋子婴,竟不知一直同行的小寺人,便是宋国长公子子婴! 宋子婴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朗声道:“诸位,君弟只是身子不适,偶感风邪,又因着与我这个大兄重逢,多叙了两句,这才耽误了时辰,还请诸位见谅。” 叶攸宁微笑道:“宋公,诸位怕是误会了,不如请宋公也解释一番。” 宋公子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浑身无力,根本无法反抗,受制于人已然是极大的羞辱,更不要提他的兄长宋子婴突然出现,威胁着他的宋国国君之位。 叶攸宁轻声道:“宋公,杨国已然身处险境,难道你想带着宋国与杨国共沉沦不成?如今最明智的做法,便是将所有的罪名,全都推到杨国的头上,如此才能保住宋国,保住宋公你的清白,不是么?” 宋公狠狠瞪着叶攸宁,满脸的不甘,额角青筋暴怒,却只能沙哑的开口,咬牙切齿的道:“是,孤……偶感风邪,因而……才来晚了一些。” 他这一句话,仿佛滔天巨浪,直接打在了杨国国君的天灵盖上。 “不对!不对!宋公,我们说好的!” “宋子源,你背信弃义,你这个小人!!” “你不得好死——” 在杨国国君的大喊大叫声中,喻隐舟走过来,高大身材挤开一旁的宋子源和宋子婴兄弟二人,上下打量叶攸宁,道:“没有受伤罢?宋子源可难为你了?” 叶攸宁摇头,道:“请君上放心,宋公还未来得及难为攸宁,只是……” “只是?”喻隐舟蹙眉。 叶攸宁诚实的回忆道:“宋公只是摸了攸宁的脸。” 一股怒气顶到喻隐舟的心窍,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动怒,强烈的占有欲冲击着喻隐舟的理智。 宽大的手掌捧住叶攸宁巴掌大的面颊,喻隐舟眼神阴鸷,嗓音低沉的道:“他摸你了?如何摸的?” 疯子!狂徒! 叶攸宁听到喻隐舟的问话,疑惑的眨了眨眼目。 如何……摸的? 叶攸宁如实道:“宋公便是如此,捧着攸宁的脸,为攸宁拭泪。” 喻隐舟立刻抓住了重点,道:“他还把你欺负哭了?” 叶攸宁当时的确哭了,但是为了让宋公放松警惕心,并不是真的因着惧怕,不过喻隐舟这种说辞,勉强正确。 于是叶攸宁点点头。 第23节 师彦亲自押送宋公子源进入下榻的屋舍,在门口留了一队亲信,足足二十五人,这才转身离开。 师彦行走在馆驿的石板小路上。 沙沙…… 有人出现在师彦背后,师彦戒备十足,猛地回头,来人正是雒师城父,城父卑躬屈膝,身边还站着一人。 师彦见到对方,面色登时变得肃杀,收敛了少年的青涩之气,垂下头去,恭敬的道:“卑将师彦,拜见……” 啪!! 不等师彦说罢,那人扬起手来,狠狠抽了师彦一个耳光。 师彦毫无防备,被打的踉跄,撞在假山石上,不敢触碰自己生疼的面颊,咕咚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那人阴狠的道:“叶攸宁为何还没有死?” 好似喜欢 “好啊,你们还护上了。” 喻隐舟的眼神带着冰冷,仿佛冰锥子一般闪烁着寒光,宋子婴吓得垂下头来,瑟瑟发抖,好似随时都要摔倒一般。 “哼……”喻隐舟冷笑一声,真不怪自己没有眼力,看不出宋子婴便是宋国长公子,毕竟这样唯唯诺诺的寺人,谁能看得出来? 然…… 喻隐舟看向平静的叶攸宁,叶攸宁是如何认出宋子婴的? 叶攸宁见喻隐舟的眼神不断变化,终于开口了,道:“君上,宋公子乃是宋国正统,如今君上名正言顺的入了雒师城门,又扣押软禁了宋公,倘或能扶持宋公子上位,正是控制宋国的大好时机,君上合该欢心才是,为何……动怒?” 叶攸宁是当真明不白,喻隐舟好似又生气了,像叶攸宁这样的抚慰型npc,合该是最善解人意的,但叶攸宁实在不理解,喻隐舟生气的气点,好似很是莫名其妙,无理取闹一般。 喻隐舟冷笑一声,道:“孤合该还欢心?” 叶攸宁眨眨眼睛,如实点点头。 “哈、哈哈!”喻隐舟连连冷笑,道:“你与宋人私下勾连,孤还该欢心了?” 喻隐舟说完,一甩袖袍,抽身便走,到了屋舍门口,狠狠一踹舍门,将大门踹开,眼看着门扉便要撞在墙面上,发出巨大的响动。 喻隐舟下意识伸手,“啪!”一把抓住被自己踢飞出去的门扉,以免发出巨响,再吓哭了叶攸宁。 喻隐舟:“……” 喻隐舟拦住门扉的手掌一顿,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孤在做甚么?分明是在生气,为何还要顾忌着叶攸宁的感受,管他受不受惊吓,管他哭不哭? 喻隐舟回头冷森森的又瞪了一眼叶攸宁,大步离开,一甩手狠戾的将门扉带上。 嘭…… 门扉被这般狠戾的撞上,却只发出了一声并不怎么吓人的闷响。 “呼——”宋子婴看到喻隐舟撞门离开,狠狠松了一口气,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在地上。 “宋公子。”叶攸宁扶住宋子婴,他天生很会关心人,道:“无事罢?” 宋子婴摇摇头,方才喻隐舟的压迫感巨大,他一口气也不敢吐息,只觉一股窒息的痛苦席卷而来,此时突然吸入了大量的空气,头晕脑胀,膝盖乏力。 第24节 喻隐舟:“……”孤怀疑太子在端水。 细作 喻隐舟冷笑一声,十足不给面子,道:“孤不爱食鸡子,又干又噎,你来讨好孤前,都不做些功课么?” 叶攸宁听了一点子也不生气,只是有些遗憾的看了看小豆中精心剥去壳子,光滑细嫩的茶叶蛋,道:“的确是有人不喜鸡子的口感与滋味儿,攸宁没有提前询问君上,的确是攸宁的疏忽。” 有些人连鸡子的味道都闻不得,觉得是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叶攸宁很是善解人意的点点头,道:“那攸宁这就把鸡子端下去。” 他说罢,自言自语的又道:“想来宋公子也还未用朝食,再给乐医士送去一些。” 喻隐舟:“……”果然是在端水罢?见者有份…… “且慢。”喻隐舟冷声道。 叶攸宁奇怪,道:“君上?” “咳……”喻隐舟不情不愿的道:“哪里有端来了,又端走的道理?既然是送给孤的,孤便有处置这些鸡子的权利。” 处置……叶攸宁眨眨眼,权利? 看来做君主是有瘾的,不然为何喻隐舟连鸡子也要处置? 喻隐舟指着茶叶蛋,道:“放下,你可以回去了。” 叶攸宁将盛放茶叶蛋的小豆放下来,道:“那君上若觉得鸡子的味道不适,也不必强求,若是喜爱其中滋味儿,膳房中还温着一些,可以遣寺人去取。” 喻隐舟似乎有些不耐烦,摆手道:“别忘了晚间还有接风燕饮,勿要迟到。” 今日晚间,在雒师王宫之中,周天子亲自设下接风燕饮,自然是要谒见特意来“侍疾”的喻隐舟和宋子源了。 叶攸宁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喻隐舟幽幽的看着小豆中的茶叶蛋,眯了眯眼目,抬起手来捏起一只,茶叶的清香遮掩了鸡蛋本身的腥气,一点子异味也没有,反而令人食指大动。 更重要的是,鸡子的外皮已经被剥去,内里光滑细嫩,就好似……叶攸宁的脸蛋一般。 喻隐舟不知为何会想到此处,眯起眼目,道:“那便尝一颗罢。” 今日是周天子燕饮雒水会盟国君的日子,会盟的四个国君,如今被杀了两个,只剩下喻隐舟和宋子源,而宋子源又在喻国的软禁控制之中,于是这场燕饮真正的主角,自然是喻隐舟无疑。 天色黄昏,众人从馆驿出发,登上周天子特意安排的辒辌车,这车马乃是周天子御用,给足了喻隐舟面子,骑奴驾车,粼粼的驶入大周王宫。 王宫的皋门、库门依次打开,并没有在公车署止车,而是一直越过外朝的雉门,这才停了下来,外朝止车,这是多大的殊荣。 喻隐舟与叶攸宁下车,一路被引导着进入应门,最后是路门,足足穿过大周王宫的五门,周天子的燕饮,便置办在路门之后的燕朝之中,排场之大,台面之恢弘,简直不可言喻。 二人走入燕饮大殿,周天子竟已然在等候了。 叶攸宁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年纪大约六十岁左右,鬓发花白,面容憔悴,好似旧病缠身一般。 周天子见到叶攸宁,没看到一般,不像是见到自己久别重逢的亲儿子,十足热情的走上前来,抓住喻隐舟的手掌,道:“喻公,咳咳……真是难为你如此想着寡人,咳咳咳……千里迢迢的,亲自为寡人……寡人侍疾……咳咳咳——” 周天子的身子,当真虚弱到了一个顶点,根本无法连贯的言辞,一直被咳嗽打断。 不等喻隐舟作礼,周天子突然“嗬——”倒抽一口冷气,面色惨白发紫,双眼一翻,咕咚一声向后仰倒,竟然昏厥了过去。 “快,医士!” 第25节 “太子。”乐镛走过来,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但看样子,是有话要说。 叶攸宁微笑道:“乐医士,请坐罢。” 乐镛在叶攸宁身边的席间坐下来,看了看左右,很是戒备,这才低声道:“臣方才看到师将军……离开过燕饮。” 叶攸宁挑了挑眉,他知晓,乐镛这个人一向话少,为人很是清高冷傲,可以为了骨气顶撞喻隐舟也不惧怕,并不是一个喜欢告状之人,除非是有必要之处。 果然,乐镛皱眉道:“师将军方才去过路寝殿。” 叶攸宁沉思了片刻,抬了抬下巴,道:“师将军回来了。” 乐镛回头去看,便看到师彦垂着头,也不看路,一脸魂游天外,失魂落魄的模样,走入燕饮大殿,旁边有人与他敬酒,师彦完全不曾注意,目不斜视的走过去,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嘭—— 师彦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 有人一把扶住师彦的胳膊,师彦抬头一看,心窍梆梆直跳,是叶攸宁! 叶攸宁扶住差点子摔倒的师彦,眼神中满满都是担忧与关切,道:“师将军,无事罢?” “没没没……”师彦吓得连连摇手。 叶攸宁展开一抹笑意,道:“师将军可是有甚么心事?不如与孤说一说。” 心事…… 师彦自然有心事,可偏偏这心事不能与叶攸宁道来。 师彦艰涩的滚动了一下喉结,干笑道:“没……没有,卑将哪里有甚么心事?” 叶攸宁并不追问,显得十足的善解人意,毕竟他是抚慰型的npc,秉性最是体贴。 叶攸宁不问,师彦反而更是心虚,下意识拿起筷箸就去夹承槃中的肉食,叶攸宁此时却抬起手来,按住师彦的手背,蹙眉道:“师将军,你今早才受过伤,不宜食用这些发物的食材。” 师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脸颊被公孙无疾打得生疼,别看公孙无疾文文弱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早年间他可是叶国的武将,手劲儿必然不小,师彦感觉自己的后牙差点被公孙无疾打下来。 叶攸宁却微笑道:“孤说的是师将军的鼻子,师将军今早不是流了许多鼻血,近些日子,都不适宜食用发物。” “啊、对,是……是啊!”师彦连连点头,道:“鼻子,对!是鼻、鼻子……” 师彦结结巴巴的说罢,垂下头来,下巴抵在自己的胸口之上,用筷箸扒拉着承槃中的菜肴,也不往嘴里送,单纯的胡乱扒拉着。 叶攸宁回头看了一眼乐镛,与乐镛简短的交换了一番眼神。 师彦轻声道:“太子,你……你不要对我这般好。” 叶攸宁好奇的道:“好?” 师彦又道:“难道太子对谁都这般好么?也是……太子的秉性,便很温柔。” 叶攸宁则是道:“师将军怎么会有如此的误解?孤的秉性……很是温和?” 说实在的,叶攸宁也不知自己的秉性如何,毕竟他是抚慰型的npc,一来到这个世上,便如此的善解人意,善于聆听。 叶攸宁道:“孤也并非对所有人都如此,只是对待友人,自是以诚相对。” “友人……”师彦睁大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叶攸宁。 第26节 公孙无疾蹙了蹙眉头。 喻隐舟又道:“太宰不介意,让孤先换一领衣袍罢?” 公孙无疾干笑道:“自然是不介意的,这面便有空殿,还请喻公入殿更衣。” 喻隐舟皮笑肉不笑的道:“有劳了。” 喻隐舟入偏殿更衣,公孙无疾自然不能跟上来,只好在殿外等候。他一入了偏殿,立刻将殿门关紧,一个翻身,轻盈的从户牖翻出,一身黑色的朝袍,快速融入黑夜之中,悄无声息的往燕饮大殿折返。 快步走入燕饮大殿,喻隐舟一双鹰目扫视,沉声质问:“太子去了何处?” 负责侍奉的寺人恭敬的回答:“回禀喻公,太子不胜酒力,已然被师将军扶走了。” “师彦?”喻隐舟蹙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此时乐镛走过来,面上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言简意赅的道:“太子请喻公,随外臣来。” “唔……” 叶攸宁浑身软绵绵的,仿佛醉酒一般,眼尾殷红,双目朦胧,依靠在师彦怀中,歪歪扭扭的往前走去。 师彦搂住叶攸宁的细腰,扶着叶攸宁进入了公孙无疾预先准备好的小殿。这个小殿就在燕朝之中,因着燕朝中供人取乐的地方太多,这个小殿便被闲置了下来,但小殿的地理位置,正好是出燕朝,入治朝的必经之路。 换句话说,只要燕饮散去,羣臣必然经过此地,正好可以目睹叶攸宁与人偷情的场面。 眼下所有人都知晓,寒生死后,太子攸宁与喻隐舟成为了爱侣,一旦太子醉酒偷情,叶攸宁和喻隐舟的脸面都不会好看,他们的干系,自然不攻自破。 师彦扶着叶攸宁进入小殿,将殿门掩上,将叶攸宁小心翼翼的放在软榻之上,这一系列的动作,已然令师彦出了一头热汗,不知为何,吐息紊乱,略微有些粗重。 叶攸宁斜卧在榻上,似乎失去了意识,一时小殿变得静悄悄。 师彦慢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叶攸宁白皙的面颊,轻声道:“太子,我……我是混账!我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对……对太子不起。” 他说着,突然失声痛哭出来,泪水仿佛决堤,似乎仗着叶攸宁看不到,所以便如此的肆无忌惮,抹着眼泪,沙哑的自言自语:“我也不想如此,可是我……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谁叫阿父将我生成了一个细作,为何我天生便是一个细作……” 师彦的祖父、师彦的父亲,都是细作,他们虽然是喻国的武将,却心心念念的都是雒师。可师彦生在喻国,长在喻国,他只是随着父亲出使过一次雒师,也是在那时,稀里糊涂之下,被父亲逼着发誓,忠心雒师,忠心天子,拜了公孙无疾做义父。 师彦哭泣道:“阿父去世的时候,死死的抓住我的手,他说我们师家,是天子的臣子,绝不能做不忠不义之徒,他便是死了,便是在黄泉地下,也会牢牢的盯紧我,要我为天子尽忠,若有背叛,万箭穿心,不得好死!我很怕……很怕……我很怕不得好死,但又怕对不住太子,我师彦自诩顶天立地,到头来,只是一个……只是一个甚么也保护不了的卑鄙小人……” 啪!! 师彦抡起手来,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再次抬起另外一只手,眼看野鸳鸯 嘭—— 小殿的大门被撞开,喻隐舟大步从外面冲进来,一眼便看到了面色潮红的叶攸宁。 “攸宁!”喻隐舟扶住叶攸宁,叶攸宁的身子软绵,入手皮肤滚烫惊人。 叶攸宁无力的睁开双目,叹息道:“好难过……” 叶攸宁仿佛一条水蛇,又似粘人的小猫咪,感受到喻隐舟的体温,主动靠过来,依偎在喻隐舟的怀中,用面颊轻轻磨蹭他的胸膛。 喻隐舟的心跳陡然漏了一记,吐息凝滞,眼神深沉的凝视着对自己主动投怀送抱的叶攸宁。 “攸宁!”喻隐舟扶住叶攸宁的双肩,嗓音沙哑到了极点,道:“你知晓自己在做甚么?” 叶攸宁双眼迷离,只是这一会子的工夫,眼尾殷红的透彻,眼中也氤氲上濛濛的水汽,仿佛撒娇一般,略微哽咽的道:“好难过……帮帮我。” 就在喻隐舟的理智即将崩溃的一瞬,叶攸宁轻声道:“师将军……孤好难过……” 轰隆! 喻隐舟的理智的确崩溃了,因着叶攸宁对着自己唤“师将军”。 他的脸色沉下来,仿佛阴霾的黑夜,转头狠狠的瞪向师彦。 “君上,我……”师彦手脚冰凉,后背发麻,他不知喻隐舟怎么会突然出现,此时脑海中一片空当,甚么也想不了。 必须解释才是,可师彦不知该如何解释,药不是自己下的,可又和自己脱不开干系。 喻隐舟眯起眼目,阴鸷的道:“滚出去。” “君上……”师彦犹豫着。 喻隐舟冷声道:“滚。” 因着屋中的燃香,师彦的吐息也有些紊乱,额角都是汗水,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他咬住后槽牙,转头冲出小殿。 嘭! 因着匆忙,险些被门槛绊倒。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即将摔倒的师彦,将他捞了起来。 师彦抬头一看,惊讶的道:“是你……?” 是医士乐镛。 叶攸宁想要试探师彦,特意给乐镛留了话,如果自己被师彦带走,立刻通知喻隐舟,以防有甚么不对的地方。 乐镛按照叶攸宁的嘱托,带着喻隐舟来到小殿,他并没有进入小殿,而是站在外面等候。 师彦没想到他也在这里,乐镛则是平静的道:“师将军,请罢。” 乐镛带着师彦离开小殿,二人来到附近的偏殿,师彦脑海中一片混乱,喃喃自语的道:“我没想……没想害太子,我不想伤害太子……” 他揪着自己的鬓发,眼泪吧嗒吧嗒的再次流淌下来,哭得十足崩溃。 乐镛将帕子递过来,平静的道:“师将军,擦一擦罢。” 师彦抬起头来,一双眼目充满了泪水,迷茫的看着乐镛,不知是泪水的缘故,还是方才吸入了香气的缘故,师彦双眼朦胧,眼前的乐镛越来越扭曲,他仿佛…… 仿佛看到了叶攸宁。 太子攸宁手中拿着一方帕子,温柔的看着自己。 “太子……”师彦怔怔的道:“太子……” 他踉跄的站起身来,一头扎在乐镛怀中,痴痴的出神,突然便要探头吻上去。 “啊!嘶……” 师彦的亲吻被打断,惨叫的痛呼了一声,疼痛令他的意识猛然回笼,定眼一看,眼前的人哪里是甚么太子攸宁,从头到尾根本是乐镛。 乐镛一脸平静,还是那副石雕的面容,不见任何喜怒哀乐,淡淡的看着他,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银针。 方才便是这根银针,扎醒了师彦,奇痛无比! 师彦瞪眼道:“你扎我?” 乐镛冷漠的道:“师将军中了催情的香粉,乐某帮师将军清醒清醒。” “啊!”师彦又是痛呼一声,乐镛手起针落,一点子也不含糊,银针瞬间扎在师彦的手臂上,一股酸疼穿透手筋,令师彦的整条手臂都在不由自主的扭曲。 “疼!疼啊……快……快拔掉!” “师将军,可冷静了?” “冷静!冷静了!” 乐镛挑了挑眉,手一扬,将银针启下。 师彦握住自己的手臂,那股子酸疼的后劲儿一时半会儿散不下去,旖旎的念头被疼痛冲得灰飞烟灭,一点子也不剩下,反而清醒了不少。 师彦咬着后槽牙,道:“是你告密?” 乐镛和喻隐舟分明是一起到的小殿,公孙无疾分明把喻隐舟引开,而喻隐舟突然折返,不必猜测,这其中一定有乐镛的功劳。 乐镛点点头,没有开口,他向来不喜欢多话。 师彦更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但片刻之后仿佛撒气的皮球,颓丧的道:“多谢你……” 乐镛道:“师将军为何谢乐某?” 第27节 师彦喃喃的道:“因着……因着若不是你与君上赶到,或许……或许我便做了糊涂事,我不想伤害太子,不想……” 师彦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之中,双手狠狠攥拳,指甲陷入掌心的肉中,鲜血顺着虎口淌下来。 乐镛的表情还是那样一成不变,淡淡的道:“师将军的面颊肿了,乐某替你上药。” 师彦退出小殿,殿中只剩下叶攸宁与喻隐舟二人。 烛火焚烧的香气很是清雅,却隐藏着催情的香粉,叶攸宁身子羸弱,根本经不住这样的香料,脑海中一片混沌,意识已然有些溃散。 喻隐舟眯起眼目,立刻屏住呼吸,大步走过去,“呼——”一声,将烛火挥灭。 昏暗的小殿,陷入幽幽的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嘭…… 一声轻响。 就在喻隐舟挥灭烛火的空当,叶攸宁竟踉跄的下了软榻,从后背抱住喻隐舟,面颊靠着他的背心,嗓音委屈极了,轻轻的呜咽道:“帮帮我,好难过……” 透过层层的昏暗,喻隐舟的一双鹰目,仿佛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一把将叶攸宁打横抱起,叶攸宁并不怎么配合,难耐的挣扎着。 “别动。”喻隐舟低声呵斥:“不是要孤帮你么?嘘,乖一些。” 喻隐舟将叶攸宁重新放回软榻之上,叶攸宁热情的缠上来,搂住喻隐舟精瘦的腰身,轻声感叹道:“好厉害。” 因着叶攸宁意义不明的夸赞,喻隐舟的脸色更加阴鸷,就在喻隐舟的理智即将崩溃之时。 叶攸宁再一次感叹道:“师将军的胸也好大。” 喻隐舟:“……” 喻隐舟气得险些呕血,一股淤气冲上来,堵住喻隐舟的心窍与嗓子眼,把他气得头皮发麻,脑海嗡嗡作响。 一把钳住叶攸宁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喻隐舟沙哑的道:“谁?看清楚孤是谁?” 叶攸宁迷茫而顺从的仰起头来,晶莹的汗水顺着光洁的面颊流淌而下,已然打湿了鬓发,让叶攸宁整个人显得脆弱又委屈。 喻隐舟执着的道:“看清楚孤是谁。” 泪水溢出,叶攸宁没有回答,只是更加委屈,剔透的泪花滚落,喻隐舟的心窍瞬间被狠狠扼住,心疼的喘不过气来。 喻隐舟捧住叶攸宁的面颊,不由放轻了声音,道:“别哭,孤这就帮你……” 公孙无疾在殿外等了好一会子,喻隐舟进去更衣,一直没有出来。 公侯的朝服的确很繁复,但凡更衣,费时费力,公孙无疾耐心的等待了一会子,殿中还是一点子声息也无有,公孙无疾终于等不下去了。 叩叩—— 公孙无疾亲自敲了敲殿门,态度温和的朗声道:“喻公?喻公可更衣完毕了?” 殿中没有回应。 公孙无疾蹙眉,再次敲了敲门,道:“喻公?” 殿中仍然没有回应。 嘭—— 公孙无疾一把推开殿门,大步入内,径直往里走去,直接绕过地屏。 地屏之后,衣衫整齐的摆放着,根本没有触碰的痕迹,而喻隐舟不见踪迹。 公孙无疾狠狠砸了一下地屏,沙哑的道:“这个喻隐舟!” 喻隐舟不知去向,公孙无疾没能将他支开,而此时距离散席不过一会子的工夫,按照原定计划,公孙无疾要亲自送卿大夫们散席,路过燕朝之畔的小殿,“不小心”发现太子攸宁,与喻隐舟的部将苟且偷情之事。 公孙无疾咬牙切齿,一甩袖袍,干脆离开,大步往燕饮折返,为今之计,还是要让卿大夫们请眼目睹太子与师彦苟且,才是正经。 公孙无疾赶回去,正好是燕饮散席的时辰,卿大夫们已然准备离开。 公孙无疾调整了一下表情,殷勤的走上前去,微笑道:“诸位,今日燕饮,可有尽兴?” 臣工们连忙奉承:“自然尽兴,自然尽兴!太宰太客气了。” 公孙无疾看似温柔的道:“诸位远道而来,千里迢迢的入雒师侍疾,无疾身为雒师太宰,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公孙无疾话锋一转,道:“今日时辰不早了,皋门即将下钥,即是如此,本相便不再款留各位,送各位出宫,请。” “不敢不敢!” “是啊,怎么敢劳烦太宰亲送呢?” 公孙无疾自然要亲自送他们出宫,如此一来,才能确保臣工们看到叶攸宁和师彦的偷情之事。 公孙无疾微笑:“这都是本相该做的,诸位,请。” 众人一路从燕饮大殿出来,想要出宫,必然要经过燕朝的路门,小殿就在路门的把角之处。 公孙无疾的笑容之中充满算计,他走在最前面,故意放慢了脚步,装作体贴的道:“诸位,夜路地滑,还请诸位小心脚下,切勿摔倒。” “太宰有心了!” “多谢太宰提醒……” “啊呀!”公孙无疾装作脚下一滑的模样,准确无误的停在小殿门口。 公孙无忌乃是雒师的百官之首,他突然痛呼一声,臣工们自然是要争先恐后关心的,立刻全都顿住了脚步,嘈杂成一片。 “太宰,没事罢!” “可摔伤了?” “快快,还愣着做甚么,去叫医士啊!” 众人哪里知晓,公孙无疾根本没有摔倒,分明是故意在小殿门前逗留。 “嘘……”公孙无疾露出一脸疑惑,道:“你们听,是甚么声音?”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除了微凉的夜风拂动之声,好似没有甚么声音…… 不,是有声音的。 一股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幽幽的飘过来。 不加克制,哽咽而委屈,伴随着难耐的轻哼,臣工们都并非青瓜蛋子,一听便知是有人偷偷在小殿中行鱼水之事。 “还道是甚么,原来是一对野鸳鸯?” “胆子也真真儿是大!” “诶,你们听这声音,怎么……怎么那么像太子的声音?” 有人这么一说,众人立刻屏住吐息倾听,果然,叶攸宁的嗓音虽然在哽咽,泣不成声,但十足具有辨识度,柔软又透彻,一听便能分辨出来。 “还真是太子!” “太子竟与人在此……” “太子不是与喻公情投意合么?怎么会……” “嗨,要我说……”有人低声调侃起来:“那个与太子私奔的寒生,才死没多久,太子便与喻公勾搭在一起,看来太子也是个不甘寂寞之人,不知道背地里找过多少人呐!” “我早就看出来了,太子和喻公,不是真的……” “是啊,说不定喻公和太子,根本没有那层爱慕的干系!” “像喻隐舟那样的人,冷心冷性,哪里是会谈情说爱之人?” 公孙无疾的唇角慢慢挑起,虽中途出了一些岔子,不见了喻隐舟的踪影,但亦无妨,只要羣臣看到叶攸宁与旁人苟且,不管叶攸宁和喻隐舟是真的爱慕,还是假的利用,喻国的国君可是要脸面的,怎么可能继续与叶攸宁联盟?他们的干系,定然不攻自破,土崩瓦解…… 咚! 一声闷响,小殿的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羣臣还在议论,被吓了一跳,连忙住声,所有人的目光唰的聚集在殿门之上。 小殿中昏暗一片,只见一条高大的人影慢慢出现在殿门之内,从小殿中一步步走出来。 “嗬……” 羣臣倒抽一口冷气,睁大眼目,仿佛见鬼了一般。 “是是是……”有人筛糠一般的颤抖道:“是喻公!” 公孙无疾胜券在握的笑容干涸在脸面上,他的唇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眼目睁大,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从殿中走出之人,根本不是义子师彦,而是喻国的一国之君——喻隐舟! 喻隐舟一身黑袍,与燕饮的装束相同,他怀中打横抱着一身材纤细之人,那人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身上盖着喻隐舟的披风,只露出半张巴掌大的脸面,正是太子攸宁! 叶攸宁一脸疲惫的模样,蜷缩在喻隐舟的怀中,沉沉的昏睡着,白皙的脸蛋上挂着泪痕,眼尾哭得红肿,脆弱不堪,却比平日更显得娇艳,透露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慵懒与惑人。 夜风一吹,披风被微微吹气一角,众人看得清晰,叶攸宁白皙的天鹅颈上,赫然落下几处殷红的痕迹,那绝对是吻痕,完完全全是欢愉之后的模样! 臣工们调侃了半天,没想到他们调侃的正主,正是叶攸宁与喻隐舟。 公孙无疾怔愣的无法言语,但很快反应过来,师彦没有成功,自己的计划落空了! 喻隐舟眯着眼目,将叶攸宁抱紧,唇角挂着阴鸷而餍足的笑意,幽幽的道:“太子醉酒,又过于劳累,不知可否劳烦太宰收拾一间小殿,今日孤与太子,便留宿在宫中。” 喻隐舟故意强调了“过于劳累”这四个字,长眼目的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攸宁是因着甚么过于劳累的。 公孙无疾攥紧手掌,干笑道:“自然、自然……本相这便令宫人去拾掇。” “唔……”叶攸宁感觉自己的额角有些钝钝的发木,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他从昏睡中醒来,稍微一动,从指尖儿开始,酸软而无力,说不出来的疲懒。 眨了眨眼目,叶攸宁的意识这才回笼,自己好像……和一个人发生了亲密的干系? 殿中没有点灯,叶攸宁适应了一下黑暗,侧头去看,果然自己的身边,软榻之上还躺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自己,只能看到背影,宽阔的肩膀,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野性与张力。 叶攸宁看着那背影,脑海中朦朦胧胧回忆起,自己主动与对方痴缠的场面,虽都很朦胧,但那酸麻的余韵,还久久回荡在叶攸宁单薄的身子里,一时无法褪去。 叶攸宁是头一次做这档子事儿,但他并不知害羞是甚么,或许设计程序的时候,没有为他设计这样的情绪,但他的心窍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感受,只觉有些口渴,轻轻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瓣。 叶攸宁一动,喻隐舟立刻便醒了,确切的说,喻隐舟根本没有燕歇,刚刚与叶攸宁发生了那样的干系,说实在的,纵使活了两辈子,喻隐舟心里也有些不确定,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叶攸宁。 喻隐舟干脆装熟睡的模样,并没有睁开眼目。 后背的动静窸窸窣窣,紧跟着,喻隐舟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叶攸宁的动作很轻柔,很小心,温声道:“醒一醒,师将军醒一醒。” 第28节 喻隐舟:“……” 喻隐舟还在心窍中盘算着,该如何面对叶攸宁,像往常一样,好似甚么也没发生过?还是不冷不热的,暧昧不明的?或者…… 然,他万没想到,叶攸宁愿负天下人 怎、么、是、君、上…… 这是喻隐舟这辈子,听过最蔑视的言辞。 方才将叶攸宁折腾到呜咽央求,辗转哭泣的成就感,瞬间灰飞烟灭,如同喻隐舟金贵的自尊心一般,化为乌有泡影! 喻隐舟眯起眼目,质问道:“不然太子以为是谁?” 叶攸宁坦诚的道:“攸宁还以为,是师将……唔!” 不等叶攸宁说出“师将军”三个字,喻隐舟似乎忍无可忍,大掌捂住了他的唇瓣,以免叶攸宁说出更加惊人的言辞。 喻隐舟不甘心,俯下身来,压低了嗓音,故意用最为低沉的声线,在叶攸宁的耳畔微笑道:“除了孤,还有谁能令太子如此舒爽?太子难道忘了,方才主动辗转于孤的身下承欢,呜咽哭诉的模样?真真儿是我见犹怜。” 叶攸宁的脸面上并未有任何尴尬与羞赧,反而点点头,坦然的道:“君上的技艺,果然高超。” 梆梆! 喻隐舟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犹如战鼓,叶攸宁的夸赞毫不掩饰,简直比兼并城池还要令喻隐舟兴奋,一股说不出来的冲动,快速冲击着喻隐舟的理智,还想看叶攸宁在自己身下呜咽的模样,平日里的叶攸宁哭起来令人心疼,唯有那时候,叶攸宁哭起来令人没来由的兴奋,血脉沸腾…… 不等喻隐舟沾沾自喜结束,叶攸宁又道:“只是……攸宁还以为,方才是师将军。” 喻隐舟:“……” 喻隐舟的兴奋还没透彻骨髓,瞬间冰冷了下来,仿佛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还是浮着冰凌渣子的那种冷水。 喻隐舟危险的眯起眼目,沙哑的道:“你便不能不提他么?” 叶攸宁有些不解,似乎想起了甚么,道:“是了,君上怎会在此?师将军呢?” 这么一会子,叶攸宁刚刚醒过来不到一炷香的时分,足足提了师彦……四次! 叶攸宁还躺在喻隐舟身下,白皙的天鹅颈上挂着殷红的吻痕,到处都是经受欢愉洗礼的痕迹,却平静的道:“君上,师将军乃是雒师安插在喻国的细作。” 喻隐舟:“……”又、提、他! 喻隐舟狐疑的打量了一遍叶攸宁,按照叶攸宁青涩的反应来说,方才合该是他的第一次,可叶攸宁醒过来,没哭没闹,甚至没有半分羞赧和尴尬,反应自如又平静,好似…… 好似完全不当一回事儿。 喻隐舟心中莫名漾起一股酸溜溜,又古怪的滋味儿,说不出来到底是甚么感觉。 “君上?”叶攸宁道:“然,依攸宁所见,师将军也并非自愿成为细作。” “呵!”喻隐舟冷笑一声,道:“太子遭了师彦的算计,竟还能替他说话?真真儿是好气魄,好肚量。” “算计?”叶攸宁道:“君上有所不知,师将军并未算计于攸宁,那催情的药粉,并非师将军所下,严格意义上来说,师将军也是遭到算计的受害者。” “再者……”叶攸宁又道:“君上的技艺如此厉害,虽并非是攸宁喜欢的类型,但攸宁方才也有舒适,攸宁亦不算吃亏。” 喻隐舟下意识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心口,叶攸宁说话,总是半句令人欢喜,半句令人心酸。 当喻隐舟听到自己的技术超高,令叶攸宁舒适之时,心窍里不知多么舒坦,但偏偏叶攸宁一定要重复,自己并非是叶攸宁喜欢的类型。 喻隐舟打断他的话头,道:“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叶攸宁奇怪的看着喻隐舟,关切的道:“君上可是身子不适?” 喻隐舟不说话,心梗算不算不适? 叶攸宁担心的道:“或许是方才行床笫之事,君上伤到了身子,还是请乐医士来看一看罢?” 喻隐舟险些被气笑,道:“你说谁伤到了身子?” 叶攸宁上下打量了一下喻隐舟,用隐晦的目光顺着喻隐舟高大挺拔的身躯向下看,最后落在喻隐舟下面那处。 喻隐舟气得耳鸣,强调道:“孤好得很,一点子问题也没有。” 叶攸宁善解人意的道:“君上,不可讳疾忌医。” 喻隐舟:“……” 喻隐舟揉着额角,也不知刚才是谁呜咽着求饶,叶攸宁竟觉得自己身体有问题? 喻隐舟实在受不住叶攸宁那关切的眼神,打岔道:“你说师彦是细作?” 叶攸宁点点头,将师彦以为自己醉酒,自行坦白的一切全都说了一遍。 嘭! 喻隐舟狠狠一砸软榻,冷声道:“这个师彦!枉费孤如此信任于他,好啊,他竟是雒师之人,孤必然扒了他皮,拆了他的骨。” 正说话间,师彦已然到了殿门口,主动前来请罪。 喻隐舟对叶攸宁道:“你好生歇息,不要下榻,孤去去就回。” 喻隐舟大步走出小殿的内间,来到外间。 师彦跪在地上,见到喻隐舟,哐哐哐开始磕头,沙哑的道:“卑将死罪!” 喻隐舟眼神阴鸷,狠戾的道:“你也知晓自己是死罪?” 师彦哽咽道:“卑将辜负君上的信任,酿成大祸,害了太子,万死难其此咎!” 唰!! 喻隐舟一把抽出师彦的佩剑,佩剑锋利,迎着朦朦胧即将升起的朝阳,反射着冷酷的光芒,喻隐舟手腕一转,毫不留情的刺向师彦的脖颈。 “且慢!” 便在此时,叶攸宁只着单薄的白色里袍,竟从内间跑了出来,别看他身材羸弱,反应却很灵敏,冲过去挡在师彦身前。 喻隐舟眼睛一眯,动作迅捷,剑锋一转,啪——!! 长剑直愣愣刺在叶攸宁身畔的地屏之上,入木三分! 扑簌簌…… 叶攸宁的鬓发被割掉了一小缕,青丝鸦发飘悠悠落在地上。 “攸宁!” “太子!” 喻隐舟与师彦几乎是同时抢过去,喻隐舟还是快了半步,扶住叶攸宁,震惊的道:“你做甚么?!刀剑无眼,不知危险么?” 叶攸宁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除了微微有些刺痛的吻痕之外,并没有被长剑割伤,幸亏喻隐舟及时收手。 叶攸宁不见惊慌,比那二人镇定得多,道:“君上,还请饶过师将军死罪。” “你!”喻隐舟冷声道:“总有一日孤会被你气死!” 师彦则是不敢置信,身子晃荡了一下,猛地跌在地上,垂首道:“太子……太子你这是何必,卑将只是一个不堪的细作,不值得……不值得太子这般做。” 叶攸宁却道:“你若当真只是一个细作,便直接在孤的酒水中下药了,不是么?你若当真只是一个细作,又何必来向君上请罪,早已逃之夭夭了,不是么?你如真只是一个细作……又怎会如此痛苦?” 师彦面色通红,羞愧不已,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喻隐舟感觉短短一个夜间,自己已然要被叶攸宁气死了,叶攸宁竟然为了师彦,不惜冒性命之忧,若自己方才一个不慎,叶攸宁那纤细的脖颈,早就和脑袋分家了! 叶攸宁便是如此,总是如此关心他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说话温温柔柔,不只是对喻隐舟如此,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喻隐舟心里那种又酸,又涩,又苦的感觉,实在难以言会。 倘或…… 倘或叶攸宁,只对孤一个人好,只对孤一个人善解人意,该有多好? 喻隐舟想到此处,突然一愣,疑惑涌上心窍,孤到底在想甚么? 叶攸宁不知喻隐舟的神识已然飘远,道:“君上,师将军虽为细作,但亦是被迫,这些年来,从未做过谋害君上之事,不如……请君上网开一面,饶恕师将军的死罪,如此一来,师将军亦可反过来,成为君上的眼线。” 喻隐舟冷笑一声,道:“他?师将军可是公孙无疾的义子,好生威风,如何又会反叛雒师的太宰呢?” 师彦抬起头来,连忙磕头道:“君上!卑将愿意成为君上的眼目!卑将愿意!” 叶攸宁对喻隐舟道:“君上请三思,虽君上入了雒师,但太宰无疾掌控朝廷,只手遮天,这里乃是他的地盘子,稍有不慎,满盘落索。” 叶攸宁其实并不只是为了喻隐舟考虑,也不只是为了给师彦求情,更是为了自己。 叶攸宁很清楚,公孙无疾虽然是自己的亲舅舅,但是在公孙无疾的心中,根本没有任何情分,甚至公孙无疾打算不择手段的除去自己,而周天子病怏怏,完全被公孙无疾控制在鼓掌之中,更加不重视自己这个太子,倘或想要保命,只能依靠喻国的势力。 喻隐舟蹙起眉头,他当然知晓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气不过,师彦险些便与叶攸宁发生了亲密的干系,如果自己不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师彦沙哑的道:“君上,卑将可以立誓,若反叛君上与太子,死无全尸,挫骨扬灰!” 喻隐舟幽幽的道:“师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道理,你可懂得?” 师彦一听,当即欣喜的磕头道:“卑将愿意领罚!无论罪责如何,卑将甘愿受罚!” 喻隐舟的眼神中闪烁过一抹狠戾,道:“公孙无疾可不是省油的灯,如今你要成为孤的眼线,反过来刺探公孙无疾,便要让他相信你在孤的面前还未露馅,皮肉伤怕是免不得了。” 师彦道:“是!卑将知晓!” 喻隐舟淡淡的道:“鞭笞三十,自己去领罚。” 军中的鞭笞,可不是一般的责罚,鞭笞十下,一般体魄之人都要落下病根,鞭笞二十已然去了半条命,鞭笞三十,可谓是生死一线。 师彦却欣喜的道:“谢君上!谢太子!” 清晨,灰蒙蒙的日光笼罩着雒师王宫,路过的宫人都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听说昨日里喻国师氏守护不当,玩忽职守,惹得喻公大怒,狠狠鞭笞了师彦三十鞭子,血粼粼的可怖,险些去了一条性命。 师彦背上都是鞭笞的痕迹,趴在榻上根本无法起身。 乐镛提着药囊前来,给他医看了伤处,淡淡的道:“请师将军放心,死不了。” 师彦傻笑一声,牵扯到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道:“君上能饶我一命,已然是我的幸事。” 第29节 乐镛摇摇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师彦则是道:“有些事儿,是我们都无法选的,我问你,你若是早就知晓,姚伯是个昏庸暴虐之君,还会托生在姚国,成为姚国的医士么?” 乐镛眯了眯眼目,陷入了沉思。 他是姚国的医士,姚伯身死,姚国的臣工全都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随时准备殒命,乐镛现在虽跟着太子,精心为太子调理身子,但他是个聪明之人,自己与那些臣工,没有不同之处。 说到底,乐镛生错了国,师彦生错了家,国与家,便是如此复杂…… 乐镛突然收敛了目光,低声道:“怕是太宰来了,师将军多保重,乐某告退了。” 跫音声由远而近,乐镛提起药囊离开。 果不其然,公孙无疾很快入内,只他一个人,进来之后亲自掩上门扉,走到榻边坐下来。 公孙无疾温补壮阳 喻隐舟冷眼看着公孙无疾离开的背影,一个晃神的功夫,叶攸宁已然往前走去。 喻隐舟立刻追上去,道:“太子这是要去何处?” 叶攸宁平静的道:“攸宁打算去探望师将军,左右都到了此处,师将军受伤颇重,若是不去探看,岂不是说不过去?” 喻隐舟眯起眼目,他早就看出来了,师彦对叶攸宁有意思,日前便总是对着叶攸宁脸红,昨日若不是自己留了一个心眼,折返去找叶攸宁,怕是叶攸宁与师彦已经…… 想到此处,喻隐舟的关节嘎巴作响,沙哑的道:“不许去。” “为何?”叶攸宁奇怪的看着喻隐舟。 喻隐舟也有些奇怪,为何?孤难道要说,孤不想让你去探望师彦。 可……喻隐舟也不知为何不想,心窍里总有一个蠢蠢欲动,又麻麻痒痒的想法,仿佛即将破土的种子,莫名的古怪。 “咳……”喻隐舟道:“孤的意思是,孤与你同去。” 叶攸宁点点头,道:“也好。” 叶攸宁与喻隐舟就在师彦的屋舍门外,走过去敲了敲门,叶攸宁知晓他无法下地开门,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嗬!太……太子……”师彦手忙脚乱的大喊着:“你先别进来,我还没、没穿衣裳!” 师彦被打得很惨,后背都是鞭笞的血痕,方才乐镛帮他医看,自然要解了衣衫,因着后背的衣衫沾染着血迹,黏糊糊一片,乐镛用小剪子将衣袍仔细剪破,此时那破破烂烂的衣袍,还耷拉在师彦的背后,看起来不成体统。 师彦连忙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后背,这一动,触碰到伤口,疼得师彦呲牙咧嘴,但又不好痛呼,只能干忍着。 “师将军,”叶攸宁快步走过来,道:“不要动,小心撕裂了伤口。” 叶攸宁扶住师彦,阻止了他盖被子的行为,还将被子往下拉了拉,被子的边沿上果然蹭上了许多的血迹,斑斑驳驳的。 叶攸宁目光担忧又关切的凝视着师彦背部的鞭笞伤口,他是天生的抚慰型npc,眼神总是温柔似水,还有那眼底的卧蚕,微微殷红,让叶攸宁的眼神,便是生气之时,看起来都含情脉脉,更不要提叶攸宁从不动怒生气了。 师彦被他如此看着,后背的疼痛瞬间灰飞烟灭,没来由感觉到一股子羞赧,脸颊与耳根瞬间红成一片。 师彦结结巴巴的道:“太子,卑将……卑将的舍中,肮脏血腥,还是请太子移步罢。” 叶攸宁却不嫌弃,也不觉得血腥,毕竟他早就见惯不惯这样的流血场面,担忧的道:“师将军的伤势着实严重,还未能上药,孤来帮你上药罢。” 他说着,拿起旁边的伤药,拨开瓶子,便要亲手给师彦上药。 “不可!”喻隐舟的嗓音骤起。 叶攸宁顿住了动作,奇怪的看着喻隐舟,道:“君上,为何不可?” 为何?喻隐舟一时有些头疼,咳嗽了一声,道:“你……你平日娇娇滴滴,旁人嗓音稍微大一些都会吓哭,这见血的场面,你定然会被吓住,还是不要给师彦上药了。” 叶攸宁一笑,道:“多谢君上关心,攸宁无妨的。” 他说着,抬起白皙细腻的手掌,将伤药倒在掌心的伤布之上,继续给师彦上药。 这上药多多少少都会有肌肤之亲,叶攸宁那柔嫩的皮肤,细腻的触感,昨日意外的种种,还绵延在喻隐舟的心头。 啪! 喻隐舟一把握住叶攸宁的手腕,道:“孤来。” “君上?”叶攸宁奇怪的看着喻隐舟。 喻隐舟皮笑肉不笑的道:“孤来替师彦上药。” 师彦震惊的扭头看着喻隐舟,他虽是喻隐舟的心腹,从小便跟随着喻隐舟,但正是因着如此,师彦才了解喻隐舟的为人,知晓他是一个多么高高在上的君主,绝不会做这样给旁人上药的小事。 更何况……是自己这样的叛贼! 师彦赶紧道:“君上,卑将可以自己上药,不敢劳烦君上!” 喻隐舟走过来,抢过叶攸宁手中的伤布,道:“老实点趴好。” 师彦不敢动弹,赶紧回过头去趴在榻上,喻隐舟将伤布敷在师彦伤口之上,“嗬!”师彦立刻痛呼一声,嗓音极其痛苦,背上的薄肌都在颤抖。 叶攸宁不赞同的道:“君上下手太重了,还是攸宁来罢。” “诶,”喻隐舟拦住他,道:“放心,孤下手有分寸。” 叶攸宁皱眉:“师将军好似疼痛难忍。” 喻隐舟挑眉道:“师彦,你自己说说,孤给你敷药,可疼痛?” 师彦额头上都是冷汗,咬住后槽牙,道:“不、不疼……不疼……” 喻隐舟一笑,道:“你看,师彦自己都说不疼。” 叶攸宁实在不能相信,毕竟师彦的肌肉紧绷,汗水涔涔,这哪里是不疼痛的模样? 师彦喘了几口粗气,连忙道:“君上、太子,若……若不然,还是请乐医士来给卑将上药罢。” “哦?”喻隐舟一本正经的道:“也是,乐镛乃是正儿八经的医士,总比孤与太子这样,手重了手轻了强得多。” 叶攸宁点点头,道:“也好。” 喻隐舟当即下令,道:“去寻乐镛过来。” 乐镛很快提着药囊走了进来,师彦看到乐镛,眼神极其“渴望”,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喻隐舟淡淡的道:“即是如此,乐医士为师彦上药罢,孤与太子便不在这里碍事儿了。” 第30节 喻隐舟拽着叶攸宁离开,师彦还光着膀子,不知为何,喻隐舟并不想让叶攸宁多看师彦,多看一眼都不行! 师彦听到关门的声音,狠狠松了一口气,苦着脸道:“乐医士,还是你好。” 乐镛无奈的摇头,道:“请师将军趴好,乐某要为将军上药了,可能有些子疼。” 师彦则是道:“你放心上药罢,绝对不会比君上给我上药还疼,我受得住。” 乐镛手下麻利,将伤布剪开,涂上伤药,为师彦包扎,若有所思的道:“算是乐某多话,师将军最好把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 师彦转头看着乐镛,眼神晃动,道:“甚么不该有的心思,你……你怎么知晓?” 乐镛难得一笑,不过这笑意不怎么温柔,淡淡的道:“长眼目的人,都看得出来,乐某劝师将军一句,还是死了这份心的好。” 师彦趴在软榻上,蔫头蔫脑,仿佛霜打的菜叶儿,委屈的道:“我、我知晓了。” 叩叩叩! 便在此时,有人焦急拍打着师彦的舍门,是个寺人的嗓音,大喊着:“不好了!乐医士,你可还在?太子昏倒了,君上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甚么?!”师彦恨不能直接从榻上跳下来,牵扯到了伤口,疼得脸色煞白,道:“太子怎么突然昏倒了?” 乐镛拦住他,不让他下榻,道:“方才还让师将军断了这份心思,现在便又来了。” 师彦则是道:“这不一样!太子他、他都晕倒了!我能不着急么?” 乐镛道:“师将军安心养伤,乐某去看看。” 乐镛提着药囊,立刻跟着寺人离开。 叶攸宁探望师彦之后,没走多远,突然便昏倒了,喻隐舟本打算与叶攸宁好好儿谈一谈,理顺一下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毕竟虽是意外,但到底他们已然有了肌肤之亲。 哪知叶攸宁突然失去意识,软绵绵的昏倒了过去,幸亏喻隐舟就在身畔,一把接住了昏迷摔倒的叶攸宁。 喻隐舟抱着叶攸宁,一路回到下榻的小殿,将叶攸宁放在软榻之上,乐镛后脚便来了。 “快!”喻隐舟道:“太子这是怎么了,突然便昏厥过去?身子还滚烫的厉害,是不是害了风邪?” 叶攸宁身子一贯如此娇弱,尤其最近天气渐渐转凉,喻隐舟觉得,他怕是染了风寒,这才昏厥过去。 乐镛上前搭脉,一眼便看到了叶攸宁脖颈上的吻痕,清晰而热烈。 喻隐舟催促道:“如何?太子病情如何?” 乐镛面上毫无表情,淡淡的道:“请君上放心,太子的确是身子羸弱,害了风邪,但根本不是风寒,而是……外伤。” “外伤?”喻隐舟奇怪的道:“太子何处受了外伤?” 乐镛的表情依然平静,仿佛见过很多大风大浪,道:“君上与太子行房之时,可有外伤?” 行……房…… 喻隐舟猛地一怔,鲜少有事情可以令杀伐果断的喻隐舟怔愣。 昨夜叶攸宁中了香料,完全失去了神志,主动而热情,一点子也不知羞赧,喻隐舟的确想要温柔的对待叶攸宁,可叶攸宁仿佛缠人的小猫,不停的催促,不停的央求喻隐舟。 喻隐舟的意志,仿佛崩溃的城池楼堞,土崩瓦解,不堪一击…… 眼眸一动,喻隐舟忍不住看向面色潮红,在昏睡中还在微微蹙眉的叶攸宁,昨晚叶攸宁好似,似乎,的确……受伤了? 只是今日一早,发生了一系列之事,叶攸宁也未提起自己的伤处,加之喻隐舟上辈子醉心权术,根本不近情欲,哪里知晓给叶攸宁清理上药? 乐镛不需要喻隐舟回答,看到他的表情便知晓了答案。 啪! 乐镛将一个红色的漆盒放在案几上,道:“这是外敷的伤药,劳烦君上敷在太子的伤处。” 说罢,乐镛干脆利索的提着药囊离开。 喻隐舟盯着那红色的漆盒,慢慢伸出宽大的手掌,将盒盖打开,一股幽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凉,说不出来的清雅,沁人心脾。 淡粉色的药膏,又软又糯,蘸取一些之后,立刻化开在喻隐舟的指尖,喻隐舟一双鹰目更加深沉,仿佛深不见底的漩涡暗流…… “唔……”昏睡中的叶攸宁,轻哼了一声,迷茫的睁开眼目。 他一睁眼,立刻对上了喻隐舟阴鸷的双眸,与昨夜昏暗的光线不同,此时阳光正好,喻隐舟仿佛野兽一般的表情,根本无处遁形。 “乖,别动。”喻隐舟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道:“孤在为你上药。” 堪堪醒来的叶攸宁十足敏感,忍不住又轻哼了一声,嗓音软绵绵的仿佛小猫一般,难耐的打直脖颈,纤细的腰身轻颤,一阵猛烈的战栗之后,随即又将额头靠在喻隐舟的怀中,急促而餍足的喘息着。 喻隐舟额上滚下热汗,喉结干涩的上下滚动,突然收回手来。 “君上?”叶攸宁软绵绵的抬起头来,奇怪的看着喻隐舟,道:“不做么?” 喻隐舟只是想给叶攸宁上药而已,哪知叶攸宁的反应如此青涩,如此不加掩饰,喻隐舟心窍里顶着一股躁动的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猛地拉过锦被,将叶攸宁严严密密的盖上。 “闭眼,”喻隐舟冷声道:“你需要歇养。” 叶攸宁更是奇怪,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喻隐舟,但因着发热的无力感,叶攸宁很快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隐蔽的伤痛已然清理上药,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火辣的不适感,叶攸宁歇息的很是踏实,感觉这一觉睡下去,气力与精力都恢复了过来。 “嗯……”叶攸宁轻轻呻吟了一声,打直手臂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眼目,睁开眼睛。 日头很好,看似是清晨,叶攸宁整整睡了一日。 清晨的雒师王宫,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冷清之中,寺人侍女们还没有完全起身,四周一片寂静。 叶攸宁腹中饥饿,毕竟昏昏沉沉的睡了一整日,肚子里一点子吃食也没有,他干脆起了身,往膳房而去,准备找些吃食垫垫胃,顺便做一些补气血的小食,一会子带给师彦。 师将军受的鞭笞之伤,可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大好的,若是不悉心调理,说不定还会留下病根。 膳房是王宫清晨最为忙碌之地,毕竟膳夫们都需要早起准备朝食。 膳夫们没想到太子会进入膳房,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叶攸宁温和的道:“你们该做甚么做甚么,不必理会孤。” 膳夫们这才点点头,战战兢兢的开始做朝食。 叶攸宁看到膳房中晾晒了许多红枣,个头浑圆,颜色光洁鲜艳,绝对是贡品级别的红枣。 师彦流了许多血,正是补气血的关键,叶攸宁挑唇一笑,做了一道糯米红枣的小食,糯叽叽的糯米,被红枣夹在中间,红白相衬,娇艳可爱,裹上蜂蜜糖浆,可口又开胃。 又用剩下的红枣,煮了一壶红枣甜茶,日头转凉,饮上这么一壶热腾腾的红枣茶,绝对十足舒坦。 叶攸宁准备完毕,突然闻到一股腥臊的味道,那味道实在不好言绘,令他都蹙了蹙眉,不过这里是膳房,没有处理过的食材,的确会有这样的味道。 只见一个膳夫捧着一个小竹篓,里面装着血糊糊的一团,看起来合该是内脏下水一类,似乎准备丢掉。 “等一等。”叶攸宁抬手拦住那寺人。 寺人恭敬的道:“不知太子有何吩咐?” 叶攸宁指着那竹篓,道:“这里是……?” 寺人道:“回禀太子,这是羊腰子,实在腥臊的厉害,膳夫长叫小臣去丢掉,以免脏了膳房。” 羊、腰! 叶攸宁的眼眸微微发亮,羊腰可是好东西,温补又壮阳,丢掉实在可惜,这气味的确腥臊了一些,但品相十足新鲜,若是加以调理,必然可以除掉这许多怪味。 叶攸宁温和的道:“把这些羊腰给孤罢,不必丢掉。” 寺人奇怪,不知叶攸宁要做甚么,他也不敢执拗,立刻将竹篓交递过去…… 喻隐舟晨起之后,便去探看叶攸宁,但他到了叶攸宁下榻的小殿,并未看到叶攸宁的人影,寺人说太子一大早上便起身,去了膳房,似乎…… 似乎是要为师彦将军,亲自料理一些补气补血的小食。 喻隐舟听罢,一张脸黑得仿佛陈年的大釜,焦色一片。 又是师彦,叶攸宁身子还没大好,一大清早的,竟跑到膳房那种肮脏鄙陋之地去理膳,还是为师彦理膳。若是孤没有记错,喻隐舟心里酸溜溜的想着,日前的苦茶、石蜜,还有茶叶蛋,都是叶攸宁为师彦特意准备的。 喻隐舟一甩袖袍,干脆大步往膳房的方向走去。 他刚走了几步,没成想如此之巧,迎面便碰到了叶攸宁,叶攸宁已然理膳完毕,端着一只木承槃,上面摆着几个精致的承槃、小豆、耳杯、小匕等等。 “君上。”叶攸宁微笑道:“好巧。” 喻隐舟心里冷笑,不巧,孤便是来抓你的。 喻隐舟沉声道:“身子还没好利索,一大清早便到处瞎跑,你是觉得自己身子骨健硕,能由得你胡乱糟蹋不成?” 叶攸宁眨了眨眼,总觉得今日的喻隐舟,好似很是易怒? 喻隐舟明知故问的道:“承槃里是甚么?” 叶攸宁倒是“老实”,回答道:“这是攸宁为师将军特意烹饪的,补气血的糯米红枣,还有红枣甜茶。” 特……意……烹……饪! 喻隐舟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好似一口酸水的山泉,源源不断,永不枯竭…… 叶攸宁一笑,再次开口,道:“这两道红枣的吃食,的确是为师将军准备的,不过……这道炙烤的吃食,是攸宁特意为君上准备的。” “为孤?”喻隐舟简直受宠若惊,方才那股酸涩瞬间被冲淡,一股甜滋滋的味道涌上心头。 喻隐舟咳嗽了一声,故作沉稳持重的道:“是甚么吃食?一大清早的,便做炙烤的吃食,未免有些太重口了。” 叶攸宁道:“是烤羊腰。” “羊腰?”喻隐舟蹙眉。 他虽食过山珍海味,但是羊腰这东西,还真不常食,因着羊腰腥臊,处理不当滋味吓人,宫中的膳夫们讲究的便是一个稳妥,那么多珍贵的食材,谁愿意用这等下做的食材去冒险? 叶攸宁扬起一抹善解人意的笑容,温柔的道:“君上行房之时,若感觉力不从心,或者行房之后,感觉疲累劳顿,适当使用一些羊腰,温补壮阳,是大有裨益的。” 喻隐舟:“……”叶攸宁是不是对孤有所误会? 替身 喻隐舟的脸色黑压压,眯眼盯着叶攸宁,眼神仿佛最锋利的刀片子。 叶攸宁的感官十足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喻隐舟好似不开心,奇怪的道:“君上?攸宁可是说错了甚么话?” 喻隐舟沙哑的道:“谁告诉你,孤力不从心的?” 叶攸宁下意识的低头去看喻隐舟下面,道:“昨日君上不是……” 喻隐舟抢白道:“昨日是为你上药,你是伤患,难道孤便是一个如此急色,欺负伤患之人么?” 第31节 叶攸宁点点头,道:“原是如此。” 他有些为难的看着承槃中的烤羊腰,个头肥美,炙烤的焦香四溢,滋滋流油,加之叶攸宁的精心调味儿,一点子也不腥臊,反而香气扑鼻,浓郁而霸道,纵使是在清早,也令人食指大动。 叶攸宁道:“那这羊腰……若君上不想食用,攸宁便一并子端给师将军罢。” 师彦,又是师彦! 喻隐舟心里那股酸气还未能消散,这会子已然酝酿成一团怨气,还在不断的膨胀。 嘭! 喻隐舟逼上一步,猛地抵住叶攸宁单薄的肩膀,将人推在旁边的树干之上,低头含住叶攸宁的嘴唇。 喻隐舟已然考虑不了自己到底在做甚么,为何要如此做法,他只知晓,不能让叶攸宁小看了自己,必须给他一些颜色看看。 “嗯……”叶攸宁的嗓音流露出一丝喟叹,略微有些挣扎,生怕喻隐舟打翻了自己的承槃,那里面可是叶攸宁一大早上的理膳成果。 喻隐舟则是嫌弃他不专心,加深了亲吻,仿佛一头癫狂的野兽,疯狂的掠夺叶攸宁的吐息,感受到叶攸宁不由自主的软化,这才稍微生出一丝得意之情。 叶攸宁浑身软绵,哪里是喻隐舟的对手,被吻得目光迷离,眼膜中雾蒙蒙的,无力的靠在喻隐舟怀中,归顺又听话。 叶攸宁的绵软与失神,十足的满足了喻隐舟的自尊心,喻隐舟出言调侃道:“如何?孤可还需要滋补壮阳?” 叶攸宁缓了好一阵,这才回过神来,嗓音轻飘飘的道:“君上……好厉害。” 轰隆——!! 喻隐舟只是调侃叶攸宁而已,若是换做一般人,恐怕会羞赧,会不好意思,或者干脆嘴硬,他哪里想到,叶攸宁便是不按套路出牌,总是与旁人截然不同。 叶攸宁坦然的模样简直火上浇油,喻隐舟的吐息粗重,要食人一般,再次低下头来,便在二人的唇瓣再次触碰之时,喻隐舟突然皱眉,沙哑的道:“有人来了。” 叶攸宁浑身发软,被喻隐舟扶着,这才没有打翻承槃。 踏踏踏…… 果然,跫音而至。 一身金丝黑袍的公孙无疾从远处走来,似乎看了他们,一脸温柔的关切,道:“听说太子昨日害了风邪,可好些了?” 喻隐舟冷眼看着公孙无疾,公孙无疾分明是叶攸宁的亲舅舅,当年叶氏临终之时,还请公孙无疾一定要照看叶攸宁,哪知最狠心的,反而是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一点子也没有做亏心事的心虚,反而笑盈盈的,活脱脱一个温柔的长辈。 叶攸宁倒是平静,道:“多谢太宰关心,攸宁无事。” 公孙无疾亲切的道:“太子说得哪里话?臣可是太子的亲舅舅啊!姊姊离开之时,特意嘱托了臣,要好好儿的照顾太子,臣一刻也不敢忘怀。” 喻隐舟实在看不得公孙无疾那假惺惺的模样,嗤笑道:“太宰这一大清早的,不会是专成来探看太子的罢?” 公孙无疾还是笑盈盈的,一点子也不在意喻隐舟冷言冷语的态度,道:“其实臣这次前来,一来探看太子,二来也是特意来邀请太子,请太子赴宴的。” “赴宴?”叶攸宁奇怪。 雒师王宫的接风燕饮刚刚结束,还有甚么燕饮? 公孙无疾亲昵的拉着叶攸宁的手,道:“舅舅在府中,置办了一场家宴,格调虽不及宫中的燕饮,但还请太子赏脸,正好……你母亲的祭辰也要到了,咱们一家子人,好好的祭奠一下你的母亲。” 公孙无疾把叶攸宁的亡母抬出来,这分明是胁迫叶攸宁出席燕饮。 叶攸宁虽贵为太子,然同样是晚辈,日前又有私奔的前科,本就礼数欠佳,而在大周,礼义廉耻,是最为重要的根本。 倘或叶攸宁拒绝出席家宴,便坐实了无礼、不孝的罪名,这样的太子,大周子民也不会承认。 叶攸宁是个聪明之人,一眼便看出了公孙无疾的伎俩,微笑道:“舅舅哪里的话,你是长辈,设下燕饮,孤这个晚辈怎好拒绝了去?再者……祭奠亡母,孤是一定会出席的。” 公孙无疾笑起来,道:“好,真真儿是好,宁儿长大了。” 他说罢,转头看向喻隐舟,道:“喻公贵人事忙,怕是无瑕赴宴,无疾便不腆着脸贸然邀请喻公了……” 不等公孙无疾说罢,喻隐舟挑唇一笑,道:“孤便是再忙,太宰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不是么?” 公孙无忌其实便是不想让喻隐舟出席,找借口道:“只是……无疾设下的燕饮,乃是家宴,邀请的都是叶氏宗族之人,喻公出席,恐怕是……不妥。” “不妥?”喻隐舟反诘,道:“何处不妥?” 他说着,很是自然的伸手搂住叶攸宁的腰肢,让叶攸宁依偎在自己怀中,喻隐舟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叶攸宁纤细羸弱,二人依靠在一起,何其养眼,十足登对。 喻隐舟的眼神中充斥着化不开的宠溺,简直能拉丝,微笑道:“攸宁与孤情投意合,很快……便是一家人了,孤陪攸宁去见见自家人,有何不妥?” 公孙无疾脸色难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道:“喻公说的在理,是无疾偏颇了,还请喻公不要介怀。” “怎么会。”喻隐舟恶心人倒是有一套,幽幽的道:“太宰是攸宁的舅舅,等咱们成了一家人,便也是孤的舅父,孤如何能介怀长辈呢?” 喻隐舟乃是周天子的结拜义弟,与公孙无疾是同辈,如今说的好似公孙无疾是长辈一般。 公孙无疾面皮抽搐了两下,道:“那无疾便在府上公侯大驾了。” 公孙无疾转身离开,喻隐舟一点子也没有放开叶攸宁的意思,反而很是自然的搂着叶攸宁的腰肢,眯眼道:“这个公孙无疾,邀请你参加燕饮,绝对没安好心。” 叶攸宁挑眉道:“如今攸宁刚入雒师,又有不顾储君之位,私奔的前科在先,多多露面,挽回声誉,反而是好事儿。” 喻隐舟自然知晓这点,否则也不会任由叶攸宁答允下来,叮嘱道:“万事小心,燕饮之时,切记,一刻亦不要离开孤的身边。” 家宴当日,公孙无疾特意遣了车马来接。 叶攸宁与喻隐舟登上车马,粼粼的往天官太宰府而去。 辎车停靠在太宰府的大门口,喻隐舟先行下车,一副体贴温柔的模样,伸出手来,握住叶攸宁的手掌,将叶攸宁小心仔细的扶下,还不停的道:“当心,小心脚下,别摔了。” 太宰府中已然到了不少叶氏的宗族,一个个好奇的向外看去,他们是怎么也想象不得,为了私奔不顾储君之位的太子攸宁,是如何与冷性冷情的喻隐舟好上的。 但如今一看,平日里冷血弑杀的喻隐舟,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又温柔,又体贴,如此俊美的容貌,挺拔的姿仪,加之温柔款款的眼神,别说是太子,便是换做任何一个旁人,也会移情别恋,甚么寒生,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来攸宁,”喻隐舟温柔的道:“小心台矶。” 喻隐舟扶着叶攸宁走入太宰府,好似叶攸宁是个脆弱的瓷娃娃,稍微一碰便会碎裂,宝贝的小心翼翼,简直是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 嘭—— 斜地里突然冲出一条人影,那人捧着一落高高的简牍,简牍小山般遮住了此人的容貌。 简牍可不似纸张那般轻飘,沉重异常,那人走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一声闷响之后,不负众望,终是将简牍摔在地上。 哗啦——!! 简牍四散纷飞,竹片子划出去,有一些飞溅到叶攸宁的脚边。 “攸宁!”喻隐舟反应迅捷,一把搂住叶攸宁,将人带到身后,以免叶攸宁被竹片划伤。 真不是喻隐舟小题大做,也不是喻隐舟故作恩爱,这一切都是他下意识的反应,毕竟叶攸宁是旁人嗓音大一些,他都会被吓哭之人,若是被竹片子划一下,那娇嫩的皮肤可不是要见血?竹片多有毛刺,万一扎了叶攸宁,可如何是好? “放肆!”公孙无疾此时走出来,冷声道:“蠢才,叫你搬运简牍,竟惊扰了本相的贵客!” 那人跪在地上,以头抢地,道:“小臣该死!” 公孙无疾走出来的太是时候了,总让叶攸宁觉得他早有准备。 果然,公孙无疾还有后话,微笑道:“太子,可有受惊?这书吏是臣刚刚招入门中的,难免生疏了一些,笨手笨脚的,没有伤到太子罢?” 他不等叶攸宁回答,也没有要叶攸宁回答的意思,又道:“不瞒太子,真是巧了,这书吏啊……还是太子的老相识呐。” 公孙无疾幽幽的道:“柳羡之,抬起头来,让太子看看。” 那跪在地上之人,起初被简牍遮挡着容貌,后来又跪在地上请罪,一直没有抬头,因此众人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面容。 此时此刻,被唤作柳羡之的男子,在众人瞩目之下,终于抬起头来。 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甚至不到二十岁的模样,与叶攸宁一般无二的年轻,他的皮相白皙,甚至透露着一股苍白,脸色十足寡淡,但不妨碍他的俊美,是那种远山如画的精细与俊美。 虽跪在地上,但看得出来,身量高挑,只是四肢稍微有些瘦弱,显得纤细了些,姿仪儒雅中透露着颓丧,典型的文人墨客。 柳羡之…… 叶攸宁与喻隐舟同时心头一动,这个名字实在太耳熟了。 叶攸宁是穿越而来的恐怖游戏npc,而喻隐舟是重活一世的残暴反派,他们都具有一个共同点,便是知晓书中的情节。 书中的主角攻,本该与太子攸宁经历风雨,最后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寒生,便是姓柳,因为是寒门,没有氏族,大名唤作柳慕之。 而眼前的年轻男子,唤作柳羡之,二人只差了一个字。 甚至…… 喻隐舟眯起眼目,太像了,眼前的柳羡之,与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寒生,简直生得一模一样!只不过身材稍微瘦削了一些,面容稍微惨白了一些,姿仪稍微颓丧了一些。 叶攸宁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穿越之时,看到了寒生死不瞑目的尸体,虽面目染血,但大体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与柳羡之简直生得一般无二! 公孙无疾笑起来,笑容颇为有些阴森,介绍道:“太子有所不知,这柳羡之,乃是柳慕之的弟亲。” 喻隐舟冷冷的扫视着公孙无疾与柳羡之,他终于知道公孙无疾在谋算甚么了,邀请叶攸宁来参加甚么家宴,分明便是想找一个契机,将柳羡之送到叶攸宁的面前。 太子攸宁为了寒生,甘愿放弃尊贵的大周储君身份,这件事情早就被大周子民津津乐道,公孙无疾这会子特意找来寒生的同胞弟弟,这不是故意寒碜恶心喻隐舟,还能是甚么? 喻隐舟看了一眼叶攸宁,发现叶攸宁正在仔细的打量寒生,心底里不由酸溜溜的,“咳咳”咳嗽了一记。 柳羡之跪在地上,道:“小臣柳羡之,拜见太子,拜见喻公。” 公孙无疾微笑道:“太子,你可记得柳生?” 不等叶攸宁开口,喻隐舟已然抢先道:“太子身份金贵,政务繁忙,如何能记得一些不想干的人物儿?” 公孙无疾道:“是呐,喻公说得也有些理儿,不过……这柳羡之啊,如今在本相的府中做书吏,往后里必然少不得与太子,与喻公接触,今日混个眼熟,也是好的。” 喻隐舟脸色更差,冷冷的一笑,道:“怎么,太宰,还不开席么?今日还有祭奠,若是延误了吉时,怕是对逝者不敬。” 公孙无疾笑起来,道:“喻公说的正是,请太子与喻公稍待,臣先去更衣净手,稍等便回。” 他说罢,垂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羡之,道:“还做甚么在这里碍眼,太子能饶过你的莽撞,已然是你的幸事了,随本相来。” “是,太宰。”柳羡之低眉顺眼的答允一声,站起来,垂首跟着公孙无疾离开。 公孙无疾进了屋舍,让柳羡之也跟进来,他并没有更衣净手的意思,而是幽幽的道:“柳羡之。” “小臣在。”柳羡之跪下来。 公孙无疾很满意柳羡之的乖顺,淡淡的道:“你可知,本相为何要将你从大行署调入太宰府中?” 柳羡之垂头道:“小臣不敢妄加揣度。” 公孙无疾喜爱他的顺从,手指抵住柳羡之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道:“因着你这张脸……你与那个被喻隐舟杀死的可怜鬼大哥,生得一模一样。” 柳羡之听到此处,狠狠一颤。 公孙无疾笑道:“你知晓的,对么?虽喻国对外声称,是匪贼杀死了柳慕之,但你我心里头都清楚,他是被喻隐舟杀死的。” 柳羡之没有说话,垂下头去。 第32节 公孙无疾循序诱导的道:“你不想为亲人报仇么?据本相所知,你的大哥可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唉——真真儿是可怜见的。” 柳羡之还是没有说话。 公孙无疾再次开口,道:“你若想报复喻隐舟,本相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柳羡之终于开口说话了,道:“太宰想让小臣如何,小臣便如何。” “呵呵……”公孙无疾笑起来,道:“你真是个聪明之人,做本相的书吏,实在太屈才了,像你这样通透敏捷,果然适合在大行署供职呐。” 柳羡之听到此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他的面容本就颓丧,此时更加灰暗,仿佛一块毫无光泽的石膏。 公孙无疾道:“无妨……若是你能为本相分忧,事成之后,让你回到大行署,不过是本相一句话之事。” 柳羡之猛地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公孙无疾,小巧的喉结滚动,急切的道:“小臣……小臣当真可以回到大行署?可是小臣……” 他说到此处,脸色再次恢复暗淡,仿佛有甚么难言之隐。 大周的官制,天子为尊,卿士辅佐,在没有卿士的情况下,天官大冢宰便是百官之首,统领所有卿大夫,下分司徒、司农、司马、司理、司行,还有大谏,司行便是公孙无疾口中的大行署,掌管诸侯封地,也就是现代意义上的外交官。 柳羡之本是司行出身,口才利落,且博览群书,可以与北狄、西戎、南蛮、东夷沟通,了解很多少数文化,像他如此的人才,在大行署合该抢手才是,只是…… 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令柳羡之永远也无法踏入大行署的门第。 公孙无疾笑道:“你怕甚么?天子器重,本相只要开口,天子也会卖给本相这个脸面,让你回到大行署,不过像举手一般简单。” 柳羡之磕头道:“谢太宰!谢太宰!” “诶,”公孙无疾还有后话,道:“你可不要谢得太早,本相还未提出条件。” 柳羡之咬着后槽牙道:“只要能让小臣回到大行署,无论太宰让小臣在做甚么,小臣都心甘情愿,肝脑涂地!” “好!”公孙无疾啪啪拍手,笑盈盈的道:“本相要你……去勾引太子。” 柳羡之抬起头来,他的表情还是如此颓丧,仿佛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任何惊讶,似乎已然在猜测之中。 公孙无疾道:“你与柳慕之长得一模一样,当年太子与你大哥私奔,不就是为了这张上好的颜面么?这样一看,还真真儿不错呐。” 公孙无疾审视着柳羡之,露出一抹狠戾的笑容,道:“本相要你拆散太子与喻隐舟,分裂他们,让他们反目、成仇!” “小臣……”柳羡之开口。 “怎么?”公孙无疾冷笑:“你不愿意?” 柳羡之摇头道:“小臣不敢,只是……小臣见喻公待太子无微不至,恐怕……恐怕不好得手。” 公孙无疾不屑的道:“无微不至?在喻隐舟的眼里、心里,只有权术,只有兵马,只有江山,只有野心,儿女私情是微不足道的,即使有那么一点点,你的用处,便是掐断那情欲的火苗,将太子攸宁勾引过来。” “小臣……”柳羡之咬住后槽牙,沙哑的道:“敬诺。” 公孙无疾笑起来,摆摆手道:“行了,你且去罢,祭奠要开始了。” 柳羡之垂头作礼,退出屋舍,将门带上。 吱呀—— 屋舍大门关闭,一道白色的人影从内间款步而出。 公孙无疾看到那白衣男子,立刻收敛了方才对待柳羡之的嚣张与刻薄,恭顺的道:“殿下不是在午歇么,是臣把殿下吵醒了?搅扰了殿下安歇,臣罪该万死!” 白衣男子则是道:“无妨,睡不安稳罢了。” 他说着,看向门扉的方向,眯眼道:“你确定,这柳羡之可以得手?” 公孙无疾笑起来,道:“太子是臣的外甥,不是臣自夸,臣还是了解太子一二的。太子喜爱皮相美色,之前便是被那个寒生迷得神魂颠倒,连储君之位都弃之不顾,最是冲动……柳羡之与那寒生乃是同胞兄弟,皮相一模一样,只要稍加勾引,还怕太子不会旧情复燃么?” 白衣男子点点头,却还是蹙眉,道:“太子毕竟是储君,事关我大周的颜面。” 公孙无疾宽慰道:“请殿下放心,殿下有所不知,那个柳羡之其实……” 他说到此处,略微上前,附耳对白衣男子说了一句,白衣男子露出略微惊讶的目光,道:“竟有此事?” 公孙无疾笑道:“即使太子与柳羡之真的发生了亲密的干系,也不会辱及大周宗室的颜面。” 白衣男子道:“如此便好……咳、咳咳……” 公孙无疾担心的道:“今日天气寒凉,殿下怎穿得如此单薄,殿下还有旧疾,切不可受凉,臣这便为殿下取披风来。” 公孙无疾急匆匆入了内间,白衣男子则是站在户牖之下,宽大苍白的手掌,轻轻推开窗子,眺望着热闹的前堂方向。 自言自语的幽幽道:“宁儿,哥哥回来了。” 公孙无疾首先主持了祭奠,祭奠了太子攸宁的亡母,随后便开始家宴。 家宴设在太宰府的花园之中,天气已然转凉,幸而是中午,今日日头很是旺盛,家宴摆在这里也不觉得寒冷。 家宴开始之后,叶攸宁只用了两口膳食。公孙无疾的燕饮实在太过于清淡,别看叶攸宁是个病美人,羸弱不能自理,但其实叶攸宁是个“重口味”爱好者,并不偏爱清淡的吃食。 燕饮上清汤寡水的,叶攸宁食了两口,食之无味,也就放下了筷箸,随意的转头观察。 来的宾客大多是叶氏的族人,也就是叶攸宁的“娘家人”,不过叶攸宁并不识得他们,叫不上名字,一个个看起来和旁的假惺惺之人没甚么不同。 叶攸宁一回头,便看到了柳羡之。 柳羡之坐在席间最末的角落,他的席位是单独的,因着没有官阶在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吏,所以席面上的吃食,与旁人都不一样,十足的简陋醒目。 叶攸宁好奇的打量着柳羡之。 高挑的身材,俊美的容貌,文人雅士的打扮,脸色却灰败不堪,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叶攸宁是穿越来而之人,他知晓原书的重要剧情发展,这个柳羡之,可不只是主角攻的亲弟弟那么简单,他还是书中的关键人物。 ——乃是主角受太子攸宁的毒唯! 无错,柳羡之是叶攸宁的毒唯。倘或按照书中原本的剧情发展,主角攻并没有死,在主角攻的引荐下,太子攸宁认识了他的弟弟柳羡之,柳羡之才情惊人,口条出众,天生的大行令人选,很快在大行署锋芒毕露,又有兄长和太子的帮衬缘故,一路高升,最终成为了大周雒师的大司行。 柳羡之不止位高权重,还对太子攸宁毕恭毕敬,十足的维护太子攸宁,不管太子攸宁做的是对是错,在柳羡之的眼里,只要是他做的,必然是对的,绝不会出错。 叶攸宁眨了眨眼目,柳羡之的出场,是在主角攻杀死大反派喻隐舟之后,成为了雒师的卿士,才着重描写的,而如今情节已然改变,柳羡之提前出场,竟落魄如此。 叶攸宁因着好奇,难免多看了几眼,就在此时,有人端着羽觞耳杯,醉醺醺的走过去,一不小心,踹到了柳羡之的案几。 哗啦—— 案几上的汤羹被震得泼洒出去,一下子打湿了柳羡之的衣袍。 “哈哈哈——” “哎呦!你看看我,本君子实在没注意,这里还有人呢?” “你不会想让本君子给你道歉罢?” 那人显然不是甚么不小心,分明是故意消遣柳羡之,故意把汤羹洒在柳羡之的身上,一股子挑衅的味道。 那人自称“君子”,在这个年代,君子并不是品德高尚之人的称谓,也不是随便甚么人,都可以称作君子的。君子乃是有地位之人的称呼,例如显贵之子,便被人称作小君子。 柳羡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紧蹙眉头,没有言语。 “哈哈哈!”那君子笑起来:“你不会想让本君子赔你衣袍罢?值几个银钱?” 柳羡之抬起头来,眼神凉嗖嗖,充满了阴霾,那种感觉便好似无边戈壁,茫茫荒漠之中的龙卷风,悄无声息的席卷而来。 “你们看,他还瞪我!” 那君子抬起手来,用手背啪啪啪拍着柳羡之的面颊,笑道:“哎呦,还瞪我!一个小小的书吏,也敢瞪本君子?不不——不是书吏,是阉、人!” 阉人?叶攸宁奇怪。 柳羡之的身子在发抖,脸色瞬间变成了灰败的惨白色,不见一丁点儿血色,紧紧咬着牙关。 那君子哈哈的大笑道:“大家伙儿,大家伙儿都来听听!你们可知晓,柳羡之为何从大行署退出来?” 旁边几个阿谀奉承的道:“不是说柳羡之上次出使北狄,受了伤,因此才从大行署退出来?咱们都是微末之流,哪里有小君子的消息灵通,还是小君子给咱们说一说罢!” “好啊,”那君子道:“我便给你们说一说,柳羡之出使北狄的时候,的确受了伤,可你们知晓,他受了甚么伤么?” 不等众人回答,君子大笑道:“柳羡之被北狄人扣下来,阉了!哈哈哈哈——” 柳羡之微微垂着头,双手攥拳,虽然紧紧咬着牙关,但嘴唇哆嗦,上下牙相击,发出得得得的颤抖声,整个人仿佛一片枯叶,随时都要坠落。 “甚么?” “阉了?” “那柳羡之是个寺人啊!” “大行署可不要阉人,怪不得好好儿的行人不当,自己退下来做书吏呢。” “原来是个阉人啊,可怜见的……” 柳羡之本是大行署的官员,因着懂得各种语言,所以在大行署很是吃香,很多出使活动,都需要带上柳羡之一同。 半年前,周天子重病在身,各地诸侯趁机作乱,局势动荡不堪。周天子不想坐以待毙被诸侯们要挟,于是有病乱投医,非要大行署派遣使者,出使北狄,请北狄派兵支援。 北狄就是北面不服大周管教之人的统称,他们一般都不是中原人士,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文化,以游牧和打猎为生,十足的彪悍凶残。 柳羡之熟悉北狄的语言,便参加了使团,离开雒师,深入北地。 哪成想…… 北狄人嗜血残忍,他们并没有与周天子联合的意思,抓住了使团,将使团里所有的人全部杀了个干净,留下奄奄一息的柳羡之,反复折磨,为了取乐,甚至切下了柳羡之的男#根,让他变成了一个阉人。 后来北狄人以为柳羡之死了,便将他与其他使者尸体一同,丢在荒野准备喂狼,柳羡之咬着牙关,一点一点的爬出了尸堆,艰难辗转之下,终于回到雒师。 大行署没能取得北狄的兵马,诸侯仍旧不停作乱,且太子攸宁私奔离开了雒师,周天子其他的几个儿子,也被诸侯们追杀,死的死,散的散,整个雒师人心惶惶。 柳羡之变成了一个阉人,在这个年代,但凡身体残疾,都不可以入朝为官。而柳羡之变成了一个阉人,甚至比身体残疾还要惹人取笑令人不齿。 大行署的同僚,用打趣的、嘲讽的、怜悯的,等等各种各样的目光注视着柳羡之,无论是哪一种目光,都证明柳羡之在他们眼中,并非一个正常人。 柳羡之本应该得到一笔安抚的银钱,不过周天子责怪大行署没能搬来救兵,这笔银钱自然是没有的,大司行因着被天子责骂,心中不爽,把罪责推给了柳羡之,柳羡之非但没有得到安抚的银钱,甚至被扫地出门,被赶出了大行署。 那君子道:“我可是听大司行说的!你们都知晓的,大司行,可是我的二舅公!这消息还能有假?” 柳羡之垂着头,整个人一言不发,完全看不出口条出众,辩才惊人的模样,他沉浸在旁人的嘲笑,与异样的审视之下。 踏、踏……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走过来,站在了柳羡之面前,正好挡住那些嘲笑与审视的目光。 柳羡之惊讶的抬起头来,入眼是太子奢华金贵的衣袍,是叶攸宁。 叶攸宁扫视了一眼嘲讽讥笑的众人,淡淡的道:“很好笑么?” 那些起哄跟着嘲笑的,多半都是那君子的狐朋狗友,捧捧场罢了,无非是随大流,让自己显得不要那般不合群,以免被旁人穿小鞋。 第33节 他们哪里惹得起大周的太子?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尴尬,笑容干涸的看着叶攸宁。 叶攸宁道:“柳书吏出使北狄,是为大周尽忠,有何可笑之处?” 柳羡之慢慢睁大眼目,他没想到叶攸宁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甚至拦在自己面前,为自己说话。 他出身低位,加之兄长拐带着太子私奔,所以在大行署步步维艰,没有人肯给他好脸色看,后来还被大行署扫地出门,落下了终身的残疾,感觉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是灰暗的,甚至……不知有没有后半辈子。 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仿佛混沌的灰白,甚至没有一丁点儿绝对的黑色,而叶攸宁那单薄的身形,突然闯入了柳羡之摇摇欲坠的世界,太子的金丝衣袍,成为了那混沌之中,唯一的色彩。 如此璀璨。 如斯耀眼…… 那君子道:“太子,您何必为了一个阉人较真儿呢?” 叶攸宁平静的道:“小君子以五十步笑百步,不好罢?” “甚么意思?”那君子挺胸抬头,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太子可要看清楚了,我这身强体壮的,哪里与那阉人是五十步,一百步?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太子愿意,哈哈哈……” 那君子搓着掌心,猥琐的笑起来:“我大可以伏侍太子,彻夜通宵,让太子看看,我与那阉人的不同之处。” 叶攸宁的面容还是如此镇定,听着那些羞人的荤话,不见一丝面红羞赧的模样,淡淡的道:“君子怕是有心无力。” “甚么?!”那君子被说的一愣。 叶攸宁上下打量着对方的面容,道:“双眼混沌,中堂发青,黑主肾,这位君子怕是肾亏的厉害,孤建议你,平日里不要肆意淫乐,毕竟君子的肾功能堪忧,若是有不举、早泄的症状,一定要及时就医,且不可讳疾忌医,耽误了根本。” “你……你……”那君子的脸面,从鼻根开始就发青,又挂着浓浓的黑眼圈,仿佛没歇息好一般,此时一动怒,整张脸面不是发红,而是发青,更加青紫,青得反黑。 “看甚么看!”君子气急败坏:“不许笑!本君子没有肾亏!更没有不、不举!” 他说着,气怒的上前,一把抓住叶攸宁的手臂,将人拽过来道:“太子竟如此看我不起,好啊,今儿个我必须让太子爽一爽!” 柳羡之连忙道:“太子,当心!” 叶攸宁不会武艺,身材也羸弱,根本不是那君子的对手,被他钳住手臂,全然挣扎不开。 “啊!!” 就在此时,那君子突然惨叫一声,手劲儿下意识松开,猛地跌倒在地上。 叶攸宁身子一晃,险些也跟着跌倒,被一只大手搂住了腰肢,那感觉太过熟悉,不必看都知晓,绝对是喻隐舟。 果然是喻隐舟。 喻隐舟扶住叶攸宁,一撩衣摆,啪一声踩在那跌倒的君子手背上,君子才要爬起来,手掌正好撑在地上。 嘎巴—— “啊啊啊啊——” 那君子手指骨发出嘎巴的脆响声,以奇怪的姿势扭曲在地上,一看便是断了,指尖发红充血,可怕的吓人! “啊啊疼!!疼啊——” “疼?”喻隐舟幽幽的一笑,道:“那便对了。” 他说着,脚下用力一碾,果然再次听到了君子的惨叫声。 喻隐舟似乎很喜爱听别人这般的惨叫,仿佛那不是惨叫,而是沁人心脾且优雅悦耳的丝竹之声。 他慢悠悠的抬起脚来,冷声吩咐道:“堵住他的嘴,叫的声音太大,会吓到太子。” “是!” 士兵上前,立刻堵住那君子的嘴巴,让他叫都叫不出声来。 喻隐舟脸色相当阴沉,拉住叶攸宁,根本不加理会柳羡之,带着叶攸宁离开了燕饮宴席。 “君上?”叶攸宁被他拽着往前走,奇怪的道:“君上,燕饮还未结束,这是去何处?” 喻隐舟并不说话,黑着脸,面色阴霾,拉着叶攸宁离开花园,一路往偏僻的地方而去,嘭一声,将叶攸宁压制在角落的假山旁,冷冷的看着叶攸宁。 叶攸宁狐疑的对上喻隐舟的眼神,好奇怪的眼神,竟是让叶攸宁一时看不透。 生气?好似是在生气。 难道……叶攸宁寻思,是因着自己在燕饮上“惹事儿”,所以让喻隐舟不欢心了? “君上……唔!”不等叶攸宁再次开口,喻隐舟突然低下头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叶攸宁更加奇怪,他与喻隐舟身量悬殊,根本挣扎不开,也没有挣扎,叶攸宁因着是抚慰型npc的缘故,很敏锐的感觉到喻隐舟的情绪波动,干脆抬起柔软的手臂,主动攀住喻隐舟的脖颈,略微有些青涩的回应起喻隐舟不安的亲吻。 叶攸宁的安抚起到了作用,喻隐舟的情绪很快稳定下来,但那双鹰目更加危险,好似并不满足于叶攸宁单纯的抚慰一般…… 喻隐舟不由想起那夜与叶攸宁的缠绵,登时燃起了一股冲动。 “嗯……?”叶攸宁腰肢发软,被吻得浑身无力,软绵绵的依靠在喻隐舟怀中,二人距离如此之近,叶攸宁立刻察觉到喻隐舟不同寻常的“变化”。 潋滟着水光的双眸微微撩起一些,叶攸宁的唇瓣划开一丝欣慰的笑容,轻声道:“君上,看来是烤羊腰管用了。” 喻隐舟:“……”孤怀疑叶攸宁骂人不带脏字,且骂得很脏。 移情别恋? 喻隐舟深吸了两口气,平息下自己的冲动,沙哑的道:“为何去招惹那样的脏人?” 叶攸宁仔细想了想,喻隐舟说的可能是那个喜欢嘲笑旁人的君子。 叶攸宁挑了挑眉,他无法告知喻隐舟,自己熟悉之后的重要剧情,柳羡之很可能是自己的毒唯粉丝,因此叶攸宁打算适当的维护一下柳羡之,发展发展自己这个毒唯。 喻隐舟见他没有回答,眯起眼目,道:“你不会是看上柳羡之了罢?” 柳羡之和寒生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柳羡之的身子受了重伤,伤及根本,安抚金也打了水漂,又被大行署扫地出门,家里根本没有几个银钱,无法悉心调理,因此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身材显得有些羸弱,没有寒生那般挺拔。 喻隐舟心中警铃大震,日前太子攸宁为了寒生,要死要活,一哭二闹,甚至放弃储君之位私奔,寒生虽然死了,但他弟弟还活着,长相又如此相似,难道…… 难道叶攸宁要移情别恋? 喻隐舟不等叶攸宁回答,厉声道:“孤不许!” 他的嗓音有些大,陡然发怒,叶攸宁被吓了一跳,是理论上吓了一跳,毕竟他是人设纤细的柔弱npc,晶莹剔透的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微微上勾的眼尾殷红一片。 喻隐舟吼完便后悔了,叶攸宁很可能会被吓哭,果不其然,真的哭了…… “你……”喻隐舟手忙脚乱,也不知为何,旁人便算是嚎哭、恸哭,喻隐舟都满不在乎,别说是流泪了,便是流血,喻隐舟也不眨一下眼目,可叶攸宁便不同。 叶攸宁一哭,喻隐舟的心窍便隐隐作痛,说不出来的难受,仿佛一条潮湿的帕子,被人反复的蹂拧。 “别哭,”喻隐舟连忙轻轻擦拭眼泪,也不敢太用力,道:“别哭了,方才……方才是孤不对,孤不该吼你。” 喻隐舟已然开始学会自我检讨了,而且态度之诚恳,认错之迅速,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叶攸宁抿着嘴唇哽咽,泪珠吧嗒吧嗒的顺着面颊往下淌,一副委屈又可怜,还十足隐忍的模样,别看他哭得如此凄惨,但其实…… 叶攸宁根本不想哭。 叶攸宁自己擦了擦眼泪,哽咽的道:“君上,无妨的,攸宁只是……” 喻隐舟一听,心窍更是像被刀子剜了一般,将叶攸宁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哄道:“别哭了,天气凉,小心害了风寒。” 喻隐舟哄了叶攸宁好一阵子,叶攸宁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声,眼眶还红彤彤的,仿佛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喻隐舟小心翼翼的扶着叶攸宁回到燕饮席间,那个君子已然被抬走,整个燕饮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错觉。 “来坐,小心一些。”喻隐舟让叶攸宁坐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目,还是肿得厉害,便道:“你自己歇一下,孤去给你弄一张热帕子,敷一下眼目,免得明日又要受罪。” 叶攸宁本想说不必了,自己也没有那般娇气,但喻隐舟动作很快,立刻起身,匆匆大步离开,根本不给叶攸宁开口的机会。 叶攸宁只好坐在席上,膳食并不和叶攸宁的口味,因此叶攸宁也没有用膳,只是干坐着。 “太子……”一道声音传来。 叶攸宁回头一看,是柳羡之。 在书中,柳羡之是叶攸宁的毒唯,但没有记录柳羡之为何是叶攸宁的毒唯,如何成为叶攸宁的毒唯,因此叶攸宁只好自行发挥。 叶攸宁不着痕迹的打量柳羡之,经过方才那番事故,柳羡之合该感动一些罢? 柳羡之恭敬的拱手道:“方才多谢太子。” 叶攸宁道:“无妨,举手之劳。” 柳羡之手中还端着甚么,放在了案几之上,道:“方才小臣看太子胃口不佳,兴许是燕饮的菜色,不和太子口味,这是小臣刚做的桂花米酿,还温热着,这个天气饮用,最是养身。” 柳羡之将一只小豆放在案几上,打开盖子。 叶攸宁低头一看,原来他口中的桂花米酿,便是醪糟小圆子。 浓郁的醪糟清香,随着热腾腾的蒸汽翻腾而起,一股子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因着表现撒了一些桂花,所以甜味并不齁人,反而十足的清爽。 柳羡之补充道:“米酿的酒劲儿很小,太子大可放心,并不醉人。” 叶攸宁微微一笑,道:“谢谢你,这天气如此凉,孤正好想用一些暖的。” 叶攸宁说着,拿起小匕轻轻搅动桂花米酿,清甜香气更加浓郁,舀起一勺抵在唇边。 “太子。”柳羡之突然开口。 叶攸宁奇怪的看着柳羡之,柳羡之的面容稍微有一丝挣扎,道:“米酿虽不醉人,但太子身子羸弱,还是……还是少饮一些,以免醉倒。” 叶攸宁点点头,将那勺醪糟小圆子送入口中。 “嗯……”叶攸宁微笑道:“甘甜顺滑,没想到柳书吏还会理膳?” 柳羡之垂着目光,苦笑一记,道:“小臣卑微,若不自己理膳,早晚会被饿死,也是迫于生计。” 叶攸宁一点子也没有嫌弃,道:“你这味桂花米酿,做得极是美味,改日也教一教孤。” “太子?”柳羡之惊讶,道:“太子要学理膳?可……膳房肮脏之地,太子如此金贵,怎么能……” 叶攸宁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世人都要吃喝,百姓一日两餐,达官贵人燕饮酒肉,皆离不开膳食,膳房如斯重要,又怎会是肮脏之地呢?” 柳羡之的神情有些波动,呆呆的看着叶攸宁。 叶攸宁伸出手来,搭在柳羡之的手背上,语气很是温和,安抚的道:“柳书吏才华过人,今日只是暂时委屈如此,总有一日,必定会重回大行署,大放异彩的。” 柳羡之喃喃的道:“太子难道不觉得……小臣、小臣是一个阉人,不配……” 叶攸宁摇摇头,道:“柳书吏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旁人可以嘲笑你,但你自己绝对不能轻看自己。” 第34节 柳羡之喉咙干涩的滚动起来,他双手攥拳,吐息有些急促,眼神也变得复杂,明显是在挣扎甚么。 叶攸宁说罢,又拿起小匕,准备继续食桂花米酿。 “太子!”柳羡之按住叶攸宁的手背,急促的道:“还是别……别食了,这米酿酒劲太大……” 柳羡之说罢便有些后悔,咬着自己的嘴唇,他方才明明说米酿没有酒劲,可以多饮,这没有一晃神的功夫,竟又改口,说酒劲儿太大,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承认自己方才说谎了? 柳羡之惭愧的低下头去。 叶攸宁则是一笑,脾性十足的温柔,一点子也不生气动怒,甚至没有任何责怪柳羡之的意思,道:“柳书吏亲手熬制的桂花米酿如此美味,孤可不管酒劲儿如何,必要足足饮下这一大碗,再者……” 叶攸宁冲着柳羡之眨眨眼,道:“便算是孤吃醉了,柳书吏可会对孤做甚么不利之事?” 柳羡之望着叶攸宁的眼目,一时有些痴痴然的道:“自然不会。” 叶攸宁道:“即是如此,孤还需甚么顾虑?” 喻隐舟让人准备了一些温水,将帕子打湿,急匆匆赶回来,这一来一回,不过一会子,哪知晓一回来,叶攸宁竟然……醉了? 叶攸宁面色殷红,双眼含着水光,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赫然半靠在柳羡之的怀中。 叶攸宁不知在说甚么,向后仰起头来,柳羡之则是满面通红。 “太子,”柳羡之道:“你真的饮醉了,小臣扶你去休息罢。” 柳羡之扶着叶攸宁站起身来,刚要离开燕饮,一只大手伸过来,直接将叶攸宁拽入怀中,戒备的拦住柳羡之。 柳羡之拱手作礼道:“喻公。” 喻隐舟让叶攸宁靠在自己怀中,冷声道:“柳书吏不必费心了,太子醉了,自有孤这个枕边人送他回去。” 喻隐舟故意强调了“枕边人”三个字。 柳羡之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低声道:“喻公,请太子小心太宰。” 说罢,转身离去。 喻隐舟眯着眼目,凝视着柳羡之的背影,一时不知柳羡之到底是甚么意思。 柳羡之在太宰府做书吏,明显是公孙无疾的人,今日家宴,公孙无疾处心积虑的将柳羡之展示在叶攸宁面前,不就是为了分化自己与叶攸宁么?按理来说,柳羡之必然没安好心。 可如今柳羡之却让叶攸宁小心公孙无疾,不知这么一会子的空档,到底发生了甚么。 喻隐舟扶住叶攸宁,叹了口气,道:“太子醉了,孤带你回馆驿。” 叶攸宁身材纤细,即使他醉酒,喻隐舟也能轻松扶着他,二人离开燕饮的花园,叶攸宁却不老实听话,一直在喻隐舟怀中打挺,仿佛一只滑不留手的小鱼。 “别闹。”喻隐舟黑着脸,桎梏住叶攸宁的双手,将他箍在怀中。 叶攸宁被喻隐舟箍住,喻隐舟的手臂好似铁箍子,叶攸宁是一点子也挣扎不开,他抬起头来,软绵绵醉醺醺的道:“君上,柳书吏熬制的桂花米酿滋味甜蜜,君上尝过了么?” 喻隐舟没好气的道:“你还敢说?方才是不是饮多了米酿?这里是太宰府,你若是饮醉,孤不在身边,可知有多危险?整日不叫孤省心。” 叶攸宁仰头看着喻隐舟喋喋不休的数落自己,他饮醉了酒,情绪反而比平日里更加松弛,唇角划开一道微笑,道:“君上没尝过,太可惜了,无妨……攸宁喂你。” 喻隐舟险些被气笑,那桂花米酿都被叶攸宁吃了个干净,哪里还有?叶攸宁打算如何喂自己? 不等喻隐舟开口,叶攸宁突然扬起纤细的天鹅颈,主动含住了喻隐舟的嘴唇。 喻隐舟睁大眼目,一瞬震惊不已,饶是他自小习武,反应迅捷,此时也忘了动弹,怔怔的被叶攸宁“强吻”。 叶攸宁不只是触碰,甚至微微启唇,那动作青涩,磕磕绊绊的,却莫名的勾人心痒。 叶攸宁气喘吁吁的笑道:“君上,甜么?” 甜…… 喻隐舟心窍砰砰直跳,直到被叶攸宁强吻完毕,都没能反应过来,口舌间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酒香、米酿的醇厚、石蜜的甘甜,还有…… 还有叶攸宁的那独特又勾人的滋味儿。 叶攸宁一吻结束,趁着喻隐舟发呆,一低头从他手臂下面钻了出去。 喻隐舟这才回神,连忙道:“去何处?别乱跑。” 叶攸宁步履踉跄,感觉头晕的厉害,仿佛走在棉花上一般,一脚深一脚浅。 方才在与喻隐舟接吻之时,他好似看到了一抹白影,有人经过身边。 那人一袭白衣,仿佛圣洁的神明,但叶攸宁看的不真切,只看到了一瞥,莫名觉得那背影有些……有些熟悉。 叶攸宁想要确定甚么,踉踉跄跄的往前跑,那白影走得很快,一瞬间便消失了踪影,叶攸宁脚下不稳,身子一歪栽倒下去。 “当心!”喻隐舟从后面大步追上来,捞住叶攸宁的腰肢,没有叫人摔倒,皱眉道:“你跑甚么?” “方才……”叶攸宁软绵绵的靠在叶攸宁怀中,指着远处,道:“好像有人,好熟悉……” 喻隐舟无奈的道:“甚么人?这里是太宰府,哪里有你熟悉之人,不要乱走。” 喻隐舟干脆将叶攸宁打横抱起来,以免他再到处乱跑,道:“醉了便歇息,孤带你回馆驿。” “嗯……”叶攸宁叹息了一声,老老实实的靠在喻隐舟的怀中,面颊微微蹭了蹭,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终于闭上双眼,沉沉的睡去。 沙沙…… 一条白影从太宰府的院墙后面绕出来,幽幽的凝视着醉酒的叶攸宁…… 辎车粼粼的停靠在馆驿门口,师彦乐镛从里面迎出来。 叶攸宁与喻隐舟去参加太宰府的燕饮,公孙无疾又不安好心,师彦生怕有甚么意外,一直忐忑的等候着,听到仆役说辎车回来了,一刻也再等不得,立刻跑过来。 “太子?” 师彦眼看着叶攸宁被喻隐舟从子辎车上抱下来,紧张的道:“太子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嘘……”喻隐舟沉声道:“噤声,太子饮醉了,勿要吵醒了他。” 师彦赶紧捂住嘴巴,原来只是喝醉了,不由狠狠松了一口气。 只是师彦的嗓音还是将叶攸宁吵醒了,叶攸宁“唔……?”了一声,睁开双目,眼神迷茫,显然还未酒醒,带着一丝丝鼻音,软软的道:“到家了么?哥哥。” 叶攸宁说着,翻了个身,搂住喻隐舟的脖颈,亲昵的用面颊蹭了蹭喻隐舟的肩窝。 轰隆——! 叶攸宁那一声“哥哥”,唤得软绵绵、轻飘飘,仿佛是一根鸿毛,轻轻的搔痒着喻隐舟的心窍,又仿佛是雪崩,随时可以击碎喻隐舟的理智。 叶攸宁显然还没有清醒,缓缓的眨了眨双眼,像是慢动作,那长长的眼睫,几乎撩到喻隐舟心窍之中。 叶攸宁微微鼓了鼓两腮,道:“嗯?不是哥哥……是叔叔。” 喻隐舟是周天子的结拜义弟,叶攸宁唤他叔叔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如今二人亲也亲了,睡也睡了,再唤叔叔,莫名感觉十足羞耻。 叶攸宁却没有那股子羞耻与羞赧,道:“放我下来……” 喻隐舟知晓他还醉着,哪里能放他下来,道:“乖,别闹,你醉了,孤抱你回屋舍,小心摔倒。” “不要,”叶攸宁摇头,执拗的道:“攸宁没醉,放我下来……” 叶攸宁一直在喻隐舟怀中打挺,那纤细又灵活的腰肢,扭来扭去晃来晃去,衣领也蹭得松散,喻隐舟瞬间感觉腹中燥热,热汗险些淌下来,实在惹不起酒疯子,于是将叶攸宁放了下来。 叶攸宁一沾地,膝盖发软,险些直接坐在地上。 “太子当心!”师彦赶紧扶住叶攸宁。 几乎是同时,喻隐舟也伸手扶住叶攸宁,师彦便讪讪的收回手去,规规矩矩站在一边。 叶攸宁挣扎着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前走,喻隐舟无奈的道:“去何处?” 叶攸宁嘟囔道:“去……去膳房。” “膳房?”喻隐舟奇怪道:“你都醉成这样了,去甚么膳房?要饮醒酒羹?孤吩咐人去给你端来便是了。” 叶攸宁摇摇头,执拗的道:“不要醒酒羹。” 喻隐舟这辈子头一次如此没脾性,耐心的道:“那你要如何,乖,小心一些。” 叶攸宁认真的道:“攸宁要去……烤羊腰!” 烤……羊……腰……? 喻隐舟额角生疼,听到这三个字,心窍中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不知是不是错觉。 师彦惊讶的道:“烤羊腰?太子,你在家宴上,没有食饱么?” 叶攸宁摇摇头,道:“攸宁吃饱了,嗯……吃饱。” 师彦奇怪的道:“那太子为何要烤羊腰?” 叶攸宁眼神坚定的道:“因为……因为烤羊腰,滋补壮阳。” 他说着,目光在四周寻找,最后落在喻隐舟身上,温柔一笑,道:“叔叔需要烤羊腰。” 喻隐舟的头更疼了,刚才不安的预感成真了,果断的截断叶攸宁的话头,笃定的道:“孤不需要。” 叶攸宁执拗的道:“需要!” 他的目光往喻隐舟下面瞟,软绵绵的道:“叔叔吃了攸宁的烤羊腰,今日颇有成效,硬的厉……唔唔”厉害。 厉害二字还未说完,喻隐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叶攸宁看似娇嫩,却十足凌厉,说出话来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唇。 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叶攸宁的嗓音虽然不大,但该听到的还是能听到。 师彦一脸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的盯着喻隐舟,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往下去瞟。 喻隐舟脸色黑压压,道:“不管你现在想甚么,孤可以肯定的告诉你,都是错的。” “要……”叶攸宁在喻隐舟怀中不断的挣扎打挺,含糊的道:“唔唔……要给叔叔做羊腰……” 喻隐舟一把将人硬扛起来,轻而易举的放在肩膀上,冷笑道:“看孤回去怎么收拾你。” 叶攸宁踢着腿,不怎么老实,但他身材纤细,根本不是喻隐舟的对手,毫无悬念的带走了。 师彦怔怔的看着喻隐舟和叶攸宁离开的背影,好似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倘或此时他有耳朵,一定是耷拉着,无精打采垂在头顶上的模样。 乐镛挑了挑眉,啪啪轻轻拍了拍师彦的肩膀,淡淡的道:“师将军,看开点。” 师彦:“……” 喻隐舟扛着叶攸宁回了下榻在馆驿的屋舍,本想不客气的将人扔在榻上,但又唯恐叶攸宁那纤细的小身板儿会被摔坏,于是只好轻轻的将叶攸宁放在榻上。 嘭! 喻隐舟握住叶攸宁的手腕,交叠在一起,按在头顶,眼神十足危险。 叶攸宁明显颤抖了一记,用雾蒙蒙的双眸回视着喻隐舟,周身还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第35节 喻隐舟挑唇一笑,道:“怎么,太子亦有害怕的时候?方才不是叫唤的很欢实么?” 叶攸宁张了张嘴唇,微微打起纤细的腰肢,靠近喻隐舟的耳侧,轻声道:“王叔……羊腰好像又管用了。” 喻隐舟一怔,脑海中的理智犹如山崩一般,吐息陡然紊乱起来,眼神发狠,死死瞪着叶攸宁。 “呵呵……”叶攸宁轻轻一笑,他的情绪比平日波动要大得多,连笑起来都比平日里笑得真实,道:“君上好似很喜欢,攸宁唤你叔叔呢。” 叶攸宁歪了歪头,笑盈盈的道:“叔叔,轻一些。” 喻隐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沙哑的道:“孤本不打算占一个醉鬼的便宜,但如今……改变主意了。” 叶攸宁睡得很沉,感觉自己好似昏睡了一般。 昨日他在太宰府饮了一些桂花米酿,后来便醉了过去,意识有些朦胧,一切都仿佛云里雾里,好像记得,又好像记得不太真切,便是俗称的……酒后断片儿。 “唔……”叶攸宁一动,浑身欲要散架了似的,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疼,便是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一根。 叶攸宁动了动手指,“嘶……”的痛呼一声,低头一看,自己的食指指尖红了一圈,被狗咬了一般,如不是小狗子,哪里会有人咬别人手指的? 纤细白皙的食指,沿着修长圆润的指甲附近,赫然一圈红色的齿痕,咬得还挺整齐,映衬着叶攸宁雪白的皮肤,莫名有些旖旎的色彩。 叶攸宁扶住自己钝疼的额角,怎么回事?难道自己昨日醉酒,去和狗子打架了? 稍微适应了身子的酸疼之后,叶攸宁终于清晰的感觉到,那难以启齿的地方,透出一丝丝酸麻之感,明显是使用过度的感觉。 难道…… 叶攸宁脑海中闪过几个缠绵的片段,合该是昨夜的场面,饮酒之后的叶攸宁,简直完全摆脱了npc这个束缚,没有人设,没有数据,没有编程,热情如火,攀住那高大的男子肩背,主动坐在他怀中,打直纤细的天鹅颈,泪水与汗珠迷茫了双眼,只觉得还是不够。 吱呀—— 舍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男子身材高大,形容文质彬彬,面容平静而冷漠,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正是医士乐镛。 “乐医士?”叶攸宁眨眨眼目,上下打量着乐镛,好似和梦境中缠绵的男子,差不多身材,都是这样的高挑,肩膀也很宽阔。 叶攸宁试探的的道:“昨夜……是乐医士与孤在一起?” 不等乐镛回答,又有人走进了屋舍,是喻隐舟。 喻隐舟只是出去一小会儿,没有看住叶攸宁,没成想叶攸宁醒来之后,竟然“乱认亲”! 喻隐舟脸色黑压压的,道:“怎么,太子还想与谁发生那样的干系?” 乐镛平静的将汤药放下来,道:“太子身子虚弱,这汤药需趁热饮用,臣先告退了。” 说完,离开屋舍,体贴的将大门关上。 叶攸宁眨了眨眼目,奇怪的看着乐镛的背影,看来不是乐镛。 喻隐舟气得脑仁嗡嗡作响,大步走过去,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遮住叶攸宁的视线,耐着性子,先将汤药端过来给叶攸宁饮用,不管甚么,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叶攸宁乖乖的接过汤药,将苦涩的汤药全部饮尽,蹙眉道:“好苦,水……” 喻隐舟却不把羽觞耳杯递给他,突然逼近,含住了叶攸宁的唇瓣。 哐当—— 装药的小豆从叶攸宁的手中滚落,直接掉在地上,因着是青铜小豆,并未有摔碎,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声音,越滚越远。 喻隐舟的亲吻十足强势,与他的为人一样,仿佛攻城略地,像一阵疾风,肆意的掠夺,苦涩的草药味在二人的吐息之间蔓延,渐渐的,那股苦涩变淡了,消失了,转而变成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之感,仿佛过电一般。 喻隐舟在叶攸宁耳边,沙哑的道:“你是孤的,你从头到尾,都是孤的。” 他这话说罢,自己竟愣了一下,喻隐舟从未想过,自己对叶攸宁的占有欲这般明确,难道…… 不过喻隐舟转念一想,喻国兵强马壮,自己占有太子不是应该的么?别说是大周的太子了,便是连整个大周,在不久的将来,也都是自己的。 喻隐舟想到此处,咳嗽了一声,道:“孤想与太子谈一谈。” 叶攸宁捋顺自己的吐息,专注的看向喻隐舟,似乎等待着他开口。 喻隐舟与叶攸宁已然发生了两次亲密的干系,第一次叶攸宁中药,第二次叶攸宁醉酒。第一次叶攸宁以为与师彦发生了干系,第二次叶攸宁以为与乐镛发生了干系,简而言之,叶攸宁压根甚么也不记得,但无论如何,与叶攸宁真正发生干系的,只有喻隐舟。 喻隐舟又咳嗽了一声,道:“孤既占了太子的身子,便不会对太子弃之不顾。” 以前喻隐舟的目标很明确,占据雒师,让喻国替代大周,自己替代周王,成为当之无愧的天子,而叶攸宁这个大周太子,便是喻隐舟最好的工具。 只是现在…… 喻隐舟稍微改变了一些策略,他的确还是需要利用叶攸宁,但并不会利用罢了便扔掉。喻隐舟感觉自己实在太过仁慈了,这也算是对叶攸宁仁至义尽了。 哪知他还未开口说完,叶攸宁一脸了然的道:“君上不必为亲密之事为难。” 喻隐舟奇怪的看着叶攸宁,叶攸宁的表现实在太过稀松平常了,昨夜之事,便仿佛是早晚膳食中间的加餐一般平常。 叶攸宁的笑容十足温柔,具有安抚性,道:“无论是昨夜之事,还是上次之事,君上都不必为难,攸宁并未在意。” 并、未、在、意…… 喻隐舟的心窍瞬间空落落的,叶攸宁并不在意?为何不在意?是不在意亲密?还是不在意与孤亲密?还是无论与孤亲密,还是与旁人亲密,他都不在意? 叶攸宁本想安抚一下喻隐舟,因着喻隐舟的表情和平日不太一般,他是抚慰型npc,最擅长的便是安抚人。 喻隐舟眯起眼目,道:“你不在意?” 叶攸宁思忖着,虽自己以前也没有这样的经验,但说到底,第一次是自己中了药,第二次是自己撒酒疯,喻隐舟也是“受害者”,叶攸宁又是男子,没有任何损失。 叶攸宁坦然的道:“攸宁自然是不在意的。” 喻隐舟沉下脸来,表情带着一股赌气,一句话没说,转身拂袖离去。 叶攸宁:“……?”喻隐舟好似不开心,但不知为何生气。 雒水盟军入驻雒师,周天子在接风燕饮上突然病倒,接下来的几日,周天子一直在路寝殿休养,概不见人。 数日之后,便是雒师的秋祭盛典。 大周的官员,乃是按照四季分封,分为春官、夏官、秋官、冬官,而统领百官的太宰,则是天官大冢宰,四季节气掌握着农作丰收,因而四季的庆典也至关重要。 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腊祭盛典,腊祭犹如现代的春节一般,只不过大周的腊祭定在十月,而不是十二月。 如今天气转凉,正是入秋的时节,秋祭庆祝丰收,祭拜谷神,每年的秋祭最重要的环节,便是去猎场狩猎。 周天子病重,身子一直不好,春日和夏日的祭奠都被耽误了,如今到了秋祭,众人本以为秋祭的狩猎也会被推迟,或者干脆取消,没成想的是,雒师王宫中传出了消息,秋祭盛典如期举行。 “如期?”喻隐舟眯起眼目,道:“天子那样的身子骨儿,当真可以参加秋祭?” 秋祭可是要狩猎的,每年秋祭的狩猎,都是由天子开弓,射出头一箭,便是周天子那个病怏怏的模样,恐怕还未射出第一箭,自己先从马背上摔下来。 师彦笃定的道:“消息不假,宫中已然在筹备秋祭,听说……” 他稍微迟疑了一记,道:“听说是太宰极力劝谏,秋祭这才如期举行的。” 公孙无疾极力劝谏周天子,说周天子的身体,虽然病弱,但合该去外面走一走,吐息新鲜的日月精华,便于调理。 再者,盟军入驻雒师,蠢蠢欲动,合该也让那些盟军,看一看大周的实力。秋祭狩猎,可不单纯只是顽乐项目,每一次狩猎,都是大型的演兵,彰显雒师的威严,用以震慑各地诸侯。 喻隐舟冷笑一声,道:“又是公孙无疾?孤看他是不安好心,想要将天子顽死在猎场罢。” 罢了,喻隐舟吩咐道:“既然天子要狩猎,好啊,孤便陪他顽顽,传令下去,让大家小心戒备。” “是,君上!” 秋祭围猎在雒师城外的猎场举行,扈行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雒师,一路往猎场而去。 按照一贯的脚程,早晨行路,扈行的队伍午后便可以抵达猎场,但周天子身子羸弱,这么点路程,竟然叫停了三次,一直从午后耗到了黄昏,天色昏暗之时,扈行的大部队才终于抵达了猎场。 今日因着时辰太晚,抵达猎场之后自行歇息,明日才是盛典的祭祀之日。 叶攸宁下了辎车,因着一路颠簸,之前又被喻隐舟彻夜折腾,身子稍微有些吃不消,双腿软绵绵的,从车上下来一沾地,膝盖打颤,竟是要跌倒在地上。 “太子!”身边的宫人一阵惊呼。 有人跑过来,一把抱住叶攸宁,将叶攸宁扶了起来,竟然是太宰府的书吏——柳羡之! 喻隐舟单方面与叶攸宁冷战了一整日,奈何叶攸宁根本没有感觉到,俨然喻隐舟一个人耍脾性,他今日故意没有扶叶攸宁下车,打算让叶攸宁亲自来找自己,哪知一个没注意,竟叫柳羡之钻了空子。 秋祭行猎这样重要的日子,柳羡之一个小小的书吏,竟然也来参加,必然是公孙无疾亲自安排的。 “太子,”柳羡之关心的道:“没有摔伤罢?” 喻隐舟蹙着眉头,大步走过去,直接挥开柳羡之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叶攸宁打横抱起,甚至丢给柳羡之一抹不屑的冷笑,抱着叶攸宁转身进了猎场的营帐。 喻隐舟将叶攸宁放在软榻上,沉声道:“怎么如此不小心?下个车都能摔倒。” 叶攸宁脾气温和,道:“多谢君上关心。” “关心?”喻隐舟脸色稍微有些不自然,道:“孤可不是关心于你。” 叶攸宁又道:“君上体力过人,那日之后,攸宁的身子还未恢复过来,不过已然没有大碍,不会耽误秋祭的。” 喻隐舟眼眸微动,叶攸宁这是在夸孤?夸孤体力过人? 自然,喻隐舟那冷酷的薄唇,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显然忘记了自己在与叶攸宁冷战,心窍中略微有些得意,那夜叶攸宁醉酒,缠着孤好生热情,又是哭又是求的,除了孤这样体魄之人,又有谁能令叶攸宁餍足? “咳……”喻隐舟的心情瞬间阴转晴,明朗了起来。 叶攸宁奇怪的看着喻隐舟,他敏锐的发现,喻隐舟突然从不开心,变得很开心,好似不开心与很开心只在一念之间,好生古怪。 哗啦—— 有人悄声进入了营帐,没有任何通传,甚至是从营帐的后门进入的。 后门是专门供仆役宫人行走的小门,但如今太子和喻公都在营帐之中,便算是仆役,也不可不经通传入内。 喻隐舟眯起眼目,冷声道:“柳羡之?” 入内之人,竟然是与寒生长得一模一样的柳羡之。 柳羡之双膝一曲,直接跪倒在地上,叩头道:“太子,喻公,小臣有要事禀报!” 叶攸宁道:“柳书吏,快请起,不知是甚么要紧事?” 喻隐舟十足不屑,一个养在太宰府的书吏,还是寒生的弟弟,能有甚么要紧事? 柳羡之并不起身,仍然跪在地上,道:“太子,小臣不敢隐瞒,小臣自从身有残疾之后,被大行署驱逐,是太宰答允小人,只要……”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叶攸宁,咬了咬嘴唇,这才道:“只要小臣可以顺利勾引太子,便令小臣官复原职,重新进入大行署。” 勾引? 喻隐舟抬起手来想要拍案,手掌高高举起,下意识看了一眼叶攸宁,突然记起叶攸宁胆子小,硬生生没能拍下去。 叶攸宁则是面色平静,仿佛柳羡之欲意勾引的,并非自己一般。 第36节 叶攸宁道:“即是如此,柳书吏若想回到大行署,为何要把太宰的谋划,说与孤听呢?” 柳羡之双手攥拳,沙哑的道:“自从小臣身子残疾之后,所有人都看小臣不起,小臣知晓,太宰虽允诺小臣,但在太宰心中,小臣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只有……只有太子不一样。” 那日在家宴桌上,叶攸宁维护柳羡之,令柳羡之一辈子也忘不掉。 柳羡之道:“小臣虽身有残疾,但亦知生而为人,不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小臣实在……实在不忍心谋害太子……方才太宰又来催促小臣勾引太子,依小臣之见,太宰似乎想在秋祭盛典之上,动一些手脚,因而才会如此着急。” 喻隐舟沙哑的道:“这个叶无疾!” 叶攸宁眼眸微转,一双潋滟的双眸突然亮堂堂的,好似天上的繁星,问道:“太宰让柳书吏来勾引于孤?” 柳羡之点点头,道:“回太子的话,正是。” 柳羡之身有残疾,无法行人道之事,叶攸宁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道:“孤与柳书吏之间,这是要孤上位主导的意思?” 喻隐舟:“……”??? 捉奸 上位。 主导…… 叶攸宁的笑容温和而舒展,挑了挑眉。 无论是中药那次,还是醉酒那次,叶攸宁都是被动的一方,毕竟他身材纤细,与喻隐舟的体格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但眼前的柳羡之便不一样了。 喻隐舟捏住叶攸宁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看向自己,道:“想也别想。” 叶攸宁摇摇头,将脑海中的奇怪的念头驱散,他也只是抓住了古怪的重点罢了,并没有想要付之行动,毕竟叶攸宁是恐怖游戏里的抚慰型npc,他的设计理念里面有一条非常重要,便是——不和玩家谈恋爱。 对于叶攸宁来说,自己虽然穿书了,但无论是主角攻、大反派,或者毒唯,都像是游戏里的玩家一样。 柳羡之也是一愣,听着叶攸宁的言辞,没来由脸上微微发红,赶紧垂下头去。 柳羡之跪在地上道:“太子,太宰急于分裂太子与喻公,又劝天子参加秋祭,这种种皆是诡谲,绝对来者不善,恐怕……” 他说到此处,便噤了声,没有再说下去,因着柳羡之觉得,如果自己再说下去,便是大不敬的言辞,但凡传出一星半点,便是要掉脑袋的。 叶攸宁则是幽幽的接口:“恐怕……雒师要变天了。” 天子病情严重,虽不至于随时驾崩,但若是参加激烈的围猎,那便说不定了。公孙无疾又急于分裂喻隐舟与叶攸宁,怎么看都是想要做大动作。 叶攸宁看着柳羡之的表情,道:“柳书吏,可是还有甚么难言之隐?” 柳羡之抬起头来,望着叶攸宁,他抿了抿嘴唇,没想到被叶攸宁看了出来,但柳羡之还在犹豫。 叶攸宁看出他的紧张,温和一笑,主动走过去,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为柳羡之轻轻掸掉衣袍上的灰土,道:“无妨,你若是有甚么难处,不说也无妨。” 叶攸宁的嗓音反仿佛春风,犹似鸿毛,虽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度,但不知为何,带着一股安抚性的暖意,令柳羡之死灰一般的心窍,莫名悸动起来,那是重新活过来的感觉,酥酥麻麻的,还有些隐约发痒。 喻隐舟见到叶攸宁触碰柳羡之,心里那股酸意登时涌上来,柳羡之是寒生的弟弟,又是公孙无疾之人,明显对叶攸宁图谋不轨,喻隐舟哪里能容他? 喻隐舟刚要不客气的走过来,叶攸宁突然看了他一眼,对他摇摇头,示意喻隐舟不要轻举妄动。 喻隐舟的动作一顿,叶攸宁又是那般温柔的道:“柳书吏,你若是为难,孤今日便当你没有来过此处,不会令太宰知晓的。” 柳羡之喃喃的道:“太子你……” “你放心,”叶攸宁道:“孤不会为难你。” 柳羡之的眼神充斥着复杂,不断的挣扎,咬住后槽牙,终于开口道:“太子,小臣以为……太宰的背后,另有其人。” 喻隐舟质问道:“另有其人是何意?” 柳羡之一开口,有些话仿佛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狠狠的松了一口气,坦然的道:“按理来说,如今的大周,只有太子一个是名正言顺,太宰算计再三,一点子也没有将太子放在眼中,但若说太宰想要自行上位,太宰又不是大周正统。” 公孙无疾乃是叶氏,叶国的公孙,虽叶国乃是公爵之国,但到底不是大周王室,公孙无疾想要自行上位,名不正言不顺。 便算叶攸宁身死,大周还有其他旁支贵胄,也轮不到一个叶氏的公孙。 柳羡之道:“因此……小臣以为,太宰背后兴许有人,这些日子小臣在太宰府走动,为太宰送文书之时,果然看到太宰的寝舍中,还有旁人,但小臣没看清晰,只是看到了一抹白衣……” “听洒扫的使女闲话,那白衣的男子是太宰的嬖宠。”柳羡之却道:“倘或只是一个嬖宠,太宰如此金贵高傲之人,绝不会为一个嬖宠披衣扫案。” 嬖宠,便是男宠的意思。 喻隐舟蹙眉道:“你的意思是,公孙无疾对那个嬖宠,毕恭毕敬?” 喻隐舟虽常年都在封地,但他也算是了解公孙无疾的为人,秉性傲慢清高,他生来尊贵,一向重视门第,十足看不起寒门出身的卿族,更不要说体贴一个男宠了。 且公孙无疾至今未婚,也从未传出过豢养妓子的流言蜚语,怎会突然醉心于一个白衣男子? 柳羡之点点头,道:“小臣不敢贸然打草惊蛇,然,私以为,那嬖宠兴许……便是太宰的背后之人。” 喻隐舟眯起眼目,阴沉的道:“天子的儿子,死得都差不多了,唯独剩下太子一个名正言顺,难道……还有幸存之辈?” 天子病重之后,各地诸侯作乱,将周天子的儿子们赶尽杀绝,只剩下私奔的太子攸宁得以幸免,但看公孙无疾的态度,难道那个被豢养的嬖宠,是哪个得以幸存的王子? 柳羡之垂目道:“此事小臣还未能肯定,唯恐多嘴,但若不说出来,令太子早有准备,小臣心中实属难安。” 一旦说出来,柳羡之便没有了退路…… 叶攸宁抬起手来,轻轻的摸了摸柳羡之的头顶。 柳羡之感受到那轻柔的力度,温暖的掌心,惊讶的抬起头来。 叶攸宁微笑道:“柳书吏,你做的很好,多谢你的提醒。” “太子……”柳羡之睁大眼目,眼中蒙上一抹雾水。 酸涩的感觉冲从胃里反上来,直冲喻隐舟的头顶,那种感觉酸爽的厉害。 叶攸宁道:“看来太宰还埋着很多后手,不得不防,既然如此,不防……” 叶攸宁顿了顿,冲喻隐舟眨了眨眼目。 喻隐舟心窍梆梆作响,总觉得叶攸宁扎眼的动作,狡黠又可人,说不出来的勾人。 “咳……”喻隐舟咳嗽一声,沙哑的道:“太子有何妙计?” 叶攸宁微笑道:“何不遂了太宰的心意,让孤被柳书吏勾引呢?” 喻隐舟沉下面容,蹙眉道:“甚么意思?” 叶攸宁解释道:“太宰的后手众多,防不胜防,秉性又谨慎仔细,若是不令他放松警惕,他是不会走下一步棋的。不如……孤便假意被柳书吏引诱,请君上在秋祭盛典上,做出与攸宁决裂的假象,这才好降低太宰的戒心,将背后之人引出。” 喻隐舟满心都是“引诱”二字,断然道:“不可!” 叶攸宁奇怪的看向他,道:“为何?请君上想一想,太宰在暗,君上在明,情势对君上十足不利,若是可以反过来,太宰在明,君上在暗,公孙无疾的一举一动便将暴露在君上的视线之下,何乐不为呢?” 何乐不为? 一想到叶攸宁要被柳羡之勾引,不管是真的勾引,还是假的引诱,喻隐舟根本乐不起来。 叶攸宁看向柳羡之,道:“柳书吏意下如何?” 柳羡之抿唇道:“小臣……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 叶攸宁一笑道:“甚好,那便这么说定了。” 喻隐舟:“……” 夜色凝重,猎场的夜幕静悄悄的。 踏踏踏…… 不知为何事,半夜三更的,喻国的国君喻隐舟一身黑袍,行色匆匆的赶往太子下榻的营帐。 哗啦—— 营帐帘子打起,帐中传来一抹惊呼。 只见昏暗的太子营帐之中,太子的金丝衣袍,与陌生的青色衣袍相互交缠,暧昧的散落的到处都是。 寝榻之上除了太子之外,竟还有另外一个人影,那人分明是太宰府的书吏柳羡之! 喻隐舟按照叶攸宁所说的计划,半夜三更前来“抓奸”,一掀开帐帘子,脑海中嗡的一声,喻隐舟同意做戏给公孙无疾看,但没想到做得如此真切,叶攸宁的衣裳掉了满地,扔得乱七八糟,那叶攸宁此时,岂不是要光溜溜赤条条的与柳羡之坦诚相对? 叶攸宁见到喻隐舟进来,抓起锦被,盖在柳羡之的身上,将柳羡之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而锦被只有一床,叶攸宁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夜风之中,那夜醉酒留下的吻痕还未有彻底消失,此时叶攸宁的脖颈上、锁骨上,都是暧昧的痕迹,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喻隐舟虽早有准备,但还是气得胸口发疼,冷喝道:“来人,拖出去就地正法!” 叶攸宁立刻跑过来,拦住喻隐舟,道:“君上!” “怎么?”喻隐舟冷声道:“太子还要护着这个庸狗?” 喻隐舟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怒,面容阴鸷,那震怒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演的。 叶攸宁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单薄的肩膀,喻隐舟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愤怒,因着声音很大,叶攸宁下意识眼眶发红,不由自主便盈满了泪水。 喻隐舟一愣,怕是自己的嗓音大了,吓坏了叶攸宁,太子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双目垂泪,咬着粉嫩的嘴唇,眼神隐忍又委屈,珍珠一般的泪水,噼里啪啦,梨花带雨的打下来。 喻隐舟心口发拧,差点便上前给叶攸宁拭泪,硬生生顿住了动作,呵斥道:“太子好自为之罢!” 说罢,狠狠一甩袖袍,大步走出营帐。 喻隐舟真的生怕自己走慢一步,会被叶攸宁哭得心软,破坏了谋划。 猎场的夜色十分宁静,太子营帐这面突然喧哗起来,路过的寺人使女全都好奇的支起耳朵,想要一探究竟,但又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听,只是听了一个半半落落。 “听说了么?” “太子好似被一个书吏给勾引了!” “就是那个寒生的弟弟,听说他和寒生长得一模一样,怪不得太子要动心呐! “喻公可是说一不二的人,那书吏可还活着?” “我听说那书吏被剁成肉糜了!” “诶,我听说太子为了维护那个书吏,与喻公大吵一架,后来把书吏保下来了……” 第二日一大早,太子攸宁与书吏柳羡之的花边绯闻便传得沸沸扬扬,甚么样的说辞都有,有说书吏被大卸八块的,有说太子和喻公撕破脸皮的,还有说太子坐拥齐人之福,同时收了喻公和书吏的。 今日是秋祭的祭祀庆典,所有人都要出席。 太子营帐的帐帘子一打起来,众人全都好奇的看过去,只见叶攸宁一身象征着储君地位的金丝朝袍,头戴玉冠,腰系四指宽蹀躞革带,衬托着纤细又柔韧的姿仪,身量苗条而婀娜,仔细一看,太子的脸面,却憔悴异常。 本就白皙的面颊,此时透露着万千不胜,一双眼尾上翘,勾魂夺魄的眼眸红彤彤的,微微红肿,仿佛足足哭了一夜,小巧精致的鼻尖泛着殷红,最重要的是…… 第37节 太子天鹅一般的脖颈之处,竟还隐隐约约透露着一处吻痕。 任是谁看了叶攸宁这般模样,不会脑补出一席捉奸大戏? 哗啦—— 对面的营帐同时打起帘子,喻隐舟从里面阔步走出来。 喻隐舟一袭侯爵黑袍,头戴冕旒,手按腰间佩剑,一走出营帐,正好撞见叶攸宁双目红肿的憔悴模样。 咯噔! 喻隐舟心中一颤,为了逼真,昨夜他离开之后,便没有去寻叶攸宁,哪知今日一见,叶攸宁竟如此憔悴不堪。 难道…… 喻隐舟心中焦虑,难道叶攸宁昨夜哭了很久?怕不是哭了一夜?否则眼目怎会红肿如斯?叶攸宁那柔弱的身子骨儿,也不知能不能禁得住这般,会不会害了病? 都怪孤,昨夜是不是把话说的太重了? 语气太过刻薄? 还是嗓音太大了? 喻隐舟蹙着眉,在心中反思着自己昨日的行为,他的面相虽俊美,但阴鸷而肃杀,向来又有暴虐的名声在外,因此这般蹙着眉,沉着脸的模样,在外人看来,完全不是“自我检讨”的模样,反而像是要将谁杀之后快的狠戾。 公孙无疾昨夜便听说了,虽没有人亲眼目睹,但叶攸宁和喻隐舟好似因着柳羡之闹了别扭,还似乎挺严重。 公孙无疾不着痕迹的观察了一番,叶攸宁眼目红肿,喻隐舟神色毒戾,二人平日总是形影不离,仿佛十足恩爱,而今日,喻隐舟只是看了一眼叶攸宁,并未主动走过去,叶攸宁则是垂着眼目,一副很委屈的柔弱模样。 公孙无疾轻笑一声,拍了拍柳羡之的肩膀,道:“本相都听说了,做得甚好。” 柳羡之的脖颈上,也有一处新鲜的红痕,看起来十足旖旎,不过那并非吻痕,而是柳羡之为了瞒过太宰的眼目,自己对着镜鉴掐红的。 柳羡之垂着眼目,很是低眉顺眼的道:“多谢太宰夸赞,小臣不辱使命,也还请太宰不要忘了对小臣的承诺,事成之后……让小臣回到大行署述职。” “呵呵……”公孙无疾笑起来,道:“放心,本相便是喜欢你这样直白的性子,区区一个大行署,本相还是可以做主的。你便等着,官复原职罢。” “谢太宰!” 吉时已到,祭祀开始,气氛一直很是低靡,叶攸宁和喻隐舟分明站在一起,却谁也不说一句话,旁的人也不敢贸然开口,以免做了被殃及的池鱼。 等祭祀结束之时,天子身子虚弱,无法跪拜作礼,太子便代替天子,行跪拜之礼。 叶攸宁跪了许久,小腿有些发麻,身形略微踉跄,喻隐舟就在身边,下意识伸手去扶,看到一旁的公孙无疾,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反而是柳羡之,立刻跑出来扶住叶攸宁,还一副体贴的道:“太子,当心。” 祭祀虽已经结束,但卿大夫们还未退出,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兴致盎然,目光在叶攸宁与喻隐舟之间瞟来瞟去。 喻隐舟没说话,只是意义不明的冷嗤一声。 叶攸宁眼眸微动,将半面身子依靠在柳羡之身上,虚弱的开口道:“太宰府出来的人,便是不一样的,只是一个书吏,便比常人更加有眼力见儿。” 柳羡之低眉顺眼的道:“太子谬赞了,这都是小臣该做的。” 叶攸宁对公孙无疾道:“太宰,这个柳书吏,与孤颇为投缘儿,十足合乎孤的眼缘,不知……可否请太宰割爱,将柳书吏送与孤?” 他这话一出,众人立刻看向喻隐舟。 喻隐舟这会子不只是气得心口发闷,更是肺疼,默默的告诫自己,叶攸宁只是在做戏,一切都是为了降低公孙无疾的戒备心,区区一个柳羡之罢了,孤不生气,不生气…… 喻隐舟虽然这样想,但他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阴鸷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夕,阴霾的不见一丝光亮。 公孙无疾一笑,道:“太子说的哪里话,臣府上的书吏,能被太子看上,那是他的幸事,再者说了,臣是做舅舅的,宁儿都开口了,舅舅岂能不舍得割爱呢?” 公孙无疾拉住柳羡之的手掌,将叶攸宁白皙的手掌,放在柳羡之的掌心中,故意提高了嗓音,别有深意的道:“柳书吏,太子素来身子金贵,你到了太子的身边,可要好好儿的,悉心照顾太子,必然要尽心尽力,才是呐。” “哼……”喻隐舟忍不住冷笑起来,道:“一个只懂得狐媚之术的鄙陋之人,能尽甚么心,尽甚么力?不过都是一些肮脏的狐媚手段罢了!” 柳羡之垂着头,没有开口说话。 倒是叶攸宁,立刻道:“喻公此言差矣,柳书吏虽出身低微,但恪尽职守,一心一意为的都是孤这个太子,不像是有些人……” 叶攸宁说到此处,便没有再说,一时间羣臣大气儿不敢喘,气氛剑拔弩张,众人心中都想着,太子和喻公,怕是真的闹僵了。 喻隐舟心知肚明,叶攸宁是在做戏,可叶攸宁维护柳羡之的模样,令喻隐舟十足的不爽俐,仿佛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一般压抑。 喻隐舟又是冷笑一声,道:“怎么,孤说错了么?有些人,便是表面一套,暗地里一套,人前好似很是乖巧懂事,其实背地里都是一些谄媚讨好的手段,太子可不要被这些伪善的嘴脸所蒙蔽。” 叶攸宁道:“不管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表面的功夫起码还是要做一做的,也懂得讨孤的欢心,这便足够了。” 喻隐舟心中那股压抑感扩大了,道:“原太子偏爱这样的?” 柳羡之抿了抿嘴唇,上前道:“太子,喻公,小臣伏侍太子,是天经地义之事,也是小臣的分内之事,还请太子与喻公,不要因着区区小臣而争论,小臣……” “你住口!”喻隐舟呵斥道:“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喻隐舟听到叶攸宁一直维护柳羡之,本就不欢心,柳羡之一开口,简直便是火上浇油,喻隐舟的脾性立刻爆裂开来。 这话分明是冲着柳羡之去的,但偏偏喻隐舟的嗓音有些大,叶攸宁单薄的双肩微微哆嗦了一记,潋滟的双眸瞬间充满了水光。 ——吓哭了! 喻隐舟一看叶攸宁那反应,便知晓是自己嗓音太大,把叶攸宁吓哭了,连忙想要安抚叶攸宁,但转眼一看,公孙无疾还在跟前,还有一众看热闹的卿大夫,倘或自己安抚了叶攸宁,方才的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越是如此,越是不能安抚叶攸宁。 喻隐舟双手攥拳,眯起眼目,他克制着自己的思绪,在旁人看来,反而是一脸动怒的狠戾,更是怕人,所有人不敢说话,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连累。 叶攸宁的眼眶殷红,吧嗒吧嗒,眼泪坠落下来,晶莹剔透的泪水,顺着光洁的面颊滑落,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柳羡之扶住叶攸宁,温声道:“太子,您……您怎么哭了,秋风寒凉,会害了身子的。” 柳羡之用帕子给叶攸宁擦眼泪,叶攸宁反而哭的更凶,那柔弱的模样,带着一股破碎之感,令人心疼至极。 叶攸宁哭泣,柳羡之安抚,那场面莫名有些和谐,反而阴鸷的喻隐舟像个恶人一般,喻隐舟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实在看不下去,一甩袖袍,冷笑一声,干脆大步离开,拂袖走人了。 羣臣立刻小声议论起来:“看来太子和喻公,真的闹掰了!” “太子竟为了一个小吏,和喻公闹得不愉快?” “嗨——太子嘛,那可是咱们大周的储君,顽弄一个小吏又如何,你还能叫太子专情不成?” “奈何喻公是个说一不二的!我看啊,太子和喻公,这是要一拍两散!” 公孙无疾的唇角微微挑起,不着痕迹的轻笑一声,很快簇起双眉,很是忧愁的道:“太子,快别哭了,小心伤害了身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还吵架呐?舅舅去劝一劝喻公罢……” 叶攸宁拉住公孙无疾,仿佛赌气一般的道:“太宰不要去,劝他做甚么?我是大周的太子,他不过是一个侯爵,也太给他脸子了!” 公孙无疾自然不想让叶攸宁和喻隐舟和好,不过是口头说说罢了,看似在安慰,实则挑拨的道:“唉,宁儿,不是舅舅说你,虽你贵为太子,姬妾成群乃是天经地义,豢养几个妓子、小臣,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可、可……喻公好歹是喻国的国君啊,心高气傲的,哪里能容忍这些?人家喻国,兵强马壮,乃是大国之中的佼佼者,可是不好招惹的……” 叶攸宁擦着眼泪,道:“喻国是大国那又如何?喻公是侯爵那又如何?还不是我大周的子民?我乃大周太子,凭甚么给他这脸子?” “是是是……”公孙无疾随意劝说道:“太子消消气,莫要哭了,恸哭最是伤神呢。” 说罢,对柳羡之道:“柳书吏,还等甚么?快扶太子去歇息,好好儿的劝慰太子,可知晓了?” 柳羡之点点头,很是乖巧的道:“是太宰,小臣敬诺。” 祭祀之后便开始狩猎,祭祀的环节十足复杂,周天子已然受不住劳累,更不要提狩猎了。 周天子被人扶着上了马背,随便的张弓射了一箭,箭矢恨不能横着飞出去,划过一个毫无张力的抛物线,眼看着掉在了众人面前,根本没有射到猎物。 公孙无疾则是打了一个颜色,便有负责猎场的官员,欢天喜地的惊呼:“天子百步穿杨!百步穿杨啊!射到了!射到了!” 随即不知从哪里捧出一个预先准备好的梅花鹿,鹿身上插着一支箭矢,那箭矢的红缨流苏,与周天子方才射出去的一模一样。 猎场的官员恭维道:“天子神力!这小鹿一箭毙命!这是上苍预示大周五谷丰登,天下太平啊!天子万年,大周万年——” 有人睁着眼睛拍马屁,其他人立刻也跟着跪下来,山呼道:“天子万年——大周万年——” “哈哈哈!”周天子一阵大笑,也不知真瞎还是假瞎,反正被恭维的十足舒坦,笑着笑着,有些子喘不过气儿来,摆手道:“罢了,开始狩猎罢!今日狩猎最多者,重重有赏!” “是!”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准备狩猎,喻隐舟下意识看了一眼叶攸宁的方向。 叶攸宁已然不哭了,止住了哭泣,但眼目红彤彤的,仿佛一只小兔子,他的身边如影随形着,那个十足碍眼的柳羡之。 柳羡之乃是寒生的弟弟,上辈子杀了喻隐舟,一步登天成为雒师的卿士,喻隐舟本就与寒生有仇,他重生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手刃寒生,如今看到与寒生长得一模一样的柳羡之,心中可谓十足不爽俐。 更何况,那个柳羡之还像跟屁虫一样,围着叶攸宁转来转去。 不知柳羡之说了甚么,叶攸宁竟破涕为笑,用宽大的袖袍掩住嘴唇,眉眼弯弯,仿佛远山弦月,笑得花枝乱颤,十足欢心。 咯吱—— 喻隐舟死死攥住马缰,差点把马缰生生拽断。 喻隐舟凉飕飕的目光扫过来,立刻便被公孙无疾发现了,公孙无疾挑了挑眉,对身后的亲随打了一个眼色,亲随点点头,立刻退了下去,不知去做甚么。 很快,亲随折返回来,并报道:“回禀太宰,已然按照太宰的意思,将发狂的猎物放了出来。” “甚好。”公孙无忌浅笑一记,道:“很快便会知晓,喻隐舟与太子,到底是真的决裂,还是在做戏了。” 羣臣成群的狩猎,因着祭祀之时闹得不愉快,气氛很是僵硬。 沙沙—— 沙…… 草丛突然波动了起来,有甚么东西猛的钻出。 “嗬!是野豚!” 竟是一头野猪! 雒师的猎场都有专门的官员维护,一年四季,将不同的猎物放置在猎场中,提供给贵胄们顽乐,这些猎物都是精挑细选的,例如兔子、小鹿等等,是绝对没有攻击性的野兽。 猎场中突然冲出一头野猪,周边众人吓了一跳,且那野猪的模样有些古怪,不知是不是被人群惊得发疯,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不停的刨土,发狠的向前冲去。 而那个方向,正好是叶攸宁的方向。 “太子!” “危险!” 众人惊叫起来。 喻隐舟下意识握紧马缰,立刻就想去救叶攸宁,叶攸宁不会武艺,怎么可能对付一头发疯的野猪?万一马匹再被野猪惊到,一般人坠马都非死即伤,更何况叶攸宁那单薄的身子骨呢? 只是这一瞬,喻隐舟又看到了公孙无疾,公孙无疾策马在一边,形态平静,一点子也不惊讶野猪的出现,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喻隐舟心中立刻明了,看来是公孙无疾的诡计,倘或孤去救叶攸宁,方才的一切便会白费,倘或孤不去管叶攸宁,叶攸宁若是受了伤,该如何是好? 就在喻隐舟犹豫的一瞬间,叶攸宁的马匹果然受惊了,打着响鼻,高抬前腿,开始惊慌的尥蹶子。 第38节 “啊……”叶攸宁拽不住马缰,身子颠簸的后仰,向后跌去,眼看着便要摔下马背。 身边的柳羡之突然扑出去,一把抱住叶攸宁。 嘭—— 柳羡之的身材并不高大,却紧紧抱住叶攸宁,仿佛一个肉垫,将叶攸宁护在怀中,半面身子狠狠砸在地上。 野猪冲过来,身边的侍卫不在少数,一拥而上将野猪制服。 “太子!”柳羡之忍着五脏六腑的钝疼,额角冷汗直流,道:“太子可有受伤?” 叶攸宁挣扎着从柳羡之怀中爬起来,道:“孤没事,你的手流血了。” 柳羡之低头一看,果然,方才摔在地上,柳羡之的手掌和胳膊被蹭得流血,还稍微扭了一下,幸好没有骨折的感觉,手腕红彤彤的,肿了一大截。 星星点点的血迹,染在叶攸宁的太子衣袍上,十足扎眼。 柳羡之摇摇头,忍着疼痛道:“小臣无事,只是小臣的血迹,脏了太子的衣袍,小臣实在该死。” 叶攸宁扶住他,担忧的道:“还管衣袍脏不脏?你受伤了,快让医士看看。” 猎场中常备着医士,医士提着药囊快速跑过来,给柳羡之查看伤口。 叶攸宁追问道:“医士,柳书吏可是伤到了手?伤势可严重?” 医士回答道:“回禀太子,柳书吏的手万幸只是扭伤,将养一段时日便好。” 叶攸宁松了口气,道:“定要用最好的药,绝不能落下病根儿。” “是是!” 喻隐舟看到叶攸宁无事,狠狠的松了一口气,但又看到叶攸宁对柳羡之嘘寒问暖,如斯关心,心里酸溜溜的,不由自主的想着,倘或是孤受伤了,叶攸宁也会这般嘘寒问暖么?也会如此关心么? “君上……”师彦走过来,蹙着眉头看着远处的人群,道:“君上与太子,到底发生了甚么?是不是有甚么误会?” 师彦措辞了一番,又道:“那个柳羡之,到底甚么来头?一副妖里妖气的模样,看看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君上……太子不会……不会真的移情别恋了罢?” 他说罢,喻隐舟凉飕飕的眼神已然冷冷的扫过来,幽幽的道:“不会说话,便不要说话。” 喻隐舟心里本就不痛快,师彦那“移情别恋”四个字,仿佛插刀一般,快准狠的插在喻隐舟的肺上,分明是做戏,喻隐舟的肺却都要气炸了。 喻隐舟瞪了师彦一眼,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转身走人。 师彦一脸迷茫,喃喃的道:“君上跟我发甚么火气?” 乐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道:“师将军还是……少说话为妙。” 师彦:“……”??? 猎场角落的营帐跟前,一抹白衣随着秋风缥缈而动。 白衣男子拔身而立,负手看着远处猎场的骚动,“咳咳……”咳嗽了两声,转身走进营帐之中。 哗啦—— 没过多时,有人打起帐帘子走了进来,正是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恭敬的作礼,道:“臣,拜见殿下。” 那白衣男子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了,坐。” 公孙无疾这才走过去,坐在案几旁边,与白衣男子面对面坐着,亲手给白衣男子倒了一耳杯的茶水,微笑道:“方才殿下可看到了?太子与喻隐舟,怕是真的决裂了,没成想柳羡之这步棋子,如此好用。” 白衣男子端起羽觞耳杯,轻轻地呷了一口,道:“喻隐舟为人谨慎,秉性狡诈,太宰还要废些心思。” “是,”公孙无疾道:“殿下说的是。” 白衣男子放下手中的羽觞耳杯,宽大的手掌放在案几之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微微用力。 公孙无疾敏锐的发现了白衣男子的“小动作”,连忙道:“殿下可是旧疾复发,伤口又疼了?”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公孙无忌立刻起身,绕到案几对面,跪在白衣男子面前,为他按摩着膝盖,道:“今日露气寒凉,殿下要保重身子才是。” 白衣男子眯起眼目,沙哑的道:“太宰当真觉得,以我这残废之躯,可以胜任大周的天子之位么?” “殿下!”公孙无疾不赞同的蹙眉,道:“殿下只不过受了一些伤,还在将养,如何能是残废之去?这天底下,没有人再比殿下,更合适大周天子之位。” 白衣男子的伤痛似乎缓解了一些,微微舒了一口气,盯着冒着袅袅热气的羽觞耳杯,道:“可惜了宁儿……” 公孙无疾看着他的眼神,道:“殿下在可惜甚么?难道……是心疼太子了?” 白衣男子幽幽的道:“宁儿,终究是我的弟弟。” 猎场发生了意外,柳羡之受了伤,叶攸宁受了惊,天子身子骨又不好,于是今日的狩猎暂告一段落,各自散了回去歇息,晚间还有燕饮。 叶攸宁回了营帐,并没有去赴晚宴,毕竟叶攸宁要保持柔弱太子的人设,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哪里还能食得下饭?自然要在营帐中歇息静养才是。 叶攸宁躺在榻上,听着营帐外面觥筹交错的声音,好似还有淡淡的饭香味儿飘进来,肚子里忍不住咕噜咕噜的作响。 “好饿……”叶攸宁翻了个身,不知外面的燕饮甚么时候才能结束,等人群散了,再让寺人去取一些吃食。 哗啦—— 便在此时,帐帘子轻轻打了起来,一抹黑影悄无声息的钻入账中。 叶攸宁听到声音立刻戒备,想要起身,却已然来不及,被那黑影一把桎梏,牢牢按在软榻之上。 叶攸宁的眼眸已然适应了昏暗,道:“君上?” 来人正是喻隐舟! 叶攸宁道:“君上怎么来了?” 喻隐舟上下检查着,道:“外面正在燕饮,孤便偷偷过来了,你可有受伤?” 叶攸宁摇摇头,道:“没有。” 喻隐舟却蹙眉道:“还说没有受伤?这是甚么,都流血了。” 叶攸宁低头一看,亏得是喻隐舟的眼神好,否则真的无法发现这么细小的伤口,叶攸宁纤细白皙的食指上,赫然有一个小小的血口子,像是擦伤,但早已愈合,只留下仿佛细线一般的粉色伤痕。 叶攸宁刚要说自己无事,又不是瓷娃娃,这么小的伤口不碍事,他张了张口,嗓音反而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呻#吟,带着一股不可抑制的甜腻。 喻隐舟竟低下头,将他的食指指尖含入了口中,轻轻地厮磨。 叶攸宁睁大眼睛,单薄的身子不可抑制的颤栗,想要抽回手来,手掌却被喻隐舟紧紧纳住,不容他丝毫的退缩抗拒。 片刻之后,喻隐舟沙哑的轻笑一声,道:“不流血了。” 本来便不流血…… 叶攸宁眨了眨眼睛,歪头看着喻隐舟,若有所思的道:“君上这般偷偷前来……好像偷情呢。” 催命符 偷情……? 喻隐舟哭笑不得,他发现叶攸宁的想法,总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如此的剑走偏锋,如此的另辟蹊径。 喻隐舟道:“孤乃一国之君,还需要偷情?” 叶攸宁振振有词的道:“君上偷偷摸摸,半夜三更的潜进来,难道不似偷情?” 喻隐舟伸手刮了一下叶攸宁的鼻梁,道:“孤若是偷情,便不带这些来了。” 他将一个小布包塞在叶攸宁怀中。 叶攸宁低头一看,虽没打开布包,但感觉到一股暖洋洋的温度,还有一股子香味扑面而来,布包里裹的,竟然是吃食! 叶攸宁解开布包,果然,里面是热腾腾的锅盔,十足好携带,饼子中间还加了好些的肉,鼓鼓囊囊的。 叶攸宁食过锅盔,里面不会加这么多肉,看来是喻隐舟特意加进去的,好似生怕饿着叶攸宁一般。 喻隐舟道:“饿坏了没有?” 就叶攸宁那纤细的身子骨儿,顿顿山珍海味都不一定能长肉,更不要提不食了,万一饿坏了,再生出了胃病,那可如何是好? 叶攸宁捧着比自己脸盘子还要大的,热腾腾的锅盔,突然笑起来,他的笑容很真切,并非是平日里公式化的笑意。 喻隐舟奇怪的道:“笑甚么?” 叶攸宁道:“君上这个模样,恐怕是传说中的爹味儿罢?” “甚么?”喻隐舟并不知甚么是爹味儿。 叶攸宁重复道:“爹味儿。” 喻隐舟揉了揉额角,道:“孤有这么老么?” 叔叔不够,还升级做爹了? 虽喻隐舟与周天子乃是结拜兄弟,但周天子的年岁大喻隐舟不少,他的确比叶攸宁大了一些,做爹却是十足勉强的。 叶攸宁捧着锅盔,咬了一大口,锅盔便携,也不会洒的满处都是,只不过滋味儿有些普通,叶攸宁却食得津津有味。 他的唇瓣并不大,两腮鼓鼓的,仿佛一只贪吃小仓鼠,又像是急食的小兔子,分明举止很是斯文,却有一种数不出来的感染欲,令人食欲大振。 仿佛叶攸宁食得,并非是一只普通的锅盔,而是山珍海错。 “好吃么?”喻隐舟看着他,盯着他随着咀嚼,微微抿起的淡粉色唇瓣。 叶攸宁点点头,道:“嗯。” 因着用食的缘故,叶攸宁的嗓音带着一些鼻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人情味儿”。 “这么好吃?”喻隐舟方才用过了燕饮,但不知为何,便是觉得腹中饥饿,十足的想要尝一尝,但并非是品尝锅盔夹肉的味道,而是叶攸宁的滋味儿…… 喻隐舟一笑,低下头来,吻在叶攸宁的唇边,将他挂在唇角上的碎渣吻掉。 叶攸宁惊讶的眨了眨眼睛,那懵懂又青涩的眼神,令喻隐舟血脉沸腾,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喻隐舟加深了亲吻,将叶攸宁重新按倒在软榻上。 “嗯……”叶攸宁手一松,锅盔吧嗒一声掉在榻边的地上,可惜的道:“浪费了。” 喻隐舟已然管不得那么多,他现在很饿,定要将叶攸宁吃拆入腹,这才能缓解喻隐舟的“饥饿感”。 “君上,等……”叶攸宁感受到了喻隐舟的急躁,道:“等一下。” 第39节 喻隐舟沙哑的道:“孤不想等。” 叶攸宁的眼神略微吃惊的向下看去,顺着喻隐舟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吐息起伏的胸膛,一路滑下。 喻隐舟的嗓音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贴着叶攸宁的耳垂,轻声道:“攸宁,交给孤……” “太子……” 就在这紧要关头,营帐帘子突然被人打起,柳羡之走了进来,道:“小臣……” 他的话说到此处,这才发现帐中还有他人,那人将太子攸宁压制在榻上,二人的姿势暧昧,吐息急促,气氛缠绵到了极点。 而柳羡之的出现,很是时候的打破了这种旖旎。 喻隐舟被破坏了好事,一字一顿的道:“柳、羡、之!” 柳羡之垂下目光,但并不离开,喻隐舟冷声道:“还不滚出去!” 对比起喻隐舟的怒气,叶攸宁则是平静很多,一定子也不像是被打扰好事的模样,翻身起来,一面整理自己松散的衣襟,一面道:“柳书吏深夜前来,可是有要紧事儿?” “哼,”喻隐舟冷笑:“他能有甚么要紧事。” 喻隐舟不屑,柳羡之看起来乖顺,花花肠子倒是不少,和他的兄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别看嘴上毕恭毕敬,但内地里对叶攸宁,绝对图谋不轨,喻隐舟一眼便能瞧出来。 柳羡之跪在地上,恭敬的道:“太子,喻公,小臣有要事禀报。” 叶攸宁点头道:“无妨,起来回话。” 柳羡之站起身来,道:“太子,小臣出身卑微,却因着这卑将的身份,在膳房中有一些说得上话儿的狐朋狗友,今日一个膳夫无意间告知小臣,太宰吩咐膳房,猎场燕饮,近几日一定要多用鹿肉、羊肉、海错与韭。” 叶攸宁皱眉,鹿肉?羊肉?海鲜?与韭菜? 柳羡之道:“其实这说起来,也没有甚么奇怪,毕竟猎场的猎物,大多是鹿、羊一类温顺的猎物。如今又秋高气爽,正是食海错的时令,东方的诸侯进献了不少海错,至于韭……但凡祭祀,必然会用到韭菜,只是……” 韭菜在古代,可是很“高贵”的菜色,古代的祭祀有一道名菜,便是韭菜炒鸡蛋,因着蔬菜保存不易,古代的素菜美食并不发达,韭菜炒鸡子乃是最为普遍的祭祀菜肴。 这些菜色,单独听起来都很正常,合情合理。 然…… 柳羡之又道:“太宰却吩咐膳房,一定要去掉这些肉、菜、食的外形,按照太宰的说辞是,天子食惯了平日的菜色,想要一些新鲜的花样儿,但小臣并不这般以为。” 叶攸宁蹙眉道:“鹿肉、羊肉、海错与韭,都是壮阳之用,一般男子食之,大有裨益,只是……天子病重,虚不受补,这些日子的饮食合该以清淡为主。” 叶攸宁擅长理膳,自然懂得食物的相生相克,老话常讲,食补大于药补,别看这些小小的食材,但若是平日饮食不注意,很可能伤害身体。 例如体质虚热之人,便不宜经常使用羊肉,羊肉温补,很多人但凡食一些羊肉,便会满脸痤疮,虚浮上火。 周天子缠绵病榻,这两日忙于祭祀,又开弓狩猎,今日夜间再食用一些上火、大热的食材,岂不是…… 天子其实很是惜命,哪个天子不想长命百岁?所以平日里饮食也很注意,像是鹿肉、韭菜这类的,能不吃就不吃,但公孙无疾吩咐膳房,以天子想要花样为借口,让膳夫们去掉这些肉菜的外形,天子看不出食材,定然会毫无忌惮的多食。 喻隐舟冷笑一声,阴测测的道:“公孙无疾这是迫不及待……要天子的命啊。” “哦,原是如此。”叶攸宁感叹了一声。 喻隐舟奇怪的看向叶攸宁,叶攸宁这幅表情,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知在感叹甚么。 便见叶攸宁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喻隐舟登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上心窍,总觉得叶攸宁又要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叶攸宁感叹的道:“怪不得君上方才会如此急躁,必然是燕饮之时,使用了大量的壮阳之物。” 喻隐舟方才的确十足冲动,看到叶攸宁用食,那小巧的唇瓣,粉嫩的唇色,有一种令人食欲大开的错觉,但喻隐舟发誓,自己是一个正常的男子,血气方刚,绝不是因着壮阳的食材,才会起那种反应! 喻隐舟低声道:“不管你在想甚么,都不要再想了。” 叶攸宁善解人意的点点头,道:“君上请放心,攸宁明白的。” 喻隐舟:“……”他到底明白甚么? 柳羡之看了一眼叶攸宁,又看了一眼喻隐舟,道:“小臣来之前,特意向医士打听了一番,天子的病情,最重要便是忌口,清心寡欲,如今天子食用了大量的壮阳之物,燕饮之上美人如云,怕是……” 天子不止不会忌口,更加不会清心寡欲,简直是一箭双雕的催命符! 叶攸宁摸着下巴道:“看来公孙无疾是想要下狠手,除掉天子了。” 喻隐舟冷声道:“他这般做法,必然是早有准备,绝不能让他得逞。” 柳羡之却道:“只是……太宰在雒师的权势,只手遮天,而膳房的膳夫,都是一些卑微的小臣,别说膳夫们不敢与太宰执拗,便是真的将太宰歹毒的心思宣扬出去,太宰也可以矢口否认,不知那些鹿肉海错的功效,只是无心之举。” 太宰乃是雒师的百官之首,叶氏在雒师盘根错节,已然发展成了蜘蛛网一般的外戚势力,天子病重期间,都靠太宰治理雒师,已然离不开太宰,朝廷也离不开公孙无疾。 这样的事情,顶多算是小小的失误,对于公孙无疾来说不痛不痒。 叶攸宁盈盈一笑,道:“这也不难,公孙无疾不是说,要去掉鹿肉海错的外形么?即是如此,不防偷偷换掉壮阳的食材,换成清淡滋补的食材,本就没有外形,公孙无疾自也发现不了。” 届时,公孙无疾笃定天子必死无疑,天子却越吃越活蹦乱跳,他的阵脚必然会被打乱。 喻隐舟为难的道:“如何替换掉食材?虽鹿肉没甚么太大的滋味儿,可羊肉、海错,还有韭的滋味儿,并非随便可以混淆过关的,公孙无疾又是个精于谋算之人,怕是不好办。” 叶攸宁面容平静镇定,道:“不如……请膳夫们包饺子。” “饺子?”柳羡之奇怪,道:“那是何物?” 大周并没有饺子一类的吃食,柳羡之也是会理膳之人,竟没有听说过这类吃食。 叶攸宁笑道:“柳书吏,孤将饺子的做法交给你,你再去交给膳房的膳夫们,明日燕饮,便做这道吃食。” “好!”柳羡之虽奇怪,但对叶攸宁深信不疑,立刻点点头。 叶攸宁当即将食材罗列下来,柳羡之去寻来,将鹿肉、羊肉这类温补壮阳的食材,替换成普通的食材,再找来一些性平的海产。 这些食材都很普遍,膳房里常年准备,柳羡之与膳房的干系十足近,不消一会子功夫,便准备好了所有的食材。 叶攸宁清点了食材,将外袍退下来,随手扔在一边,又开始挽起宽大的袖袍,连里袍的袖子一起挽起来,露出洁白柔嫩的手臂肌肤。 喻隐舟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叶攸宁的袖袍,“噌!”把他的袖子拉下来,遮挡的严严实实,不叫他露出分毫的肌肤,戒备的看了一眼柳羡之。 口气酸溜溜的道:“你这是做甚么?袒露着手臂,成何体统?” 叶攸宁奇怪的眨眼道:“君上,攸宁要和面啊。” “和面?”这回轮到喻隐舟迷茫了。 叶攸宁将喻隐舟推到一边,道:“理膳的活计,君上定然是不懂的,小心脏了衣裳,君上在这面歇息,或者干脆回去罢。” 喻隐舟:“……”叶攸宁这是要赶孤走? 倘或孤走了,喻隐舟心想,柳羡之岂不是要与叶攸宁独处一室,这黑灯瞎火的,柳羡之又不安好心,虽他是身有残疾,无法人道,但叶攸宁“野心”不小,竟想着做上位主导者,孤还是留在此处,看着他们为好。 喻隐舟干脆坐下来,一双鹰目阴霾,一眨不眨的盯着柳羡之。 叶攸宁重新挽起袖袍,露出白皙流畅的手臂,那白嫩的线条,在昏暗的灯火下,莹莹生辉,说不出来的诱人。 喻隐舟不知自己是不是席间吃多了壮阳之物,一时间又有些口干舌燥,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腹中的燥热。 叶攸宁开始和面,指导身边的柳羡之道:“这是和面,一会子等醒面的时候,把肉馅调好。” 饺子本就没有食材的外形,十足合乎公孙无疾的要求,将肉和食材剁烂,加以调味,包入饺子皮之中,叶攸宁有信心,饶是公孙无疾这样唇舌挑剔的贵胄,也决计吃不出内里的食材。 柳羡之专心制止的习学着,跟着叶攸宁和面,调馅,然后开始包饺子,因着柳羡之是头一次包饺子,虽然学得像模像样,但饺子包得不紧实,这样下锅之时,很可能变成一锅面片汤加丸子汤。 叶攸宁笑起来,道:“柳书吏,饺子皮稍微捏紧一些,对……就是这里。” 叶攸宁说着,伸手过去,那模样仿佛从后背拥住柳羡之,手把手的教他包饺子,温柔耐心的道:“对,就是这里,稍微再捏一下……馅料也不要装的太多,小心破开。” 喻隐舟:“……” 喻隐舟起初还能“乖乖”的坐在一边,很快变成了正襟危坐,浑身的肌肉都在戒备,手背的青筋凸起,在看到叶攸宁拥着柳羡之,二人手牵着手,耳鬓厮磨之时,实在忍无可忍。 喻隐舟猛地站起身来,差点碰翻了案几上的羽觞耳杯。 叶攸宁闻声看过来,道:“君上要回去了么?” 喻隐舟大步走过来,手掌插在叶攸宁与柳羡之中间,用力一拨,将柳羡之扒拉开,凉飕飕的看了一眼柳羡之,随即变脸一般,颇为温和的看向叶攸宁,也是唯恐自己的表情太凶,把叶攸宁吓哭。 喻隐舟皮笑肉不笑的道:“孤看你们包饺子,十足有趣,不如……” 喻隐舟说着,学着叶攸宁方才的动作,从身后环住叶攸宁纤细柔韧的腰肢,生着薄茧的指腹,从叶攸宁挽起的宽袖处钻入,一路从叶攸宁的小臂,摩挲到叶攸宁精巧的腕间。 沙哑低沉的道:“不如……你也教教孤?” “唔……”叶攸宁的身子敏感至极,他以前虽然没有这样的念头,但意外之下与喻隐舟发生过两次干系,已然食髓知味,不由轻轻的喘息了一声。 喻隐舟很满意叶攸宁的反应,挑衅的看了一眼柳羡之,唇角化开碾压失败者的冷酷笑容,再接再励的撩拨叶攸宁,故意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暧昧低沉。 喻隐舟笑道:“是这样么?还是这样?” 哪里是包饺子,喻隐舟分明是在顽弄叶攸宁的手指,二人十指反复交握,酥麻的触觉雀跃的扩散,令喻隐舟欲罢不能。 叶攸宁身子一软,有些无力的靠在喻隐舟怀中,他的吐息虽然略微微乱,显然已经情动,但表情仍旧平静,与他青涩的反应,形成极大的反差。 叶攸宁淡定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喻隐舟游刃有余的笑容,目光下滑,垂头去看二人紧紧相贴的身躯,淡淡的道:“君上,您顶到攸宁了。” 喻隐舟:“……” 叶攸宁若有所思的又道:“看来燕饮上这些壮阳的食材,功效不可小觑,连君上都振奋如此,更不要说天子了。” 喻隐舟:“……”为甚么是“连……更不要说……”的句试? 喻隐舟脸色尴尬,想来他活了两辈子,纵横疆场,叱咤诸国,不可一世,从未这般尴尬过,叶攸宁仿佛一块看起来柔软,却十足坚韧的铁石。 喻隐舟引以为豪的自尊,被冷冷的摔打在的铁板上,反复的摩擦…… 喻隐舟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叶攸宁解释一下,澄清“不行”的误会,那日里喻隐舟没有做下去,完全是因着叶攸宁受了伤,还在发热,喻隐舟岂是趁人之危的禽兽? 喻隐舟开口道:“孤想……” 他说到此处,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旁边,专心致志包饺子的柳羡之,一个碍眼的家伙在旁边,合该如何与叶攸宁解释? 叶攸宁还等着他开口,道:“君上,请说。” “孤……”喻隐舟顿了顿,摆手道:“下次再说。” 叶攸宁点点头,十足的善解人意,道:“也好。” 喻隐舟深深的吐息,将冲动压制下去,又不想叶攸宁和柳羡之手把手的理膳,于是佯装十足好奇的道:“孤觉得包饺子十足有趣,不如……你也教教孤?” 叶攸宁不疑有他,道:“既然君上想学,也好,那便从和面开始。” 喻隐舟挽起袖袍,冷笑一声,和面而已,方才看过叶攸宁和柳羡之和面,不就是这样、这样,外加那样、那样么?比杀人简单许多。 “阿嚏!” “阿嚏——” “啊……阿嚏……” 第40节 营帐中面粉漫天,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打喷嚏,总之喷嚏的声音起此彼伏,浓重的面粉雀跃的起伏着,仿佛严重的空气污染,纵使距离很近,也难以看到对面之人。 “咳!咳咳……”喻隐舟咳嗽起来,捂着自己的口鼻,道:“这面粉,竟如此轻盈,如此不听话。” 叶攸宁:“……” 叶攸宁扇了扇风,驱散空气中的面粉,道:“君上还是不要和面了。” 短短一句话,又令喻隐舟的自尊心受到了重伤。 “噗嗤……” 叶攸宁突然笑了起来,大有花枝乱颤的意思。 喻隐舟奇怪的抹了抹自己的面颊。 “君上,别……” 喻隐舟手上有水,叶攸宁想要提醒他不要摸脸,毕竟喻隐舟的脸上遍布着面粉,敷了一张面膜那般,犹似上了半斤的粉底。 为时已晚,喻隐舟的手摸到了自己的面颊,手上的水和脸上的面粉一混合,瞬间变得泥泥泞泞,俨然一只大花猫。 “噗嗤——”叶攸宁又笑了出来。 喻隐舟:“……?” 喻隐舟以前从未接触过理膳,自然不知面粉糊在脸上是甚么模样,见叶攸宁笑得花枝乱颤,歪头看着他。 叶攸宁肚子有些疼,但体贴的秉性,让他碍于喻隐舟的面子,没有大笑出声,而是斯文的遮着嘴唇,隐忍的发笑。 喻隐舟挑眉:“孤有何不妥?” 叶攸宁:“君上……很妥。” 妥?为甚么笑成这样?喻隐舟更是一头雾水。 叶攸宁走过来,抬起纤细的手掌,托住喻隐舟的面颊,轻轻为他擦了擦脸上的面粉。 柔软的手心,光滑而细腻,喻隐舟没有动弹,甚至能闻到叶攸宁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体香。 叶攸宁道:“君上的面上,沾染了一些面粉,需要净面才是。” 喻隐舟则是道:“你来给孤洗。” 叶攸宁并没有拒绝,让柳羡之打来一盆温水,将帕子浸透,仔细的为喻隐舟擦掉脸上的面粉和面糊糊。 喻隐舟微微扬起面颊,一副“乖巧”的大型动物模样,那俊美无俦的容颜,一点点从面粉之下展露出来。 喻隐舟看着叶攸宁专注的眼神,心窍中有些蠢蠢欲动,那种冲动又席卷了上来,他突然袭击,向前探头,吻在叶攸宁的唇上。 “唔……”叶攸宁没有想到喻隐舟会搞偷袭,缩了缩脖子,道:“君上,别动。” 喻隐舟却不理会,变本加厉的倾身过去,吻在叶攸宁的唇上,浅浅的辗转厮磨。 罢了,喻隐舟转头看了一眼角落的方向,唇角上勾,眼神挑衅,朝着柳羡之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柳羡之,简直不堪一击。 叶攸宁把饺子的做法交给柳羡之,柳羡之日前便有理膳的经验,动手能力很强,一下子就会,并没有耽误太长功夫。 叶攸宁道:“明日燕饮,你便让膳房做这道饺子,将里面的壮阳食材全部替换,公孙无疾定是不会发现的。” “是,”柳羡之拱手道:“太子妙计。” 喻隐舟戒备的看着柳羡之,凉飕飕的开口:“既然柳书吏无事了,正好孤也要离开,一起罢?” 喻隐舟一直没离开,便是打算盯着柳羡之,以免他找借口留下来,此时更是断了他的念想,要与他一并子离开。 柳羡之并没有拒绝,道:“君上,请。” 二人离开营帐,自然是从后门。 走出营帐之后,喻隐舟懒得与柳羡之多说一句,毕竟柳羡之身份低微,如不是他生得与寒生一模一样,喻隐舟根本不会注意他一分一毫。 “君上,请留步。” 柳羡之却开口了。 喻隐舟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柳羡之,那眼神完全不似面对叶攸宁时的随和,冷冷的道:“说。” 柳羡之垂着头,露出他脆弱的后颈,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软弱,反而充斥着一股柔韧,道:“君上,太子秉性纯良,若君上并非真心,请不要再顽弄太子。” 喻隐舟的眉头微微一动,气压明显比方才低了许多。 柳羡之却仍然道:“太子脾气温和,但也绝非不会受伤之人,倘或君上只是利用太子,便不要越过利用的边线,这样……对太子也好一些。” “哼。”喻隐舟冷笑,出手如电,一把擒住柳羡之的脖颈。 “嗬!” 柳羡之仿佛一个小鸡仔,直接被喻隐舟提了起来,吐息困难,脸颊憋得通红。 喻隐舟幽幽的道:“轮得到你来教训孤?” 嘭——!! “啊……”柳羡之痛呼一声,被喻隐舟狠狠甩在地上。 他捂住自己的脖颈,艰难的吐息着。 喻隐舟垂头,眼神睥睨,不带一丝温度,道:“太子攸宁是孤的人,做不做棋子,受不受伤,还轮不到你这个吏人来肖想。” 喻隐舟擦了擦手,嘲讽道:“如不是留你还有用,今日……孤便扭下你的脑袋。” 罢了,直接扬长而去。 柳羡之跌在上,想要爬起来,此时才真切的感觉到手脚发软,根本无力爬起,浑身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那是……恐惧的感觉。 猎场,宋公营帐。 燕饮散去,宋公子源回到下榻的营帐。 他面色浓重,不见一丝燕饮的欢愉。 宋公子源是被押入雒师的,这些日子一直是半软禁的状态,若非秋祭狩猎,宋公子源此时不能自由的活动。 嘭! 摘掉冕旒,随手扔出去,象征着公爵权威的头冠,发出噼啪之响,掉在地上,叽里咕噜的滚出去,流苏撞击,几乎被摔散架。 啪! 一声轻微地响动,滚动的冕旒似乎撞到了甚么,突的停了下来。 宋公子源这才意识到,营帐中竟然有人,冷声呵斥:“谁?!” “宋公,”那人慢条条的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冕旒,笑盈盈的开口:“本相已然在此恭候多时了。” 宋公子源蹙眉:“太宰?” 营帐中并未点灯,公孙无疾一直悄无声息的坐在案几旁边,宋公子源入内,他也不说话。 宋公子源道:“太宰深夜前来,可有要事?子源要就寝了。” 公孙无疾的举止温吞,不似有要紧事的模样,反而抛了一个问题:“宋公,可甘心?” 宋公子源眯了眯眼目。 公孙无疾笑道:“堂堂一等公爵,竟被押解入雒师,面子可不好看吶!” 嘭!! 宋公子源狠狠拍了一掌案几,他的姿仪虽文质彬彬,但身材高大,自小习武,手劲儿决计不小,案几被他拍的摇晃起来。 宋公子源咬着后槽牙:“太宰到底要说甚么?” 公孙无疾道:“别急,本相是来与宋公合作的。” 宋公子源冷笑一声,没有说话,他看不到公孙无疾合作的诚意。 公孙无疾仍旧慢条斯理:“宋公,天子马上便要不行了。” 宋公子源蹙眉,连忙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你怎可说出如此大不敬之言辞?” 公孙无疾却不理会,自说自话的道:“天子驾崩之后,新王便要即位,大周还是那个大周,早晚要有新天子的,而太子攸宁……可是喻隐舟那面的人,宋公希望太子登上新王之位么?” 宋公子源脸色发青,似乎只要顺着公孙无疾的话一想下去,宋国从此便灰暗无望了,他的眼神狠戾,却又无可奈何。 公孙无疾却道:“宋公,还有法子。” “还有法子?”宋公子源反诘:“太子乃大周唯一宗室正统,还能有甚么法子?除非……” “除非?”公孙无疾笑着重复。 宋公子源根本没当真,道:“除非战死北狄的长王子,能死而复生,否则谁能与太子攸宁这个名正言顺一争高低?” 太子攸宁因着母族的缘故,一生下来地位便十足崇高。 大周的礼仪,夫人只能有一位,虽周天子也可以三宫六院,但其余的女子,最多只能是妾夫人,绝不能是正夫人。 太子攸宁那是当之无愧的嫡子。 除了太子攸宁之外,周天子原本还有许多儿子,长王子云霆,品格高贵,姿仪出众,文成武就,在朝中威望颇高。 王子云霆乃是周王的大儿子,人品又如此贵重,按理来说,合该是册封太子的最佳人选,只可惜,王子云霆并非夫人所出,他的母亲,乃是随着叶氏陪嫁的婢子。 婢子因着美貌,得到了周天子的宠幸,比叶氏这个正宫夫人还要早一些怀孕,早一步诞下男婴。 然少叶姬身份太过低微,虽有美貌傍身,但周王秉性风流多情,再好看的美人,也有腻歪的一天,少叶姬诞下王子云霆之后,身材多少有些不如从前,用周王的话说,食之无味,从此便少了宠爱。 少叶姬失去宠爱没多久,突然恶疾发作,医士治疗了短短半个月,便撒手人寰。但其少叶姬到底是不是恶疾,谁也不知,谁也不会去关心一个失宠的妾室。 长王子云霆,无依无靠,自小过的便是没有母族庇护的苦日子,秉性却没有长歪,反而出落的犹如圣人一般,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任是谁看了都说一句青年才俊,未来可期! 相对比任性骄纵的太子攸宁,和其他不成器的几个王子,长王子云霆简直便是天之骄子,大周栋梁。 公孙无疾听到他提起长王子,笑容幽幽扩大:“谁说……长王子战死在了北狄?” 宋公子源奇怪:“诸侯早就接到了讣告,还能有假?” 前段时间,大周动乱,天子病重,各地的诸侯纷纷躁动起来,围杀周天子的儿子们,而长王子云霆,正好在出使北狄的使团之中。 北狄狡诈,杀光了使团所有人,唯独柳羡之落下了终身残废,死里逃生,逃回了大周来。 而长王子云霆,也被北狄人残忍戕害,讣告一时传遍了大江南北。 公孙无疾愉悦的笑起来,抬起手来,道:“请宋公看一看,这是谁?” 第41节 哗啦—— 帐帘子被打了起来,一袭白衣之人,步伐轻缓,安步入内。 那男子看起来二十五六的模样,身子高大挺拔,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却又充斥着一股儒雅之气,端端的温和有礼。 宋公子源睁大眼目,道:“长王子?” 那白衣男子,正是周天子的长子——王子云霆! 公孙无疾微笑:“宋公,如您所愿,长王子并未被北狄戕害。” 宋公子源回过神来,眯起眼目道:“太宰,你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呵呵……”公孙无疾笑起来:“宋公,不必紧张,本相方才说过了,天子……也就这两日了。” 宋公子源沙哑的道:“你想……造反?” “嗯?”公孙无疾不赞同的摇摇头:“宋公言重了,太子攸宁任性跋扈,并非继承天下的良人,本相身为太子的舅舅,最是了解太子秉性的……反而是大殿下,人品出众,秉性金贵……” 公孙无疾看向王子云霆,整个眼神都变得不一样,眼眸中闪烁着光彩,仿佛看到了大周的星星之火。 “宋公,”公孙无疾道:“长王子何曾不是大周的名正言顺呢?如今长王子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大周的明日,便是一个变数,不知……宋公何不跨出一步,迈到这面来?” 宋公子源蹙眉道:“你想拉拢我?” 公孙无疾幽幽的道:“顺应天意罢了。” 宋公子源沙哑的开口:“你恐怕忘了,我还在被喻隐舟软禁。” 公孙无疾很是无所谓的道:“软禁?这里可是秋祭猎场,宋公乃是一等公爵,身份地位崇高,只要届时,宋公肯与殿下合作,别说甚么软禁了,宋公便请好,准备将喻隐舟踩在履下罢!” 宋公子源的眼神在闪烁,不停的跳跃,看得出他的挣扎与心动,嗓音更为沙哑:“容孤……考虑一番。” “太子!不好了!” 叶攸宁刚要安寝,宋子婴跌跌撞撞的跑入营帐。 宋子婴平日胆子很小,礼数也周全,不可能如此冒冒失失的跑进来。 “怎么了?”叶攸宁安抚道:“宋公子别着急,慢慢说。” 宋子婴紧紧拉着叶攸宁的手掌,道:“天子……天子旧疾复发,突然病重!” 叶攸宁并不奇怪,看来今日燕饮,那些壮阳的吃食起了作用,天子的身子仿佛马蜂窝,哪里能受得了这么多大补的食材? 宋子婴道:“太宰故意封锁了消息,不想让太子知晓,我还是从宋国那里听说的。” 叶攸宁没有一句废话,立刻道:“宋公子别急,劳烦你现在立刻去寻乐医士,告诉他,天子燕饮使用了很多壮阳大补的吃食,叫他对症下药。” “是!”宋子婴也不耽误。 叶攸宁立刻披上衣衫,来不及穿戴整齐,快步打起帐帘子,走出营帐。 他一出来,便撞见了喻隐舟,想来喻隐舟也是听到了风声,这才深夜出来一探究竟。 叶攸宁和喻隐舟还在“冷战”,因此二人只是对视了一眼,默契的没有开口,往天子的御营大帐而去。 天子病重的消息显然被封锁了,这么大的事情,猎场中静悄悄的,大多数卿大夫还沉浸在美梦之中。 叶攸宁赶到御营大帐门口,二十个雒师的黑甲虎贲军执戟列队。 咔嚓! 长戟交合,黑甲虎贲军竟然拦住了叶攸宁,道:“太子止步!” 叶攸宁淡淡的道:“孤要探看天子,也由得你们阻拦?” 黑甲虎贲军道:“太子恕罪,太宰有令,天子身有旧疾,受不得夜露寒凉,已然睡下,任何人不得打扰。” “好一句太宰有令。”叶攸宁反而笑了起来,笑意十足温和,却带着一股子凌厉:“看来在雒师,太宰的名头,比孤这个大周储君,还要好使。如此尊卑不分,怎么?太宰要造反不成?” “这……”黑甲军一时有些犹豫,不敢顶罪。 沙沙…… 叶攸宁一瞥眼,好似看到了一抹白衣,从御营大帐的小门而出,看身形,似是一个白衣男子。 叶攸宁微微睁大眼目,已然忘了顶撞自己的黑甲虎贲军,连忙向前走了两步,想去追赶那个白衣人。 他的步履急促而焦急,清秀的面颊上难以掩饰的吃惊,喃喃的自言自语:“怎么会……是哥哥?” 太子即位 “哥哥……?” 叶攸宁急追两步,因着出来匆忙,衣袍还未穿戴整齐,革带垂下来一角,叶攸宁脚下一绊…… 嘭—— 直接扑在地上,摔了一个结结实实。 就是这么一个空当,那白衣男子已经消失了踪影,再找不到。 喻隐舟手臂一紧,下意识冲上去搀扶叶攸宁,但硬生生顿住了脚步,只是蹙眉看着叶攸宁跌在地上。 有人走过来,扶起叶攸宁,关心的询问:“太子,可有摔伤?” 是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轻柔的给他掸了掸衣袍,他的位置正好挡住叶攸宁的视线,那白衣男子更是不见踪影,仿佛是叶攸宁的错觉一般。 公孙无疾发问道:“太子身子弱,如此深夜,怎么还不就寝?” 叶攸宁从地上站起来,搓了搓自己摔红的手掌,道:“孤听闻君父抱恙,特来侍疾。” “如此……”公孙无疾竟然没有阻拦叶攸宁,道:“太子请入内罢。” 叶攸宁看了一眼公孙无疾,似乎也有些惊讶,按照宋子婴的说辞,公孙无疾有意封锁消息,不想让叶攸宁知晓,如今叶攸宁到了御营大帐,公孙无疾却不加阻拦,实属古怪。 叶攸宁顾不得太多,打起帐帘子走了进去。 公孙无疾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一抹白衣从远处的营帐后面绕出来,似乎在与公孙无疾对视,公孙无疾点点头,转身同样进入御营大帐。 沙沙沙…… 宋公子源赶到御营大帐门口,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宋子婴。 宋子婴戒备的道:“你为何会与公孙无疾在一起?” 宋公子源心窍一跳,装傻充愣的道:“哥哥你在说甚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宋子婴抿唇道:“别以为我没看到,公孙无疾从你的营帐中走出来。” 公孙无疾之前的确到了宋公的营帐,并且商议大事,宋公子源没想到,竟被宋子婴看到了。 宋公子源试探:“哥哥还看到了甚么?” 他一步步走上前,不断地逼近宋子婴。 宋子婴吓得一颤,连连后退,咚靠在了身后的牙旗上,已然退无可退。 宋公子源牵扯起一抹笑意,道:“说啊,哥哥还看到了甚么?” 宋子婴似乎很怕宋公子源,身子下意识发抖,吐息急促,垂下头去。 宋公子源笑起来,看样子宋子婴并未发现长王子云霆,只是看到了公孙无疾出入自己的营帐。 “哥哥……”宋公子源用手掌托起他的面颊,迫使宋子婴看向自己,他的笑容文质彬彬,带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温柔,只可惜,这样的笑容全部都是假的。 宋公子源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道:“你是看到我与太宰走得亲近,因而吃味儿了么?” 宋子婴被他捧着面颊,更是害怕了,筛糠一样颤抖,眼圈发红,差点流下生理泪来。 宋公子源笑得更加愉悦,道:“哥哥若是回来,天天陪在孤的身边,就像咱们儿时一样,多好?” 宋子婴的颤抖更加厉害,似乎想起了被囚禁的日夜,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狠狠推了宋子源一把。 宋公子源没想到宋子婴会突然发难,毫无准备,竟向后踉跄了两步,吃惊于宋子婴的反应。 宋子婴嗓音颤抖,道:“你……不管你要做甚么,但你……但你若把主意打到太子头上,对太子不利,我便……我便、饶不了你!我绝对绝对……饶不了你!” 说罢,宋子婴调头便跑。 宋公子源眯起眼目,盯着宋子婴落荒而逃的背影,幽幽的道:“太子……攸宁。” 御营大帐之中,周天子躺在软榻之上,面如金纸,蜡黄一片,气息游离。 因着是秋日,营帐中燃烧着旺盛的火盆子。 像是叶攸宁这等羸弱怕冷的体质,营帐中也才安置了两个火盆子,而天子的营帐中,竟然安置着足足六个火盆子,围绕着软榻,将软榻变成了一个蒸笼! 叶攸宁蹙眉,不必多说,一定是公孙无疾搞的鬼,看似温柔体贴,生怕天子着凉害了风寒,但其实呢?天子食用了大量温热壮阳的吃食,此时最是燥闷,再加上这些火盆,便是积薪上的鱼肉,认人宰割。 叶攸宁大步上前,别看他身量纤细,柔弱不堪,抬脚便踢,直接将火盆踹翻。 哐当——当!! 里面的炭块翻滚的满处都是,伏侍的寺人与使女,吓得跪倒一片。 公孙无疾眼中闪过惊讶,探究的看向叶攸宁。 叶攸宁冷笑一声,指着那些伏侍的宫人,好似乱发脾性一般,道:“你们是怎么伺候天子的?天子今日才尽兴燕饮,便叫天子病倒了?” “还有,”叶攸宁随手一挥:“这么多火盆子,是想呛死孤不成?咳咳……咳——咳咳……” 古代的炭火并非是无烟的,尤其这么多火盆子,自然要有些烟气,叶攸宁扶住自己的心口,夸张的咳嗽起来,那纤细的身子好似随时要散架一般。 宫人们不敢动弹,这些炭火是太宰请自吩咐的,没有太宰的命令,他们也不敢随意撤去。 公孙无疾缓缓舒了口气,还以为叶攸宁看出来甚么端倪,原踹翻火盆子,还是为了撒气,还是如同以前一般,嚣张任性。 公孙无疾摆摆手,道:“没看到太子不舒服么?还不快将火盆子撤下去?” 宫人称是,手脚麻利的撤下炭火。 乐镛正好赶到御营大帐,叶攸宁道:“太宰不介意,让孤的医士,为天子看诊罢?” 公孙无疾温和一笑,道:“怎么会呢?都是为了天子,再者,太子乃是天子的亲生骨肉,又如何会坑害天子呢?” 叶攸宁摆手道:“乐医士,看诊。” 第42节 乐镛立刻上前,展开自己的药囊,拿出手枕垫在天子的手腕之下,开始诊脉。 片刻的蹙眉之后,乐镛拿出一只布卷,从里面选出几枚银针,扎在昏迷不醒的天子身上。 公孙无疾在一面看着,并不怎么在意,毕竟天子也只有一口气吊着了,任是神仙在世,也…… “咳咳——”天子陡然咳嗽起来,猛地张开眼睛,吐出一大口浓痰。 公孙无疾的眼中划过惊讶,不敢置信的看着乐镛。 “天子醒了!” “醒了!醒了!” 周天子真的醒了,气息游离,但万幸睁开了眼目,道:“寡人这是……怎么了?” 公孙无疾的脸色尴尬,唇角牵扯着干涩的笑容:“天子,您……偶感风寒,小憩了一会子。” 乐镛纠正:“风热。” 风寒与风热是不同的,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小小的风寒与风热,很有可能会医死人。 公孙无疾干笑道:“天子,现在感觉如何?” “好——好……好多了。”天子一口气喘了三次,才说出一句完整话。 叶攸宁默默垂眼,天子这条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明日的燕饮,叶攸宁已经安排了柳羡之去替换壮阳的食材,柳羡之与膳房的干系极好,合该不成问题。 天子看了一眼叶攸宁,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还一直没有说话的喻隐舟,道:“罢——罢了……你们都回……回去罢……这里——有、有无疾照顾便是了。” 看来天子很是器重公孙无疾,对比叶攸宁这个私奔的儿子,公孙无疾更亲切一些。 叶攸宁也没有强求,站起身来道:“是,君父,儿子先告退了。” 众人退出御营大帐,叶攸宁低声道:“天子病情如何?” 乐镛回道:“天子的身子,犹如蚁穴,再禁不起一丝一毫的差池。” 喻隐舟阴测测的道:“无论如何,给孤吊住天子的性命,绝不能让天子在此时驾崩。” “是。” 公孙无疾侍疾,一整夜都未离开御营大帐。 天色灰蒙蒙发亮,公孙无疾这才拖着疲惫的躯体回了自己营帐,他一夜未眠,面色有些憔悴。 “殿下?”公孙无疾连忙整理自己的衣冠,上前跪拜,道:“拜见殿下。” 长王子云霆坐在席上,看了一眼公孙无疾,道:“君父……情况如何?” 公孙无疾妖冶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道:“天子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本该昨夜便……只是被那个唤作乐镛的医士救了过来。” 公孙无疾又道:“不过也无妨,便算天子熬得过昨日,也必然熬不过今日,只要……今日的燕饮,天子尽兴,便是喘一口气,少一口气了。” 不同于公孙无疾的欢心,长王子云霆的面容带着一股悲伤,幽幽的道:“他终究……是孤的君父。” “殿下,”公孙无疾道:“节哀啊。天子昏庸无能,大周在他的手上,百姓流离失所,诸侯纷争不断,国将不国!大事已在眼前,请殿下以大局为重,以天下为重!” 长王子云霆叹了口气,道:“孤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有人。”长王子的眼神突然一变,戒备的呵斥。 果然,有人打起帐帘子走了进来,还是从小门进入的营帐。 “宋公?”公孙无疾看向来人。 宋公子源深深作礼,他的眼神闪烁着贪婪与狠戾,沙哑的道:“大殿下,太宰,臣已然考虑清楚。” 他之前以孤自称,如今却以臣自称,不需要宋公子源说出答案,答案已然很是清晰明了。 宋公子源肯定的道:“臣愿推举大殿下,顺应天意!” 长王子云霆只是点点头,脸上不见太多的欢心,开口道:“你的条件呢?” 宋公子源没想到长王子如此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自己,道:“臣恳请王子,在王子即位之后,将宋子婴还交给臣,带回宋国。” 公孙无疾笑起来:“还以为是甚么事情呐?原是如此……”宋公子是宋公的兄长,本就是宋国人,如今却被喻国扣押,乃是喻国理亏,只要大殿下顺利即位,这点子要求,岂能不答应,是么?大殿下? 长王子云霆淡淡的看着宋公子源,道:“自然,你们是兄弟,犹如手足,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孤可允诺你,事成之后,便让喻国将宋公子归还。” “谢大殿下!” 秋祭围猎,每日晚间都会安排燕饮,将一日狩猎的猎物集中起来,烹饪成佳肴美味。 今日的燕饮也不例外。 叶攸宁一身太子的衣袍,端坐在席上,不远处便是叶攸宁,二人就兢兢业业的扮演着决裂,互相谁也不多看一眼,气氛低靡,身边的羣臣根本不敢大声说话,唯恐变成了殃及的池鱼。 天子病怏怏的,但还是被搀扶着坐在席上。 公孙无疾看似恭敬的道:“天子今日容光焕发,想来身子是好了一些,臣特意找来了助兴的讴者,为天子提提神儿。” 啪啪! 随着公孙无疾抚掌,一行讴者身穿薄纱,雀跃犹如蝴蝶,翩然而入。 如今是初秋,夜间太天气转凉,讴者们衣着单薄柔软,随着夜风起舞,本就轻薄的小衫被吹得呼啦啦作响,哪里能遮得住甚么? “好好!”周天子果然是好色之人,连连抚掌,眼目发直:“跳得好!重重有赏!” 周天子指着公孙无疾,笑道:“还是无疾你懂得寡人的心意啊!” 公孙无疾谦虚的道:“天子谬赞了,还请天子今日尽兴。” “来人——”公孙无疾眼看时机成熟,道:“开席。” 使女与女酒鱼贯而入,将承槃摆放在天子面前。 咔嚓—— 盖子打开。 承槃中竟是一个个圆溜溜,鼓包包,仿佛枕头,又不似枕头的东西。 “这……”周天子奇怪:“这白生生之物,是甚么吃食?寡人怎么从未见过?” 公孙无疾也是一脸迷茫,饶是他食过山珍海味,也从未见过这等吃食。 柳羡之起身,恭敬的道:“回禀天子,这是太宰特意为天子寻来的新鲜吃食,名唤饺子。” “饺子?”周天子刚看了歌舞,心情不错,哈哈大笑道:“好好!无疾啊,你有心了!” 公孙无疾只是要求膳房抹去鹿肉、羊肉、海错与韭的外形,并未想到膳房会做出如此别致的吃食。 周天子的案几上,第一道承槃,乃是过水煮的饺子,白皙圆润;左手边是煎饺,焦香四溢;右手面是蒸饺,粉嫩饱满。 另还有钟水饺、酸汤水饺、鲜虾云吞面等等。 这是一桌饺子宴,竟琳琅满目,花样百出。 周天子连普通的饺子都没见过,更何况如此多的花样,一股脑陈设开来,已然晃花了眼睛,不知该如何下嘴才是。 喻隐舟用筷著夹住水饺,稍微一用力,从中间剖开。 滋—— 一股汤水首先流淌而出,带着点点的油腥,却不觉油腻,喷香扑面而来。 喻隐舟优雅的吹凉一些,夹着一半饺子送入口中,面皮滑而韧,入口筋道,又不觉费牙,肉馅饱满,一口咬下去肉香肆意,其中还有菌菇与笋子的滋味儿,蘑菇的嫩,笋子的脆,令饺子的滋味层层递进,丰富多彩,并不单调。 喻隐舟有些惊艳,连忙又将另外半个饺子送入口中,原饺子是这种滋味儿。 “好!美味!真真儿是美味!”周天子大快朵颐起来,夸赞道:“无疾啊,你这饺子,滋味真好!不错,下次还让膳房做给寡人食!” 公孙无疾一脸亲和,垂下头去,唇角却含着一抹冷笑,下次?哪里还有下次? 叶攸宁见众人食得踊跃,拿起筷箸刚想用膳,侧头一看,宋公子源却并未用膳。 宋公子源盯着面前的小豆,小豆里装着饺子汤,沉沉浮浮的飘荡着两颗水饺。 他提起筷箸,伸入小豆,啪一声,将两颗水饺全部夹碎,一时油腥涌出,饺子汤浑浊不堪。 宋公子源笑了,英俊的脸面上展露出一丝舒展的笑意,他似乎在寻找甚么,用小匕舀了一只钟水饺,咕咚一声投入浑浊的饺子汤中。 浑浊的汤头,瞬间更加不堪入目,简直“泥泞”一片。 而宋公子源的笑容默默扩大,喃喃自语了一句:“像,太像了……” 叶攸宁奇怪的道:“宋公,可是饺子不可口味?” 宋公子源却道:“并非如此,只是……” 他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一个方向,幽幽的凝视着,宋子婴正坐在那个方向。 宋公子源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回忆,自顾自的道:“孤是君父的私生子,上不得台面那种……小时候经常饿肚子,和寺人一起抢吃食,活得还不如犬笼里的一条狗……” 宋子源经常被人欺负,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根本无法反抗,每日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活下去,如何讨吃食。 他总是将宫人们吃剩下的东西搜罗起来,归置在一起,然后用破锅子煮成一大锅。 宋子源笑道:“就像这样,又是汤,又是水的,甚么东西都有,你看,圆子,还有饼皮在漂,多像啊……只不过那时候食的饼皮,哪里有这饺子的筋道弹牙,都已然泡烂了,还有被狗啃的痕迹,孤便是连狗都不如……” “那时候……”宋子源回忆道:“孤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人上人……” 后来哥哥出现了。 宋子婴是宋公的长子,也是嫡子,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小顺风顺水的长大。 有一日他看到了被人欺负的宋子源,蹙着小眉毛道:“这些都是泔水,你不能食这个,会生病的!” “哥哥拉着我的手,”宋子婴道:“他说跟哥哥走,哥哥带你去食好吃的。” 自那之后,宋子婴只要跟着哥哥,便顿顿可以吃饱。 可惜…… 可惜好景不长,无论是哥哥,还是需要哥哥保护的弟弟,全都长大了。 宋子源道:“孤想要登上高位,想要哥哥永远留在孤的身边,这有错么?孤会对他好的,便像他当年对我一般,甚至好上百倍!千倍!可是……可是为何,哥哥他就是不相信孤……” 叶攸宁平静的看着宋子源,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攸宁也有一个哥哥。” 宋子源了然的道:“是长王子殿下。” 太子攸宁的兄长,自然是周天子的长子,王子云霆。 其实叶攸宁口中的哥哥,并不是甚么长王子,而是他在恐怖游戏中,被代码设定出来的哥哥。 第43节 宋公子源的目光波动了一下,忍不住看向叶攸宁。 哥哥? 那不正是长王子云霆么? 太子攸宁与长王子云霆的母族,都是叶氏。只可惜,叶攸宁的母亲,乃是叶氏的贵胄,嫁入雒师之后,成为了周天子的正夫人,而王子云霆的母亲,只是一个陪嫁的侍女,恭敬一些的唤她少叶姬,不恭敬的都在背地里偷偷议论她爬床。 少叶姬死得稀里糊涂,很多人都说,八成是少叶姬失宠之后,被叶攸宁的母亲杀害的,否则怎么会死得如此突然,糊里糊涂。 因此在雒师,太子攸宁与王子云霆的干系,并不怎么好,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 而此时,叶攸宁的表情带着淡淡的落寞。 宋公子源略微试探的道:“太子……也惦念兄长了?” 惦念……? 叶攸宁歪了歪头,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感觉呢?叶攸宁身为npc,只知道安抚他人,抚慰是叶攸宁的本职,已然刻在心窍的最深处,永远那般善解人意,除了抚慰,其实叶攸宁对感情很生疏,不懂得爱情,更不熟悉亲情。 叶攸宁奇怪的道:“惦念,到底是一种甚么样的感觉?” 宋公子源被他问得一愣,道:“自然是你时时刻刻的想着他,记着他,无论看到甚么,都会第一时间想起他,便是连做梦,都会梦到他,即使垫了最高的头枕,高枕无忧,也没有办法安然入睡。” 叶攸宁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思考。 宋公子源再次试探,道:“倘或太子的哥哥,还活着,那该如何?” 叶攸宁平静的思索了一下,倘或自己的哥哥还活着…… “是啊,”叶攸宁轻声感叹道:“倘若他还活着……” 在恐怖游戏中,游戏方为了突出叶攸宁的性格,特意给他营造又美又惨的人设,身世十足凄惨。 叶攸宁有一个哥哥,他的哥哥只在其他npc口中出现过,是一个温和的好大哥,温文尔雅,醇厚稳重,与叶攸宁从小相依为命。 只可惜…… 叶攸宁这个npc出场的时候,他的大哥叶云霆便已经死了。 叶攸宁坐在血泊之中,四周血迹已经从猩红,变成了沉沉的红色,将土壤阴湿,暗淡而无光。 一颗斑驳的头颅,被叶攸宁紧紧抱在怀中,那头颅被野兽啃得不成模样,只能隐约看到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头颅,他生前一定十分俊美。 叶攸宁抱着那颗残破的脑袋,目光幽幽的发呆,晶莹剔透的泪水,滴答滴答——从他的眼眶中流淌而下,滴落在暗淡的土壤之上。 他就这样,等待着玩家们的出现。 在玩家触发人物对话之后,慢慢的抬起头来,轻声询问:你们……见过我的哥哥么? 副本结束之后,叶云霆的头颅会被埋葬在孤零零的坟墓之中,而叶攸宁的哥哥,从头到尾,都只出现了一颗头颅,仅此而已。 叶攸宁的脑海中,浮现着哥哥的模样,但因着被血糊成了一片,他甚么也看不清楚,除了哥哥的头颅,叶攸宁也不记得旁的,哥哥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一概不知。 他只知晓,但凡自己一回忆起这些,心窍中总是空荡荡的发疼,那种感觉,空虚极了。 滴答…… 凉丝丝的水汽划过叶攸宁的面颊。 “你怎么……”宋公子源震惊:“你怎么哭了?” 叶攸宁抬起纤细的手掌蹭了蹭面颊,还真的,自己都没有发现,竟是哭了。 为了烘托抚慰型npc的柔弱,叶攸宁的泪腺十分发达,简称一个柔弱的哭包美人。 叶攸宁也没想到,自己会哭出来,泪水不由自主,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滴答滴答—— 滴答…… 滴! 怎么也止不住。 嘭!! 一旁的喻隐舟狠狠拍了一下案几,沙哑的道:“这个宋子源!竟敢把太子惹哭,孤要扒了他的皮!” 喻隐舟立刻便想去撕烂了宋子源,只是他的动作一僵,硬生生又坐了下来,公孙无疾就在旁边,若是此时去安慰叶攸宁,岂不是要露馅?之前做的所有,便将功亏一篑。 喻隐舟双手攥拳,狠狠的掐住自己的掌心,克制着心中不悦的躁动。 “太子!”宋子婴冲过来,手足无措的道:“太子怎么哭了?” 说罢,狠狠瞪向宋公子源。 宋公子源根本不知自己做了甚么,冤枉极了。 宋子婴道:“我都说过了,你胆敢对太子不利,我决计与你没完!” 宋公子源刚要开口,宋子婴已然扶起叶攸宁,道:“太子,咱们这面坐,来,小心一些。” 宋子婴小心翼翼的扶着叶攸宁,起身离开席位,来到宋子婴的席位上坐下,宋子婴还不忘了远远的再瞪宋公子源一眼。 叶攸宁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泪水,解释道:“宋公子,你误会了,方才并非宋公的错……” 不等叶攸宁说罢,宋子婴已然道:“太子,不必说了,我都知晓,宋公甚么模样,我也知晓,你不必为他开脱。” 叶攸宁:“……”宋公真的是冤枉的。 啪嚓——!! 嘭—— “怎么回事?” “甚么声音?” “是天子——” 有人高喊了一声,瞬间乱成一团:“天子晕倒了!快!快!医士!” 天子正在食饺子,欣赏歌舞,不知怎么的,竟突然昏厥了过去,甚至嘴里还有未嚼烂的饺子,吐得烂七八糟,面色犹如金纸,蜡黄毫无光彩,胸口也不见如何起伏,便好似…… “快啊!去叫医士!” “还愣着做甚么?!” “这这这……这可怎么办啊太宰!” 公孙无疾步履悠闲,慢悠悠走到了周天子身边,他甚至只看周天子一眼,唇角化开浅浅的笑意。 “太……太宰?” “小臣这就去叫医士……” 公孙无疾抬起手,制止了寺人,淡淡的道:“不必了。” 不必了? 羣臣哗然:“不必是甚么意思?” “天子昏倒了,不该叫医士么?” “再晚一点,恐怕……” 公孙无疾听到了那些议论之声,平静的道:“本相说不必的意思是……天子崩了。” “甚么!?” “天子崩了?” “怎么会……” “哎呦喂,天子啊,您怎么走得这么急,臣还未来得及尽忠啊——” 喻隐舟站起身来,冷声道:“太宰如何得知天子驾崩了?天子昏厥,此时不该立刻请医士来诊治么?” 公孙无疾仿佛变脸,双眼瞬间盈满了泪水,此时才看出来,他与叶攸宁的确是亲戚,都说外甥像舅,哭泣的模样,果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公孙无疾用袖袍擦拭着泪水,哽咽的道:“其实……其实天子昨夜,便已经不成了,是医士吊住了天子的一口气,今日天子不听臣的劝解,一定要参加燕饮,与羣臣同乐……天子,您为大周操劳如此,怎么……怎么就这样走了……” 他这么一哭,卿大夫们也是会看脸色的,都是半信半疑,但不妨碍他们哭起来。 “呜呜呜——” “天子啊!” “天子啊,您就这么走了,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可怎么活?” 喻隐舟实在看不下去这样的哭丧,冷笑一声。 公孙无疾哭得差不多,瞬间收住了眼泪,道:“天子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大周的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万幸的是,天子留下了我大周的血脉正统!” 喻隐舟冷冷的道:“是啊,太宰说的正是,我大周的正统血脉,可不正是太子攸宁么?既然天子驾崩,太子合该立时即位才是。” 公孙无疾却道:“喻公,此言差矣。” “天子啊,您怎么就这么……” 哭丧的声音,平息了下来,仿佛卡壳一般,羣臣似乎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谁也不敢喘一口大气。 喻隐舟抱臂道:“哦?差在何处?太子攸宁,难道不是国之正统?” 公孙无疾笑起来,道:“太子的确是国之正统,但是诸位不要忘记,当年太子与寒生私奔,抛弃大周于不顾,早就放弃了储君之位!” 喻隐舟发笑:“太子放弃了储君之位?孤问问你,天子可有发榜文书,昭告天下,废弃了太子攸宁的储君之位?” 公孙无疾被噎了一记,脸色难看。 “是啊,天子从未正式废弃过太子。” “这么说来,太子还是储君……” “那不就是咱们大周的新王么?” 公孙无疾上前一步,不见了方才的悠闲,朗声道:“诸位!太子为了一个男子私奔,弃我大周于不顾,丢尽我大周的颜面,这样的太子,我们还能指望他甚么?” “是指望他抛弃情色,治理好国家?” “还是指望他,在外敌当前,可以不抛弃我们这些臣子?” “太子为了一个男子,尚且可以抛弃国家,更何况,咱们这些微不足道的臣子呢?” 公孙无疾是有些口才的,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雒师太宰,振奋的道:“这样的太子,怎么配统领大周?怎配统领羣臣?怎配……成为我大周的新天子!” 羣臣登时喧哗起来,议论纷纷,不停的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叶攸宁。 第44节 叶攸宁分明是他们口中议论的主角,但此时并未开口说话,还坐在远处的席位上,仿佛事不关己。 喻隐舟冷声道:“叶无疾!太子乃国之正统,血脉不容混淆,怎么?除了太子这个正宗,难道你还想篡位不成?” 公孙无疾呵呵的笑起来,单薄的身子都在颤抖,他一笑起来,更显得妖冶。 “喻公不要误会,无疾乃是一介臣子,忠心耿耿于大周,一心一意,满心满眼,想得都是如何振兴大周,又怎么会篡位呢?” 公孙无疾突然振臂:“诸位!谁说这天下,只有太子攸宁一个宗族正统!我大周,还有正统的血脉!” 一道白影,出现在公孙无疾手指的方向。 白衣男子大抵二十五六,面容端正俊美,身材挺拔,充斥着一股正直沉稳之气。 “嗬——” “是……是……是长王子?!” “长王子不是死在北狄了么?” “长王子还活着!还活着!” 喻隐舟眯起眼目,狠戾的凝视着从远处走来的白衣男子。 喻隐舟识得此人,不正是大周天子的长子——长王子云霆。 王子云霆在朝中建树颇高,为人敦厚正直,在这个尔虞我诈,拉帮结派的大染缸之中,王子云霆是唯一一个,卿族和公族都不会为难之人。 公族之人,认为王子云霆便是公侯贵胄之后,大方而金贵,颇具公族的高贵之风。 而卿族之人,认为王子云霆虽出身贵胄,然难得的是,却没有那一身跋扈的嚣张,反而出淤泥而不染。 只可惜王子云霆的庶出身份,让他虽身为长子,却无法成为大周的太子。 周天子昏厥之时,羣臣恸哭,哭天抢地,好不容易挤咕出两滴眼泪,已然用尽了毕生全力,但王子云霆一出现,方才假哭的群臣们,竟真的哭了出来。 “是长王子!” “长王子还活着……还活着!老天爷见怜啊!” “老臣愿意减寿,盼长王子安康!” 王子云霆一步步走入燕饮,他的步伐很慢,平稳至极,环视着痛哭的卿大夫们,完全没有王子的架子,一个个亲自扶起。 “大司徒,言重了,您是长辈,膝盖还有旧伤,怎可跪在地上?快快请起。” 王子云霆转头看着喻隐舟,道:“喻公,久违了。” 喻隐舟眯起眼目,他知晓公孙无疾的身后有人,正是因着这个人,公孙无疾底气十足,迫不及待的迫害周天子,让此人上位。 只是喻隐舟没想到,公孙无疾身后之人,竟是已死的长王子云霆。 喻隐舟乃是重生一世之人,只是在他杀死寒生之时,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惨死在北狄屠戮之下的长王子云霆,又活着回来了,这的确十分棘手。 喻隐舟冷笑道:“长王子归朝,的确是一件好事儿,孤便恭喜长王子了。” 王子云霆礼数周全,拱手道:“喻公言重了。” 喻隐舟话锋一转,道:“然,太子攸宁乃天子亲封储君,国无法不立,只要天子一日不发榜废黜,储君便是储君,即使长王子出现,太子仍是太子。” 喻隐舟扫视着羣臣,那双鹰目,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威信,冷声道:“天下既有储君,又怎么能做出,废黜立庶的荒唐之事?倘或如此出尔反尔,无法无度,我大周的威信何在?以后如何能震慑蛮夷狄戎?长王子,你以为孤说得可对?” 喻隐舟将问题踢给了王子云霆,王子云霆在朝中的形象一直是温文尔雅,不争不抢,倘或他此时开口为自己争辩,以前树立的口碑便会立时坍塌,变成一个贪婪叛变的嘴脸。 但倘或他不争辩,叶攸宁便是国之正统,只能眼睁睁看着叶攸宁上位。 公孙无疾走上前,拦在王子云霆身前,冷笑道:“喻公,此言差矣!天子之所以没有废黜太子,无非便是因着不知长王子尚在人间,倘或天子早一日知晓长王子幸存的消息,恐怕……” 公孙无疾的目光看向叶攸宁,戏谑的笑道:“恐怕,太子早就被无情的废黜了,今日如何能坐在此处,与羣臣痛饮?您说是么……太、子、殿、下!” 嘭! 喻隐舟厉声道:“叶无疾!你一个臣子,胆敢当众羞辱太子?” 公孙无疾微笑:“喻公,你可不要动怒,太子还未开口呢。” 是了,叶攸宁一直都未开口,旁人为了太子攸宁与王子云霆的事情,挣得脸红脖子粗,甚至头破血流,而当事人之一的叶攸宁,竟然一直都未开口,一个字儿也不曾说。 羣臣的视线刷的转移到叶攸宁身上,紧紧盯着叶攸宁的一举一动,想要看看太子到底是个甚么反应。 终于…… 叶攸宁终于动了。 他缓缓的站起身来,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面庞,不似往日平静,秋水一般的眼眸,潋滟着点点滴滴的水光。 绕过席案,叶攸宁的步伐由慢转快,趋步小跑着向前,险些被繁琐宽大的太子衣袍绊倒。 喻隐舟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叶攸宁,却扶了一个空。 咚! 叶攸宁拦腰抱住王子云霆,亲昵的扎在他怀中,甚至用面颊蹭了蹭他的胸口,仿佛撒娇一般,嗓音哽咽的道:“哥哥……真的是哥哥。” 生扑 喻隐舟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羣臣震惊,众人试想过无数次,兄弟见面的场面。 毕竟是天家的兄弟,总要讲究一些礼仪与廉耻,便算不显得亲热,也要互相寒暄问候,虚以委蛇才是。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叶攸宁会突然扑上来,紧紧搂住王子云霆。 “哥哥……”叶攸宁的嗓音哽咽。 王子云霆一愣,微微蹙眉,很快感受到自己胸口有些微微发凉,加之叶攸宁单薄的肩轻轻颤抖。 他……哭了? 太子哭了! 王子云霆只是感觉到了凉丝丝的湿意,羣臣则是亲眼目睹了太子在堕泪。 叶攸宁面庞白皙,容颜精致,哭起来梨花带雨,眼泪仿佛珍珠,噼里啪啦的滚滚而落,小巧的鼻尖凝着丝丝殷红,不停的抽泣。 叶攸宁的哭泣,仿佛具有感染力,方才挤不出眼泪号丧的卿大夫,此时已然有些眼眶发酸,险些跟着掉下泪来。 公孙无疾:“……” 喻隐舟:“……” 喻隐舟还是反应迅捷的,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叶攸宁,将他从王子云霆的怀中拉出来。 喻隐舟抬起手掌,按在自己的心窍之上,不知为何,总觉得这里有一种酸酸的感觉,尤其是叶攸宁搂住王子云霆,委屈哭咽的时候,暗中酸涩,仿佛在发酵,不断的膨胀。 叶攸宁不是假哭,眼泪还没有止住,用手背胡乱的抹着。 喻隐舟低声道:“你做甚么?” 叶攸宁的声音哽咽,还充斥着化不去的哽咽,自言自语道:“真的是哥哥。” 王子云霆的长相,与叶攸宁的哥哥,简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叶攸宁昨日在御营大帐附近看到的白衣男子,果然便是王子云霆,当时叶攸宁便觉得眼熟,总觉得很像一个人,没成想,他果然没有认错。 那颗头颅,叶攸宁曾经没日没夜的抱在怀中,只是为了等待着玩家们的到来,他如何可能认错,无论是长相,还是神情,就连那微微蹙眉的模样,分明是一个人…… 叶攸宁从游戏穿入书中,本是无亲无故,而此时,叶云霆出现了。 喻隐舟眼眸微动,仔细的思索,虽他以前没见过叶攸宁几面,但也曾听说洛师之中的流言蜚语,叶夫人与少叶姬之间,关系本就冷落生疏,更有传闻少叶姬乃是被叶夫人害死,叶攸宁与王子云霆的干系最多算是一般,绝没有这般亲切,可以叫叶攸宁一见面,直接生扑上去的道理。 生扑…… 喻隐舟的心窍又开始隐隐的不舒坦了。 喻隐舟拉住叶攸宁,低声道:“老实呆着。” 喻隐舟道:“太子名正言顺,即使是长王子归朝,也无法阻碍太子即位登基。” 公孙无疾却道:“太子失德,根本不配做这大周的新天子!” “叶无疾,”喻隐舟冷笑:“你是打算造反不成?” “造反?”公孙无疾不肯退让,道:“长王子德才兼备,才是我大周新天子的不二人选,诸位卿大夫,你们也是长着眼目,长着耳朵之人,如何能放心,将天下交给一个为了男人而私奔之人?倘或我们的大周,被这样的人统治,百姓可能安居乐业?蛮夷可能被震慑?狄戎可能不侵犯我们的国土?!” 公孙无疾冷冷的看着叶攸宁,道:“太子根本不配,臣如何能昧着良心,眼睁睁看着大周的江山社稷,日薄西山呢?” 羣臣开始窃窃私语:“是啊,太宰说的也对,太子他……的确……的确……” “说得甚么混账话?太子配不配,是你说了算的?” “是啊,国有国法,若是一言堂,以后还如何治国安邦?” “长王子便是比太子有德行,这是不让说么?” “长王子乃是庶出,少叶姬便是爬床的狐媚之人,他的儿子能好到何处?若对比起来,太子与寒生私奔,至少还算得光明正大呢! 公孙无忌面色阴冷,沙哑的道:“诸位,咱们这样议论,也没有个承算,不如……” 他说着目光一转,看向宋公子源,道:“宋公乃是一等公爵,诸侯之首,不如……我们听听宋公的意见如何。” 宋公子源早就与公孙无疾谈妥了,他收到公孙无疾的目光,立刻道:“长王子德厚恭俭,众望所归,这还需要如何选择?臣愿辅佐长王子,振兴大周!” “哼,”喻隐舟冷笑:“原来太宰早就勾连了宋国。” 公孙无疾道:“喻公可不要血口喷人,甚么勾连?长王子即位,不过是众望所归罢了!” “众望所归?”喻隐舟不屑的道:“说甚么众望所归?说甚么诸侯之首?难道太宰没看到宋公是如何进入雒师大门的么?他宋国说话,管个屁用!” “你!”宋公子源没想到喻隐舟会当面羞辱自己,还是在羣臣面前,气得拍案而起,沙哑的道:“喻隐舟,你一个小小的侯爵,不要太过分!” 喻隐舟呵呵低笑:“过分?天子昏厥,你们不思找医士医看,着急废黜太子,难道不是过分?” 公孙无疾美艳的脸面闪过一丝狠戾,沙哑的道:“来人!” 嘭—— 燕饮营帐的大门被冲开,黑甲虎贲军冲了进来,仿佛黑色的浪潮,鱼贯而入,明晃晃的长戟反射着闪烁的火光,瞬间将羣臣围在中间。 “虎贲军!” “天啊,虎贲军怎么进来了?” 第45节 “这么多兵马,太宰这是早有准备……” 喻隐舟冷笑道:“还说不是造反?叶无疾啊叶无疾,调动五十兵马以上,便需要虎符,天子如今昏厥,绝不可能提前赐予你虎符,你这便是造反!” 公孙无疾振振有词的道:“本相负责秋祭围猎的安全,调动一些兵马,也是有情可原,如何能说是造反,喻公言重了!” 公孙无疾挥了挥柔若无骨的手掌。 踏!踏!踏! 虎贲军一步一步向前逼近,缩小包围。 喻隐舟并不畏惧,果然是见过大场面之人,冷笑道:“既然今日你死开了偏僻,也休怪孤无情!” 喻隐舟冷喝:“师彦。” 踏踏踏—— 又一队黑甲军冲了进来,不同于雒师的虎贲军,虽此队也是虎贲军,却是喻国的虎贲军。 两军对垒,人数不相上下。 “师、彦?”公孙无疾皱眉质问。 师彦下意识低下头去,躲避公孙无疾的目光。 喻隐舟嘲讽的一笑:“怎么,太宰没想到罢,你的义子,到头来还是站在孤的身边。” “师彦!”公孙无忌道:“你当真要背叛义父么?” 羣臣再次躁动起来:“甚么?师彦怎么是太宰的义子?” “喻公也准备了兵马?”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小心被牵累!” 公孙无疾狠厉的目光一转,变得柔情似水,低声道:“彦儿,好孩子,你怎么忍心背弃义父?你现在回到义父身边,还来得及。” “休要惺惺作态。”喻隐舟道:“师彦跟随孤多年,岂能是你一两句话,便可离心的?孤不防告诉你,早在你构陷太子之时,师彦便已然投诚,早不是你的人了。” 师彦的脑袋垂得更低,紧紧咬住后槽牙,一句话也不说。 “好!好好好!”公孙无疾说了一连串的好,幽幽的道:“天子驾崩,喻隐舟趁乱造反,本相身为雒师的天官大冢宰,有权平乱!” “雒师虎贲听令!”公孙无疾朗声下令:“喻国国君喻隐舟意图谋乱,扣押起来!” 喻隐舟的表情毫无一丝惧怕,道:“孤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公孙无疾又一字一顿道:“叛贼喻隐舟,蛊惑太子,还不将太子救出?” “是!” 雒师虎贲立时发难,全部冲向叶攸宁。 喻隐舟身形犹如秋风一般,瞬间掠上,一把搂住叶攸宁的腰肢,将人向后一带,护在身后,道:“往后站,小心受伤。” 雒师的虎贲军动作起来,喻国的虎贲军立刻也跟上,双方快速交战。 羣臣吓得落荒,四处逃窜,但是燕饮大帐已经被封死,谁也跑不出去,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营帐中逃窜。 场面一顿混乱,宋公子源眼眸一转,准确的在慌乱的人群中寻到宋子婴,快速上前。 啪! “啊!”宋子婴吓得一个哆嗦,已然被宋公子源扯住了手腕。 “这里危险,”宋公子源道:“跟孤走!” 宋子婴挣扎道:“放开,放开我!” 二人身量悬殊,宋公子源牢牢扣住他的腕子,道:“哥哥,这里危险!” 宋子婴却道:“危险?哪里会有你身边危险?你把我带回去要做甚么?杀了我?” 宋公子源道:“孤怎么会杀了你,你是孤的哥哥,孤的兄长啊!你随孤回去,还像小时候一样,不好么?” 宋子婴的双目晃动,喉结滚动,艰涩的道:“被你关起来?那比杀了我,还要可怕……” “哥哥?”宋公子源一愣,宋子婴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而那个制造恐惧之人,正是他。 宋子婴趁机挣扎,猛地低头咬住宋公子源的手腕。 “嗬!”宋公低吼了一声,迫不得已松开了手掌,低头看着手背上血粼粼的齿痕。 宋子婴摔在地上,调头便跑,踉跄的爬起来,迫不及待的逃离。 “好!”宋公子源沙哑的道:“你不跟孤回去,好,很好啊,孤便杀了太子,看你跟不跟孤回去!” “你做甚么?!”宋子婴果然顿住了,焦急的道:“那可是太子!你若是对太子不利……” “怎样?”宋公子源喋喋而笑,道:“来人!给我杀了太子!” 宋公身边的士兵面面相觑,宋公子源呵斥道:“怎么!?没听到孤的话!?还要孤再说一遍!?” 宋国的士兵不敢执拗,干脆一咬牙,趁乱冲着叶攸宁扑过去。 “太子当……唔!!”宋子婴想要出言提醒叶攸宁,却被宋公子源一把捂住口鼻,死死箍在怀中。 “哥哥……”宋公子源沙哑的笑道:“看看罢,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太子,在你面前流血,在你面前断手、断腿,甚至……被砍断脖子的模样。” “你唔……你疯了!” 叶攸宁被喻隐舟护在身后,双方虎贲军拼命厮杀,宽阔奢华的燕饮大帐,一时竟变得窄小起来,混乱的仿佛一团乱麻。 几道黑影趁着喻隐舟无暇分心,从后背钻出来,举起兵刃扑向叶攸宁。 叶攸宁向侧面一扑,狠狠摔在地上,明显感觉到面颊火辣辣生疼,那是被利刃蹭伤的疼痛感,热乎乎的血液顺着叶攸宁白皙的面颊淌下。 “攸宁!” 喻隐舟快速回身,想要去救叶攸宁,只不过雒师的虎贲军缠人的厉害,一点子也不给喻隐舟留下空隙。 “宁宁!”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白色的衣摆快如电,缥缈如雾,斯时掠来,一把抱住叶攸宁。 当!!! 宋国士兵的利刃被狠狠击飞出去,一声巨响,插在燕饮大帐的地屏之上。 是王子云霆! 王子云霆抱住叶攸宁,一个旋身,躲开偷袭,向后退了两步。 这一系列动作矫健、迅捷、缥缈,又空灵,仿若谪仙,高贵而持重。 却在最后,王子云霆不知怎么,身形不稳,嘭一声,竟带着叶攸宁跌倒在地,跌下的一瞬间,王子云霆下意识给叶攸宁做了垫背,没有让叶攸宁摔在地上,而是摔在了他的怀中。 “唔!”叶攸宁跌在王子云霆怀中,并不觉得疼痛,只是怔了一下。 ——宁宁。 游戏里的哥哥,是这般唤他的。 虽叶攸宁其实也没见过叶云霆,除了那颗带血的头颅,其余都是代码,只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游戏代码,本就是叶攸宁最真实的过往,深深的印在他的脑海中,骨血中…… “哥哥?”叶攸宁惊讶的看向王子云霆,道:“你……真的是哥哥?” 王子云霆的目光略微有些闪动,并没有说话,而是手掌颤抖的按住自己的膝盖位置,隐忍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殿下!” 公孙无疾冲过来,毫不客气的推开叶攸宁,扶起王子云霆,紧张的道:“殿下,你的伤……” 他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了嗓音,不知在迟疑甚么,竟没有说下去,硬生生住了口。 王子云霆突然冲出来救了叶攸宁,这令众人实属没想到,一时间整个营帐静悄悄,无论是雒师的虎贲军,还是喻国的虎贲军,都忘了继续交战。 喻隐舟大步跨过来,把叶攸宁拉到身后,道:“攸宁!受伤了没有?你的脸……” 他看到叶攸宁染血的面颊,一个小小的血口,横在那白皙无瑕的面颊之上,仿佛完美的白玉破碎的裂痕,怒火涌上心头,恨不能手刃了宋公子源。 喻隐舟的目光一转,略过王子云霆之时突然顿住,似乎发现了甚么端倪,突然笑出声来,道:“长王子,你的腿……怎么了?” 方才王子云霆护住叶攸宁之时,分明武艺高超,却在最后踉跄的跌倒在地,甚至面露痛苦…… 唰! 喻隐舟身形一动,犹如鬼魅一般欺上跟前。 公孙无疾也是武将出身,立刻拔剑,“当——!!!”却被喻隐舟一剑挑开,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喻隐舟绕过公孙无疾,手腕一转,含光乍现,王子云霆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袍嘶啦一声被割裂,飘悠悠落在地上,露出王子云霆膝盖以下的小腿。 “嗬——!!” “长王子他……” “是义肢!!” 羣臣震惊,王子云霆的右腿,膝盖以下,竟然全部是义肢。 古代的医疗水平落后,自然不可能有现代那么逼真的义肢,怪不得王子云霆出现之时,总是不急不缓,不知情的人恐怕以为王子秉性持重,但王子云霆心中知晓,那并非出于稳重,而是被迫的稳重,他有一只腿是假的,只能慢慢行走,否则会被人看出——是个瘸子。 王子云霆的确没有死于北狄人之手,但他比柳羡之也好不到哪去,柳羡之失去了尊严,王子云霆则是失去了一条腿,变成了残废。 喻隐舟冷笑一声,道:“长王子身怀残疾,叶无疾,你竟还腆着脸,推举长王子为新天子!我们大周,可没有身怀残疾的天子!你这是想要周人贻笑大方不成?” 义肢…… 叶攸宁震惊的盯着王子云霆的小腿,自从穿入书中,他还未这般震惊过。 ——叶攸宁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 ——在很小的时候,哥哥为了保护叶攸宁,被野狼生生的啃去了一条腿。 ——哥哥拖着残破的身躯,护着小小的叶攸宁,在荒野中艰难的爬行。 ——枯黄的草地上,绵延着长长的血迹…… 为了烘托叶攸宁凄惨的身世,游戏设定是如此编写的。 无论是那声宁宁,还是王子云霆的义肢,都像极了叶攸宁的亲哥哥…… 喻隐舟志在必得,道:“诸位,我大周,还从未有过残疾天子的先例,残疾尚且不得为官,不入仕途,又如何能成为我大周的脸面,大周的表率?” “殿下!”公孙无疾担心的看向王子云霆。 第46节 王子云霆面目平静,稳重之下,闪烁着起伏不定的阴鸷,他的手掌撑在膝盖之上,仿佛在忍耐着剧痛,但那股剧痛,不是从他陈年的旧伤而来,而是从他的尊严而来。 “大殿下是残疾!” “残疾怎么能做天子呢?” “我大周的颜面何存啊?” “大殿下也真是的,竟隐瞒残疾,倘或他真的做了天子,我们这些臣子的脸面,该往哪里放啊!” 哗啦! 叶攸宁突然动了,将自己的太子外袍脱下来,大步跑到王子云霆勉强面前,将外袍披在他的身上,华贵的袍子正好挡住了王子云霆的义肢。 叶攸宁展开手臂,用羸弱纤细的身子,护住王子云霆,抿唇道:“不许你们欺负我哥哥。” 亲你 叶攸宁护在王子云霆面前,将众人震惊的目光一览无余,唯独忽略了被他护在身后的,王子云霆的目光。 那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吃惊与复杂,仿佛一只蜘蛛网,而王子云霆并非编制这只网的蜘蛛,而是被困死在其中的猎物…… “你……”喻隐舟皱眉道:“太子作甚么?快过来。” 喻隐舟伸手去拉叶攸宁,却被叶攸宁躲开。 叶攸宁摇头道:“我不过去。” 喻隐舟耐着性子道:“过来,你怎么还护着他?” 叶攸宁平静的道:“他是我哥哥,我自然要护着他。” 叶攸宁的嗓音平静,如同他的言辞一般,哥哥弟弟之间,哥哥护着弟弟,弟弟护着哥哥,这是很稀松平常之事,但有时世间平常之事,也是不那么平常,不然也不会出现兄弟阋墙这个词眼,更何况是天家兄弟。 叶攸宁的目光扫视着在场所有人,扫视着那些嘲讽王子云霆的人。 叶攸宁发问:“哥哥难道不是为了大周,才出使北狄的么?” 羣臣不知叶攸宁为何会提起这个事情。 叶攸宁又道:“如今北狄背信弃义,残害使团,哥哥是为了大周,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你们便算是不怀感激之心,又如何可以羞辱戏谑?” 臣子们垂下头来,不敢与叶攸宁对视。 他们方才只顾着嘲讽王子云霆的残疾,只顾着后怕王子云霆的残疾,倘或当真让一个残疾人继承了周天子的宝座,那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以后把脸面放在何处? 但凡外出燕饮,便会听旁人调侃,哎呀,听说你们的天子,是个没有腿的残疾之人? 臣子们也是要脸面的,甚至把脸皮摆在第一位,只是他们谁也没想过,方才叶攸宁的说辞。 长王子是为了大周,才变成如此这般的,身为一个大周的臣子,谁也不该嘲笑于他。 叶攸宁幽幽的道:“你们不配嘲笑他。” 王子云霆的嘴唇微微颤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甚么。 公孙无疾抢先道:“太子这又是甚么诡计?” 天子驾崩,不是太子即位,便是长王子即位,如今太子与长王子便是竞争干系,不死不休。 可太子攸宁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保护长王子云霆,其实也不怪公孙无疾心生猜疑。 喻隐舟冷笑一声,道:“诡计?凭你也配质问太子?” 这罗圈架打起来,一圈绕着一圈。 喻隐舟嘲讽道:“也是,毕竟太宰你这个做舅舅的,连外甥都能坑害,不留一点子情面,也不留一点子余地,又怎能理解旁人兄弟手足之情呢?” 兄、弟、手、足…… 一说到这里,喻隐舟自己的心窍酸溜溜发麻,甚么狗屁的兄弟手足,其实喻隐舟也很奇怪叶攸宁为甚么突然护着王子云霆,但在外人面前,喻隐舟绝对不能输阵。 公孙无疾走到王子云霆身前,戒备的道:“殿下,小心有诈。” 叶攸宁转身看向王子云霆,道:“哥哥,是我,是宁宁,你……还记得么?” 其实叶攸宁并不肯定,眼前的长王子,便是自己的哥哥叶云霆,但实在太像了,无论是他的长相,还是他的义肢,亦或者他唤出“宁宁”的表情。 叶攸宁心窍悸动,难道……哥哥也来到了这里。 王子云霆垂目凝视着叶攸宁,眯起一双眼目,他的眼眸生得温柔,那种温柔仿佛是天生的,与生俱来,带着说不出来的关切。 而此时这双温柔的双眸,又变得复杂起来。 王子云霆张了张口…… “咳咳——”是咳嗽声,却不是王子云霆发出的。 “嗬——”一个寺人惊呼道:“天天天……” “天甚么天?” “天子醒了!!!” 寺人尖锐的惊呼声,犹如钢针,瞬间抛上高空,震耳欲聋。 羣臣的目光唰的转移到周天子身上。 周天子躺在地上,因着方才众人都以为天子驾崩,所以并未有人去搀扶天子,周天子一直静静的躺在地上。 哪知周天子竟突然咳嗽起来,诈尸了! “天、天子?” “天子醒了?” “天子没有驾崩!” 公孙无疾浑身一颤,断然道:“不可能!” “天子怎么会……”公孙无疾目光慌乱,沙哑的道:“我明明……” 喻隐舟呵呵一笑,道:“你明明让膳房准备了鹿肉、鹿茸、羊肉、海错,对也不对?” 公孙无疾慢慢抬起头来,恍然大悟的道:“饺子……?饺子!” 他说着,目光快速寻找,在人群中准确无误的找到柳羡之,呵斥道:“柳羡之!你这个叛贼,竟敢背弃于我!” 饺子是柳羡之的提议,因着花样新鲜,公孙无疾还夸赞了柳羡之。 他哪里知晓,这一切都是骗局! 公孙无疾手中还握着长剑,大步冲上去便要斩杀柳羡之,旁边的人群吓得散开,叶攸宁却迎着人群冲上去,一把抓住柳羡之,将他拉到身后。 唰——! 公孙无疾的长剑冲着叶攸宁砍过去。 “攸宁!”喻隐舟反应迅捷,快速抢上,一把抱住叶攸宁。 公孙无疾的长剑并没有伤到叶攸宁,只是划破了他的衣袖,发出轻微的嘶啦一声。 喻隐舟狠狠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王子云霆也狠狠吐出一口气,只是他方才还未来得及动弹,所以无人注意他的小动作。 在无人看到的背后,王子云霆紧张得狠狠攥拳,掌心之中都是指甲留下的掐痕。 “伤到没有?”喻隐舟上下检查着叶攸宁,见叶攸宁无事,这才皱眉呵斥:“危险知不知晓?你怎么总是护着这个,护着那个,也不见你护着孤?” 叶攸宁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喻隐舟,道:“君上武艺高超,处事果决,何处需要攸宁护着?” 喻隐舟:“……”敢情还是孤的错了! 周天子突然醒过来,咳嗽起来,乐镛提着药囊快速上前,给天子把脉,打开药囊取出银针,在天子的穴位上扎了几针。 “嗬……咳——!!” 周天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是猛烈的咳嗽,突然睁开了双眼,仿佛被憋坏了,狠狠的吐息。 “天子真的醒了!” “天呐,天子……醒、醒了!” 周天子堪堪醒来,完全不知发生了甚么,气息游离的道:“这……发生了甚么事情?为何这般乱?” 周天子终于看清了周边的情势,虎贲军执着长戟,涌入燕饮大营,气得又咳嗽起来:“这是要造反……造反啊!” 喻隐舟大步上前,拱手道:“启禀天子,太宰公孙无疾,伙同长王子、宋公,以热性吃食入膳,谋害天子性命,现……人赃俱获!” “甚么?!”天子震怒:“咳咳咳……叶无疾咳、咳寡人这般信任于你,你竟然……咳咳咳……” 天子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一连串的咳嗽起来,若不是乐镛在为他扎针,兴许已然又昏死过去。 公孙无疾想要开口狡辩,喻隐舟抢先道:“罪臣叶无疾,众目睽睽,这么多卿大夫都可以作证,看你还有甚么歪词可以狡辩!” 人群中,大行署的掌官大行令突然站出来,道:“启禀天子!喻公所言不差,太宰伙同长王子与宋公,谋害天子性命,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周天子方才的脸色还如金纸一般蜡黄,此时已然气得通红:“好好!好啊!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叛臣!寡人咳咳……寡人今日便——” 喻隐舟眯起眼目,周天子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王位,但凡有人想要动摇他的位置,不管是宠臣,还是儿子,都不可能容忍。 只要天子发落下来,甚么公孙无疾,甚么王子云霆,甚么宋公子源,便全都是喻隐舟的手下败将,只消等周天子驾崩,推举太子攸宁上位,整个大周,便都是喻国的…… “便——”周天子说到此处,突然眼睛一番,嗓子里发出“嗬”短促的抽气声。 咕咚—— 再次昏厥,晕倒在地上。 “天子!” “天子啊!!” “天子怎么了?” 乐镛立刻试探周天子的鼻息,松了口气道:“气血攻心,暂时昏厥。” 喻隐舟也松了口气,如今情势不稳,周天子活着,要比死了强。 喻隐舟一展袖袍,环视众人,微微勾起一抹唇角,沉声道:“叶无疾伙同长王子、宋公叛变,如今天子病重,无法处置,孤便代替天子,暂时将罪贼收押,等待天子醒来,一概论处!” “来人!” 喻隐舟朗声道:“将罪贼收押,若有反抗者……就地辟首。” 第47节 虎贲军立刻动作,冲上来便去抓人。 王子云霆没用动弹,因着方才的慌乱,叶攸宁披在他身上的外袍已然落在地上,他的义肢袒露在众人面前,即使外袍还披在王子云霆的身上,他的义肢也不再是秘密。 王子云霆目光平静,没有做任何反抗,便被虎贲军扣押起来。 “殿下!!”公孙无疾冲过去,呵斥道:“你们是甚么东西!也敢动大殿下?” 喻隐舟冷笑道:“别着急,你也逃不掉,一并抓起来!” 因着周天子突然醒来,情势突然变成了定局,公孙无疾和王子云霆被定性成为了造反,哪里还有卿大夫敢站他们?方才查看情势的卿大夫们纷纷转向喻隐舟。 虎贲军快速将公孙无疾、王子云霆和宋公子源扣押起来,又扣押了跟着公孙无疾造反的雒师虎贲军。 喻隐舟摆摆手:“带下去。” “哥哥!”叶攸宁跑过来,想要去找王子云霆,被喻隐舟一把抓住。 喻隐舟低声道:“长王子造反,罪有应得。” “太子,听话。”喻隐舟温声哄着,前一刻还温柔似水,转头对师彦道:“把太子带回去,没有孤的允许,谁也不得靠近太子的营帐。” 师彦稍作迟疑,还是道:“……是,君上。” 师彦拉住叶攸宁,道:“太子,跟卑将走罢。” 叶攸宁才见到王子云霆,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自己的哥哥,哪里愿意离开。 师彦死死拉叶攸宁,眼看着喻隐舟的脸色越来越差,干脆一把将叶攸宁扛起来,道:“太子,卑将失礼! 叶攸宁惊呼一声,那他纤细的身子骨儿,哪里是师彦的对手,虽师彦身材并不高大,但好歹是个练家子,轻轻松松扛着叶攸宁离开燕饮大帐,远离是非之地。 “放我下来。”叶攸宁挣扎。 师彦将叶攸宁扛入太子营帐,将人轻轻放在软榻上。 叶攸宁一个翻身,便要下榻,师彦张开手臂阻拦,道:“太子,算我求你了!这么乱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执拗,君上他……他……” 叶攸宁道:“君上如何?” 师彦咬了咬嘴唇,道:“君上他等这一日,已然等了很久,是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挠他的谋划,这个任何人……” 师彦撩起眼皮,为难的看了一眼叶攸宁,道:“也包括太子。” 叶攸宁突然道:“君上会杀了长王子么?” 师彦陷入了沉默,摇头道:“卑将不知。” 甚么不知,师彦的表情已然出卖了他,按照师彦对喻隐舟的了解,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一个做君王,最基本的“素养”,没有人喜欢留下祸患。 叶攸宁淡淡的道:“孤知晓了。” 师彦松了口气,道:“那太子好生在营帐休息,前面少不得要用卑将的地方,卑将便先……” 离开了。 不等师彦说完,叶攸宁灵动的眼眸一转,“唔——”痛呼出声。 叶攸宁弯下腰来,蜷缩在榻上,整个人瑟瑟发抖,道:“孤……孤不舒服,你去唤君上前来。 师彦:“……” 师彦紧张了一下子,也只是短短的一下子,便看出叶攸宁是装的。 师彦无奈的道:“太子,您别难为卑将行不行?太子你现在突然不舒服,这不是摆明了装的?连卑将都糊弄不过去,更何况是……更何况是敏锐的君上呢?” 叶攸宁执意道:“你去唤君上前来。” 师彦:“……” 师彦再次陷入了沉默。 前面那么乱,天子昏迷不醒,正是喻隐舟主持大局的时候,用脚趾头想也知晓,喻隐舟是不会此刻离开前面的,便是天塌下来,泰山崩裂,也绝无这种可能! 嘭—— 叶攸宁突然发难,趁着师彦沉默之时,好似要逃跑一般。 “太子……啊!”师彦伸手阻拦,哪知叶攸宁逃跑根本是假动作,师彦往前一送,正中下怀。 叶攸宁一个猛子将师彦按倒在榻上,甚至一抬纤细的长腿,坐在了师彦的胯上,将他双手压制在耳侧。 “太太太……太子!” 师彦本可以反抗的,毕竟他是个练家子,从小习武,年长一些便开始带兵,喻国一般的虎贲军,都是师彦调教出来的。 奈何他太过震惊,脸颊连带耳朵根殷红充血,一动也不敢动,结结巴巴的道:“太子你这是做甚么?快快、快下来!” 叶攸宁居高临下的看着师彦,幽幽的道:“师将军,你若是不去唤君上前来,孤便……亲你。” “太……太子!这顽笑开不得!”师彦更加结巴! 叶攸宁挑眉道:“嗯——从哪里开始亲呢?眼睛?鼻子……?还是干脆……从嘴巴开始?” 师彦便是连裸露出来的手指尖儿也变得红彤彤,大喊着:“我去!我去!我这就去叫君上前来!太子饶……饶了我罢!” 叶攸宁十足的好说话,拍了拍师彦的面颊,道:“乖孩子。” 说完,一个翻身从师彦身上下来,微笑道:“速去速回。” 师彦吓得手脚并用爬下软榻,嘭—— 那么低矮的软榻,师彦竟摔了下去,介胄的头盔都给摔掉了,狼狈得捡起来,连滚带爬,仿佛有恶犬在后面追赶一般,飞快的窜出营帐,一路磕磕绊绊的往前跑…… 燕饮大帐之中,喻隐舟坐纛儿。 欣赏着情势的逆转,欣赏着政敌被自己控制的感觉。 喻隐舟挑眉,慢悠悠走到宋公子源跟前,微笑道:“宋公,这是第二次了,你栽在孤的掌心中。” 宋公子源愤恨的盯着喻隐舟,似乎十足不甘。 喻隐舟欣慰一笑,调侃道:“孤很好奇,你是如何敢与孤作对的?日前在雒师城门,怎么?败仗还没吃够?今日又食了熊心豹子胆,又来与孤叫板。” “真是不知,”喻隐舟拍着宋公子源的肩膀,道:“合该说宋公你是越挫越勇好呢?还是说宋公你是……有勇无谋好呢?” 喻隐舟靠近宋公子源的耳畔,冷酷的嘲讽道:“你根本不配,成为孤的对手,手下败将,何足言勇。” “喻隐舟!!”宋公子源发狠的喊出喻隐舟的名字,连氏带名的那一种。 喻隐舟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道:“放心,孤会替你照顾好宋公子,叫你没有后顾之忧。” 宋公子源的眼神更加狠戾,疯狂的挣扎,枷锁哗哗作响。 “喻隐舟!!我杀了你!”宋公子源怒吼:“你敢动他试试?!” 喻隐舟愉悦的笑起来:“放心,孤不会伤害宋公子分毫,毕竟……他可比你听话,等你被褫夺了公爵职位,孤还会送宋公子回国,取代你的宋公之位。” 宋公子源的眼目充血,缠绕着犹如蜘蛛网一般的血丝。 就是这种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愤怒,取悦了喻隐舟。 “君上!” 师彦大步冲进燕饮打仗,咕咚!因为太过急切,直接撞在案几上。 “何事?”喻隐舟蹙眉,看师彦这个匆忙的模样,还以为何处出现了岔子,或者有人叛变。 师彦满脸通红,还未恢复平静,指着身后的方向,结结巴巴的道:“君上不不、不好了!太子突然病……病倒了!” 喻隐舟与王子云霆的目光同时一震,盯向师彦。 喻隐舟道:“太子怎么了?” “不知道……”师彦哪里是不知道,而是叶攸宁也没说他到底哪里不舒服,师彦临时编纂,唯恐露了馅。 师彦硬着头皮道:“太子就……就是不舒服,突然不舒服,好似很是……很是难过……卑将也不知具体情况,君上您要不要去看……” 看一看? 师彦可以笃定,君上此时绝对不会因着太子的“小病小痛”,便离开燕饮大帐的,但是他还要硬着头皮说完。 哪知晓…… 师彦最后几个字都没说完,喻隐舟面色急切,低喝道:“你在这里主持大局,孤去看看太子。” 喻隐舟黑色的朝袍犹如一团雾气,冕旒发出轻轻的脆响,竟是用上了轻身功夫,一闪消失了踪影。 师彦:“……”君上当真是…… 让人捉摸不定啊。 踏踏踏—— 是脚步声。 哗啦! 太子营帐的帘子被打了起来。 叶攸宁听到动静,立刻抱着肚子,咕咚一声倒在软榻上,装作很是痛苦的模样,瞬间挤出来眼泪,脆弱的呜咽着:“唔!好痛……” “攸宁!”喻隐舟大步走进来,一展袖袍坐在榻牙子上,将叶攸宁搂在怀中,让他靠着自己胸口,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叶无疾那个贼子,给你下了毒?” “别怕,医士很快便来了。” “君上……”叶攸宁顺势靠在喻隐舟怀中,拉住喻隐舟的手,轻声道:“倘或……倘或君上放过长王子,攸宁……便无事了。” 喻隐舟:“……” 喻隐舟深吸一口气,黑着脸道:“太子是装的?” 叶攸宁仰起头来,一张白皙的脸面上挂着泪痕,眼眶湿濡,长长的眼睫被打湿,一抖一抖,颤抖进了喻隐舟的心窍中。 咯噔! 喻隐舟不知为何,看到叶攸宁哭泣,心窍仿佛患了心疾一般不舒坦。 叶攸宁蹭了蹭泪水,道:“君上,攸宁并非装的,长王子是攸宁的兄长,攸宁只要一想到,君上便要发落哥哥,自然会难过。” 喻隐舟蹙眉,道:“孤听说,你与长王子素来不和睦,为何你如此关心于他?” 叶攸宁抿了抿嘴唇,是啊,为何? 自是因着王子云霆,和自己的亲哥哥长得一模一样,不只是脸面,还有义肢,就连那残缺,也一模一样。 叶攸宁不能肯定,王子云霆便是自己的哥哥叶云霆,倘或这个时候长王子被喻隐舟杀死了,叶攸宁还如何查下去? 第48节 叶攸宁被游戏设计出来之时,便在副本中,抱着哥哥血粼粼的头颅。 所有关于叶云霆的记忆,全都是编程和代码灌输给叶攸宁的,那么虚无,那么缥缈,却又那么真切。 叶攸宁很想见一见自己的哥哥,活着的哥哥,尤其是在这个人生本地不熟的地方。 叶攸宁的眼眶发酸,凉丝丝又热乎乎的液体不经意滑落下来,滴答—— 是眼泪。 落在喻隐舟的手背上,发出微不可闻的敲击声。 嘶……那股子心疼的感觉又席卷了上来,让喻隐舟说不出来的心悸。 喻隐舟蹙眉:“怎么又哭了?” 叶攸宁的眼泪落下来,划过面颊上的伤口,伤口还未曾上药,被眼泪沙得红彤彤,仿佛桃花的娇艳,为叶攸宁平添了一股人情味儿。 平日里的叶攸宁,温柔羸弱,善解人意,但那温柔的表皮之下,却没有甚么人情味儿,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而眼下的叶攸宁,多了这么一股滋味儿,更是让喻隐舟我见犹怜。 喻隐舟攥了攥拳,道:“好,孤答允你,不杀长王子便是。” 叶攸宁的眼角还挂着眼泪,希冀的看向喻隐舟,道:“当真?” “自然。”喻隐舟道:“孤说出来的话,一言九鼎。” 喻隐舟眯起眼目,心想先哄住叶攸宁才是。 如今天子病重,已然只剩下一口气,闹出今日的事情,王子云霆再无即位的可能性,那便只剩下叶攸宁一个大周正统,叶攸宁定然是下一任大周新王。 喻隐舟必须控制住叶攸宁才是,让他乖乖即位。 喻隐舟温柔的捧起叶攸宁的面颊,为他轻轻擦拭眼泪,避开伤口,道:“好了,别哭了,看看,眼睛都红了。” 又道:“伤口还没有上药?孤替你上药。” 喻隐舟拿来伤药,用伤布轻轻的蘸着,一点点涂抹在叶攸宁的伤口上,叮嘱道:“太子伤在面上,必然要悉心调养,若是留下疤……”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若是面上留下伤疤,脸有伤疤,在古代也是残疾的表现,那么叶攸宁便会变成一枚弃子,失去应有的作用。 喻隐舟眯起眼目,眼中划过狠戾的杀意,道:“万死宋子源,把太子的脸面伤成这样,孤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叶攸宁眨了眨眼目,道:“君上,是在担心攸宁么?” 喻隐舟一愣。 担心? 那心窍中燃烧的怒火,是因着担心? 喻隐舟面色有些变化,自我告诫着,孤只是利用叶攸宁罢了,叶攸宁面有残疾,便不能被自己利用,自己的谋划将会全盘改变,所以这不是普通的担心,而是担心棋子罢了。 喻隐舟面上一笑,道:“孤自然会担心太子,太子好好儿休养。” 叶攸宁拉住喻隐舟,道:“君上,攸宁可不可以见一见兄长?” 喻隐舟皱眉,道:“你要见长王子?” 叶攸宁点点头。 倘或让叶攸宁见到王子云霆,喻隐舟不知会发生甚么变化,那些都是不可控制的岔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现这样的岔子。 喻隐舟眼眸一动,嘴上道:“太子想见一见长王子,也不是不可以,然……” 喻隐舟笑起来,温柔款款的道:“但太子受伤了,需要先养伤……这样罢,等一会子太子饮了伤药,歇息一晚上,明日一早,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孤便带你去见长王子,可好?” 叶攸宁不着痕迹的打量喻隐舟。 喻隐舟答允的太快了,按照喻隐舟的秉性,便算不一口回绝自己,也不可能答应得这么快,这其中怕是有诈。 叶攸宁并未揭穿,点点头,好似很是乖顺的道:“多谢君上。” 喻隐舟道:“你先歇息,孤让人给你熬药。” 喻隐舟很快离开,大抵半个时辰不到,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回来。 “来,太子,”喻隐舟温柔的道:“喝药罢。” 叶攸宁的身子骨一向不好,一直都是乐镛用药调理,每日请脉,因此每日饮药都是正常的。 喻隐舟道:“孤让乐镛加了些药材,好叫你的伤口快些恢复,饮了药,乖乖歇息,明日一早有了精神,孤便带你去见兄长。” 叶攸宁的目光上下一转,喻隐舟今日太过温柔了一些,可以说是……殷勤? 喻隐舟看着叶攸宁饮药,给他盖好被子,道:“快睡罢。” 叶攸宁点点头,闭上眼目,吐息慢慢平稳。 喻隐舟捋顺叶攸宁的鬓发,轻声道:“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都结束了。” 喻隐舟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转身离开太子营帐。 夜色寂静,一抹人影悄然钻入太子营帐。 “太子……太子?” 是医士乐镛。 乐镛轻轻拍着叶攸宁的肩膀,道:“太子,醒一醒。” 乐镛还想再唤,哪知熟睡中的叶攸宁突然张开了眼目,他的双眼清明,一点子也没有困倦混沌的意思。 叶攸宁翻身而起,道:“乐医士?” 乐镛平板的脸面泄露出一丝丝小小的惊讶,道:“太子你没有中药?” 叶攸宁挑眉:“君上果然在汤药中动了手脚?” 叶攸宁发现喻隐舟不对劲儿,比平日里都要殷勤,而且答应自己去见长王子,答应的太过顺利,所以叶攸宁早就留了一个心眼儿。 他并没有真的饮药,趁着喻隐舟去给自己倒水的空档,将汤药倒掉,又装作困倦入睡的模样,简简单单便将喻隐舟哄走。 乐镛松了口气,道:“君上今日找到小臣,要小臣在太子的汤药中,添加几味安神,却对太子无害的药材。” 按照喻隐舟的说辞,太子今日受惊过度,想要安神入睡,乐镛当时没有任何反驳,按照喻隐舟要求,将汤药中加入了安神的药材。 等入夜之后,乐镛悄悄来到叶攸宁的营帐,再将叶攸宁叫醒。只是没想到,叶攸宁并没有昏睡。 乐镛又道:“臣打听到,君上今夜,是想要对长王子下毒手。” 怪不得喻隐舟说明日一早便带叶攸宁去见王子云霆,等待明日一早,叶攸宁看到的便是王子云霆的尸体,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 喻隐舟这是想来一出先斩后奏。 叶攸宁蹙眉道:“孤要去看看。” 猎苑之中并没有牢房。 喻隐舟令人将一片营帐圈出来,特意划分出了牢房。 将跟随公孙无疾造反的反贼,全部收押在牢营之中。 喻隐舟一身黑袍,比夜色更加浓重。 拔身站定在牢营门口,守卫立刻垂下头去,将牢营的大门打开。 “君上,请。” 喻隐舟迈入牢营的大门,径直来到王子云霆的牢房门口。 “喻隐舟!”公孙无疾就在对面,呵斥道:“你来做甚么!是我蛊惑殿下谋反,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你若有本事,冲我来便是!不关殿下的事!” “呵呵……”喻隐舟笑起来,道:“大殿下,你说说看,为何这一个两个,都如此关心于你?” 王子云霆站在牢营的角落,背对着牢门,听到喻隐舟此话,慢慢的回过头来,道:“还有谁?” 喻隐舟已然后悔刚才的调侃,还能有谁?自然是叶攸宁。 喻隐舟并不接话,王子云霆却不想放过这个问题,重复道:“还有谁?” 不需要喻隐舟的回答,王子云霆道:“是太子?” 喻隐舟表情阴鸷,立刻压下唇角,道:“大殿下想得真好啊,你与叶无疾谋反,不就是要置太子于死地么?一个想要治他于死地之人,太子为何要关心?” 王子云霆却不理会喻隐舟,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幽幽的道:“是宁宁……” 嘭!! 喻隐舟狠狠一砸牢门,呵斥道:“大殿下还真是自说自话,不过……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了。” 公孙无疾被枷锁桎梏,只能狠狠用枷锁撞着牢门,道:“喻隐舟!你想做甚么!?大殿下是天子长子!你一个臣子,休得对大殿下无礼!天子还未醒来,你无权定夺!” “是啊,天子还未醒来。”喻隐舟笑道:“等天子醒来,看到的,将会是大殿下……畏罪自尽的尸首。” 啪! 喻隐舟将一卷白绫扔在牢房的地上,眼神冷酷的睥睨着白绫,道:“大殿下,臣送你走得体面一些,免得失了王宗体统。” 王子云霆平静的目视着那条白绫,轻声道:“帮我与宁宁带一句话……让他好好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喻隐舟眯起眼目,他很厌恶王子云霆唤的那句“宁宁”,仿佛这个素来与叶攸宁不和的长王子,和叶攸宁很是熟悉一般。 喻隐舟不理会他,而是道:“王子自行上路,还是臣送王子上路?” 王子云霆没说话。 喻隐舟宽大的掌心张合,似乎已然迫不及待,亲自弯腰捡起地上的白绫,“啪!”一展,一圈一圈的缠在手掌之上,穿过牢门的栅栏,勒住王子云霆的脖颈。 嘭——!! 王子云霆被拽的向后一仰,义肢不稳,后背狠狠砸在牢门栅栏上,吐息登时凝滞,憋得脸面通红。 “殿下!殿下!!”公孙无疾嘶喊着:“喻隐舟!你做甚么!?快放手!!” “喻隐舟,你敢伤害殿下,你不得好死!” “太子?” “太子您怎么来了?” “您不能进去啊!” 牢营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紧跟着是牢营大门轰然打开的声音。 踏踏踏—— 第49节 叶攸宁进入牢营,一眼便看到吐息不畅的王子云霆,还有一脸狠戾,死死扼住白绫的喻隐舟。 喻隐舟有一瞬间的慌张、心虚,手劲儿下意识松弛。 “咳——!咳咳……”空气涌入王子云霆的肺腑,令他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哥哥!”叶攸宁跑进来,他无法进入牢营,焦急的伸手去扶王子云霆。 喻隐舟从未见过叶攸宁如此焦急的模样,平日里的叶攸宁,做事总是温温吞吞,不急不缓的模样,好似甚么都不能让他动容。 甚至…… 甚至那两次意外的夜晚,发生了那般亲密的干系,插足 叶攸宁突然哭起来,杀了喻隐舟一个手足无措。 喻隐舟皱眉道:“好了别哭了,孤……” 喻隐舟下意识想要妥协,但目光一动,看了一眼王子云霆。 平日里甚么事情都好说,但今日这个事情,关乎到大周的江山,也关乎到喻国的利益,喻隐舟眼眸眯起,沙哑的道:“来人,送太子回去歇息。” 师彦为难的看了一眼喻隐舟,迟疑道:“……是,君上。” 他转头看着叶攸宁,道:“太子,卑将送您回去歇息。” 叶攸宁却不走,只是默默得垂泪,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在牢营的昏暗灯火之下,说不出来的楚楚动人。 “哼,”喻隐舟冷笑道:“太子今日便是哭断了肠,也是没用,孤劝太子,还是不要太执拗,早些回去歇息。” “呜呜呜……呜呜……”叶攸宁擦着眼泪,嗓音哽咽,抿着淡粉色的嘴唇,抬起一点眼皮,看了一眼喻隐舟,随即低下头去,露出脆弱的后颈,继续哽咽的哭泣。 喻隐舟:“……” 喻隐舟瞪着师彦,道:“还不快送太子回去歇息?” “是!是!”无论是喻隐舟,还是叶攸宁,师彦一个人也惹不起,立刻应声。 “太子……”不等师彦说话。 叶攸宁的身子轻轻晃动了一下,那单薄的躯体,仿佛弱柳扶风,竟是要摔倒下来。 “宁宁!”王子云霆下意识唤出声来。 喻隐舟背对着叶攸宁,听到王子云霆的喊声,立时回头,一把将叶攸宁抱住。 叶攸宁身子绵软,仿佛没有骨头,跌倒在喻隐舟的怀中,眼睛还是闭着的,慢慢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看着喻隐舟,他没有说话,眼泪却扑簌簌流淌而下,伴随着“咳咳……咳咳……”的轻咳声。 乐镛立刻上前,为叶攸宁诊脉,他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了一眼叶攸宁,又看了一眼喻隐舟。 这才开口道:“君上,太子身子羸弱,大喜和大悲都会伤及肺腑,尤其不能心焦,倘或这样哭下去,怕是……” “怕是甚么?!”喻隐舟质问。 乐镛平静的道:“怕是熬不过今年腊祭。” 嘭! 喻隐舟一拳打在牢门上,牢门挂着铁索,发出哐啷巨响,吓得叶攸宁一个哆嗦,眼泪更是扑簌簌流下来,仿佛断线的珠帘,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别哭……”喻隐舟给他擦着眼泪,道:“好了好了别哭。” 喻隐舟一咬牙,道:“孤都依你,两个都不杀,还不行么?” 叶攸宁仰起头来,微微蹙着柔弱的眉心,抿着嘴唇,一脸的委屈,道:“君上此言可当真?” 喻隐舟狠心道:“自然当真。” 喻隐舟垂下眼目,心中思忖着,叶攸宁这么哭下去,若活不过腊祭,孤还怎么指望着他成为大周新王?不如先稳住叶攸宁,孤说不杀大王子和乐镛,又没有以后也不杀他们,总之,先答应下来便是。 喻隐舟挑起笑容,温柔的道:“孤一言九鼎,答允过太子的事情,哪一件没有办到?可别哭了,气性这么大,一言不合便哭成这样子,害了身子如何是好?” 喻隐舟的嗓音如斯温柔,仿佛情人之间的劝慰与呢喃,配合着他俊美无俦的容貌,放眼天下任何一个人,怕是都无法抵挡,全部沉溺在他的温柔之中。 叶攸宁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擦了擦眼泪,眼眶还红彤彤的,道:“多谢君上。” 喻隐舟微笑:“你与孤之间,还谈甚么谢不谢的?” 说罢,又道:“牢营阴湿,还不快送太子回去歇息?” “是!” 叶攸宁被扶着往回走,目光却停留在王子云霆的身上。 他方才又听到王子云霆唤自己“宁宁”,绝对不会出错…… 叶攸宁离开了牢营,喻隐舟狠狠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方才九死一生,性命拿捏在别人手掌之中的,不是王子云霆,也不是乐镛,而是自己一般…… 喻隐舟:“……” 喻隐舟摆了摆手,将那些奇怪的念头轰出脑海,沉下面容,冷笑道:“恭喜长王子,又可以多活些时日。” 他垂目看向散在地上的白绫,道:“不过……也就是这几日了。” 喻隐舟阔步离开牢营,走出之后,突然顿住了脚步,回头冷冷的看着乐镛。 “乐镛,”喻隐舟阴测测的道:“你可知晓,孤留你这条性命,是为了甚么?” 乐镛平静的回答:“是让臣为太子诊治。” “正是,”喻隐舟点头道:“你知晓便好。” “太子的身子,一直不见好转,孤便一直不会杀你,”喻隐舟幽幽的道:“这是你的保命符,然……如果太子的身子,一直不见好转,便说明你是一个庸医,毫无用处,孤同样会扭断你的脑袋!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乐镛拱手道:“是,臣谨遵君上教诲。” 喻隐舟冷冷的再看了乐镛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这话分明是在警告乐镛,一旁师彦却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等喻隐舟走远,这才道:“你完了!你今日,算是惹恼了君上!你不要命了?怕是以后都不好过了!” 乐镛不为所动,挑了挑眉,道:“是么?” 师彦道:“我跟随君上那么多年,自然知晓君上的脾气秉性,你这下子,真的完蛋了!” 乐镛突然笑了一声,他并不经常笑,笑容却十足自然,道:“乐某怎么反而觉得,这是捉住了喻公的命门呢?” “啊……?”师彦一脸迷茫,整张脸上满是空白,眨了眨眼睛,道:“命门?甚么命门?” 乐镛高深莫测的一笑,没有说话,抬步离开。 “喂!”师彦追在后面,道:“你说甚么命门啊!我跟你说,你下次不要再这么作死了,真的,再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叶攸宁被送回了营帐,乐镛进来请脉。 其实叶攸宁方才并没有大事,只是哭泣的太久,有些子缺氧眩晕罢了,这才突然摔倒。 乐镛便是故意说得十足严重,因着当时,乐镛看到叶攸宁对自己打眼色,希望自己配合。 乐镛重新诊脉,调整了药方,拿给喻隐舟过目。 喻隐舟并不懂得药理,但每次都要看一眼,蹙眉道:“快拿去熬药。” “是。”乐镛退出太子营帐。 叶攸宁怕是哭累了,有些蔫蔫儿的,没有精神头的模样。 喻隐舟扶着他在榻上躺下来,给他盖上锦被,道:“累了罢?谁叫你乱跑,已然夜了,快歇息下来。” 叶攸宁的确累了,哭泣伤神,更何况是他这个柔柔弱弱的身子呢? 他却睁着眼睛,执意不闭起来,道:“君上不会再去找哥哥罢?” 喻隐舟被他气笑了,反诘道:“你觉得孤是这般出尔反尔的人么?” 叶攸宁:“……” 第50节 喻隐舟道:“你这沉默是甚么意思?” 叶攸宁坦然的道:“攸宁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做君王的嘴巴,都是鸟嘴。” 喻隐舟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并不妨碍他明白叶攸宁的意思。 喻隐舟无奈的道:“你放心好了,既答应了你,孤便不会对长王子下手。” 叶攸宁缓缓点头,怕是真的累了,说话这个空当,眼皮已然黏在了一起,迷迷糊糊,困倦的厉害。 “睡罢。”喻隐舟坐在榻牙子上,轻轻的拍着叶攸宁,道:“孤守你一会子,快睡罢。” 眼皮越发沉重,睡意愈发浓烈,随着喻隐舟温柔的轻拍,叶攸宁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唔……”叶攸宁泄露出微微的呻吟,他坠入了巨大的深渊,那个深渊,是为了取悦玩家而设计出来的副本。 叶攸宁怀中抱着一颗血粼粼的脑袋,日复一日的坐在那空荡荡的副本之中,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 鼻息间只能闻到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那是哥哥的鲜血…… 叶攸宁唯一的亲人。 叶攸宁分明知晓这是梦境,却怎么也无法逃脱,手脚仿佛被无形的铁力束缚,如何也挣扎不开。 “攸宁……” “攸宁?” 从那黑暗的空洞中,突然传来了一抹嗓音,幽幽的,并不真实…… 但叶攸宁熟悉那嗓音——是喻隐舟。 “攸宁……” “做噩梦了?” “乖,无事,睡罢……” 那嗓音比平日里的伪善更加温柔,令叶攸宁有些子依恋,好似空洞的黑暗,也不是那么可怕了,渐渐放松下来…… “呜呜……呜……” 喻隐舟眼看着叶攸宁熟睡,刚想离开营帐,却听到细微的哭咽声,低头一看,叶攸宁竟然哭了,在梦中哭了。 “攸宁?”喻隐舟再次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叶攸宁的肩膀,道:“醒醒,怎么哭了?” 叶攸宁睡得很沉,并没有醒过来,紧紧蹙着眉头,呜咽的声音小小的,透露着一股委屈与无助。 喻隐舟连忙握住叶攸宁单薄的手掌,道:“攸宁,攸宁……” 叶攸宁似乎感受到了喻隐舟的体温,不只是手掌,整个人都靠拢过去,蜷缩依偎在喻隐舟的怀中。 喻隐舟明显一愣,虽平日里叶攸宁也十足柔弱,仿佛一株被风一吹便会折倒的柳树,但正因着柳树的枝丫如此柔软,才比旁的树木更加坚韧,经得起狂风的摧残。 有的时候,喻隐舟也很奇怪,叶攸宁是真的柔弱,还是装的柔弱。 此时此刻,却不一样…… 叶攸宁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流淌出来,小巧的鼻尖微微颤抖,哽咽的隐忍而小心翼翼,平日里哭泣的叶攸宁,已然让喻隐舟招架不住,更何况是眼前的模样。 让喻隐舟心中,多加了一个“更”字。 更是招架不住。 喻隐舟干脆将叶攸宁连人带被子抱在怀中,有节奏的轻轻拍着,口中哄道:“好了别哭,怎么这般委屈?孤在这呢。” “谁欺负我们攸宁了?孤帮你教训他……” “别哭,别哭……” “睡罢,孤一直陪着你……” 不知睡梦中的叶攸宁,是不是听到了喻隐舟孜孜不倦的安慰,抽噎的声音渐渐减弱,最终平息了下来。 喻隐舟低头看向怀中的被子包,叶攸宁蜷缩着,好似很没有安全感,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不松手,把喻隐舟的朝袍哭得一片湿濡。 叶攸宁的眼角微红,一副脆弱的模样,仿佛方才是被谁欺负了一般,娇嫩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张合呢喃,似乎在说些甚么。 “甚么?”喻隐舟低头下来,仔细去听叶攸宁的梦呓。 “唔……”叶攸宁浅浅的呻吟了一声,俨然一只小猫,用面颊蹭着喻隐舟的胸口。 “哥……” “哥哥……” 喻隐舟终于听到了那微弱的呢喃:“……” 孤这么卖力的哄他,叶攸宁竟然在梦中唤哥哥? 喻隐舟胸腹一阵气淤,感觉要爆炸一般,没好气便要将叶攸宁扔在榻上,不管算了,随便他哭不哭。 喻隐舟动作稍微大一点子,叶攸宁“嗯……”了一声,是要醒过来,紧紧蹙着眉心,不舒服的抿了抿嘴唇。 喻隐舟:“……” 喻隐舟立刻不动了,变成了一尊石雕,连吐息都屏住,生怕吵醒了叶攸宁。 揉了揉额角,喻隐舟不只是肺疼,现在连头也跟着腾起来,孤这是在做甚么?生怕吵醒了叶攸宁? 是了,叶攸宁娇滴滴的,吵醒了肯定要哭,孤只是不想又听到叶攸宁的哭声,怪烦人的。 喻隐舟自我疏导了一番,这才觉得心中的淤气散了大半,轻轻将叶攸宁从自己怀中抱起来,放在软榻上。 叶攸宁的手掌抓着喻隐舟的衣襟,即使躺下来,也紧抓不放。 喻隐舟又不想吵醒叶攸宁,因此只能轻轻的扒开叶攸宁的手指,一点一点,慢工出细活儿。 “君上!” 师彦大步走进来。 喻隐舟沉声:“嘘。” 师彦这才发现,叶攸宁已然睡着了。 喻隐舟压低了声音,道:“有话去外间说。” 师彦赶紧点点头,捂着嘴的嘴巴到了营帐的外间。 喻隐舟将叶攸宁放好,给他仔细盖上被子,将叶攸宁并没有被吵醒,这才放心的来到外间。 喻隐舟凉丝丝的瞪了一眼师彦,道:“都多大的人了,做事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是……”师彦老实的挨骂,乖乖点头。 “何事?”喻隐舟道。 师彦连忙道:“启禀君上,是雒师的大行令前来探看太子。” “大行令……”喻隐舟眯起眼目。 这个时辰,大行令怕不是来探看太子攸宁的,而是来找喻隐舟的。 师彦道:“在燕饮大帐之时,大行令是头一个站在君上与太子这面的,要不要让大行令进来说话?” 喻隐舟沉思了一番,的确,如今公孙无疾、王子云霆和宋公子源被扣押,周天子病重一直还未醒来,表面上看是喻隐舟占尽了天时地利,但还需要人和。 雒师的朝廷党派,三分之一都是公孙无疾的叶氏一党,若想制衡公孙无疾的势力,就必须借用其他势力。 雒师的朝廷,天官大冢宰之下,分为司徒、司理、司农、司马、司行与大谏。 司行便是掌管外交,沟通四夷,联络诸侯的官员。大行令乃是司行署的最高掌官。若是能拉拢大行令,不仅可以制约雒师朝廷,还能制衡各地诸侯,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喻隐舟道:“既然大行令主动前来示好,请他进来罢。” 师彦称是。 “喻公!喻公!”大行令走进来,一个猛子直接拜下来。 喻隐舟挂上一脸亲和的微笑:“大司行何必如此大礼?咱们都是为臣子的,不必如此。” “要得要得!”大行令谦恭至极:“喻公乃是天子亲封的侯爵,下臣只是区区一介臣子,在喻公这等豪杰面前,实在惭愧啊!” 大行令客套了一番,眼眸转动,终于说到了点子上,道:“这个……不知——喻公打算如何处置叛贼云霆?” 王子云霆,在大行令的口中,变成了叛贼云霆。 喻隐舟了然的一笑,大行令之所以站队在自己这面,又迫不及待的示好,其实也是有不得已的缘由的。 王子云霆出使北狄,便是大行令极力主张,这次出使,使团全军覆没,唯二活着回来的,柳羡之失去了尊严,王子云霆失去了一条腿。 倘或这次事变,王子云霆被豁免,那么遭罪的必然是大行令,大行令与这次出使失败,脱不得半点子干系! 因此大行令如此着急的来找喻隐舟示好,其实也是为了自己个儿。 喻隐舟道:“大行令……如此着急?” “不不不,”大行令摇手:“不急不急!一切都听从喻公的处置!下臣不急……只是怕夜长梦多。” 喻隐舟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转变了话题,道:“大行令常年在洛师走动……” 他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道:“可知太子与长王子,干系如何,可有亲厚?” “干系……?”大行令险些被喻隐舟问懵了。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笑得十足顽味,这才道:“喻公您常年在封地,可能有所不知,这长王子啊……他的母亲上不得台面,本是已故叶夫人的婢子,那婢子……趁着叶夫人害病,爬了天子的寝榻!” 这事儿其实喻隐舟知晓,这样津津乐道的王室绯闻,喻隐舟怎么可能错过呢? 用大白话说,王子云霆的母亲,是太子攸宁母亲的婢子,叶夫人嫁入雒师之后,因着水土不服常常害病,因而无法侍奉天子。 这一来二去的,没成想倒是给了婢子机会,让婢子与天子搞到了一起。 婢子美貌体贴,十足的善解人意,完全没有宗族贵女的骄纵,简直是一朵无微不至的解语花儿,深得天子的喜爱。 尤其那婢子身子骨儿还好,不似叶夫人,三天两头的害病,没多久,婢子便有喜了。 婢子诞下了周天子的长子,也因此荣升成为少叶姬。 大行令调侃道:“叶夫人,那可是叶国的宗族贵女,能给少叶姬好脸子看?” 少叶姬爬床成功,诞下长子,气得叶夫人又是大病一场,更是与少叶姬结下了梁子。 叶夫人骄纵跋扈,王子云霆涨长到三岁,还未能上族谱,缘由无他,但凡天子想要让王子云霆上族谱,叶夫人总是会大闹一场,天翻地覆,整个雒师都不得安宁。 第51节 后来叶夫人怀了孕,也诞下了男婴,周天子立刻册封嫡子为太子储君,如此一来,叶夫人才松了口,勉强让王子云霆,登上了族谱。 大行令道:“喻公您说说看,叶夫人与少叶姬这样的干系,他们的儿子,干系能好得了不成?” 因着母亲的缘故,太子攸宁和王子云霆自小走动便很少很少。 王子云霆还未长大的时候,少叶姬失去了天子的宠爱,突然病死,宫中传闻,便是叶夫人下的手。 失去了母亲庇护的王子云霆,在宫中更是如履薄冰,没少被宫人欺负。 大行令笑道:“不是臣背地里说嘴,臣也算是雒师的老人儿了,当年还曾见过,太子带着一把子内官寺人,殴打长王子呢!” “殴打?”喻隐舟若有所思的重复。 倘或太子攸宁与王子云霆的干系真的如同大行令所说,如此恶劣,那为何叶攸宁三分两次的舍命相救? 无论是在燕饮大帐,还是在牢营之中。 叶攸宁关心王子云霆,不像是假的。 大行令见喻隐舟沉思,也不好打扰,便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 喻隐舟回过神来,笑道:“大行令,孤常年在喻国封地,并不经常往来雒师行走,这朝廷之中的事情,还是大行令懂得更深一些,往后里还需要大行令,多多照应呢。” “诶!哪里的话!”大行令谦恭的作揖:“喻公言重了!言重了!臣也就这么一点子能耐,若是喻公有甚么问题,只管来找臣,臣定然知无不言!” 大行令一连串拍马屁,表忠心,又迟疑的道:“喻公……这王子云霆若是留下来,夜长梦多啊!还请喻公早做打算!” 喻隐舟哪里能不知“夜长梦多”这四个字,这不是么,叶攸宁刚刚睡下,便梦到了王子云霆,口口声声唤着哥哥呢,的确是梦多。 但他答应了叶攸宁,不杀王子云霆。 喻隐舟蹙眉道:“不急,太子与长王子,手足情深,向孤求情,宽宥长王子的性命,孤已然答允了太子。” “手、手……”大行令瞠目结舌:“手足情深?” 大行令方才给喻隐舟讲了许多关于叶夫人和少叶姬的恩怨情仇,哪里看得出来太子与长王子手足情深了? “可、可是……”大行令尴尬的笑着,道:“可是……长王子有公孙无疾的庇护,虽公孙无疾如今也在狱中,但他的党羽遍布整个朝廷,实在不好对付,唯恐他们还会垂死挣扎,喻公,唯有长王子不在人世,才能根除后患,一劳永逸,喻公才能高枕无忧啊!臣也是为了喻公着急,万万没有私心!” 叶攸宁睡得并不安稳。 起初做了噩梦,好不容易噩梦平息了一些,感觉有一股眷恋的嗓音,一直在安抚自己。 长久以来,一直都是叶攸宁安抚旁人,毕竟叶攸宁便是为了抚慰而生的npc,从未有人安抚过叶攸宁。 痛苦渐渐消失,那温柔的嗓音,轻轻的拍哄,仿佛一记止疼药,令叶攸宁周身舒缓,完全的放松下来。 只是那记止疼药,很快便消失了。 叶攸宁不安的蹙了蹙眉,慢慢睁开眼目,四周十足昏暗,还是夜里头。 叶攸宁揉了揉眼睛,撑着酸软的身子下了榻,隐约听到外间似乎有人在说话,便循着声音走了出去…… “喻公!”大行令的嗓音恳切:“臣没有任何私心,还不是一心一意为了喻公着想么?如今雒师的情势,刻不容缓,除掉王子云霆,乃是即位,木已成舟之后,孤再想个法子,令王子云霆悄无声息的……死去。” “太、太子!!”师彦一直站在旁边守卫,眼看着内间有一片白色的衣角,好似是内袍的衣角,登时神情一凛,那不是太子么? 太子怎么起身了? 喻隐舟是背对着内间的,因着在说话,并没有主意里面有人在走动,加之叶攸宁身子羸弱,脚步很轻,若不是师彦正对着内间,一时也没有发现。 师彦赶紧大喊,出声提醒:“太子您您您……你醒了啊!” 大行令吓得一个哆嗦,自己撺掇喻隐舟杀死长王子的话,岂不是全都被太子听去了? 大行令拱手道:“喻公,时辰不早了,臣先告退……” 说罢,一溜烟儿离开。 师彦目光晃动,没来由得也有些心虚,垂头道:“卑将也告退了!” 一时间整个太子营帐之中,只剩下叶攸宁与喻隐舟二人。 心虚仿佛会传染,喻隐舟的心窍陡然跳得很快,莫名的心慌心虚,他活了两辈子,还从未如此过。 “咳……”喻隐舟走过去,开口道:“怎么起身了?不是在歇息么?” 叶攸宁面容十足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道:“忽然便醒了,兴许是有些冷。” 喻隐舟试探的道:“太子方才……都听见了?” “听见?”叶攸宁却扬起脸来,迷茫的眨了眨眼目,道:“听见甚么?” 喻隐舟心中升起一股侥幸,再次试探:“你没听见?孤方才与大行令的谈话?” 叶攸宁摇摇头,打了一个哈欠,道:“攸宁才醒过来,并未听到……君上是有甚么事儿么?” “没有。”喻隐舟一口否认,稍微松了口气,道:“夜间寒凉,快进被子。” 喻隐舟一把将叶攸宁打横抱起来,叶攸宁的身子轻飘飘的,并不沉重,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顺从的靠入自己怀中的温度。 又乖,又软,和平日里一样。 喻隐舟将叶攸宁放在软榻上,给他盖好锦被,道:“太子方才……当真甚么也没听见?” 叶攸宁眨了眨眼目,歪头道:“君上觉得,攸宁合该听到甚么?” “没甚么。”喻隐舟微笑:“夜深了,太子身子羸弱,不该熬夜,快睡罢。” “嗯。”叶攸宁点点头,顺从的闭上双眼。 喻隐舟在旁边一直坐着,过了许久许久,这才站起身来,退出了太子营帐。 扑簌—— 是帐帘子放下来的声音。 一片漆黑之中,本该熟睡中的叶攸宁,突然睁开了双目,眼中尽是清明之色。 叶攸宁翻了个身,面色凝重。 第二日清晨,师彦跟着乐镛来送汤药。 师彦反复观察着叶攸宁的面色,迟疑道:“太子……您……您——” 乐镛看了他一眼,道:“师将军今日很是古怪。” “古怪?!”师彦惊了一跳:“甚么古怪!哪里古怪?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乐镛挑眉:“更加古怪了。” 师彦横了乐镛一眼,道:“别捣乱!”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支支吾吾道:“太子您……昨夜睡得好么?” 叶攸宁挑眉:“师将军便是要问这个?” 师彦使劲点头:“是啊,对、对啊!不然呢……不然要问甚么呢?哈哈、哈、哈哈哈——” 师彦的笑声被叶攸宁打断,叶攸宁语气淡淡的道:“孤还以为,师将军与君上一样,想问问孤,昨夜都听到了甚么?” 师彦:“……” 师彦一愣,面色艰涩起来。 “那……”师彦嗖了嗖嗓子,道:“太子都听到了甚么?” 叶攸宁露出一抹笑意,道:“师将军,你怎么了?如此紧张,孤不是说了么,甚么也没听见。” 师彦狠狠送出一口气,干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叶攸宁歪头:“好甚么?师将军与君上之间,可是有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哪有!”师彦道:“卑将可是光明磊落,坦荡荡的!君上他也……也——” 师彦说不下去了。 喻隐舟光明磊落?坦荡荡?这些辞藻仿佛不适合喻国的一国之君。 可以说——毫、不、相、干! “哎呦喂!”师彦一拍脑袋:“时辰不早了,卑将还要去了练兵,太子,卑将告退了!” 说罢,一溜烟儿跑了。 师彦跑出太子营帐,喻隐舟已经等得不耐烦,抱臂蹙眉,冷冷的道:“去了那么久,试探得如何?” 师彦挠了挠后脑勺,道:“太子好似、可能、应该……当真甚么也没听见。” 喻隐舟蹙眉:“好似?” 师彦:“……” 喻隐舟沉声:“可能?” 师彦:“……” 喻隐舟冷笑“:应该?” 师彦:“……” 喻隐舟道:“去了那般久,便带着这些不确定回来?孤让你去试探太子,不是让太子试探你,太子可看出甚么端倪?” 师彦抠着自己的盔甲,道:“应该……没看出来。” “又是应该。”喻隐舟好没气的道:“滚去练你的兵。” “是君上!”师彦逃跑似的离开。 喻隐舟微微叹出一口气,眼神深沉的看向太子营帐…… 叶攸宁饮了汤药,一个人在营帐中也是无趣儿,便叫来了宋子婴和柳羡之解闷。 三个人在营帐中,先是谈了一会子有的没的,随便拉扯闲话。 很快…… 柳羡之压低声音,道:“太子寻我等前来,可是有甚么事情吩咐?” 宋子婴迷茫,道:“太子原是有事情找我们?” 第52节 叶攸宁一笑,道:“柳书吏果然敏锐。” 柳羡之苦笑一声,道:“如今太宰府都倒台了,哪里还有甚么书吏?太子对小臣有救命之恩,若是小臣有甚么可以帮助太子的,纵使粉身碎骨,也不会推辞。” 宋子婴也道:“是啊,太子若有吩咐,子婴亦不会推辞。” 叶攸宁道:“多谢你们,那孤便直说了……” 叶攸宁看了看左右,有些子戒备,道:“劳烦你们帮孤查一查,雒师的大行令。” “大司行?”柳羡之蹙眉。 叶攸宁点点头,道:“柳书吏你原本在大行署供职,合该最是了解大行令的为人。” “哼,”柳羡之冷笑一声,道:“大行令,还谈甚么为人?” “太子有所不知,”柳羡之又道:“大行令本事不大,但十足会溜须拍马,公孙无疾还掌权之时,大行令对公孙无疾那是一个马首是瞻,言听计从,如今眼看着公孙无疾倒台,他倒是头一个蹦出来,拥护喻公了。” 柳羡之落得终身残疾,本不怪罪大行令的决策失误,可他侥幸逃生之后,大行令非但没有抚恤,甚至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柳羡之的头上,实在令人心寒。 宋子婴也道:“我听说……长王子遭难,便是因着大行令决策失误,恐怕大行令是想要对长王子下狠手,若是长王子好过,指不定哪天便会与他算账。” “他可是来……”宋子婴追问:“撺掇喻公了?” 叶攸宁点点头,眯眼道:“正如宋公子所料。” 昨日夜里,巧了,叶攸宁将喻隐舟说要利用自己,然后杀死王子云霆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叶攸宁道:“孤虽为太子,但如今身在情势之内,难免行动不便,还请二位助力。” 宋子婴和柳羡之拱手道:“请太子放心。” 柳羡之的话向来不多,立刻起身去打听。 宋子婴稍微有些迟疑,道:“太子……喻公也会、会杀了宋子源么?” 宋公子源参与谋反,支持王子云霆即位,如今也被扣押在圄犴中。 宋子婴喃喃的道:“子婴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叶攸宁老老实实的呆在秋祭猎苑的营帐之中,哪里也没有去,这一日十足的安分。 周天子还未醒来,一切的大小事务全都落在了喻隐舟的肩头,喻隐舟处理了公务,寻了个空隙,来到太子营帐探望叶攸宁。 “太子。”喻隐舟走进去,道:“今日乐镛可来请脉了?” 叶攸宁看着喻隐舟,面色如常,很是温顺乖巧的模样,道:“多谢君上挂心,已然请过脉了。” “身子如何?”喻隐舟追问。 叶攸宁对答如流:“好一些了,只是时不时还有些子眩晕。” 喻隐舟面色关心的道:“还是要多歇息。” “太子,君上。”柳羡之从帐外入内,恭敬的道:“大行令求见。” 喻隐舟蹙眉:“大行令来做甚么?” 柳羡之回答道:“大行令说是来探看太子的病情。” 叶攸宁挑眉,道:“大行令如此关心孤的身子,既然已经到了帐外,若不请进来,倒是孤这个做太子的,礼数不周全了。” 于是道:“请他入内罢。” “是,太子。” 大行令很快入内,道:“拜见太子!拜见喻公!太子……身子可好些了?” 喻隐舟目光阴沉的盯着大行令,昨日因着大行令突然前来,叶攸宁险些听到了不该听的说辞。 大行令笑容殷勤,道:“太子,喻公,下臣这次前来,其实是来为二位分忧的。” “过来。”大行令招了招手,道:“还不拜见太子与喻公?”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寺人,从大行令身后走了出来,面皮白皙,容貌娇嫩,身量也小巧,那纤细的模样,与叶攸宁有得一比。 寺人怯生生作礼道:“小臣子情,拜见太子,拜见喻公——” 他的眼神飘向喻隐舟,故意拉长了声音,尾音软绵绵的,羞怯不甚。 子是姓,这寺人没有氏族,看来是一个身份地位之人。 大行令笑眯眯的道:“喻公如今代替天子,需要处理诸多政务,繁忙不堪,而太子身子羸弱,身边是离不开人的,这子情啊,是个知冷知热,温柔又体贴的,让他跟在太子身边侍奉,定能妥妥帖帖,也好叫喻公安心啊!” 大行令转而对喻隐舟低声道:“喻公请放心,这情儿是下臣一手调教出来的,乖巧听话,最是懂得喻公的心思,平日里喻公若是不得空,便让情儿跟随着太子,也好做喻公的眼目,时时刻刻看着太子,若太子再生出偏袒王子云霆的心思,喻公也能太甜 子情乃是书中的第一大炮灰,主角攻与主角受在一起之后,子情便出现了,各种诬陷太子攸宁,制造误会,甚至爬上了主角攻的床,险些让主角攻受分道扬镳。 眼前的子情与书中的描写一模一样,柔柔弱弱的人设,比之情绪淡泊的叶攸宁,多了一股子乖顺,低眉顺眼,从不高声言谈,看起来极其听话,是个十足好驾驭之人。 大行令频频点头,笑道:“是是是!子情是个知冷知热的,让他照顾太子,必然能替喻公,照顾的妥妥帖帖!” 子情跪下来,柔声道:“承蒙喻公不弃,情儿定为喻公,照顾好太子的起居饮食,必不让喻公有后顾之忧。” 大行令殷勤的道:“喻公,太子,这子情啊,会一些烹茶的手艺,不如……让他来给二位展示展示。” 自从叶攸宁做茶之后,雒师很多达官显贵都争相烹茶,已然成为了流行风尚。 喻隐舟点点头,饶有兴致的道:“也好。” 子情立刻叩首,一早就准备好了烹茶的东西,全部端上来,然后开始表演烹茶的技艺。 他一面烹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喻隐舟,眼神含情脉脉,从来不直视他人,视线从下往上看去,显得怯生生又小鸟依人。 随着滚水的加入,一股子清淡的茶香扑面而来,子情端着羽觞耳杯,首先走到喻隐舟面前,而不是来到叶攸宁这个大周太子面前。 “君上——”子情微微拉长了嗓音,柔声道:“请用茶。” “情儿也是头一次烹茶,烹茶的手艺,自然是不能与太子比拟的,”子情谦虚的道:“还请君上不要责怪情儿。” 喻隐舟将羽觞耳杯接过来,首先闻了闻,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茶水……”喻隐舟蹙眉,道:“有一股子甜味儿。” 子情笑道:“君上有所不知,这茶水中,加入了石蜜。” 叶攸宁日前便用石蜜入茶,做成了水果茶,甜滋滋的十足好喝,喻隐舟也曾经喝过一次,但因着当时条件有限,石蜜短缺,喻隐舟也只喝过一次,毕竟那水果茶是做给师彦的。 如今又尝到了这个味道,何止是似曾相识,简直是一模一样。 子情道:“子情听说太子用石蜜入茶,因此特意去寻了石蜜……” 他说到此处,露出自己白皙的手腕,那纤细的腕间,正好有一处红痕,显然是蜜蜂蛰的。 子情柔声道:“子情为了君上,为了太子,受这点子伤,是不碍事儿的,只要君上欢心,子情做甚么都心甘情愿。” 喻隐舟看了一眼叶攸宁,挑眉道:“哦?那你还真是有心了。” 子情连忙道:“君上言重了。” 叶攸宁则是一脸平淡,呷了一口茶水,微微蹙眉,道:“太甜,想来石蜜只放了一点,其余都是饴糖,这茶水都浑浊了。” 子情瞬间僵硬,面色尴尬的道:“这……这……君上恕罪,太子赎罪,是因着……因着石蜜实在难寻,只寻到了一点点,所以……所以……” 叶攸宁微笑:“所以你便谎称,使用石蜜入茶,其实只是用石蜜点缀了一下,大部分都是饴糖的滋味儿。” 叶攸宁看向喻隐舟,挑眉道:“你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故意诓骗欺诈君上么?” “小臣不敢!”子情一改方才的柔弱,咕咚跪在地上磕头:“小臣不敢,不敢啊!君上饶命,小臣只是……只是……” 叶攸宁淡淡的道:“只是想讨君上欢心。” 子情瑟瑟发抖,道:“君上……君上……小臣也是一心一意为了君上,才、才……” 大行令赶紧道:“喻公,这这……都是下臣的失职,让子情一来,便得罪了太子殿下。” 叶攸宁微笑:“大行令此言差矣,这并非得罪孤,而是这个寺人,故意诓骗君上。” 大行令擦着冷汗:“下臣教导无方,还请君上恕罪!” 喻隐舟揉了揉额角,看了一眼叶攸宁,道:“罢了,这么一点子小事儿,不必又叫又嚷的。” 子情松了一口气,看向叶攸宁的表情有些子得意。 就在这个时候,喻隐舟画风一转,又道:“孤留你在太子身边侍奉,便是要你来尽心尽力的伏侍,至于有些子讨好谄媚的小手段,便不必再拿出来使唤了……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咕咚! 子情膝盖一软,又跪在地上筛糠,道:“是是……小臣……小臣谨遵君上教诲!” 喻隐舟起身道:“罢了,孤还有事,先走了。” 喻隐舟起身离开,大行令对子情打了一个眼色,两个人赶紧追上去,一起离开了太子营帐。 出了营帐大门,大行令连忙道:“请喻公放心,子情一定帮喻公,时时盯紧太子的一举一动,刻刻汇报。” 喻隐舟点点头,道:“太子要去何处,都由着他欢心便是,只记住一点,绝不能让他去圄犴牢营见长王子,但凡太子有这样的苗头,立刻来禀报。” 子情道:“是,请君上放心,情儿原作君上的眼目。” 叶攸宁在营中等了一会子,子情果然进来了,与方才恭敬谦卑的态度一点子也不一样,也不那么柔弱了,也不那么乖顺了,很是随意的道:“拜见太子。” 叶攸宁还未开口,子情已然自行起身。 叶攸宁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多加理会,转身进了内间,躺在榻上歇息。 子情的嗓音从外间响起来:“你们,我问问你们,君上都甚么时候会来?” 第53节 伏侍的寺人战战兢兢的回答:“往日里君上来的次数很多,不过今日因着君上公务繁忙,来得次数稍微少了一些。” “不过用膳之时,君上定然会来的。” 叶攸宁睁开眼目,看了一眼外间的方向,若有所思,很快又闭上了眼目。 叶攸宁小歇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天色已然黄昏,腹中饥饿,一会子便可以用晚膳了。 他披衣起来,便听到外间传来子情的嗓音。 “这个,放在那边。” “没听到我说么?放在那里!” “可是甚么?我可是君上亲点的人,以后你们统统都要听我的!” 叶攸宁走出来,其他寺人使女作礼,子情只是装模作样的拜了一下,看起来不甚走心,连动作都是模棱两可的。 哗啦—— 寺人走进来,并报道:“太子,喻公已然处理好了政务,正准备过来,与太子共用晚膳。” 子情的眼神登时亮了,一个箭步冲到叶攸宁面前,殷勤的笑起来:“哎呀太子,您面上的伤口还未痊愈,情儿替你擦药罢!” 子情也不管叶攸宁愿不愿意,强硬的拽着叶攸宁坐在最显眼的席上,只要有人一进入太子营帐,定然第一眼便能看到他们。 叶攸宁身子一个踉跄,眼神吃惊的看向子情,道:“你这手劲儿,一直这么大么?” 子情表现的柔柔弱弱,好似羸弱不能自理,一阵大风都能给吹走,此时却把叶攸宁拽得一个踉跄,可见在喻隐舟面前的表现,都是装出来的。 子情表情僵硬,干笑道:“太子,您在说甚么?情儿怎么听不懂?太子您坐!” 他又拿出伤药,十足殷勤的给叶攸宁涂抹面颊,那态度,仿佛在对待一件世间至宝,轻手轻脚的。 踏踏踏…… 是跫音。 喻隐舟果然走了进来。 “君上!”子情装作涂药很专注的模样,这才看到喻隐舟,柔声道:“君上,您怎么来了?” “子情拜见君上……啊呀!” 子情好端端的,突然惊呼了一声,手中的药盒直接打翻出去,一个猛子,扎进了喻隐舟怀中。 “太子……”子情垂泪欲滴的委屈道:“太子您怎么……怎么推情儿啊?” 叶攸宁:“……”好假。 喻隐舟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子情的距离,甚至掸了掸自己的衣袍,绕过子情,道:“太子的伤势如何了?” 叶攸宁还未开口回答,子情抢先道:“回禀君上,情儿一直悉心照料着太子的起居,一直为太子精心涂药,太子的伤势,恢复的很快,不日便可以痊愈了呢!” 喻隐舟点点头道:“那便好。” 喻隐舟坐下来,将筷箸递给叶攸宁,道:“饿了么?用膳罢。” 叶攸宁接过筷箸,目光却没有看向喻隐舟,而是瞟向一旁的子情,子情果然再次殷勤的挤过来,道:“君上,情儿为您布膳。” “啊呀——!” 嘭—— 咚!! 子情身子一个踉跄,完全便是手脑不协调的平地摔,头朝下,屁股朝上,一个猛子扎在案几上,脸盘子正着埋入一道羹汤之中,瞬间变成落汤鸡! “啊!”子情被呛得咳嗽,胡乱的擦着自己的脸。 叶攸宁扬起一抹微笑,幽幽的道:“这次才是孤推的你,上次不是。” 子情:“……” 子情沉默了一阵,后知后觉这是叶攸宁的报复,脸面青了红,红了紫,吐息粗重又克制,想要发怒,但碍于喻隐舟在面前,又不敢发怒。 “呜呜……呜呜……”子情委屈的抽噎起来,道:“君上……情儿、情儿也不知,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太子,太子要如此针对情儿……” 宫中都传闻,喻隐舟对眼泪十足没有法子,只要太子攸宁一哭起来,平日里冷酷无情的喻隐舟,一定会心软。 子情哭得很是委屈,梨花带雨,柔弱的身子不停的颤抖,频频看向喻隐舟。 喻隐舟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语气阴鸷,充满了不耐烦,呵斥道:“哭甚么丧?滚下去。” 子情一个激灵,脸色惨白,身子更加颤抖,这次并非是装出来的柔弱,而是被吓得筛糠,这和预料中的怜香惜玉,一点子也不一样。 “是是!”子情哆嗦道:“小臣告退。” 子情连滚带爬的退下去,喻隐舟揉了揉额角,道:“这个寺人笨手笨脚的,太子平日里多担待一些。” 叶攸宁微笑道:“请君上放心,毕竟子情是君上放在攸宁身边的眼目,攸宁自然要给君上一些面子。” 喻隐舟夹菜的动作一僵,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给叶攸宁夹了一筷子鱼肉,道:“太子便是爱开顽笑,吃鱼,这鱼肉鲜美,新鲜的紧。” 叶攸宁没有再说这个事儿,顺从的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好像刚才的话真的是顽笑一样。 自从子情出了丑之后,他便学了乖,不再主动招惹叶攸宁。 别看叶攸宁平日里平易近人的模样,总是一脸温和,但是决计不能招惹的主儿,不信你便惹一个试试看。 周天子一直没有醒来,碍于周天子的身子实在太过虚弱,无法舟车劳顿,因此羣臣还驻扎在猎苑之中,犯上作乱的叛贼被关押在牢营之中。 叶攸宁思来想去,总觉得王子云霆,和自己的哥哥叶云霆一模一样,不只是长相,还有那秉性,甚至说话的语气,同样一模一样。 只是王子云霆的态度很奇怪,倘或他真的是叶云霆,真的也是同恐怖游戏中穿越而来的npc,为何不与叶攸宁相认? 叶攸宁沉思着,突然站起身来。 子情戒备的道:“太子,您这是要去何处?太子若是不说去处,小臣也不好与君上禀报,不是么?” 叶攸宁并没有为难他,道:“孤去一趟膳房。” “膳房?”子情露出一脸的嫌弃。 寺人地位低下,自唤小臣,但身为一个寺人,也是有鄙视链的,膳房的膳夫一般都是奴隶出身,入不得上流,膳房更是肮脏的下贱之地。 子情嫌弃的道:“太子,那膳房肮脏鄙陋,太子何必……” 叶攸宁根本不理会他,抬步往外走。 “太子!哎,太子!”子情一连串叫喊,只好追在后面。 叶攸宁进了膳房,看了一圈,柳羡之迎面走过来,手中捧着一只小竹篮子,里面装满了圆滚滚,红溜溜的东西。 柳羡之恭敬的道:“太子,您要的朹子准备好了。” 是山楂! 叶攸宁伸手捏起一只圆溜溜的山楂,点点头道:“多谢你,找了这么多新鲜的朹子来。” 柳羡之道:“太子的吩咐,小臣自然要做的妥帖,不知……” 柳羡之奇怪:“不知太子要这些朹子做甚么?朹子酸涩,只是外形长得好看,但又容易腐烂招虫。” 山楂因着太过酸涩,在当时并没有多少人会用山楂入菜,单纯欣赏的多一些。 叶攸宁看着山楂,不由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道:“这朹子……酸溜溜的十足爽口,昔日里哥哥最是喜爱了。” 叶攸宁的哥哥叶云霆喜爱酸口,并不觉得山楂酸涩,只不过叶攸宁不太能吃酸口,只觉得太酸会倒牙,因此叶云霆便常常给弟弟做炒红果吃。 将山楂加糖熬煮,最后做成一碗软糯可口的炒红果。 叶攸宁还记得,自己经常将炒红果的甜汤吃干净,山楂经过熬煮炒制之后,精华全都流到了甜汤之中,酸甜可口,十足清爽,然后将果子留给哥哥。 没有了甜汤的炒红果,果子干巴巴的,仿佛失去了精华。 不过哥哥从来不嫌弃吃剩下的炒红果,还说自己不爱吃太甜的,因此将甜汤留给宁宁正好。 叶攸宁望着山楂朹子有些出神。 记得,是了,只是记得…… 因着这些记得,全都是数据编程留给叶攸宁的,他所记得的所有过往,全都是程序植入叶攸宁脑海中的,确切的来说,叶云霆这个npc,一出现就只有一颗脑袋,剩下的,全部存活在叶攸宁的记忆之中。 “太子?太子……?”柳羡之轻声道:“太子,你怎么哭了?” 叶攸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果然微微有些湿濡,赶紧擦干净,道:“无妨,膳房有些子熏眼睛。” 柳羡之道:“太子若身子不适,想做甚么,告知小臣,小臣懂得一些手艺,可以为太子理膳。” “不必了,”叶攸宁看着那些山楂,道:“孤想自己做来试试。” 叶攸宁打算亲自做一碗炒红果,将炒红果送给王子云霆,如果他真的是叶云霆,必然会有所反应。 叶攸宁挽起袖袍,首先开始清洗那些山楂朹子。 子情站在一边,让他过去帮忙,子情只当做膳房过于嘈杂,甚么也听不见,浑似一个聋子。 叶攸宁正好不希望他来帮忙,专心致志的开始做炒红果。 山楂清洗去核,切成小块,将糖加入一起熬煮,这期间不能加水,否则炒红果便不够正宗,但因锅着中加入了糖,若是火候掌握不好,又很容易糊锅,绝对是一道手艺菜。 叶攸宁用小匕不停的翻炒着红果,红果失去了水分,变得更加艳红,一股子酸溜溜,戴着甜蜜的味道蒸腾而去,飘散在膳房的空气中,清爽而开胃。 “好香。”柳羡之感叹道。 叶攸宁眼看差不多了,便将炒红果从火上启了下来,装入小豆之中,一共分了三个小豆。 咕噜噜—— 明艳的炒红果,裹着甜滋滋的甜汤,被平均分在三个小豆中。 叶攸宁端起其中一只小豆递给柳羡之,道:“这炒红果要凉一些才好吃,今日你辛苦了,这一豆是给你的。” 柳羡之低头看着热腾腾的炒红果,虽还未放凉,却有些迫不及待,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唔……”柳羡之被烫的哆嗦。 “小心点,”叶攸宁无奈的道:“刚出锅的,烫口。” 柳羡之仔细品尝味道,眼眶突然发有些发红,抿着嘴唇。 叶攸宁奇怪的道:“怎么了?太酸了?难不成酸哭了?” 柳羡之擦了擦眼睛,道:“从未有人给小臣做过饭,太子身份如此金贵,小臣实在受不起。” 叶攸宁笑出声来,温柔的替他擦去眼泪,道:“孤还当是甚么,不过是一碗炒红果,好吃么?” 第54节 柳羡之点头:“太子的手艺,出神入化。” 叶攸宁道:“如今热的,还有些酸涩,稍微放凉一些,或者用冰凌拔着,一会子再尝尝看,清甜可口,一点子也不腻人。” 叶攸宁又将另外两个小豆,分别放入两个食合之中,一个自然是要送给王子云霆,另外一个…… “太子!”子情拦住叶攸宁,道:“您这是要上去何处?” 叶攸宁道:“孤新做了吃食,自然是要给君上送去。” 原来这另外一豆炒红果,是给喻隐舟送去的。 子情眼眸转动,道:“太子有所不知,君上这两日公务繁忙,是一刻也不得休息,太子这么过去,恐怕会扑了空!君上吩咐过了,若是太子有甚么事儿,只管交给情儿,这样罢,情儿替太子送过去。” 子情殷勤的接过叶攸宁的食合,紧紧抱在怀中,道:“太子理膳实在太辛苦了,快回去歇息罢,情儿这就把吃食给君上送过去。” 子情拎着食合离开,走出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噪杂的膳房,冷笑一声。 啪! 子情随手一扬,将食合连带着里面的小豆扔在偏僻的墙角。 哐当—— 大漆食合散开,里面的小豆翻滚出来,小豆那是青铜所致,并不会摔碎,炒红果却迸溅了满地,一片鲜红之色。 子情走上前,抬脚去踩那些红溜溜的朹子,口中冷笑:“还想讨好喻隐舟?哼。” 子情拍了拍手,大步往喻隐舟处理公务的营帐而去。 “拜见君上。”子情入内,柔柔的作礼。 喻隐舟抬起眼皮,稍微看了他一眼,道:“可是太子有甚么事儿?” 子情期期艾艾的道:“回禀……回禀君上,今日太子……太子去了膳房。” “膳房?”喻隐舟终于放下来简牍,蹙眉道:“太子身子那般羸弱,去膳房做甚么?” 子情还是那般期期艾艾,道:“情儿……情儿只是一介小臣,也不敢妄然猜测,只是听太子说——要亲自理膳,送给哥哥食。” “哥哥?”喻隐舟眯起眼目,道:“又是长王子。” 子情添油加醋的道:“太子为了给长王子理膳,手都烫红了,说起长王子,还不住的垂泪,实在、实在不是小臣置喙,长王子与公孙无疾造反,分明是要逼迫太子,对太子不利,君上也是为了保护太子,才迫不得已将长王子下狱的,如今倒好了,太子反过来垂泪,坏人都叫君上做了,太子还……还不领情似的。” 嘭!! 喻隐舟将竹简砸在案几上,冷声道:“孤叫你侍奉太子,没有叫你背地里置喙太子,既然知道是置喙,便是明知故犯。” 咕咚! 子情跪下来磕头:“君上饶命!情儿不敢了!不敢了……” 喻隐舟幽幽的道:“你方才说,太子去膳房理膳?做了甚么?” 子情战战兢兢回答道:“好似……好似叫炒红果,是朹子做成的吃食,小臣以前从未见过,听说是长王子最喜欢的吃食……” 子情眼目一转,又道:“太子一共做了两份炒红果,一份……一份是给长王子准备的,另外一份——” 子情拉长了声音,道:“另外一份,分给了与太子一起理膳的寺人,好似唤作柳羡之。” “是了,那个柳羡之,仿佛与太子十足亲密,”子情又开始添油加醋:“太子不仅与他一起理膳,还会哄人,将那柳羡之哄得破涕为笑呢!” 喻隐舟的眼神凉丝丝,道:“孤问你这些了么?” 子情再次跪下来磕头,颤抖的道:“小臣知错……知错了……” 喻隐舟眯眼道:“太子没有做孤的那份?” 子情睁着眼睛说瞎话:“回君上的话……没有。” 显然,喻隐舟的气压更低了。 子情试探的道:“情儿提醒过太子,君上为了大周的政务,如此繁忙,太子既然理膳了,便请太子也为君上分一份,哪知……哪知……太子好似不情不愿,最后也只分了两份,太子这样做,实在是不将君上放在眼中啊!” 哒、哒、哒! 喻隐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子情一时间摸不透喻隐舟的意思。 喻隐舟沉默了良久,道:“还有旁的事么?” 子情道:“启禀君上,太子想去牢营探看长王子,为长王子送去亲手理膳的吃食,不知……” 喻隐舟冷淡的道:“太子身子骨羸弱,禁不住牢营的湿气,你去转告太子,让他将理膳的吃食交给你,由你将太子的心意带去牢营。” 子情偷笑,道:“是。” 喻隐舟顿了顿,又道:“今日孤政务忙碌,晚膳便不去与太子同用了。” 子情登时欣喜若狂,险些克制不住表情笑出来,道:“是!是!小臣这就去转达。” 子情回了太子营帐,叶攸宁道:“君上可用了炒红果?” 子情懒洋洋的回答道:“君上啊,公务十足繁忙,太子的吃食放在一面了,也不知会不会用。” 叶攸宁上下打量了一眼子情,道:“食合呢?” “食合?”子情吓了一跳,道:“食合……食合自然留在君上那处了。” 叶攸宁挑眉:“孤还当你饥不择食,把食合啃了呢。” 子情干笑:“太子您真是……真是会开顽笑。” 叶攸宁面容严肃,清冷犹如雪山冰凌,幽幽的道:“孤从不开顽笑。” 子情的笑容干涸在脸上,艰难的滚动着喉咙。 “噗嗤——”叶攸宁冰雪一般的冷漠,瞬间融化,犹如春暖花开的暮春三月,笑盈盈的道:“但谁叫你太好笑了吶?” 子情表情扭曲,嘴角抽搐,道:“能、能博得太子一笑,小臣……小臣纵使是万死,也值得了。” 叶攸宁摆了摆手,淡淡的道:“君上可应允了,让孤去探看长王子?” 子情脸上写满了假惺惺的为难,道:“这……太子,君上的意思是……让你将吃食交给小臣,小臣替您去牢营跑一趟。” “太子,您可千万不要误会君上呀!”子情十足浮夸的道:“君上也是为了太子好,绝不是猜忌太子!太子身子如此羸弱,还要日日用药,那牢营肮脏之地,太子怎么能去得呢?” 叶攸宁点点头,并不见动怒,道:“也是,肮脏的地方,便叫肮脏的人去罢。” 子情迟疑道:“太子……您的意思是,让小臣代替太子,去牢营送吃食?” 叶攸宁平静的道:“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不!”子清支吾道:“只是小臣、小臣没想到……” “没想到甚么?”叶攸宁笑道:“你没想到,孤身为一个嚣张跋扈的太子,如此好说话,君上不让孤去牢营,孤便不去牢营?还是说,你觉得孤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与君上撕开脸皮,闹得整个雒阳城天翻地覆,不可开交?” 子情脸皮抽搐,硬着脑袋道:“没、没有,小臣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便好。”叶攸宁摆摆手,道:“柳书吏,把食合交给他罢。” 柳羡之走上前,将装着炒红果的食合交给子情。 子情干笑:“那……那太子,小臣这就去给长王子送去。” “你去罢。”叶攸宁道。 子情应承,战战兢兢的退出。 柳羡之蹙着眉,低声道:“这个小臣,也不知有没有将太子所做的吃食,带给君上。” 叶攸宁若有所思,此时营帐打起来,有人走了进来。 并非子情去而复返,而是宋子婴。 宋子婴急匆匆而来,道:“太子,子婴查到了!” 叶攸宁请宋子婴和柳羡之二人帮忙查探大行令之事,柳羡之身份虽低微,但他与宫人们混迹的很是熟悉,擅长打听微末之事,而宋子婴乃是宋国贵胄,如今宋公子源被囚禁,宋国之事他说了算,想要打听一些朝廷之事,还是很便宜的。 宋子婴道:“大行令这般着急依附于喻公,有一部分缘故,是因着长王子之事……” 大行令决策失误,导致长王子云霆被北狄俘虏,失去了一条腿,只能靠义肢行走,倘或长王子好端端的活下去,大行令一定会被追究。 宋子婴又道:“另外一部分,大行令是想要打击叶氏一族的势力……听说大行令豢养了一名很厉害的死士,想要找机会暗杀公孙无疾。” 朝廷的党派之争不断,叶氏一族笼络雒师,盘根错节,大行令并不属于叶氏党派,平日里处处被制衡,现在公孙无疾入狱,自然是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 “死士……”叶攸宁自言自语。 他的眼眸一动,道:“那个子情,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手劲儿颇大。” 子情给叶攸宁上药之时,差点将叶攸宁拽倒,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的柔弱。 再者…… 只有叶攸宁知晓,在原书之中,子情是个会武艺之人,而且也是死士,乃是反派派来刺杀叶攸宁的细作。 宋子婴惊讶的道:“难道那个子情,便是大行令豢养的细作。” 柳羡之蹙眉:“子情方去了牢营,给长王子送吃食,那他岂不是抓到了空子?” 牢营中关押着王子云霆、宋公子源,还有公孙无疾。 倘或子情便是那个死士,送吃食的空档,岂不是他动手除掉公孙无疾最好的时机? 宋子婴喃喃的道:“公孙无疾一死,叶氏便彻底倒台,再也无人可以威胁太子。” 柳羡之却道:“可是宋公子不要忘了,太子的母族,正是叶氏啊。” 朝廷之中的干系,不是简单的横与纵,而是交织错杂在一起的。 一旦叶氏倒台,昔日里与叶氏为敌之人,必然会欢腾鼓舞,犹如出圈的野狼,大行令必然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大行令着急巴结喻隐舟,完全不将叶攸宁放在眼中,在大行令的心里,恐怕叶攸宁只是一个提娼傀儡,叶氏倒塌之后,叶攸宁的身份只会更加尴尬,更加没有自主权。 宋子婴为难的道:“这……这该如何是好?不能叫公孙无疾得逞,也不能叫大行令得逞。” 叶攸宁眯起眼目,稍微思考了一阵,道:“柳书吏,你现在立刻去君上面前,便告知君上,孤不满子情去送吃食,偷偷跑去牢营见长王子了。” 柳羡之道:“太子的意思是……” 叶攸宁道:“倘或子情真的是死士,便该叫君上,亲眼识破他与大行令的诡计。” 一旦喻隐舟知晓,自己是被大行令利用的,不必多说,决计不会轻饶大行令。 柳羡之点头道:“是,小臣这就去!” 叶攸宁又对宋子婴道:“这件事情牵扯到雒师的党派之争,孤不想将宋国也牵扯进来,宋公子便装作甚么也不知。” 第55节 宋子婴担心的道:“那太子要自己小心。” “君上!君上!” 柳羡之一路疾跑,进入喻隐舟处理政务的营帐,咕咚跪在地上,道:“君上,不……不好了!” 喻隐舟蹙眉,道:“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太子又病了?” 柳羡之摇头,道:“君上,太子……太子因着不满君上,让子情送吃食去牢营,自己个儿跑……跑去牢营了。” 嘭! 喻隐舟狠狠一砸案几道:“孤真是太由着他的性子了!” 长身而起,喻隐舟脸色阴鸷,立刻绕过案几,大步离开营帐,往牢营圄犴的方向而去…… 叶攸宁快步往圄犴而去,到了牢营门口,立刻被守卫拦了下来。 “太子……”守卫支支吾吾:“请太子不要为难卑将,喻公有令,不让太子入内。” 叶攸宁冷笑一声,虽他面相清秀温和,但飞扬跋扈还是会装的。 “怎么?”叶攸宁道:“孤是太子,想去哪里,还要看你们脸色?” 守卫道:“太子,这牢营肮脏阴湿,太子还是……” “滚开!”叶攸宁呵斥道:“惹恼了孤,将你们全都拉出去大辟斩首!” 叶攸宁推开守卫,守卫也不敢执拗,生怕碰伤了柔弱不堪的太子,只能任由叶攸宁大步往里走。 牢营之内昏暗一片。 哐当——! 甚么打翻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 叶攸宁却一震,快速往里跑去。 昏暗的牢营之中,一片鲜红打翻在地上,旁边横着一只碎裂的大漆食合。 公孙无疾的牢门大敞着,公孙无疾倒在地上,他的手臂鲜血直流,被逼退到了角落,根本逃无可逃。 一个身材纤细的寺人,手中握着匕首,冲着公孙无逼近过去,高高举起匕首,往公孙无疾的心口扎下去。 “当心!” 叶攸宁低喝一声,突然冲上去,“嘭——”撞在那寺人背上。 寺人毫无防备,被叶攸宁撞得斜着跌倒在地,“啪——”匕首脱手而出,掉在地上。 寺人回头一看,眼测测道:“太子?” 借着暗淡的月光,叶攸宁看的清楚,那寺人正是子情! 叶攸宁眼眸一眯,反应很快,从地上爬起来立刻去抓身侧的匕首,子情冷笑一声,也跟着扑过来。 “嗬……”叶攸宁一声痛呼,被子情按倒在地上,用尽全力,将匕首踢飞出去。 子情没抓到匕首,面目扭曲的笑道:“你以为,没了利器,我便不能杀人么?” “只要我轻轻用力……” “就能扭断你的脖子!” “哈哈哈!”子情笑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公孙无疾的鲜血:“你这张脸蛋儿,真讨人厌烦,不如——我先抓花你的脸罢!” 砰砰!! 对面的牢房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是王子云霆。 王子云霆用枷锁撞击着牢房的栅栏,眼目赤红,沙哑的怒吼道:“宁宁!” 子情狠声道:“为何有这么多人关心你?哦——一定是因为你这漂亮的脸蛋儿!无妨,等我刮花了你的脸,无论是你的哥哥,还是君上,都不会再多看你一眼!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子情发疯的扼住叶攸宁的脖颈,手指缩紧,指节泛白。 哐——哐! 牢门坚固,王子云霆疯了一样撞击着牢门,枷锁扣在脖颈上,本就是为了限制囚犯的行动,因着剧烈的撞击,王子云霆的脖颈被磨得一片血肉模糊,他却一点子也感受不到似的。 “哥哥……”叶攸宁被掐住脖颈,吐息愈发的困难,脸面发白,嘴唇褪色,双手已然无力挣扎,虚弱的呢喃道:“哥哥……” 嘭——!! 就在王子云霆将牢门砸开的一瞬间。 有一道黑影快速掠入牢营,仿佛一头猎鹰。 “啊——!!!” 骑在叶攸宁身上的子情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整个身子仿佛断线的风筝,向后掀翻,狠狠撞在地上。 与此同时,叶攸宁的吐息突然变得顺畅,大量的空气涌入,一下子憋红了叶攸宁的面颊。 “咳——咳咳……” 叶攸宁不可抑制的咳嗽,生理泪堕下,分明不想哭,却哭得浑身颤抖痉挛,活脱脱一个被吓坏的小可怜儿。 “攸宁!”那黑影将叶攸宁抱在怀中,是喻隐舟! 喻隐舟温声道:“没事攸宁,孤来了,别哭,别哭……” 什么都舔 喻隐舟急匆匆赶到牢房,刚到大门口,守卫们立刻露出惊慌的表情。 喻隐舟眯眼道:“太子可进去了?” 守卫跪在地上,道:“卑将罪该万死!太子……太子定要进去牢营,卑将也不敢……不敢阻拦。” “废物!”喻隐舟大步走入牢营。 “哈哈哈——”隐约的笑声传来。 喻隐舟蹙眉,加快了脚步,这里可是牢营圄犴的重地,怎么可能有人喧哗肆笑? 喻隐舟绕过牢营的拐角,一眼便看到了被压制在地上,憋得脸色惨白的叶攸宁,泪水从叶攸宁的鬓角滑落,打湿了鸦发,纤细的手掌无力垂下,发出一声闷响。 梆梆! 那轻微的闷响,狠狠捶在喻隐舟心窍之上。 “攸宁!” 喻隐舟一步抢上去,出手如电,扣住子情的肩膀向后一甩,双手微微发抖,将叶攸宁拥入怀中。 入手一片湿濡,是叶攸宁的眼泪。 “呜呜……咳——呜呜……”叶攸宁一面哽咽,一面哭泣。 那哭声隐忍又微弱,哭得喻隐舟眉头紧锁,紧紧拥着叶攸宁,不敢高声,只能放轻了嗓音,道:“攸宁,没有事了,睁眼看看,是孤。” “咳……咳咳……”叶攸宁不断咳嗽着,艰难吐息,哭咽断断续续,根本无法捋顺呼吸。 他睁开双眼,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只是稍微一看喻隐舟,喻隐舟的心窍更是颤抖的发拧,说不出来的难受。 “好了好了,不哭……”喻隐舟安抚着叶攸宁。 “宁宁!” 王子云霆不顾鲜血,用枷锁砸开牢门,与此同时,枷锁发出一声巨响,哐的掉在地上,王子云霆彻底失去了束缚。 他冲过来,眼中只有叶攸宁一人,推开喻隐舟,将叶攸宁小心仔细的抱在怀中。 喻隐舟:“……” 喻隐舟难得一愣,后知后觉被人推了,还被推了一个踉跄,王子云霆顺势便从他的怀中,将叶攸宁抢了过去。 “宁宁!宁宁……别怕,是哥哥。”王子云霆用下巴蹭着叶攸宁的额头,仿佛再哄一个小宝宝。 叶攸宁睁大一双泪濛濛的眼眸,轻声的道:“哥哥……哥哥是你么?” 王子云霆的表情顿了一下,充满了犹豫,但对上叶攸宁那双委屈的眼眸,还是道:“是我,宁宁,是哥哥,别害怕……” 叶攸宁的泪水更加汹涌,眼眶红彤彤的,活脱脱一只委屈的小兔子,哽咽道:“那个哥哥为甚么……为甚么不认我。” 王子云霆微微垂下头,想要遮掩自己的表情,但他一垂头,将叶攸宁哭泣的模样看得更加真切,一览无余。 喻隐舟站在一旁,仿佛一个局外人,一脸阴鸷,指着从牢房中逃脱出来,又把他挤到一边的王子云霆,再三深呼吸。 守卫们已然待命,只等喻公一声令下,立刻将王子云霆抓捕起来,重新关入牢房。 只是…… 喻隐舟再三呼吸,手指一滑,指向摔在地上,还没能爬起来的子情,呵斥道:“将这个贼子扣起来。” “敬诺!” 子情摔在地上,骨头散架一般,根本无力爬起来,挣扎了半天,同样一副眼泪濛濛的模样:“君上!君上冤枉啊……情儿只是……只是……” 喻隐舟冷笑着看向子情,道:“你只是如何?孤亲眼看到,你欲图谋杀太子!” “不不不……”子情使劲摇头:“情儿只是……” 叶攸宁终于止住了哭声,但还有些气喘,道:“他只是想要杀公孙无疾,临时起意,想要连同孤一起杀死罢了。” “公孙无疾……”说到此处,叶攸宁眨了眨眼睛,那表情有些懵懂,后知后觉的道:“对了……公孙无疾呢?” 众人方才都没有注意公孙无疾,只顾着救下叶攸宁,都是左右目询,去寻找公孙无疾的身影。 公孙无疾静悄悄的躺在牢房之中,他的手臂还在汩汩的流血,身上一片泼墨似的鲜红,刺目而艳丽。 “公孙!” 王子云霆抢上,但公孙无疾满身是血,王子云霆不敢贸然去碰,以免公孙无疾伤口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公孙?公孙……” “唔……”公孙无疾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目。 他的眼中一片混沌,游离而缥缈,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焦距,眼神勉强聚集在王子云霆身上。 “殿下……”公孙无疾虚弱的轻笑一声,笑容颇有些嘲讽与苦涩。 第56节 “无疾一心一意,辅佐殿下,重振大周的愿望,怕是……怕是要落空了……”公孙无疾哽咽的道:“无疾没有这个福分,侍奉殿下,又惹得殿下遭遇牢狱之灾……殿下……不要怪无疾……” 公孙无疾的手微微抬起一些,陡然向下垂落。 “公孙!” 啪! 王子云霆一把握住公孙无疾染血的手,血液浓稠,同样染红了王子云霆的手掌。 一向冷漠的喻隐舟,也露出一丝唏嘘的表情,想他与公孙无疾这个雒师太宰,斗了这么多年,公孙无疾最后竟落得一个如此下场。 叶攸宁歪了歪头,在一片不忍、唏嘘的目光之下,他撑起身子,走到公孙无疾面前仔细查看。 叶攸宁的眼中露出一丝不解,突然靠近公孙无疾,轻轻的嗅了嗅,随即睁大眼眸,露出一丝了然。 “太子,你……”喻隐舟刚想问叶攸宁要做甚么。 众目睽睽之下,叶攸宁用白皙的手掌,双手捧住公孙无疾的脸面。 公孙无疾与叶攸宁毕竟是舅舅与外甥,都说外甥像舅,多少是有些道理的,叶攸宁的长相随了他的母亲,而叶夫人与公孙无疾乃是孪生姐弟,本就生得八分相似。 叶攸宁清秀雅致,公孙无疾妖冶惑人,都是顶尖儿的容貌,令人移不开眼目。 叶攸宁一点点靠近公孙无疾,伸出红艳艳的小舌尖,在公孙无疾染血的面颊上,轻轻舔了一下。 王子云霆:“……” 喻隐舟:“……” 喻隐舟出手如电,这辈子加上辈子,便没有如此神速过,一把揪住叶攸宁的衣领,将人往后一提,带到自己身边。 蹙眉呵斥道:“做甚么?怎么甚么都……都舔!” 叶攸宁盈盈一笑,道:“君上,是甜的。” 喻隐舟:“……?”孤是甜的? 孤是甜的…… 孤是甜的,孤是甜的,孤是甜的…… 叶攸宁举起白皙的手掌,打断了喻隐舟脑内循环,道:“君上请看,这不是血,是炒红果的甜汤。” 喻隐舟眼皮狂跳:“炒……红果?” 子情奉命给王子云霆带来一份叶攸宁亲手制作的炒红果,在袭击公孙无疾之时,炒红果被打翻,飞溅了满处都是,那只青铜小豆还翻在一边。 公孙无疾的确受伤了,但并非是致命伤,伤在手臂,只是皮肉伤罢了,脸上身上血粼粼的一片,则是炒红果的甜汤。 王子云霆张开手掌,怪不得,方才摸到的血迹,浓稠而粘腻,原来是…… 炒红果! 叶攸宁道:“太宰,不必装死了。” 正在装死的公孙无疾,不情不愿的睁开了眼目:“……” 喻隐舟揉了揉额角,没好气的道:“全都押解起来!” “是!” 守卫快速将王子云霆、公孙无疾重新押解起来。 叶攸宁蹙眉道:“轻点。” 守卫压力甚大,倘或不是喻隐舟站在一旁,他们都不敢去碰王子云霆。 守卫道:“君上,不知这寺人该当如何处置?” 子情咕咚跪在地上,磕头道:“君上!君上饶命!情儿也是奉命办事,这都是大行令的指使,情儿也是被逼无奈,若不服从大行令的驱使,如何……如何能在这混乱的世道活下去呢!” 喻隐舟幽幽的重复:“大行令。” 子情并不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立刻招认:“都是大行令的指使!大行令不瞒太宰已久,想要趁着太宰被关押,斩草除根!” 喻隐舟一句点到了重点,道:“那你为何要杀太子?” 为何? 子情一顿,看向叶攸宁的眼神不由得染上了一些嫉妒的颜色,不可抑制的变得狠呆呆。 “情儿……情儿只是……” 不等子情狡辩,喻隐舟冷声道:“也是大行令指使?” 子情支支吾吾。 喻隐舟语气平静的道:“谋害太子,罪该当诛。” “君上!饶命啊!”子情不停磕头,哭诉道:“君上饶命,情儿只是过于爱慕君上,才……才会对太子心生嫉妒,才会倒掉太子为君上做的炒红果,这一切都是因着情儿爱慕君上啊!君上……” 喻隐舟抓住了重点,眯眼道:“太子给孤做过炒红果?” 叶攸宁同样抓住了重点,道:“那豆炒红果,被你倒掉了?” 子情这才发现自己多说多错。 叶攸宁摇头叹气道:“可惜了,那般可口的炒红果。” 叶攸宁的炒红果可谓多灾多难,除了柳羡之吃的那一豆之外,送给喻隐舟的一豆,被子情倒掉了,送给王子云霆的那一豆,被子情摔烂了,全都浪费,无一幸免。 喻隐舟冷笑起来,道:“来人,将刺杀太子的贼子,碎尸万段,剁成肉泥!” “是!” 叶攸宁:“……” 叶攸宁摸着下巴蹙眉,喃喃的自言自语:“君上好似很生气,难道是因为没吃上炒红果?” “饶命!饶命!”子情挣扎着大喊:“我!我还有大行令的秘密!我可以全部告诉君上!求君上饶命!” 喻隐舟并不理会,冷漠的挥了挥手,守卫架住子晴便要带走。 “君上——”子情大吼:“大行令通敌卖国!他勾结北狄!他是叛国贼!” 牢营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注在子情身上。 “且慢!”叶攸宁上前一步,拦住守卫道:“你说大行令勾连北狄?” 子情使劲点头:“大行令勾连北狄,时日已久,这件事情藏得很深,没有多少人知晓,情儿愿全部告知君上,还请君上饶情儿一命啊!情儿做牛做马,侍奉君上!” 喻隐舟眯起眼目,道:“说。” 子情看向王子云霆,道:“大行令勾结北狄,长王子的使团,就是……就是被大行令坑害的!” 叶攸宁蹙眉道:“你的意思是……北狄坑杀使团,不是意外?” 子情连连点头:“不是意外!全都是大行令的诡计!当时……当时太子与寒生私奔,雒师之中的王子们,又是死的死,散的散,唯独……唯独大王子可以坐纛儿顶梁!所以……” 北狄想要趁乱瓜分雒师,便重金贿赂了大行令,于是大行令便提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游说周天子,请周天子派出使团,向北狄求援,来镇压各地诸侯。 王子云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各地的诸侯便算是心存异心,但他们到底是周人,还要讲究一个礼义廉耻,谁敢公然不敬天子,定然会被其他诸侯群起攻之。 而北狄呢?北狄完全是外人,血脉不同,又如何能引外人的兵马入城,来打压自己人?这听起来,简直便是授柄于人,将剑柄交给北狄人,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剑尖对准自己的心窍。 周天子不听,一意孤行,大行令极力举荐王子云霆,王子云霆被迫成为代天子特使,听起来殊荣浩大,其实呢?便是去北狄送死。 北狄人果然出尔反尔,不止没有派兵支援,甚至扣押了整个使团,残忍坑杀,一个不留。 王子云霆带着使团浴血反抗,周天子听闻之后,心惊胆战,愣是不敢派兵支援,最后……使团因着孤立无援,全军覆没…… 子情喊道:“大行令的目的,就是谋害长王子!只要长王子一死,大周……大周便再无继承人,只是……只是他们没想到,太子回来了。” 在所有王子“死干净”的时候,喻隐舟带着大周储君,太子攸宁回来了。 子情道:“大行令根本没有想站在君上您的身后,他拥护太子,只是为了两手准备罢了!一方面勾连北狄,如果北狄可以成功,便一脚踹开君上,北狄承诺大行令,允他做新的周天子!如果……如果北狄不成功,大行令便继续拥护太子即位,成为新天子的功臣,左右……左右大行令都不吃亏。” “好啊。”喻隐舟幽幽的笑道:“好一句,不吃亏!” 叶攸宁了然的道:“既然大行令与北狄勾结,想来……他们已然安排了后手,对也不对?” 子情不想承认,叶攸宁的确是聪敏的,甚至聪敏的过分,令人嫉妒。 子情磕磕绊绊的道:“是……正如太子所料,大行令想要刺杀太宰,也是……也是北狄人谋划的一部分。太宰叶氏,在雒师根基慎重,掌握着周八师的命脉,只要……只要太宰一死,短时间之内,便是有人拿到虎符,也无法完全号令周八师,北狄便可……趁机而入。” 自古以来,行军都要有虎符,但凡调动五十兵以上,都需要虎符作为信物。 但很多人不知的是,虎符是限制统治者的令符。兵马在将领手中,天子倘或需要调动兵马,便需要派人手持虎符,与兵马对接,虎符上面的镌刻一致,可以对契,这才可以调动兵马。 但若是将领想要调动兵马,根本不需要虎符,因着军中的军队,认人不忍符。 叶氏公孙无疾,在雒师中的根基庞杂,周八师两万五精锐,皆出自他手调教,整个周八师奉公孙无疾之命,马首是瞻。 换句话说,公孙无疾号令周八师,并不需要虎符,只需他的一句话。 叶攸宁点点头,道:“倘或公孙无疾身死,便算是旁人手持虎符,短时间之内,也无人可以令周八师信服,此时北狄攻来,周八师便是一盘散沙,还不是被人一波搓走?” 喻隐舟冷笑“:好一个毒计,既清除了异己,又瓦解了周八师。” 子情道:“我知晓大行令的所有秘密!北狄的兵马已经蠢蠢欲痛,他们想要趁着秋祭,偷袭猎苑,杀雒师一个措手不及!情儿愿意将知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求君上饶命啊!” “饶命?哼……”喻隐舟的话还未说完。 叶攸宁却道:“饶命,可以啊。” 子情睁大眼目:“太子,你愿意饶小人一命?” 叶攸宁笑起来,他的面容柔和,缓缓走到子情面前,纤细的食指提起子情的下巴,仔细打量,道:“演得好,才能饶命……会勾引人么?” 子情瞠目结舌,道:“太、太子……小人再也不敢了!” 叶攸宁缺摇头,道:“孤说真的,会勾引人么?勾引君上试试看。” 喻隐舟:“……?” “刺客!!” “有刺客!” 混乱的喊叫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火把瞬间明亮,将整个猎苑打得犹如白昼。 “怎么回事?”大行令衣冠不整,随手披了一件衣裳,跌跌撞撞的跑出营帐,拉住一个侍卫道。 “何事大呼小叫?” 第57节 “大行令,”侍卫道:“听说是牢营闯入了刺客。” “甚么?”大行令一脸惊讶,但是他的惊讶过于浮夸,一直流于表面,道:“甚么刺客,如此胆大包天?” 侍卫道:“卑将不知,牢营并未抓到刺客,好似是让刺客逃跑了,太宰……” “太宰怎么了?”大行令抓住侍卫追问。 侍卫道:“卑将也是听说,太宰遇刺,好似……好似要不行了,猎苑的医士,都被叫去了,还有太子身边儿那个医术高超的姚国医士,好似也给叫去了,太宰恐怕是……凶多吉少。” “快快……” “让一让……” 牢营传来一阵骚动,大行令抬头看去。 有人打开牢营的大门,四个守卫从里面走出来,抬着一只担架,上面躺着甚么人,但看不清面容,那人被一张白布盖着。 血粼粼的白布,斑斑驳驳。 吧嗒—— 一只手从白布下面颠簸了出来,白皙却过于惨白,仿佛失去光彩的石膏。 那只手,分明套着天官大冢宰的衣袍,太宰入狱之时,穿的便是这一身衣袍。 乐镛从牢营中走出来,扎着双手,手掌上全是血迹,一脸的木然,冲着等消息的众人摇摇头,并未有多说一句废话。 守卫抬着血粼粼的担架,越走越远,消失不见了。 大行令大喊着:“哎呦喂!怎么回事!” 牢营的守卫拦住他,道:“大行令!牢营刚刚出现了刺客,十足危险,还请大行令回避,小心为上。” 大行令一脸担忧:“怎么会出现刺客呢?刺客抓住了没有?可知晓是甚么人?” 乐镛在一旁道:“臣前来之时,刺客已然逃跑,并未抓到,只知出手毒辣,一击致命。” 大行令摇头,一句话反复的重复:“猎苑重地,怎么会出现刺客呢,哎呦,要严查啊,定然要严查!” “太宰!太宰——” “你死的好冤啊——!” “太宰,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远处爆发出一阵哀嚎,合该是叶氏族人在哭丧。 “太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挨千刀的喻隐舟!定然是他!定然是他!” “喻隐舟!你出来!你这个脏心烂肺的小人!你出来!” “天子还未醒来,你便私自处置太宰!你这是僭越!该当何罪?!” 大行令小跑过去,宽慰道:“各位,太宰突然过世,这……这老臣也很难过,只是……是不是喻公所为,还未可知,诸位……” “必然是喻隐舟!” “喻隐舟,你这个肮脏小人!我们叶氏绝不会放过你!” “天子还未醒来,你凭甚么僭越!” 哗啦—— 营帐帘子突然被打起,一个黑衣之人从内走出来,冷冷的扫视着众人。 叫嚣的叶氏族人突然噤声,犹如寒蝉一般。 大行令仿佛一只搅屎棍子,道:“诸位诸位,听老臣一言,这其中定然有甚么误会!喻公平日里,的确与太宰不和,但……但喻公为人仁慈宽宥,怎么会……会趁着天子还在昏迷之中,便擅自定夺太宰的生死呢?这……这不是大逆么!” 叶氏队被大行令这两句拱起了火气,呵斥道:“喻隐舟!你大逆不道!背着天子,谋害雒师功臣!还说你不是逆贼!” 喻隐舟轻笑:“谋害?孤若是想杀谁,直接拧断他的脑袋,何需要偷偷摸摸,跑出见不得光的刺客?” “喻隐舟!你不要太猖狂了!” “我们叶氏与你没完!” “我们要谒见天子!请天子做主!” 黑夜沸腾,叶氏族人吵吵闹闹,一直到天明这才稍微平息。 大行令年事已高,按理来说合该去歇息补眠才是,但大行令并未回到自己的营帐,表情透露着些许遮掩不住的亢奋,一大清早的,竟往太子的营帐而去。 “太子!太子!” 大行令来到太子营帐跟前,也不叫人通传,直接打起帐帘子,好似进自己家门一般悠闲。 大行令走进去,打眼便撞见了子情。 子情乍一看到大行令,心虚的眼眸晃动。 大行令却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压低了声音,道:“太子可在?” 子情点点头:“太子还在歇息。” 大行令又道:“昨夜……事成了么?” 子情低眉顺眼的道:“回禀大行令,成、成了。” 大行令追问:“叶无疾,当真死了?” 子情不敢回答,只是点点头。 昨夜叶氏族人激愤,大行令又亲眼看到了公孙无疾的“尸体”,已然信了七八分,今日见到子情,更是信了九成九。 大行令笑起来,难以掩饰的兴奋,叨念道:“好好好!天助我也!” 他一挥手:“你出去侍奉罢!” 子情心里有鬼,战战兢兢的退下去。 大行令并没有跟着退出营帐,反而径直入内,果然好似走在自己家中一般悠闲自若。 哗啦! 他打起内间的帐帘子,钻了进去。 “甚么人?”叶攸宁还在歇息,因着昨夜吵闹,打扰到了睡眠,他身子骨儿素来羸弱,这会子浑身无力,困倦酸软,还未晨起。 叶攸宁连忙用锦被掩住自己只着内袍的身子,戒备的看向走进来之人。 “是老臣啊!”大行令笑眯眯走进去,态度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大行令上下打量着叶攸宁,叶攸宁盖着锦被,但他只着内袍,露出来的肌肤,比平日里多一些,白皙的脖颈朦朦胧胧,惹人心痒。 叶攸宁蹙眉:“原是大行令,怎么一大早便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大行令哈哈笑起来,搓着掌心,道:“这个……老臣前来的过于仓促,因此没来得及通传,太子您不会介意罢?” 叶攸宁还未说话,大行令已然又道:“太子节哀啊!老臣都听说了,昨夜……太宰不幸遇刺,过世了!” 叶攸宁淡淡的道:“孤略有耳闻,刺客至今还未抓到。” 大行令眼中没有一点子悲戚,道:“太子可不要过度悲伤,虽太宰走了,但老臣还在啊,老臣一定会代替太宰,好好儿的——照顾太子。” 他说着,便要去摸叶攸宁的手。 叶攸宁立刻缩手,向后错了错,往软榻里面靠去。 叶攸宁道:“大行令多虑了。” “诶!”大行令道:“太子,您好好想想,太宰虽不看好太子您这个储君,一心一意扶持长王子,可是……他到底是你的舅舅,也是叶氏的顶梁柱!而如今……叶氏失去了这个顶梁柱,便是一盘散沙,太子您可别忘了,您也是叶氏之中的一员啊!” “叶夫人走得早,”大行令笑起来:“太子本就无依无靠,只有这么一个舅舅,如今也走了,唉——太子可要想清楚,从今往后,还能依靠甚么人?” 叶攸宁不为所动,道:“大行令难不成忘了,孤还能依靠喻公,喻国兵强马壮,孤还怕无依无靠么?” “哈哈!”大行令笑道:“太子喂——太子真的是……让老臣说您甚么好呢!喻公一直以来对太子照顾有加,难道还不是因着太子是大周储君?只不过想要利用太子罢了!像喻隐舟那样,薄情寡义之辈,满心满眼都是权术,都是江山,哪里能容得下情爱?他不过是骗骗太子,哄哄太子,没有半点子真心实意,等太子被他利用够了,决计会被无情无义的一脚踹开!再不多看一眼!” 大行令画风一转:“可老臣不一样……” “老臣啊,最是会怜香惜玉,像太子这般的妙人,老臣是供着还来不及!只要太子从今往后,跟了老臣,老臣定然不会辜负太子……” 叶攸宁挑眉,上下打量着大行令,道:“倘或喻隐舟能做孤的叔父,你便能做孤的大父了。” 大父,便是爷爷! 大行令一僵,昂首挺胸自傲的道:“不是老臣吹嘘,喻隐舟那样的人,犹如一块石头,成日冷着脸,他能懂得甚么情爱?老臣可不一样了,别看老臣年岁的确稍微长了一些,但是年纪大的,知冷知热,知道疼人儿啊!而且……懂得的花样也多,保证每日都不重样儿,令太子欲仙欲死!” 大行令不断靠近软榻,一条腿已然要迈上来。 叶攸宁微微蹙眉,道:“大行令,喻公来了。” “喻公?”大行令不信:“喻公正忙着叶氏之事,哪里有空前来?” “拜见君上。”外间传来子情的嗓音,紧跟着便是跫音与脚步声,喻隐舟真的来了。 “嗬!”大行令吓得连滚带爬从榻上下来,险些摔到。 喻隐舟走进来,道:“这么一大清早,大行令如何来了?” 大行令说得冠冕堂皇:“喻公,老臣听说,昨夜太宰意外身亡,这不是生怕太子会因着舅舅的身故而伤心,特意来探看太子么。” 大行令又道:“喻公忙碌了一夜,还不忘了来探看太子,真真儿是对太子用情至深,令老臣感动呢!” 喻隐舟坐下来,大行令对子情打眼色:“还不快给喻公奉茶?” “是。”子情应声,端上茶饮来。 子情为了活命,不得不反过来诓骗大行令,但看得出来,他的“演技”并不怎么样,一副战战兢兢,畏首畏尾的模样。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大行令看出端倪。 叶攸宁眸光一转,落在喻隐舟的身上,不经意的靠过去一些。 子情端来承槃,将茶水放在喻隐舟面前,刚要退开…… “啊呀!” 叶攸宁找准时机,快准狠的从后背撞了子情一下。 子情一个猛子扑出去,正好扑倒在喻隐舟的怀中,茶水泼洒在喻隐舟的胸口,湿濡了一片,勾勒着喻隐舟肌肉流畅的胸肌。 倘或…… 第58节 倘或忽略茶水是滚烫的话。 “嘶……”喻隐舟闷哼一声,茶水实在太烫了,哪里还有半分旖旎。 叶攸宁瞪大眼睛,指着子情与喻隐舟质问:“你们在做甚么?!” 大行令就在一旁,本没看出甚么旖旎,但经过叶攸宁的大声质问,子情趴在喻隐舟怀中,双手袭胸,弓着腰,翘着臀,好似……好似也觉得有点旖旎起来。 喻隐舟不耐烦的挥开子情的手,刚要把人推出去。 叶攸宁就走过来,拽住子情的手,道:“好一个寺人,在孤的眼皮子底下,与喻公拉拉扯扯!” 叶攸宁一拽,子情下盘不稳,哎呦又是一声,再次跌倒在喻隐舟怀中。 喻隐舟:“……” 大行令越看越觉得是子晴勾引喻隐舟,好似劝架,实则拱火的道:“太子,太子消消气儿!喻公对太子,可是一心一意啊!都是这寺人的错!子情,还不给太子赔礼道歉?” “赔甚么礼?”叶攸宁抢先道:“孤亲眼看到,哪里还能有假?在孤的眼皮底下,一个小小的寺人,都敢动手动脚的,若是孤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直接爬上榻去了?” 大行令继续拱火:“太子,您可不要说这样的气话儿啊!喻公待太子体贴入微,咱们做臣子的,那都是看得出来的!再者……再者说了,这男子不都是这样的么,有个妾室嬖宠,也在情理之中,但喻公的心思,还是在太子身上的,还是疼爱太子的!” “妾室?”叶攸宁道:“嬖宠?君上还在外面养嬖宠了?” 喻隐舟揉了揉额角,为了让大行令放松警惕,在大行令面前上演分裂,配合着叶攸宁道:“孤何时豢养嬖宠了?” 叶攸宁的眼圈瞬间红起来,盈满了委屈的水光,好似随时要哭。 喻隐舟心头一紧,险些将安慰的话脱口而出,顿了顿,沉下脸来,道:“太子不要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叶攸宁道:“是啊,孤也只是会无理取闹,子情多乖顺呢,多得君上的心意,君上恨不能时时刻刻都与子情这朵解语花腻歪在一起罢?” 喻隐舟冷笑一声:“那太子呢?身边的莺莺燕燕,可比孤身边多上十倍!一会子是宋公子,一会子是柳书吏,一会子又是乐医士,是了,还将孤的师氏给拐走了,太子好手段啊,就连一向与太子不和的长王子,也是哥哥长,宁宁短的,叫得好不亲热!” 叶攸宁:“……” 叶攸宁眨了眨眼睛,眼神中稍微有些佩服,没想到喻隐舟这么擅长吵架?简直超常发挥,不愧是一国之君。 “太子!喻公!”大行令道:“二位不要吵了,不要吵了!” 叶攸宁抿起嘴唇,泪水夺眶而出,眼泪控制得刚刚好,呜呜的哭咽起来。 喻隐舟面容一僵,心窍一紧,控制住想要去哄叶攸宁的心思,冷声道:“哭哭哭,太子只知晓哭!但凡有甚么不顺心,便一哭了之!” 喻隐舟的嗓音稍微有些大,毕竟要装作很是不耐烦的模样。 叶攸宁单薄的身子被吓得颤抖了两下,泪水顿住,短暂的出现了一瞬间的间隔,随即更加汹涌的淌下来。 “呜呜呜……呜呜……”叶攸宁委屈的抹着眼泪,单薄的身子颤抖,趁着擦眼泪的空隙,瞪了一眼子情。 子情被迫战战兢兢的开口:“太太……太子……君上,你们不要因着情儿而……而误会啊,太子……君上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相对比起来,子情的演技实在太差了。 叶攸宁抬手推了子情一把,准确无误的将子情推在喻隐舟怀中。 咕咚—— 叶攸宁还恶人先告状,哭得更凶,指着喻隐舟道:“你……你还抱着他!” 喻隐舟:“……” 喻隐舟不喜旁人的触碰,立刻将子情推出去。 叶攸宁却走过来,哭咽着推搡了好几下,看似无理取闹,其实是将子情反复的推在喻隐舟怀中。 叶攸宁哽咽:“呜呜……呜呜呜……你还护着他?” 喻隐舟:“……” “呜呜……” “呜呜呜……” 叶攸宁哭得实在太委屈,眼尾犹如桃花一般殷红,泪水不断滚下,从他白皙的面颊滑落,顺着粉嫩的唇角,滚入领口之中。 喻隐舟掌心发紧,下意识抬手,想要给叶攸宁擦去泪水。 宽大的手掌靠近叶攸宁面颊,硬生生顿住,此时若是为叶攸宁拭泪,之前的功夫便全都白费了。 喻隐舟深吸一口气,改为高高举起手掌,做事要扇叶攸宁耳光一般。 喻隐舟眯起眼目,压抑着心中的酸疼,呵斥道:“一天到晚便知晓哭,孤最厌恶的便是无用的哭哭啼啼!” 的确,身为一个信奉强权,活了两世的国君,喻隐舟最厌恶的便是无用的哭泣。 眼泪除了代表软弱、无能,还能代表甚么? 子情在牢营中恸哭求饶,喻隐舟压根儿生不出一点子恻隐之心,然…… 换成叶攸宁,便不一样了。 同样脆弱,却不会无能,简直无所不能,只要叶攸宁一落泪,便比甚么都管用,仿佛牵着一根线,无时不刻牵动着喻隐舟那犹如磐石一般的心窍。 “你若是再哭,孤……”喻隐舟举起手来。 叶攸宁扬起纤细的天鹅颈,挂满泪痕的面容露出凄美的一笑:“如何?喻公怕是玩腻了,还想打孤不成?” “哎呦喂!”大行令毫无诚意的劝说:“太子,喻公,消消气,消——” 啪!! 喻隐舟狠狠落下手掌,却不是打在叶攸宁的面上,一耳光狠狠扇在大行令的脸上,冷嗤道:“哭得孤心烦。” 哭包 大行令生生挨了一记耳光,被打得发懵,挨打了这么半天,竟还未反应过来,只知捂着自己的面颊,心惊肉跳的疼痛,愣是一句痛呼也没有。 喻隐舟冷声道:“再敢哭一个试试看!” 又举起手来。 “嗬!!”大行令条件反射,双手捂住自己的面颊,猫起腰,埋着头,生怕再挨打。 “噗嗤……”叶攸宁实在没忍住,险些破涕为笑,连忙用袖袍掩住自己的脸面,假装悲伤的哭泣。 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果然如同在哭泣一般,任是谁也不知,其实叶攸宁在忍笑。 大行令连声道:“喻公!喻公……别打了!别打了!” 大行令放下手来,面颊赫然通红,一张本该满是褶皱的老脸,脸皮肿的老高,愣是半个褶子都给撑没了。 大行令苦着脸,也不好与喻隐舟撕破脸皮,只好道:“喻公,您怎么……怎么打我啊!” 喻隐舟冷哼一声,一甩袖袍,冷喝道:“不想死的都滚出去。” “喻公……”大行令吓得一个哆嗦,颤抖道:“喻公,太子好歹也是储君,您可不能……” “滚出去!”喻隐舟断喝:“还要孤说第三遍么?” 大行令本就是搅屎棍子,惹不起喻隐舟,颤巍巍的道:“老臣……老臣告退。” 大行令捂着脸,退出太子营帐,回头看了一眼,偷笑道:“看来这子情还真是有些子本事儿,太子与喻隐舟,怕是要鸡犬不宁了!哎呦……嘶——我的脸!” 笑着笑着,大行令便笑不出来了,不只是脸疼,甚至是牙疼,稍微一舔压根儿,后槽牙竟微微耸动晃颤,连耳朵也跟着嗡鸣起来…… 喻隐舟看向子情,道:“怎么,孤没叫你滚出去么?” 子情浑身筛糠,颤抖道:“是是……小臣这就滚,这就滚……” 众人全都退出去,喻隐舟沉默了一会子,确保营帐外面无人偷听,立刻大步走到叶攸宁跟前,手掌托起叶攸宁的面颊,道:“怎么还真哭上了?” 泪痕楚楚,叶攸宁忍不住哽咽,胡乱的擦了擦泪水,道:“没……没有真哭,只是眼泪……” 眼泪一流出来,便有些控制不住,谁叫叶攸宁是柔弱的哭包体质呢? 喻隐舟放轻了声音,道:“好了好了,别哭,看看,喘得一两句话都说不清楚。” 喻隐舟的手掌宽大,指腹与掌心布满了习武的薄茧,随着轻轻的摩挲,将叶攸宁的泪水擦拭干净,那种感觉,酥酥麻麻的。 叶攸宁眨了眨眼目,难得有些出神,轻声道:“君上……” 喻隐舟对上他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眼神突然变得阴沉起来,叶攸宁湿濡的眼睫,一眨一眨的,残留的泪水,敲打在他的心窍之上。 喻隐舟的吐息变得急促,带着一股狂风骤雨般的捉摸不定,一点点靠近叶攸宁。 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不断拉近,直到头抵着头,叶攸宁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喻隐舟洒在自己面颊上的吐息。 “君上……”叶攸宁感叹道:“好像哥哥。” 喻隐舟:“……” 喻隐舟吻上去的动作一顿,额角上的青筋明显蹦出来,质疑道:“哥哥?” 叶攸宁点头:“是啊,小时候只要攸宁一哭,哥哥便会如此哄着攸宁,替攸宁拭去眼泪。” 当然,这一切都是游戏的编程,叶攸宁其实并未真实的经历过这些。 喻隐舟唇角抖动,道:“孤像你哥哥?” 又是王子云霆! 喻隐舟嘲讽,道:“你看孤哪点子像长王子?” “也是……”叶攸宁如梦初醒,道:“君上并不是哥哥,倘或按照辈分,君上是叔叔才对。” 喻隐舟:“……” 喻隐舟抬起手来,轻轻在心窍的位置捶了两下,胸闷…… 周天子一直未转醒过来,秋祭已然结束,是留在猎苑,等待天子转醒,还是启程回到雒师,再为周天子悉心治疗,朝臣们一时议论不休。 猎苑的幕府大帐中,廷议肃穆。 周天子无法坐纛儿,太宰下狱,这几日是喻隐舟在主持政务,太子身为大周储君,自然也要参加廷议。 太子叶攸宁坐在最上首,喻隐舟虽不在最尊贵的席位,却最有话语权,站起身来,第一个发言道:“天子病重,一直昏迷不醒,猎苑之中的确有扈行的医士,但万万不及雒师的医官署,依孤之见,还是要立即返程,将天子带回雒师,这才好悉心养病。” “不可!!”班位中有人大喊。 众人寻声看过去,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着大行令。 方才正是大行令高喊出声。 第59节 “老臣的意思……意思是——”大行令满脸尴尬,艰涩的道:“老臣也是为了……为了天子着想!” “对对!”大行令组织了一番言辞,道:“天子病情严重,怎么能、能禁得起舟车劳顿呢?此去雒师,路途虽不遥远,但也只是对身强体壮之人而言,天子是再禁不得一丝一毫的颠簸,所以老臣以为……以为……还是在猎苑逗留几日,等天子病情好转,起码……起码等天子转醒,再启程搬师,也不迟啊!” 大行令一面说,一面擦着自己的额角冷汗。 大行令勾结北狄,北狄听说天子昏迷,太宰身死,大周一片散沙的消息,已然动兵,准备偷袭猎苑,倘或这个时候喻隐舟带着羣臣离开,北狄的兵马,岂不是要扑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行令硬着头皮,又道:“其实喻公言之同样有理,雒师医官署的医士,医术高超,不如……不如快马加鞭,请医士前来猎苑,同样可以为天子悉心调理,岂不是……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他转头看向叶攸宁,道:“太子,您说对不对?” 日前叶攸宁与喻隐舟因着子情的缘故,掐得不可开交,喻隐舟险些打了太子,大行令此时搬出叶攸宁,便是料定了叶攸宁会与喻隐舟作对。 叶攸宁挑了挑眉,怎能辜负大行令的“信任”,站起身来,道:“大行令所言极是,君父病重,不宜劳顿,更何况是赶路?” 叶攸宁的语气仿佛吃了甚么不干净的东西,比平日里多加了几分刻薄,夹枪带棒的道:“怎么,喻公如此着急,想要赶回雒师,若是路上君父出现个三长两短,你可担待得起?或者……喻公便是想让君父出现个三长两短?” “嗬……” 羣臣发出惊诧的抽气声。 “太子今儿个是怎么了?吃错汤药了?” “嘘——你还不知?” 羣臣开始在班位中窃窃私语。 “太子与喻公,闹掰了!” “怎么就掰了?前些日子,不是还恩恩爱爱的么?” “你可不知道,是为了一个狐媚子似的小寺人,听说喻公爱见的不得了,二人偷情之时,被太子给撞见了!” “咱们太子,那是糖罐子里泡大的,哪里还能受得这样委屈?哎呦,那是哭得惊天动地!” “我也听见了,那哭声,啧啧……听说,喻公厌烦起来,还抬手打了太子!” “甚么?!打了太子,那不是……不是大逆不道么?” 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打,怪不得太子与喻公,今日廷议的干系会如此的紧张。 喻隐舟沉声道:“太子开顽笑了,臣乃大周的臣子,一心一意,为的都是大周的江山,大周的天子,又如何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没有便是最好了!”叶攸宁甩袖道:“孤是太子,如今天子不能议事,一切便都听孤这个储君的,孤说要留在猎苑,等天子醒来,旁人无权置喙,今日便是如此,散了罢。” 说罢,率先起身,扬长而去。 嘭——!! 叶攸宁才迈出幕府大帐,一声巨响从营帐中传来,是喻隐舟在众臣面前,直接掀翻条案的声音。 “太子已然决定,还杵在这里做甚么?都滚出去!” 羣臣吓得夹着尾巴逃窜,出了幕府大帐才敢松口气,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真真儿无妄之灾啊!” “哎大行,您可是喻公与太子身边的红人儿,可知道些甚么眉目?” 大行令一边脸肿着,嘴角却压不住的翘起,装作愁眉苦脸的道:“唉——老臣也不知啊,太子与喻公,咱们是一个也惹不得,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啊!这大周的基业,怕是要变天了……” 今日的夜晚,灰蒙蒙的。 天边一抹不真切的灰黑,仿佛囤积着厚厚的乌云,天幕已然承接不住那样的浑浊,随时都会有暴雨堕下…… 轰—— 像是电闪,随即是雷鸣。 夜幕被闪电剖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映照着远处,一队骑兵快速逼近。 “来者何人!” 猎苑辕门,守卫底气十足的大喝:“止步!下马!” “喊甚么?!”有人走到辕门之下。 守卫们立刻拱手作礼:“拜见大行令!” 来人正是主管司行署的掌官——大行令。 大行令呵斥道:“是自己人,打开辕门,放行!” “可是……”守卫们迟疑道:“大行令可有牙牌、令符?” 大行令瞪眼:“牙牌?令符?如今天子昏迷,哪里来的令符?” 守卫们更是为难:“若是没有令符,卑将们实在不敢打开辕门,尤其……尤其还是夜间。” “放肆!”大行令口沫横飞:“睁大你们的狗眼,我是为喻公办事!倘或坏了喻公的大事,你们是只晓的,喻公那霹雳雷霆的手段,别说是活命,你们连全尸都留不得!还不放行?!” 守门面面相觑,大行令挥手,身后几个亲随上前,将猎苑的守卫推搡开。 轰—— 轰隆——! 辕门仿佛野兽的血盆大口,一点点被推开。 分明还未下雨,马蹄声仿佛响雷,轰隆隆的涌入猎苑。 大行令卑躬屈膝,压低声音道:“将军!将军您请!老朽这就带将军,去捉了那太子攸宁!这面请!” 涌入猎苑的兵马,正是北狄夜袭的军队。 北狄大军,不费吹灰之力,堂而皇之的进入了秋祭猎苑。 “请!” “请!” “将军,您请!” 哗啦—— 大行令亲自打起太子营帐的帐帘子。 营帐中灯火暗淡,叶攸宁却并未就寝,而是端坐在案几之畔,手中握着一卷简牍,闲适的看书。 “哈哈!”北狄将军说着蹩脚的中原话:“好一个美人儿!” 大行令谄媚道:“将军,这便是我们大周的太子!” 北狄将军笑道:“你们大周,是论姿色来选储君的么?怪不得皮相甚妙,身段也是极好,只是这治理天下的能力,就——” 北狄将军的中原话并不如何地道,除了口音,有时还有些忘词儿,憋了半天,道:“差强人意。” 叶攸宁慢悠悠的放下简牍,淡淡的道:“文盲。” “甚么?!”北狄将军指着叶攸宁,道:“他说我甚么?” 显然,北狄将军听不懂“文盲”是甚么意思,但他能看得懂叶攸宁的表情变化,叶攸宁的表情,分明是没有变化,十足不将他看在眼中。 叶攸宁道:“孤在夸你,差强人意的意思,是满意,而非不满意。” 北狄将军还是听不懂,但并不妨碍他动怒,呵斥道:“来啊!把这个娇滴滴的太子,给我捉起来!本将军,要亲自教训他!” 叶攸宁面色平静,还是那般风轻云淡。 在北狄士兵扑上来的一瞬间,叶攸宁早有准备,突然回身,动如脱兔,十足灵动的往黑暗中一转。 大行令喊道:“后门!快追!他要从后面跑!” 北狄将军大吼:“追!!给我追!” 北狄士兵挥刀直接砍破营帐,一眼便看到逃跑的叶攸宁。 叶攸宁身材纤细,一身太子的华袍十足扎眼,尤其是金丝滚边儿,在篝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想让人忽略都难。 “在那边!” “追!” “给我捉活的!” 北狄将军嘶吼着,拔出腰间的弯刀,猛地高举,直接冲着叶攸宁的小腿投掷过去。 他说过要捉活的,可没说不要残废。 嗖——!! 弯刀闪烁着银光,撕裂黑夜。 当!!! 弯刀分明冲着叶攸宁投掷,却在碰到叶攸宁的一瞬,猛地被人格挡。 一抹白衣犹如鬼魅,衣襟飘动,已然挡在叶攸宁身前,手中佩剑轻巧的挽了一个剑花,金鸣之声震耳欲聋,弯刀抛了个尖儿,冲天而起。 当—— 又是一声,与此同时,一抹黑影紧跟而至,同样挡在叶攸宁面前,黑色的袖袍一挥,正好抛在半空的弯刀之上。 噌—— 弯刀突然改变方向,折返回去。 “啊啊啊啊!!” 噗呲—— 北狄将军的惨叫声,伴随着一捧鲜血喷涌而出。 大行令感觉热乎乎的东西喷洒在脸上,还有甚么东西掉在自己脚边,定眼一看,是北狄将军的胳膊! 胳膊从中截断,手指甚至还在痉挛,一跳一跳的抽搐在地上。 大行令浑身筛糠,膝盖一抖,咕咚跌坐在的地上,见鬼一般道:“喻……喻公?!长、长王子?” 护在叶攸宁面前的白衣男子,正是王子云霆。 方才北狄将军的那一刀,便是王子云霆拦下来的。 而护在叶攸宁面前的黑衣男子,正是喻国国君喻隐舟。 第60节 喻隐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明明灭灭的篝火,将俊美无俦的面孔,衬托的晦暗阴鸷,轻笑道:“听说你们北狄人,喜欢断手断脚,断别人的男#根……巧了,孤也喜欢。” 北狄将军还在惨叫哀嚎,不敢置信的道:“怎么……怎么……你!” 他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愤恨的瞪着大行令。 大行令颤抖的道:“老朽不知……不知啊!” “他的确不知。”叶攸宁开口了,道:“因着你们找了一个蠢人合作,大行令恐怕还以为自己把孤与喻公,哄骗得团团转呢。” 师彦押解着子情,踹了一脚他的膝盖,子情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得不敢抬头。 “你……你……”大行令后知后觉,子情已经败露了! 轰隆——! 是辕门关闭的声音,北狄士兵已然完全进入了辕门,情势瞬间调转,从夜袭,直接变成了——关门打狗! 喻隐舟的唇角浮现着狠戾的笑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抚摸着腰间的佩剑,道:“既然来了,孤便好好儿的招待招待你们,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师彦。” “卑将在!” “全部羁押,无论……死活。” “敬诺!” 行辕沸腾起来,混合着远处的滚雷,呐喊声、金鸣声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成一张蜘蛛网。 “嘶……”王子云霆的身躯稍微晃了一下,抬手按住自己的膝盖,整齐的衣冠下面,掩藏的便是义肢。 “哥哥?”叶攸宁立刻扶住王子云霆,一双温柔的眼目,蓄满了担心,道:“哥哥你怎么了?伤口疼?是不是方才伤到了?” 王子云霆摇摇头,眼神隐藏着些许的昏暗,道:“无妨,只是阴天,旧伤偶有疼痛。” 叶攸宁咬着下唇,担心的随时都能哭出来,道:“怎么无妨,哥哥的脸色都白了。” 哥哥,哥哥! 喻隐舟听着这一口一个亲切的哥哥,眼眸一动,突然也是“嘶……”倒抽了一口冷气,捂住自己一点子也没有受伤的手臂。 “太子……”喻隐舟面色严肃,紧蹙眉心,脖颈上肌肉与青筋都在波动,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道:“孤方才……好似受伤了。” 叶攸宁果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扬手道:“乐医士,快给君上疗伤。” 说罢,立刻转头,继续关心的道:“哥哥还能走么?小心些,慢慢地走。” 喻隐舟:“……?” 撒娇 自从喻隐舟即位成为喻国国君之后,从没有这般被人忽视过。 冷笑一声,呵斥道:“师彦,你在做甚么?磨磨蹭蹭的,还要孤亲自动手不成?” 师彦:“……”??? 师彦带兵围剿,首先关闭了辕门,关门打狗,无论是策略,还是势头,绝对有勇有谋,足够令人闻风丧当,没成想…… 师彦:“……”君上嫌我磨蹭? 师彦一个头两个大,磕绊的道:“是!君上,卑将……卑将这就加快!” “还愣着做甚么!”师彦朝喻国虎贲军大喊:“动作快!全都抓起来!”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北狄士兵刚刚气焰嚣张,此时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他们的将领丢了一条手臂,跌在地上翻滚哀嚎,吓得士兵们面面相觑,变成了一盘散沙。 “啊——啊!”北狄将军惨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己喷血的手臂,脸面惨白又通红,眼珠子恨不能爆出来,大吼道:“杀!给我杀,一个喻国而已,我便不信!给我反击!谁也不许退缩!” 北狄士兵稍作犹豫,此时若是不反抗,也不知下场如何,干脆拿起兵刃,呐喊着准备反击…… 踏踏踏!! 是马蹄声。 紧闭的辕门轰然被撞开。 一片火光,仿若天际的闪电,电光石火之间霹雳而至,雷霆迅捷。 “甚么人!?” “不会是狄人的援兵罢?” “快看!是虎贲军!” 人群一阵躁动,所有的视线全都落在黑压压的潮水大军身上。 黑甲大军身披虎贲军介胄,这是典型的中原制式,绝不是北狄人的配备,一面巨大的牙旗迎风招展,发出咧咧的响声。 牙旗上书一个大字。 ——周! “天呐!” “是太宰!” “公孙无疾!” 惊魂未定的大行令瞪眼看过去,那统领黑甲大军的男子,一身宽袍,安坐于骏马之上,容貌逸美,神态似笑非笑,透露出一股妖冶的惑人姿仪,正是雒师的天官大冢宰——叶无疾! “你……你——”大行令颤抖的指着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一笑:“我甚么?我怎么还没死?” 公孙无疾又道:“怎么,很失望么?我自然不会死,哪里能死在你这个老匹夫前头?本相不过是诈死,好脱身去调配周八师罢了!” 大行令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神犹如死灰,咕咚一声坐倒在地上。 叶攸宁挑眉:“如何,喻国的虎贲军,还有周八师,你们狄人放不放在眼中?” 北狄将军同样一脸死灰,刚才还想着和喻国的虎贲军鱼死网破,便算是损兵折将,也有可能逃出生还。 可如今…… 猎苑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全部被喻国的虎贲军,还有周八师团团包围,任是一只蚊蝇也跑不出去,更何况是大活人呢? “你们!!”北狄将军呵斥:“中土人,狡诈阴险!” 喻隐舟淡淡的道:“权当是你的夸赞,孤爱听。” 罢了,挥了挥手。 师彦刚要动作,“太宰!!”大行令从地上挣扎起来,大喊着。 “太宰!”大行令跪在地上膝行向前,道:“太宰!你我同朝为官,我们都是雒师的臣子啊!昔日里虽有政见隔阂,但说到底,都是为了雒师啊!而他!他——” 大行令指着喻隐舟,道:“他喻隐舟,狼心狗肺,野心勃勃,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为了雒师,而是为了觊觎整个大周!!太宰,您要明辨忠奸啊!” 大行令着急的道:“太宰您看!长王子也在此处!只要、只要太宰肯与我们合作,老臣可以保证!可以保证!推举长王子成为新天子!” “新天子……”公孙无疾幽幽的叨念,看不出情绪。 大行令觉得有门路,点头如捣蒜:“对对!新天子!太宰您不是一直想要长王子,成为新天子么?我们可以助力长王子,只要……只要太宰可以拿下喻隐舟这个狼心狗肺的叛贼!” “无错!”北狄将军忍住剧痛,道:“我可以允诺!只要你与我们合作,何愁无法推举长王子作为新天子?我们可不像你们中原人,罗里吧嗦,讲究这个,讲究那个!别管是不是残疾,别管是不是少了一条腿,我们让他做天子,他就是天子!” 少了一条腿…… 王子云霆听到这里,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膝盖,眼神阴霾。 公孙无疾似乎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神波动,那完全是一副令人费解的表情,说他在笑,他蹙着双眉,比哭还要凄苦,说他在愁,可是他的唇角分明挑着,笑意款款…… 大行令又往前爬了几步,抱着公孙无疾的小腿,卑微谦恭的道:“太宰!太宰啊!您可是我们雒师的天官大冢宰!不能眼睁睁,看着雒师落在外人的手里,太宰啊……” 喻隐舟眯起眼目,不着痕迹的低声道:“师彦,下令戒备。” 公孙无疾的眼神隐晦不明,随时都有反齿儿的可能性,到时候喻国虎贲军将要面对的,便是北狄兵马和雒师虎贲军两股势力,必须早作打算。 公孙无疾慢慢垂下头,看向抱着自己小腿的大行令。 嗤——!! “啊啊啊啊!!” 公孙无疾的手一翻,大行令突然惨叫出声,那声音惊天动地,令篝火的火苗都跳动了两下。 “啊——腿!!我的腿!!!” 大行令哀嚎痛呼,低头一看,腿上扎着一把短剑,刃端整个没入大腿,也就是大行令的体态肥胖,才没有扎一个对穿。 公孙无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袍中抽出短剑,一把扎在大行令的腿上。 这还不算完,公孙无疾一扬手,拽住大行令的头发,狠狠向后一带,拔出短剑,嗤—— “啊——疼!疼死我了!!” 短剑染血,又扎在大行令另外一条腿上。 公孙无疾抬起脚来,鞋尖踩在伤口之上,不断的碾压,听着鲜血呲呲喷溅的声音,沙哑的道:“谁少了一条腿?谁让你们这般议论长王子?真是……真是该死呐!” 公孙无疾浑身染血,霍然抬起头来,他白皙的脸面,滴答滴答流淌着大行令的血液,被篝火映照的,仿佛一个绝艳的恶鬼,幽幽的道:“就是你们这些狄人,伤害了长王子,今日……一个也别想走,通通赔、命!” 呲—— 又是鲜血喷溅的声音。 叶攸宁只听到了声音,去没有看到画面。 喻隐舟伸出大手,一把遮住叶攸宁的眼目,将人搂在怀中,不让叶攸宁看到这样的血腥场面。 “别看,”喻隐舟道:“小心吓到你。” 叶攸宁的确是个羸弱的病美人,别人高声大喊都能把他吓哭,但叶攸宁最不怕的便是鲜血,还有肉屑横飞的恶心场面,毕竟在恐怖游戏里,这些都是小这意思罢了。 喻国的虎贲军,还有周八师快速涌上,与北狄士兵交战,形如破竹,势不可挡,结局似乎已然料定。 轰—— 哗啦!! 第61节 伴随着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嘶……”王子云霆闷哼一声,指节发白的按住自己的膝盖,疼得一个踉跄。 “哥哥!”叶攸宁立刻想要从喻隐舟的怀中挣扎出去,却被喻隐舟一把拉住,臂力惊人,牢牢箍在怀中。 “殿下!”公孙无疾跑过去,扶住王子云霆,用宽袖给他遮挡着雨水,虽不管甚么用,二人还是瞬间湿透,仿若落汤鸡一般,但公孙无疾仍然执拗的为王子云霆挡着雨。 唰! 喻隐舟眼目一眯,手腕转动,一抹银光乍现,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尖挽起一朵剑花,“哒!”一声搭在王子云霆的脖颈之上。 “哥哥!” “殿下!” 喻隐舟早有准备,牢牢的锁住叶攸宁,不让他冲过去。 叶攸宁那纤细的身子,根本不是喻隐舟的对手,饶是他挣扎,还是被喻隐舟单手便锁在怀中,不能动弹分毫。 “乖,”喻隐舟低下头,贴着叶攸宁的耳畔,低声道:“别闹,孤不会真的伤害长王子。” “喻公!”公孙无疾呵斥道:“你这是做甚么!?” 北狄士兵已经被抓得差不多,猎苑的场面得以控制,若是意味着就完了,那便大错特错了,因着喻隐舟的敌人,除了北狄和大行令之外,还有政敌公孙无疾。 喻隐舟牵起一抹笑意,道:“太宰放松一些,孤不想做甚么。” 剑尖却一颤,悄无声息的,王子云霆的一缕鬓发飘悠悠落了下来。 “你不要伤害长王子!”公孙无疾厉声,但他的嗓音打颤,充满了焦急:“你要甚么都可以,只要……只要别伤害殿下!” 喻隐舟的笑意化开,道:“多忠心呢,孤等的便是你这句话。” 公孙无疾双手攥拳,道:“喻公开条件罢!” 喻隐舟道:“孤也不与你兜圈子……交出周八师虎符。” 公孙无疾喉咙发紧,反复的干涩吞咽,手掌攥拳、松开,又攥拳、又松开。 喻隐舟淡淡的道:“孤可没有耐心。” 故意动了一下手腕。 公孙无疾脸色煞白,沙哑道:“不!别伤害殿下!我给你!虎符,我给你!” 公孙无疾白皙的手掌颤抖,从袖袍中掏出虎符,举起示意,“嘭——”扔在地上。 掌管周八师的虎符,仿佛一块破铜烂铁,丢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喻隐舟的脚边。 “师彦。”喻隐舟只是看了一眼,吩咐道。 师彦立刻上前,弯腰将虎符捡起来,仔细检查,点头道:“君上,的确是周八师虎符。” “甚好。”喻隐舟轻笑。 “喻公!”公孙无疾道:“如今,你可放了长王子罢?” 喻隐舟挑眉道:“别着急……”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师彦立刻又是会议,取出一副厚重的枷锁,走到公孙无疾面前。 喻隐舟笑道:“太宰,你是从狱中出来的,如今……合该打哪来,回哪去了。” 公孙无疾愤恨的盯着那套枷锁,冷笑道:“喻公,你这是卸磨杀驴啊。” 喻隐舟挑唇:“怎么能如此说呢,太宰贵为天官,便算是锒铛入狱,也金贵无比,怎可自甘下贱,自比成驴呢?” 罢了,冷冷的道:“枷上。” “是!” 师彦走到公孙无疾面前,有些犹豫,毕竟公孙无疾曾经是他的义父,道:“太宰,请罢。” “好……”公孙无疾笑了出来,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喻隐舟,是我输了。” 说罢,微微扬起脆弱的脖颈,似乎是认命,任由师彦将枷锁铐上。 喻隐舟终于满意了,道:“带走。” 师彦押解着公孙无疾往圄犴而去,围观的羣臣一个大字儿也不敢说。 短短半夜,喻隐舟雷厉风行的解决了偷袭的北狄兵马,勾连叛国的大行令,还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官大冢宰,甚至…… 甚至还把剑尖搭在长王子的脖子上。 但凡是个生了心窍之人,都不会在此时忤逆喻隐舟。 嘭! 叶攸宁趁着喻隐舟放松警惕,突然挣扎,动作灵动迅捷,从喻隐舟怀中钻了出去,跑到王子云霆跟前,伸手一张。 “不许伤害我哥哥!”叶攸宁将王子云霆高大的身躯护在他单薄的身子之后。 “嗬——” 羣臣倒抽一口冷气。 “太子不要命了?” “这个节骨眼儿招惹喻公……” “嘘——小点声,小心祸水东引!” “宁宁!”王子云霆心窍发紧,叶攸宁差点撞在喻隐舟的剑刃之上。 喻隐舟眼眸发冷,刷的收回佩剑,冷声道:“太子这是做甚么?” 叶攸宁虽看起来温和,但秉性出人意料的执拗,与喻隐舟对视着,似乎能看穿喻隐舟的心思。 “哈、哈哈……”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之时,喻隐舟突然笑出声来,只不过他的笑声有些不自然。 喻隐舟极力做出一派温和表情,道:“太子可真是会开顽笑,长王子乃是天子的儿子,雒师的才俊,又是太子你的亲哥哥,臣这个做臣子的,怎么会伤害长王子呢?” 叶攸宁不太相信,仍然盯着喻隐舟。 按照喻隐舟斩草除根的性子,他收押了公孙无疾,怎能不对王子云霆下狠手,一劳永逸,再无后顾之忧? 喻隐舟眼皮跳动,除了气怒,还有些莫名的心酸与心梗。 喻隐舟亲和的道:“太子,长王子旧疾在身,今日又下了这么大雨,还是快请长王子进账歇息,臣来收拾残局。” 叶攸宁又看了一眼喻隐舟,这才慢慢放下手来,扶住身后的王子云霆,道:“哥哥,去我的营帐,让乐医士给你看看伤口。” 王子云霆没说话,蹙眉看着喻隐舟,眼神十足晦暗,被叶攸宁扶着进了营帐。 “君上……”师彦走过来,低声道:“您就……就这么放过长王子了?” “你说呢?”喻隐舟方才还笑得一脸温和,转头好似吃了甚么不干净的东西,冷声道:“你没看到太子方才那个态度么?左右长王子不过一个瘸子,他身有残疾之事,已然人尽皆知,不可能争夺储君之位……哼,一个残疾,留着也便留着了。” 师彦连忙道:“君上、君上英明!” 喻隐舟没好气的道:“叶无疾关押仔细了么?北狄的残兵收拾干净了么?大行令的余孽彻查清楚了么?这么多的事情没做明白,在孤面前晃甚么晃,你很清闲?” 师彦:“……”君上最近的脾性,有点令人捉摸不透。 显然比平日烦躁、易怒…… 叶攸宁扶着王子云霆入了营帐,赶紧拿出干净的衣裳,蹙眉道:“哥哥,你快把湿衣裳换下来,小心着凉。” 王子云霆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你才是,身子这般的弱,快把湿衣裳换下来。” 叶攸宁漂亮的脸蛋笑出了一个小酒窝,甜滋滋的,但又不会齁人,道:“哥哥,你是在……关心我么?” 王子云霆似乎败下阵来,道:“我是你哥哥,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呢?” “哥哥……?”叶攸宁睁大眼目,颤声道:“你……真的是哥哥?你承认了?” 叶云霆没说后话,却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叶攸宁扑上去,一头扎在王子云霆的怀中,不,合该说是叶云霆的怀中。 叶攸宁紧紧搂着叶云霆的腰身,撒娇似的蹭了蹭,轻声道:“真的是哥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叶云霆轻柔的拍着他的后背,道:“说得你好似以前见过哥哥一般?” 叶攸宁和叶云霆,都是恐怖游戏中的npc,不同的是,叶攸宁是“主角”,而叶云霆是为主角服务的路人甲…… 叶云霆在游戏中的建模,只有一颗脑袋,不需要身体,因为他的设定,便是被分尸的悲惨哥哥,有一颗长得好看,却血粼粼的脑袋,被叶攸宁抱在怀中,烘托叶攸宁的凄惨身世,便足够了。 所以叶云霆说的没错,准确的来说,叶攸宁的确从未见过活着的叶云霆,他们的一切过往,都只是游戏设定而已。 “呜……” 轻微的抽泣声。 叶云霆浑身一僵,胸口凉丝丝的,叶攸宁因着他这句话,突然哭了出来。 “呜呜……”不是错觉,弟弟真的哭了。 叶云霆赶紧搂住叶攸宁,低声道:“怎么哭了?别哭,是哥哥说错话了。” “哥哥……”叶攸宁哽咽道:“我真的很想你。” 叶云霆若有所思,苦笑了一声,道:“是啊,我也很想你。” 叶云霆给他擦了擦眼泪,道:“乖,别哭了,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小心害了风寒。” 二人换了衣裳,叶攸宁哭的也差不多了,双眼红彤彤的,好似一只委屈的小兔子。 叶攸宁道:“哥哥怎么也来到这里了?” 叶云霆道:“准确的说,是我先来到这里的……” 叶云霆出现在游戏中,便只有一颗脑袋,他“死后”穿进了这本之中,很可惜,叶云霆又变成了为主角服务的路人甲。 “战死”在出使北狄的路上。 叶云霆回忆道:“或许是命不该绝,我死里逃生,昏迷在荒郊野岭,还以为会被野兽啃食,没成想却被公孙无疾救了起来。” 叶云霆并没有像书中交代的那样,草草下线。 只可惜他的腿瘸了,被狄人砍断,变成了一个残废,那段时日叶云霆十足自暴自弃。 “老天爷真的很残酷,”叶云霆幽幽的道:“只因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便要遭遇这样生不如死的虐待。” 公孙无疾悉心为他疗伤,找最好的医士,还为叶云霆装上义肢,长袍垂下来,衣冠楚楚的叶云霆还是那个雒师出来的长王子,凤骨翩翩,温文儒雅。 第62节 只可惜…… 叶云霆按住自己的膝盖,道:“我终究是个瘸子。” “哥哥……”叶攸宁握住叶云霆的大手。 叶云霆一笑,道:“无妨,都过去了。” 叶云霆穿越而来之时,太子攸宁还是书中那个任性跋扈,被宠坏了的金贵太子,叶云霆一眼便认出来,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那不是自己的弟弟。 “但后来……”叶云霆看向他,出神的道:“我看出来,是宁宁你来了。” 叶云霆首先穿越而来,在书中经历了一段时间,叶攸宁这才穿越而来。 叶攸宁不解的看着叶云霆,道:“哥哥你……一眼便认出我了?” 叶云霆点点头。 叶攸宁的不解更加浓郁,歪头道:“那哥哥为何不与我相认?” 叶云霆一愣,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是叶攸宁再三试探,叶云霆一点子相认的意思也没有,还在兢兢业业的扮演着与太子为敌的王子云霆。 “为何?”叶攸宁追问,拉住叶云霆的手,摇了摇,道:“哥哥,你为何不与我相认?” 叶云霆还是沉默,他的眼中闪烁着说不尽的复杂,看向叶攸宁的眼神,也十足的复杂,仿佛黑色的浪潮,深不见底。 “宁宁……”叶云霆沙哑的开口。 “没事。”叶攸宁摇头道:“哥哥不想说话也无妨,必然是有甚么难言之隐,等哥哥想说了,再说不迟。” “宁宁?”叶云霆诧异。 叶攸宁笑起来,他的笑容果然十足具有安抚性,即使是同为npc的叶云霆,也会被这样的笑容感染。 叶攸宁轻声道:“哥哥,我们是兄弟啊,我自然无条件相信哥哥。” 叶云霆双手攥拳,死死揪住盖在自己腿上,掩藏着义肢的衣襟,喃喃的道:“哥哥没有这么好……” “甚么?”叶攸宁没听清他在说甚么。 叶云霆摇摇头,道:“无事。” 叶攸宁笑起来,突然又扎进叶云霆的怀中,搂着他的腰身。‘ “做甚么?”叶云霆奇怪。 叶攸宁并不起来,道:“想让哥哥抱一会儿。” 叶云霆无奈的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撒娇呢?” 叶攸宁却道:“以前都是我抱着哥哥,好不容易见到了哥哥,我也想让哥哥抱一会儿。” 以前…… 叶云霆的眼神阴暗了下来,在游戏里的设定中,叶攸宁日复一日的坐在一个黑暗的副本中,怀中抱着一颗血粼粼的脑袋,只有玩家通过了副本,叶攸宁才会变成玩家的专属抚慰型npc。 而叶攸宁口中的抱着,便是抱着那颗血粼粼的脑袋。 “宁宁……”叶云霆轻声道。 叶攸宁眨眼,道:“嗯?” 叶云霆摇摇头,反手将叶攸宁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道:“是这样么?” 叶攸宁点点头,依偎着道:“好像是,哥哥的怀抱……好暖和。” 喻隐舟将所有的俘虏全部关押,立刻赶到叶攸宁的太子营帐,还未进入营帐,便听到里面兄弟二人的谈话声。 叶攸宁似乎在笑,笑得很欢快,不似往日里那般清冷。 喻隐舟险些以为,叶攸宁的秉性便是淡淡的,不爱笑,只是爱哭。 “原来……”喻隐舟轻声道:“叶攸宁也会笑得如此欢心。” 只是喻隐舟平日见叶攸宁哭多一些,没怎么见过他笑…… 嘭! 喻隐舟狠狠砸了一下牙旗的旗杆,成年人合抱粗的旗杆,被震得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心窍有一种憋闷的感觉,被人狠狠扼住喉咙,吐息不畅的憋闷之感,又发拧,又发酸,好似千刀万剐,犹如万箭穿心。 喻隐舟冷哼一声,并没有进入营帐,转身走人。 叶云霆抱着弟弟,仿佛在哄孩子,突然看了一眼帐帘子的方向。 “哥哥?”叶攸宁奇怪的道:“怎么了?” “无妨。”叶云霆道:“方才好似有人近前,但并未进入营帐便走了。” 叶攸宁并没有放在心上,道:“兴许是路过的寺人。” 叶云霆点点头,但听那脚步声,自然是个练家子,绝不是寺人这么简单,倒是有些像…… 像喻国的国君——喻隐舟。 “对了,”叶攸宁仰头认真的看着叶云霆,道:“公孙无疾是不是喜欢哥哥?” “喜欢?”叶云霆稍微愣了一下。 叶攸宁点点头,道:“公孙无疾先是救了哥哥,还给哥哥医病,帮助哥哥回雒师,极力为哥哥争取大周储君之位……就在方才,还为了哥哥,交出了虎符,心甘情愿的被押入圄犴,这便是喜欢罢?” 叶云霆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道:“宁宁,你可知晓叶无疾是何人?” 叶攸宁仔细想了想:“舅舅。” 随即又道:“天官大冢宰。” 叶云霆点头道:“天官大冢宰,公孙无疾是雒师的太宰,他是一名政客。” 叶攸宁并没有听懂,道:“政客怎么了?” 叶云霆笑起来,道:“在公孙无疾的眼中,权术比任何都重要,他想要扶持为兄做储君,全是为了成就他大冢宰的地位。” 叶云霆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道:“在他看来,恐怕我与其他王子的不同之处,便在于我在朝中的声望颇高,容易被人拥护,更能治理好大周罢?与其说公孙无疾是喜欢我,还不如说……他是喜欢大周的朝廷,他把朝廷看得比一切都重。” 叶攸宁还是不明白,迷茫得看向叶云霆,道:“那甚么才是喜欢?” 叶云霆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宁宁,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排他的,除了这个人,其他人都不行,而在公孙无疾心中,如果有一个人更加优异,更配做大周的储君,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那个人……而不是我。” 喻隐舟心窍中憋着一口气,转头离开太子营帐。 “君上?”师彦奇怪的道:“您不是去看望太子了么?怎么又回……” 回来了? 喻隐舟冷笑打断:“看望太子?太子有个好哥哥陪着,还需要孤看望甚么?再者说了,孤何时说过,要去看望太子?” “君上你方才明明说——”师彦下意识开口,说到此处,登时截断,干笑道:“哈哈!哈哈!君上的确没说过,好似是卑将记、记错了。” 师彦:“……”君上愈发的暴躁、易怒,惹不起,惹不起! 喻隐舟冷声道:“叛贼都押解起来了么?” 师彦回禀道:“回君上的话,全都押解在牢营,由卑将亲自挑选精锐看守,决计出不得任何岔子!” 喻隐舟道:“孤去看看。” 圄犴牢营之中。 “哎呦——疼!疼死我了!救命啊……救救老朽!”大行令哀嚎惨叫着。 喻隐舟闲庭信步的走进去,吐息着圄犴空气中夹杂的血腥之气,非但不觉得腥臭,反而像最好的安神香,安抚了喻隐舟躁动的心窍。 “呵呵……” 喻隐舟站定在牢门之前,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大行令的惨状。 大行令的双腿被公孙无疾扎出两个大窟窿,血流如注,因着喻隐舟没有下令,无人敢给大行令医治。 “喻公!喻公——救命啊——” 大行令艰难的爬过来,抓住牢门栅栏,颤抖的道:“喻公!救救老朽,救救老朽啊,老朽会……会流血致死的!” 喻隐舟垂眸,眼神冷漠,偏偏唇角带着笑意,道:“大行令,你可真是有病乱投医,老糊涂了,竟求孤来救你?” “喻公!救救我!我……我只是一时糊涂!被狄人蒙蔽了心神,我……我可发誓,忠心于喻公!” 喻隐舟却道:“晚了。” 大行令的脸色惨白,对上喻隐舟阴鸷的视线。 喻隐舟一撩衣摆,蹲下身来,与趴在地上挣扎的大行令平齐,道:“听说——你虽年纪大了,但是懂得的花样儿很多?” 大行令浑身一震,忍不住筛糠。 这不是公孙无疾诈死之后,大行令调戏叶攸宁时说过的话么? 喻隐舟抚掌大笑,道:“巧了,这不是巧了么?孤的花样儿也很多,你且试试?” 说罢,立刻落下唇角,冷声道:“师彦,照顾照顾大行令,记住了,别顽死了,让他知道孤的花样……比他多。” 师彦拱手道:“是!” “喻公——喻公!!” “啊——!” “啊啊!!喻隐舟,你不得好死!!啊——” 喻隐舟并不在乎这样的诅咒,不得好死? 他冷笑着喃喃自语:“孤已然是死过一次之人,还怕这些?” 他离开大行令的牢房,继续往里走去。 咕咚!! 子情就在隔壁,立刻跪下来,使劲磕头:“君上!君上饶命啊!君上饶了情儿罢! 喻隐舟驻足,冷漠的凝视着子情。 咚咚咚! 第63节 子情一个劲儿的磕头,哭起来楚楚可怜,哽咽道:“君上!情儿知错了!情儿之前也是被逼无奈,如今愿意追随君上,一心一意的伺候君上!啊!” 子情发出一声痛呼,被喻隐舟捏住下巴,被迫抬起头来。 迎着牢营中暗淡的灯火,子情的脸面精致又漂亮,尤其是那两道泪痕,楚楚可怜的蜿蜒而下。 子情故意打直脖颈,显露出自己脆弱柔弱的一面,微微缩着肩膀,让锁骨的肌肤裸露出来的更多一些,急促的喘息着,怯生生的道:“君上——” 喻隐舟眯起眼目,淡淡的道:“哭啊。” 子情一愣。 喻隐舟摇头道:“不是这样,眼泪流得再多一些。” 子情又是一愣,使劲挤着眼睛,这才有流出了两滴眼泪。 喻隐舟却还是摇头,道:“不像,根本不像。”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道:“为何他哭起来,便如此惹人可怜,像是要把孤的心窍,哭化了一般,而你……哭起来如此惹人厌烦!” 啪! 喻隐舟说罢,一个甩手,子情痛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他? 不需要喻隐舟开口,子情已然知晓,喻隐舟口中的“他”,分明是——叶攸宁! “君上!君上!”子情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索索的道:“情儿会哭的!会哭的!君上,情儿这就哭给君上看,请君上饶命啊——” 喻隐舟冷冷的道:“不对,重来。” “呜呜呜——” “不对,重来。” “呜呜……呜呜……” “还是不对,重来。” 师彦在隔壁招待着大行令,虽看不见子情那个牢房的情景,但能听到隔壁的对话,还有呜呜呜的哭声,时而哭得梨花带雨,时而哭得如丧考妣,时而哭得嘶声力竭…… 简直…… 师彦自言自语的道:“简直哭得乱七八糟,怪不得比不过太子呢。” 师彦也承认,太子的哭声更好听,太子哭泣的模样更好看,太子一哭起来,何止是喻隐舟,师彦的心窍也跟要化了一样,心疼的要命。 “不对……”喻隐舟已然失去了耐性,微微叹了口气,道:“看来……留着你也没用。” “君上!!”子情惨叫道:“不不不!情儿还会哭,还会哭的!” “君上!您说过子情只要帮忙,会考虑留下情儿一命的!!” 喻隐舟食指轻轻点着额角,道:“孤的确考虑了,但还是决定,不留下你的性命。” 子情不敢置信,道:“君上,您就饶了子情罢!子情愿意做牛做马,伏侍君上!” 喻隐舟冷笑道:“饶了你?你以为孤不知晓,你背着孤的时候,都是如何对待太子的?” 子情只是在喻隐舟的面前,才对叶攸宁恭恭敬敬,在喻隐舟看不见的地方,十足怠惰,连样子都不愿意做。 子情怔愣道:“君上……君上您……” 喻隐舟笃定的道:“孤都知晓,你如此对待太子,你说说看,孤还能留你么?” 子情喃喃的道:“你……你都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子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你都知道!哈哈哈!你都知道啊!!!” 他笑得犹如一个疯子,发狠的瞪着喻隐舟,道:“原来你都知道!你知晓,却任由我懈怠,喻隐舟,原来你在拿我试探太子啊!” 子情恍然大悟的道:“喻隐舟,原来你喜欢太子……你真的喜欢太子啊!” 喻隐舟眯起眼目,稍微蹙了蹙眉。 子情还是那般癫狂,又笑又叫:“哈哈哈——喻国的一国之君,喜欢太子!喜欢太子啊!你知晓我的所作所为,却不加制止,你用我试探太子!” “你用我试探太子,难道便不怕太子伤心,不怕太子难过么?!” “哈哈哈!你可真是个烂人!!肮脏透顶!!” “我忘了——做国君的,是不是都像你这样肮脏!不择手段啊?” 喻隐舟的脸色愈发的阴鸷,啪一把擒住子情的脖颈! 嘭—— 子情重重的撞在栅栏上。 “哈哈……”他却还在笑,道:“喻隐舟!我会咒你!!我便是下黄泉,也会咒你!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喜欢任何人!即使你为太子攸宁掏心挖肝,他也有不会喜欢你!!不——” 子情的嗓音戛然而止,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喻隐舟收回手来,冷冷的吩咐:“不要给他留全尸。” 师彦声音有些发紧,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喻隐舟如此动怒,道:“是,君上。” 喻隐舟没说话,转身离开了圄犴牢营。 哗啦啦—— 风声咧咧,撕扯着喻隐舟黑色的衣角,那是象征着侯爵地位的朝袍。 喻隐舟从袖囊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仔细的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呼—— 一阵风来,喻隐舟松开宽大的手掌,染血的帕子随风飘扬,被夜风一卷,兜入篝火之中,瞬间烧成了一团黑色的粉末…… “孤……”喻隐舟自言自语的道:“原来喜欢叶攸宁。” 喜欢 喻隐舟望着篝火良久,看着跳动颤抖的火焰,似乎陷入了沉思…… “君上。” 师彦从牢营中走出来,没想到喻隐舟还未走远,上前拱手作礼。 喻隐舟瞥了一眼师彦,道:“处理好了?” 师彦知晓喻隐舟说的是子情的尸首,点点头,道:“是,已然处理好了,请君上放心。” “君上……”师彦有些迟疑,道:“太宰该当如何处置?” 方才喻隐舟去看过了大行令,也看过了子情,但唯独没有看过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被收了虎符,此时关押在圄犴之中,犹如折断翅膀的飞鸟,卸去爪牙的老虎,再也没有甚么利用的价值。 喻隐舟眯起眼目,道:“不必着急,叶氏在雒师根基深重,周八师都是叶无疾一手调教而出,孤捏着他的性命,便是捏着周八师的命门。” “是!”师彦道:“君上英明!” 片刻之后,师彦再次开口:“君上,天子那边……?” 喻隐舟道:“天子醒了么?” “没有,”师彦摇头道:“听老乐……哦,听乐医士说,天子的病情顽固,这次又伤了根本,能保住性命已然不容易,至于醒不醒的过来,便要看天命,便要看造化了。” 喻隐舟淡淡的瞥了一眼师彦,冷漠的道:“你甚么时候,与乐镛走得如此亲近?你可知晓……” 喻隐舟的声音犹如冰凌,道:“乐镛乃是姚国余孽,非我族人,等他的价值用尽了,迟早是要死的。” 师彦神情一紧,嗫嚅道:“是,卑将只是……假意、假意与他打好干系。” 喻隐舟回到了正题:“如今虎符都在孤的手心里,天子醒不醒来,无关打紧,只要太子……” 太子攸宁。 喻隐舟的嗓音突然顿住。 “君上?”师彦奇怪的看着喻隐舟,还等着他的进一步吩咐。 喻隐舟喉结滚动,继续道:“只要太子在孤的掌控之中,其余不必担心。” “是!”师彦再次道:“君上英明!” 师彦说完,喻隐舟陷入了沉默,师彦一时拿不定主意,支吾道:“君上,时辰不早了,再过一会子怕是要天明,今日太过闹腾,如今叛军、敌军已然俘虏,君上还是快些歇息罢。” 喻隐舟却道:“孤心中有事。” 有事? 师彦恍然大悟,道:“君上一定是担心北狄夜袭一事,请君上放心,北狄的兵马全部擒获,大行令被关押,公孙无疾也交出了虎符,便是连周八师……也翻不出一星半点子的风浪,一切尽在君上的鼓掌之中!” 师彦说着说着,颇为自豪,还做了个收拢手掌的动作,跟着这么一个运筹帷幄的国君,自然是值得自豪之事。 “师彦。”喻隐舟开口。 师彦拱手道:“请君上吩咐,卑将一定肝脑涂地,击身粉骨,在所不……” 辞…… 喻隐舟淡淡的道:“你不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么?聒噪。” 师彦:“……” 师彦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因着不知喻隐舟要做甚么,师彦只好垂首站在旁边,以免喻隐舟有甚么吩咐。 “师彦。”喻隐舟第二次开口。 师彦捂着嘴巴,使劲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说话。 喻隐舟无奈的看了一眼师彦,道:“你说……” 师彦眼巴巴看着喻隐舟,等待着他的号令。 喻隐舟平缓的道:“孤喜欢太子么?” 师彦眨了眨眼,沉默…… 第64节 又眨了眨眼,迷茫…… 终于开口了,道:“不——喜欢……” 不喜欢?喻隐舟刚想开口,孤也这么觉得。 师彦大喘气儿:“……么?” 喻隐舟:“……” 喻隐舟回头瞪着师彦,师彦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感觉自己说错了话。 喻隐舟问:“在你看来,太子如何?” “太子……?”师彦道:“按理来说,卑将身为臣子,是不该背地里评论储君的……” 但师彦的表情跃跃欲试,比他打了胜仗还要兴奋。 果然,师彦话锋一转:“然,太子生得俊美出尘,仿佛天人下凡,姿仪绝世,令人打眼一看,很难不心生欢喜!再者,太子秉性温和,虽看起来柔柔弱弱,风一吹便倒,需要旁人保护一般,实则太子一点子也不给旁人添麻烦,反过来还总是帮助旁人!这般相貌既俊美,秉性又亲和的太子,很难令人不喜欢罢?” 师彦说着说着,还嘿嘿傻笑了一声,不由自主红了脸,露出一丝少年人的羞赧。 “哦?”喻隐舟挑眉:“这般说来,你也喜欢太子了?” 师彦顺口道:“卑将当然也喜——” 说到此处,师彦后背凉丝丝的发麻,总觉得“喜欢”这两个字,说出来如此的冻舌头,被夜风一吹,自己的舌头一定会掉! 师彦改口道:“卑将……卑将不敢置喙。” “呵呵。”喻隐舟笑了一声,意义不明,转变了话题,道:“孤好久都未指点你功夫了,今儿得闲,你与孤演武场上比划比划。” “啊?!”师彦目瞪口呆,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么黑的天,不该歇息睡觉么?也叫……得闲? 师彦被迫跟着喻隐舟进了演武场,有些迟疑的道:“那个……君上,卑将最近跟着君上南来北往的跑,武艺似乎……似乎有些子生疏,还请君上手下留——哎呦喂我的娘!” 一句话还未说完,喻隐舟出手如电,一拳打在师彦胸口。 师彦下意识伸手格挡,手掌外翻交叉,硬生生吃下这一拳。 咚—— 狠狠坐了一个大屁股蹲儿,没能爬起来,但听风声虎虎而至,是喻隐舟的法招数,抱住脑袋护住脸面,一个翻身窜起来,大喊道:“君上!别、别打脸!” “君上,卑将认输了!” “哎呦——” “饶了卑将罢!” “啊呀,卑将再也不敢怠惰了,一定勤加习武!” 叶攸宁靠在叶云霆的怀中,仿若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宝宝,卸去所有的心防,困顿席卷上来,毕竟已然是后半夜,忍不住眼皮发沉,脑袋一垂一垂的,稍微挣扎了一会子,便靠着叶云霆的胸口,睡了过去。 “哎呦喂——” “疼啊!” “君上您下手轻点!” 叶攸宁一惊,迷茫的睁开眼目,睡眼惺忪的揉了揉,嘟囔道:“嗯……?甚么声音,好似有人在哭?” 叶云霆看看了一眼营帐外面,低声道:“没甚么,困了便睡罢,哥哥守着你。” “嗯,哥哥……”叶攸宁蹭了蹭叶云霆的胸口,又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沉的甜梦之中…… 喻隐舟从演武场离开,已然天明。 他拍了拍手,将外袍套上,整理着衣袍道:“师彦啊,你这身手,还要勤加练习才是,若你都怠惰,如何替孤教导虎贲军。” 师彦瘪着嘴巴道:“……是,卑将受教了。” 喻隐舟抬手拍了拍师彦的肩膀,转身扬长而去。 师彦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己酸疼的胳膊,揉着自己摔成八瓣儿的屁股,一瘸一拐的走出演武场。 “诶!老乐!” 大清早的,尤其是兵变之后的清晨,仆役都嫌少走动,有人雷打不动的已然晨起。 正是医士乐镛。 师彦揉着自己的屁股走过来,道:“老乐,你来得正好,帮我开一些跌打的伤药,哎呦……我、我屁股疼。” 乐镛平静的看了一眼师彦的……屁股。 师彦道:“你说……君上最近怎么如此的易怒?是不是合该吃点清心养肺的汤药?哎呦……我是不是哪里得罪君上了?” 乐镛摇摇头,叹了口气,从药囊中拿出一盒伤药,放在师彦手中,道:“外敷。” 师彦拉住他,道:“我胳膊也疼,一动就疼,你帮我上药罢?” 乐镛冷漠的目光下移,再次落在师彦大咧咧揉着的屁股上,停顿了片刻,更加冷漠,道:“自己上药。” 师彦看着乐镛冷漠离开的背影,嘟囔道:“还有没有点人味儿啊!” 喻隐舟回了营帐,将汗湿的衣裳换下来,换上干净的衣袍,经过一晚上的“锤炼”,喻隐舟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眼眸微动,不知叶攸宁起身了没有。 太子向来没有懒床的习惯,自律的厉害,便算是头天夜里睡下的很晚,第二日到了天明之时,也会按时晨起。 “算起来……”喻隐舟道:“合该起身了。” 喻隐舟往太子营帐而去,熟门熟路的直接入内。 “太……”喻隐舟的话才在口头,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太子营帐之中,不止有叶攸宁,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王子云霆! 叶攸宁还未醒来,没有躺在软榻之上,反而是躺在叶云霆的怀中,很是依恋而放松的模样,那样毫无防备的睡颜,是喻隐舟未曾见过的。 叶云霆坐在席上,怀中抱着弟弟,叶攸宁睡得很香,很快便要天明,算起来也过不得多久,叶云霆干脆没有动弹,以免吵醒了弟弟。 这么一坐,竟然真的坐到了天明。 叶云霆看了一眼怀中的叶攸宁,低声道:“嘘——宁宁还在歇息。” 喻隐舟:“……” 喻隐舟打了一晚上“沙包”,好不容易心情畅快了一点点,这一点点瞬间又憋闷了回来。 喻隐舟眯眼道:“长王子……” 他说到此处,看了一眼叶攸宁,下意识压低声音,道:“怎么在此处?” 叶云霆平静的道:“从昨夜开始,孤便在此处。” 喻隐舟:“……” 噌!! 喻隐舟心中的火气,便如碰到了油腥,汹汹燃烧而起,若不是怕吵醒叶攸宁,他此时已然劈了眼前的条案! 喻隐舟气极反笑,冷笑一声,道:“是了,孤险些忘了,如今的长王子,与往日的长王子,可是不一样的。如今的长王子腿脚……不方便,也因此变得清闲一些,不用再为朝廷之事,操心劳肺,倒是个会享福的命,自然处处得闲。” 他的目光,故意放在叶云霆的义肢上。 叶云霆也看了一眼自己的义肢,面容十足平静,端端的君子之风,气度坦然,道:“多谢喻公关心,起初孤也不适应变成了一个残废,事事都接受不了……” 老天爷怎么那么不公平,叶云霆注定是一个“死人”,好不容易活过来,穿成了王子云霆,即使只是一个笔墨不多的路人也好,却又遭遇了这般非人的虐待。 叶云霆轻轻一笑,道:“不过转念想想,喻公说的也对,孤变成了残疾,的确无缘储君之位,也好……不必再与宁宁争抢甚么。” 喻隐舟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叶云霆的目光一拢,变得深沉起来,肃然的凝视着喻隐舟,道:“孤的丑话说在最前头,即使孤变成了一个残废,也是宁宁的兄长,喻公若是打算利用宁宁,或者对宁宁不利,孤……绝不会饶过喻公。” “呵呵……好啊。”喻隐舟笑起来,就是听不惯叶云霆一口一个“宁宁”,仿佛与叶攸宁多情密似的。 喻隐舟讽刺的道:“多动听,长王子现在倒是看起来像个好兄长了?你说孤利用太子,那长王子呢?长王子与公孙无疾联合起来,谋害太子性命之时,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不是个好大哥!” 叶云霆的目光一僵,张了张口,竟无从反驳。 喻隐舟再次讥讽道:“你们当时,可没将太子当成好弟弟,好外甥罢?怎么,现在反而说得冠冕堂皇,好似很在意太子一般。” “长王子,”喻隐舟沙哑而笑:“太子可知,他的兄长,是如此伪善之人呢?” 嘭! 叶云霆的身体一颤,义肢撞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无法忽略的闷响。 “唔……?” 叶攸宁睡得正香,突然被吵醒,迷茫的展开眼目:“哥哥?君上?” 喻隐舟见到叶攸宁醒了,反而加了一句:“都是脏人,谁还比谁干净了?” 叶云霆没说话,突然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太子营帐。 “哥哥?”叶攸宁唤了一声。 叶云霆并没有回头。 哗啦—— 帐帘子放下,轻轻的摇曳着,阻断了叶攸宁探究的目光。 叶攸宁不解,自言自语的道:“怎么回事?” 他堪堪醒来,眼眸中还凝聚着蒙蒙的雾气,好似秋水一般。 梆梆! 喻隐舟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你喜欢叶攸宁! 那道声音清晰的回荡在喻隐舟的脑海。 在未见到叶攸宁之前,喻隐舟一直怀疑,孤到底喜不喜欢叶攸宁,难道是在外人面前装得久了,因此连自己也险些被骗了? 第65节 只是…… 在喻隐舟看到叶攸宁的一瞬,在喻隐舟对上叶攸宁那双雾蒙蒙眼眸的一刹,喻隐舟可以肯定…… ——孤喜欢叶攸宁。 叶攸宁的双眼好似最温柔的潭水,总是湿漉漉,无害又潋滟;叶攸宁的眼睫仿佛扰人的羽扇,轻轻搔痒着悸动的心窍;还有叶攸宁的嘴唇…… “唔!” 叶攸宁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突然被喻隐舟吻住了嘴唇,他下盘不稳,向后仰倒,喻隐舟一手搂住他的细腰,一手垫住他的脑后,嘭一声轻响,二人跌倒在软榻之上。 喻隐舟的吐息粗重,强烈的占有欲狂风骤雨一般肆虐,叶攸宁几乎喘不过气来,纤细的手指难耐地揪住锦被,浅浅的呜咽着。 “攸宁……”喻隐舟一吻结束,俊美的面容更加阴鸷,沙哑的道:“孤现在想要你。” 再次低下头来。 “唔!”这次叶攸宁反应很快,双手一合,直接捂在喻隐舟的唇上,不让他亲吻自己。 叶攸宁的眼眸水光闪烁,被吻得眼尾殷红,呼吸凌乱,单薄的胸口急促起伏,捂住喻隐舟嘴唇的动作,更是让喻隐舟心窍震颤,怎么能如此可人? “怎么?”喻隐舟故意压低声音,捉住叶攸宁的手掌,在他细腻的掌心中亲了一下,调侃道:“害羞了?” 掌心麻麻痒痒的,不同于方才的亲吻,令叶攸宁有些子不适应。 叶攸宁深吸两口气,捋顺吐息,板起唇角,正色道:“君上,你方才是不是欺负我哥哥了?” 喻隐舟:“……?” 喻隐舟试想过叶攸宁的回应,羞涩的,赧然的,或者热情如火的。 就像他们之前发生的那两次意外,叶攸宁的反应虽然青涩,却一点子也不会觉得扭捏,反而不经意的勾魂夺魄。 可他万没想到,叶攸宁在软榻之上,竟然提起另外一个男子的名字! 喻隐舟险些被气笑了,道:“孤?欺负长王子?” 叶攸宁点点头,道:“天色还未明了之前,哥哥明明还好端端的,君上一来,方才哥哥便走了。” 喻隐舟冷笑:“那是因着他识趣儿,才自行走掉的,与孤何干?” 叶攸宁蹙眉道:“哥哥的表情,分明是受了欺负。” 喻隐舟道:“你又未亲眼看到,怎么不说长王子欺负了孤?” 叶攸宁认真的上下打量着喻隐舟,道:“君上杀伐果断,声名显赫,普天之下有甚么人,能欺负君上?” 喻隐舟这是真的被气笑了,抬手想要拍案,又怕吓哭了叶攸宁,最终沉声道:“你现在,便在欺负孤。” 叶攸宁一脸不解,歪头:“……?” 小树林儿 解决了北狄之后,喻隐舟便决定启程回雒师去。 因着是喻隐舟的决定,没有人敢反对,毕竟如今周天子昏迷不醒,太宰下狱,整个雒师都是喻隐舟说了算。 这日清晨,秋祭的大部队整顿完毕,准备出发。 叶攸宁从营帐中走出来,冷得一个哆嗦,雒师的秋天仿佛开了快进,今日天气格外的寒凉。 “哥哥!”叶攸宁的眼眸一亮。 是叶云霆,正好也从营帐中走出来,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肩膀,搭着一件白绒绒的披风,遥遥望去,雪白的一片,好似纤尘不染的谪仙。 叶攸宁小跑过去,道:“哥哥,你坐哪辆辎车?” 叶云霆看到叶攸宁,目光微微有些晃动,张了张口,刚要说话…… “长王子腿脚不便,是该坐辎车。”一个高大的黑袍男子走过来。 那男子的黑衣,与叶云霆的白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黑与白泾渭分明,正是如今在雒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喻国国君——喻隐舟。 喻隐舟走过来,披着黑色的披风,棕黑色的毛领衬托着他冷峻的容貌,显得威严不可亲近。 喻隐舟故意打量叶云霆的义肢,道:“最近天气寒凉,又下过一场秋雨,长王子的确合该坐辎车,歇歇腿……” 腿脚。 喻隐舟还未说完,一股视线幽幽的扎过来,扎在他的后背上,回头一看,是叶攸宁…… 叶攸宁的视线淡淡的,平静如止水,却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意味。 喻隐舟:“……” “咳——”喻隐舟咳嗽了一声,道:“孤也是一片好心好意,长王子,你不会不领情罢?” 叶云霆平静的道:“喻公好意,孤自然心领。” 叶攸宁很自然的拉住叶云霆的手,道:“哥哥,我与你一并同车,可好?” 啪! 叶云霆却抖掉叶攸宁的手,转过身去,冷淡的道:“孤虽腿有残疾,但骑马还是可以的。” 抓住马缰,叶云霆一个纵身,干脆利索的翻身上马,率先喝马向前。 “攸宁!”喻隐舟托住叶攸宁的手掌,仔细查看,并没有被打红,这才松了口气。 叶攸宁呆呆的看着叶云霆策马而去的背影,道:“哥哥今日……心情不佳么?” 喻隐舟侧身挡住他的视线,道:“勿管长王子,他要骑马,便叫他骑马去……攸宁,孤准备了辒辌车,车中放了炭火,暖和得紧,你随孤同车,如何?” 叶攸宁左右是要坐车的,辒辌车有窗子,冬暖夏凉,可以遮风避雨,还加了炭火,更是暖和,合该比辎车要保暖,于是点点头。 喻隐舟小心翼翼的扶着叶攸宁上了辒辌车,道:“慢点,小心碰到。” “全军出发——” 传令官一声声号令下去,辒辌车粼粼行驶。 “啊……”叶攸宁还未坐稳,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喻隐舟一把搂住他,道:“怎么样,摔到了没有?” 叶攸宁摇头道:“无妨。” 喻隐舟搂着叶攸宁单薄的肩头,纤细腰身,掌心传来柔软的触觉,眼眸一动,并没有松手,口中道:“这些子骑奴,一点也不知稳重,驾车都毛毛躁躁的,等回去,孤一定要好好儿的教训教训他们。” 他说着,仍然搂着叶攸宁,甚至变本加厉,道:“攸宁,你靠着孤,这样便不会摔到。” 叶攸宁稍微挣扎了一下,道:“君上,方才是攸宁没有准备,这会子不会摔倒了。” 喻隐舟执意道:“你这身子骨儿,若是磕了碰了,不知要将养多久,听话,靠着孤。” 叶攸宁有些无奈,自己又不是瓷娃娃。 不过……喻隐舟的胸膛结实又牢靠,尤其是那胸肌,用力的时候犹如磐石,不用力的时候软如棉花,比真皮沙发还要舒适。 叶攸宁放软了身子,慢慢靠进喻隐舟怀中,果然,很舒服。 送上门来的沙发,不用白不用…… 今日为了启程,叶攸宁起的有些早,这会子靠着喻隐舟,只觉得眼皮沉重,困倦席卷上来,沉沉的睡了过去。 喻隐舟低头一看,叶攸宁睡了,吐息平稳,睡颜十分香甜,雪白的毛领衬托着叶攸宁粉嫩的面颊,因着辒辌车中暖意融融,叶攸宁的面颊上多了两分血色,犹如桃花一般,竟是显露出几分娇艳之色。 喻隐舟眯起眼目,一点点的,悄无声息的靠近…… “唔……”叶攸宁感觉睡了一个好觉,十足香甜。 只是…… 叶攸宁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知为何,嘴唇上刺辣辣的,难道是天气突然转凉,因而有些子过敏? “咳……”喻隐舟见他一直摩挲自己的嘴唇,道:“醒了?” 喻隐舟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叶攸宁的面颊,笑道:“瞧瞧,睡得都压出痕迹了,像个小花猫。” 叶攸宁从喻隐舟的怀中退出来,道:“攸宁失礼,一直压着君上,君上怕是手麻了罢?” “孤无……”无妨。 喻隐舟的话头突然截断,眼眸微微转动,“嘶——”闷哼了一声,捂着自己的手臂,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有些发麻……嘶……” 叶攸宁道:“君上,攸宁替您揉一揉。” 喻隐舟一脸不情不愿,很是勉强的道:“如此……也好罢。” 叶攸宁坐近一些,与喻隐舟坐在同一张席子上,白皙的手掌搭在喻隐舟的胳膊上,时轻时重的给他按摩着手臂。 叶攸宁的手,并非是骨节分明的类型,白皙而细腻,竟有些柔若无骨的美感,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一个个犹如母贝一般,十足赏心悦目。 “君上,好些了么?”叶攸宁眨了眨眼睛。 “嘶……”喻隐舟抽气道:“不行,还没好。” 叶攸宁点点头,继续认真的给喻隐舟按摩。 “君上,”叶攸宁又问:“好些了么?” “还是不行。” “这样呢?君上,可好些了?” 喻隐舟得寸进尺,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道:“还是有些麻。” 他说着,拉住叶攸宁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挑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道:“攸宁,你方才一直靠在孤的怀中,这里……也帮孤揉一揉。” 叶攸宁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喻隐舟的胸膛上。 黑色的衣袍,衣料柔软又光滑,沿着喻隐舟的胸肌不断起伏,叶攸宁白皙的手掌,甚至能感受到肌肉的张弛,和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喻隐舟的笑容扩大,不是他吹牛,叶攸宁好几次盯着自己的胸肌发呆,他一定是喜欢的,一定拒绝不了…… 喻隐舟既然意识到自己喜欢叶攸宁,便不会放过叶攸宁,自是要一步步的,将叶攸宁套牢在自己身边,这些不过是小手段罢了。 “攸宁……”喻隐舟靠近他的耳畔,用自己低沉的嗓音,笑道:“攸宁,帮帮孤?” 叶攸宁抿了抿嘴唇,虽面色还是如此平和,却抿了抿嘴唇,莫名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紧紧盯着喻隐舟的胸口…… “君上!”师彦的大嗓门响起:“已到了正午,可要传午膳?” 第66节 叶攸宁的手掌一颤,突然收回手去,道:“君上的力气这般大,看来手臂已然不发麻了。” 喻隐舟:“……” 大部队停下来用午膳。 师彦亲自为士兵们打饭。 “将军?今儿个怎么是您来为咱们打饭啊?” “是啊,这等子粗活儿,师将军怎么能做的?” 师彦翻了白眼,兢兢业业的打饭,道:“你以为我想给你们这帮兔崽子打饭?还不是君上……” 君上烦躁易怒的毛病,似乎还未缓解,中午从辒辌车中下来,情绪十足的低沉,一直狠狠的瞪着师彦,勒令师彦给士兵们打饭,一个一个打饭,每个士兵,都要食到师彦亲手打的饭。 美名其曰,增进师氏与虎贲军之间的兄弟情谊…… 师彦甩着酸疼的手臂:“我的手好酸啊——比练一天的剑法还要酸!” 膳房做了一些炒红果,按照叶攸宁记录下来的食谱烹饪,将做好的炒红果送过来,给叶攸宁开胃。 叶攸宁看着那些红溜溜的果子,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叶云霆,上次自己做的炒红果,全都被打翻了,叶云霆是一点子也没有食到。 叶攸宁立刻端起一只小豆,离开临时扎的营帐,往叶云霆那里去。 “哥哥。”叶攸宁双手捧着小豆,献宝一样将炒红果递过去,道:“这是哥哥最喜欢的炒红果,上次我做了一些,但都被打翻了,哥哥没有食到,这次膳房又做了一些,哥哥尝一尝?” 叶云霆看到他走过来,本便想离开,但最终没能走成,只好站定了步子。 叶云霆冷淡的看了一眼那豆红艳艳的炒红果,红果软烂,甜汤浓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酸甜,令人食指大动,极是开胃。 但叶云霆的眼神,更加寒冷了一分,道:“不必了。” “哥哥?”叶攸宁奇怪的歪头,道:“我听说哥哥没有用午膳,是胃口不佳么?正好食一些炒红果,酸酸甜甜的,十足开胃。” 叶云霆还是道:“不必了,孤不想食,你拿回去罢。” 叶攸宁微微蹙眉,双目充满关心,抬手去试探叶云霆的额头,道:“哥哥,你是不是病了?” 啪——!! 叶云霆反手打掉叶攸宁的触碰,一声脆响。 叶攸宁手背殷红一片,小豆应声掉落。 嘭——骨碌碌…… 炒红果洒落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攸宁!”喻隐舟听到动静,大步走过来,将叶攸宁拉在自己身后,捧着他的手背仔细检查,道:“疼不疼?红了?快叫乐镛过来!” 叶攸宁连忙道:“无妨,不疼,只是稍微……稍微有点红。” 叶攸宁的确觉得无事,可说着说着,一句话还未完整,竟哽咽了起来,嗓音断断续续的,脸颊上也有些湿濡,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好像…… 哭了。 叶攸宁诧异的摸了摸面颊,入手湿濡一片,的确是眼泪。 都没有太多的感觉,泪水又流了下来,谁叫叶攸宁便是容易流泪的体质呢? “攸宁?”喻隐舟道:“别哭。” 叶云霆蹙着眉看向叶攸宁,眼神中隐藏着漩涡一般的复杂,双手攥拳,紧了紧掌心,突然转头便走,根本不理会哭泣的叶攸宁。 因着走得太快,叶云霆的背影,甚至有些一瘸一拐。 “别哭了,别哭……”喻隐舟安抚着叶攸宁,狠狠瞪了一眼叶云霆的背影,只可惜叶云霆没有回头,是看不到的。 喻隐舟为叶攸宁擦着眼泪,道:“风露寒凉,别哭了,小心害病。” 叶攸宁用手背蹭着眼泪,哽咽的道:“攸宁……攸宁也没想哭。” 叶攸宁说的是实话,他也没想哭,也没觉得自己会哭,只不过打翻了一只小豆而已,可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当叶攸宁的目光,落在泼洒了满地的炒红果之上时,泪水更是断线决堤一般,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哭得直咽气。 “好了好了,别哭。”喻隐舟安抚着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生怕他喝风着凉,搂着叶攸宁道:“来,随孤上车,这里太凉了。” 叶攸宁被扶着登上辒辌车,一回头,正好看到叶云霆的背影,始终背对着自己。 “呜呜……” 喻隐舟拉住叶攸宁,不让他去看叶云霆,放下辒辌车的窗子,道:“别哭,你理他做甚么?长王子本就是个狼心烂肺,不知好歹的秉性……” 叶攸宁委屈的抿着嘴唇,哽咽道:“不许……不许你骂我哥哥。” 喻隐舟:“……”好好,还是孤不对了?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喻隐舟从未这般小心翼翼的对待一个人,叶攸宁还是头一份,且如此的不领情。 喻隐舟本想冷笑,依着他往日里的秉性,便算不鞭笞几十下,怎么也要讥讽几句。 只是…… 喻隐舟一开口,实在讥讽不出,叶攸宁垂泪的那个委屈劲儿,哭得喻隐舟心口发紧,怎么还能骂得出来? “别哭。”喻隐舟搂住他,拍着他的后背,道:“好了别哭,多大点子事儿,不值当你哭成这般……来,你还未用午膳,吃些点心,垫垫胃,别再饿坏了。” 叶攸宁摇头,就想哭咽:“不想吃……” 喻隐舟道:“好好,不吃,那你想做甚么?孤都陪着你。” 叶攸宁垂泪不说话,晶莹剔透的眼泪流得还是很凶。 喻隐舟温声道:“孤的小祖宗,你到底如何才能不哭?你告诉孤。” 叶攸宁其实并不想哭,只是觉得眼眶酸酸的,心窍里也莫名酸酸的,泪水根本止不住。 抿了抿嘴唇,叶攸宁哽咽的道:“那……那请君上,做个鬼脸,逗一逗攸宁。” “鬼脸?”喻隐舟诧异。 一国之君,诸侯霸主,做……做鬼脸? 亏得叶攸宁能想得出来。 喻隐舟冷声道:“孤不会。” 叶攸宁:“……呜呜……呜……” 喻隐舟:“……” 喻隐舟沉默片刻,改道:“但孤……可以试试。” 叶攸宁一面哭,一面盯着喻隐舟,静等着他做鬼脸。 喻隐舟深吸一口气,双手攥拳,莫名有些羞愤,一咬牙,一狠心,皱起剑眉,眯起鹰目,耸着高高的鼻梁,呲……呲牙咧嘴。 “噗嗤!”叶攸宁果然笑出声来。 面颊上还挂着楚楚可怜的眼泪,突然笑得花枝乱颤,那纤细的腰肢直打颤,险些歪倒在辒辌车的席子上。 喻隐舟:“……”孤,如此好笑么? 叶攸宁笑得面颊殷红,瞬间充满了血色,道:“君上,再做一个鬼脸。” 喻隐舟没好气的道:“不可,孤做不到!” 叶攸宁的眼泪瞬间又要滑下来,喻隐舟立刻道:“好好,孤再做一个,最后一个!” “噗嗤——” 叶攸宁再次破涕为笑,笑得歪倒在喻隐舟怀中,按着自己平坦的腹部,好似笑得有些岔气儿。 喻隐舟赶紧接住叶攸宁,以免磕碰了他,没想到还有如此好的福利,叶攸宁笑歪在他怀中,这和投怀送抱,有甚么差别? 嘭—— 辒辌车颠簸了一下,窗子是虚掩的,敞开了一个缝隙。 师彦策马随着辒辌车,生怕君上与太子有甚么吩咐,看到车窗打开,赶紧过去。 还未开口询问,便看到君上“横眉冷目”、“青面獠牙”,一副恶鬼吃小孩的凶残表情。 而太子非但不害怕,甚至笑得东倒西歪,道:“君上的表情,端端可爱。” 师彦:“……”可、可爱? “终于不哭了?”喻隐舟挑眉。 叶攸宁用手背擦着眼泪,喻隐舟立刻拨开他的手,道:“别用手蹭,多大个人了,小心把脸擦疼。” 喻隐舟拿出一方帕子,叠了两折,小心翼翼的为叶攸宁拭泪。 叶攸宁的面颊娇嫩,又哭得殷红,喻隐舟的动作好似在对待甚么绝世珍宝,生怕擦疼了叶攸宁的娇嫩肌肤。 “君上……”叶攸宁望着他,双眼雾蒙蒙的,道:“君上好是温柔。” 喻隐舟自豪,唇角微微上挑,自然,他要将叶攸宁套牢在身边,不温柔一些,如何拿得出手? 叶攸宁还有后话,道:“像父亲一样。” 喻隐舟:“……?” “父、”喻隐舟瞪眼道:“父亲?” 叶攸宁自然的点点头,道:“嗯,攸宁听说,普通人家的父亲,便是如此,孩子哭了,做父亲的会极力去哄,变着法子去哄,还会给孩子擦泪,不正如君上一般无二么?” 喻隐舟:“……”孤不想做爹! 喻隐舟的确比叶攸宁年长一些,且是叶攸宁名义上的王叔长辈,可…… 喻隐舟据理力争,道:“也不只是父亲,才会擦眼泪,没准……兄长也会?” “哥哥?”叶攸宁的眼神落寞下来。 喻隐舟只是想让自己降一辈儿,没成想提到了兄长,让叶攸宁想起了叶云霆,简直自掘坟墓。 叶攸宁的眼眸再次微微发红,蓄满了眼泪。 “攸宁,”喻隐舟无从安抚,正好岔开话题:“看那面,好似有一处林子,还结了杏子呢。” 叶攸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顺着窗子往外看。 “噗嗤——” 第67节 叶攸宁再次破涕为笑。 喻隐舟奇怪的道:“笑甚么?” 叶攸宁指着远处的树林,道:“君上,那不是杏子,是栗子。” “呵呵。”喻隐舟一笑,道:“你休想诓骗于孤,孤是食过栗的,栗色纯正发红,怎么会是这绿油油的一片?” 叶攸宁忍着笑意,道:“君上吃的栗,自然是摘下来,处理好的,而栗生在树上,便是这样绿油油,麻扎扎的模样。” 喻隐舟:“……” 喻隐舟孤陋寡闻了,稍微咳嗽了一声,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这些丑栗子让喻隐舟丢人,他合该揭过此事,再不提才是。 不过眼下,喻隐舟一反常态,道:“你可喜欢食栗?孤带你下去摘一些,如何?” 只要能转移叶攸宁的注意力,叫他不再为叶云霆伤心,喻隐舟管它栗子到底是红色的,还是绿色的?便是蓝色的、黄色的、白色的,也是随便。 叶攸宁双眼发光,道:“这个时节正好食栗子,可以做成甜甜的栗子糕,或者直接用炭火烤甜栗食,若是与五花肉一起,又可以做成咸口的栗子炖肉。” 叶喻隐舟一看便知,叶攸宁是感兴趣的,朗声道:“停车。” 师彦立刻道:“君上有令,停车!” 大部队停下来,师彦上前道:“君上,不知有甚么吩咐?” 喻隐舟道:“孤看这地方不错,今日便在此处扎营,明日再行赶路。” “扎、扎营?”师彦一脸迷茫,道:“可是君上,再有一点子路程,便要入雒师城了……” 从雒师到猎苑,根本不需要中途过夜,一口气便可回到城中。 眼看着雒师的城门楼堞就在跟前,君上却突然说要扎营。 喻隐舟沉声道:“孤说扎营,今日便在此处扎营。” 师彦:“……是。” 喻隐舟拉住叶攸宁的手,下了辒辌车,又吩咐道:“准备一些小筐子。” 师彦不解:“筐子?” 叶攸宁点头,道:“劳烦师将军,孤想去林子里摘栗。” 师彦恍然大悟,君上临时扎营,原是为此,是为了让叶攸宁去摘栗子! 哼哼,师彦心里哼唧着,上次自己与太子去林子里摘石蜜,被君上好一顿喝骂教训,如今倒好了,君上领头帮太子摘栗。 喻隐舟眯眼道:“怎么?还不快去?” 师彦拉长声音道:“是——卑将这就去准备小筐子!” 师彦准备了三只小筐子,小筐子上还细了绢丝的彩带,以免竹编的筐子扎了叶攸宁的手。 一只筐子粉粉的,一只筐子绿油油,另外一只筐子是七彩的。 叶攸宁选了七彩的小筐子,然后将系着绿油油彩带的筐子提起来,放在喻隐舟的手掌中,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君上提这个,这个颜色很衬君上。” 喻隐舟:“……”绿的? 师彦抓起最后一只粉嫩嫩的小筐子,道:“那咱们走罢!” 喻隐舟抬手拦住他,言简意赅:“去哪?” “啊?”师彦迷茫:“不是去摘栗么?” 喻隐舟冷笑:“叫你去了么?是孤陪太子去。” “啊?”师彦更是迷茫,道:“可、可是,卑将需要随时保护君上与太子的安危啊,自然要随行。” 喻隐舟道:“不需要你,孤可以保证太子的安危。” “君上,我觉得罢……”师彦据理力争。 喻隐舟本就是想要和叶攸宁独处,昏暗的小林子,多么适合培养感情? “觉得甚么?”喻隐舟冷冷的道:“若是闲的,去练兵,回雒师检查你的武艺。” 师彦:“……是。” 师彦灰溜溜的,提着自己粉粉的小篮子走了。 喻隐舟变脸比翻书还快,微笑道:“攸宁,咱们走罢。” 二人进了树林,果然有许多栗子树,这年头的栗子与金子一般金贵,只有贵胄才可食用,因着都是野生的栗子树,产量小,自然金贵无比。 叶攸宁指着树梢上的栗子,道:“君上请看,这栗子生在树上,都是这样麻扎扎的,外面裹着一层绿色的壳子,等熟透了,壳子会裂开,里面才是君上所说的棕红。” 喻隐舟定眼一看,还真是,有的绿壳炸开,露出里面的棕红色。 喻隐舟笑道:“原来栗的壳子外面,还有一层壳子。” 叶攸宁蹦起来摘栗子,他的身量并不高大,在树下一蹦一蹦的,衣袍宽大,跳得愈发松散,外袍竟然从肩头滑落下来,简直可以说是香肩半露。 “咳——”喻隐舟上前,揪住他的衣袍,将外袍严严实实的裹起来,道:“别跳,小心磕碰,你想要哪株?孤为你摘下来。” 叶攸宁指着头上,硕果累累的那一株,道:“君上,攸宁想要那株。” 枝桠挂着饱满的果子,虽压弯了一些,但十分高耸,总之喻隐舟的身高,是蹦起来也够不到。 喻隐舟的唇角划过一丝笑容,“唰!”突然从腰间抽出佩剑,昏黄的落日余晖,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来,映照在含光粼粼的剑刃之上。 这把佩剑,陪伴了喻隐舟两辈子,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长剑出鞘,必然染血,人头点地,绝没有虚发的道理。 而今日…… 嗤!! 黑色的衣袍翻飞,犹如一只猎鹰,喻隐舟拔身而起,一踏树干,借力纵起,银光飞舞,树枝应声而断,硕果累累的枝丫整株落下。 “啊……” 就在喻隐舟姿仪挺拔之时,叶攸宁发出一声痛呼。 绿色的果子扑簌簌掉下来,正好砸在叶攸宁的脑袋上,叶攸宁书双手护头,蹲在地上。 “攸……”喻隐舟:“……攸宁!” 喻隐舟只是想要彰显一下自己挺拔的姿仪,高超的武艺罢了,没想到一时粗心大意,栗子砸了叶攸宁。 他大步跑过去,还有毛渣渣的栗子挂在叶攸宁的鬓发间。 “攸宁你没事罢?” “刚才是孤没注意,失误……” “别哭别哭,怎么又哭了?” 喻隐舟仔细的将叶攸宁身上挂着的栗子全都摘下来,幸好没有擦伤,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与头发,擦了擦眼泪,温声道:“好了好了,是孤不对,别哭。” 于是喻隐舟勤勤恳恳的将栗子全都装进小筐子里,将缠绕着丝带的小筐子跨在手臂上,背着受伤的叶攸宁,二人出了林子。 “君上,太子,你们回——”师彦兴奋的跑过来,想看看他们摘的栗子。 到了跟前,瞠目结舌,太子一副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眼眸殷红的模样,分明是刚刚被人蹂躏肆虐的模样。 师彦的目光,僵硬的看向黑洞洞的小树林方向,又想到喻隐舟不叫自己跟着去树林,难道…… 难道君上与太子,方才在小树林中,幕天席地的野…… 喻隐舟还背着叶攸宁,将篮子递给师彦,道:“把篮子拿到膳房,师彦?发甚么呆?” 师彦脱口而出:“野合?!” 喻隐舟蹙眉:“甚么?” “没没没……”师彦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改口道:“卑将说……呀哈——好多多多多栗啊!” 喻隐舟:“……” 叶攸宁:“……?” 师彦抢过篮子,道:“卑将这就送去膳房!” “等等。”叶攸宁开口道:“不要送去膳房,这些栗子,攸宁想要亲自料理。” 喻隐舟不赞同的道:“不行,你的身子受不得。” 身子…… 受不得…… 师彦的眼眸狂转,上下左右的在叶攸宁身上打转,他们在树林里,一定干了甚么,不然为何身子受不得,身子受不得,身子受不得…… 叶攸宁抿着嘴唇不说话,用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眼眸看着喻隐舟。 喻隐舟沉默了片刻,头疼道:“算了,拿到太子营帐。” 喻隐舟背着叶攸宁进了太子营帐,师彦把栗子放下,很快就退了出去。 叶攸宁一个翻身,从榻上起来,便去琢磨那两筐栗子,面上盈满了笑容,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喻隐舟看着他的笑容,心窍仿佛被融化了一般,不过是一些栗,就能让叶攸宁如此欢心,罢了,既然叶攸宁欢心,便由得他去。 叶攸宁端详着栗子,道:“君上,你喜欢甜口,还是咸口?这栗子,想吃甜甜的栗子糕,还是醇香的栗子炖肉?” 喻隐舟思考道:“孤不喜欢太甜腻的吃食,不如便用栗子入肉罢。” 喻国的宫廷也有栗子进宫,只不过都是煮一煮便食,栗子过于绵软,还要剥壳,喻隐舟并不喜爱这个口味。 但他从未食过栗子炖肉,用栗入肉,还是头一次听说,倒是有几分好奇,想要尝试一番。 叶攸宁轻轻拍掌,似乎想到了甚么,道:“这天气寒冷,不如做一些暖呼呼的烤栗子,哥哥最爱食烤栗子了。” 喻隐舟:“……”不是栗子炖肉么? 喻隐舟头晕、头疼、心酸、胸闷、气短。 这是认识叶攸宁以后的常见病…… 喻隐舟道:“你先问孤想吃甚么的,不行,反正孤就要食栗子炖肉。” 叶攸宁笑起来,道:“君上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挑嘴。” 一……把……年……纪? 胸闷气短的症状再次席卷而来,喻隐舟压着自己的胸口,道:“孤哪里是一把年纪?” 第68节 压低了声音,故意在叶攸宁耳畔道:“孤厉不厉害,难道攸宁忘记了?孤不介意,再帮攸宁仔细的想起来……” 叶攸宁眨了眨眼睛,表情并不见任何羞赧,点点头道:“君上虽年长一些,但的确是厉害的。” 喻隐舟自行忽略了前面那段话,只听到最后叶攸宁的夸奖。 叶攸宁又道:“这栗子经烤熟,可以直接食用,若是食不完,再入肉也不迟,非但不会影响口味,还会更加醇香。” 喻隐舟哼了一声,道:“说来说去,还是要烤栗。” 叶攸宁并未注意喻隐舟酸溜溜的不满,开始着手处理栗子。 栗子外壳坚硬无比,又扎手,叶攸宁处理了一些,娇嫩的手掌立刻通红一片,还被扎出了血点子。 喻隐舟握住他的手,道:“别弄了,把自己个儿都给弄伤了,让膳夫去处理便好。” 叶攸宁笑道:“无妨的君上,这些小伤不算甚么,再者,拢共也就这么点子,马上便要处理好了。” 喻隐舟无奈:“那孤帮你一起。” 二人处理好栗子,膳房准备好了炭火,又按照叶攸宁的要求,弄了一些蜂蜜和饴糖,准备做香甜的糖炒栗子。 喻隐舟奇怪:“你弄这么多朹核子来做甚么?” 叶攸宁耐心的解释道:“君上有所不知,这糖炒栗子的关键,并非是糖,想要栗子好吃,便不能用石子,不能用沙子来炒栗子,而要加入这些朹子的果核,果核清香,炒出来的栗子,会更加甘醇美味的。” 喻隐舟不懂这些,但看到叶攸宁说起吃食,眼目放着明亮的光芒,璀璨犹如繁星的模样,便觉得心里暖洋洋的,那种感觉仿佛会传染一般。 喻隐舟的笑容突然有些凝滞,道:“太子贵为储君,为何会这般多理膳的手艺?甚至有些子,是膳夫们都不曾了解的?” 叶攸宁炒栗子的动作一顿,为甚么?自然是因着叶攸宁根本不是太子攸宁,而是穿越而来的恐怖游戏npc! 叶攸宁面色平静,道:“攸宁离开雒师经年有余,总是要吃食的,不是么?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喻隐舟虽喜欢叶攸宁,但做国君久了,总是抑制不住自己的疑心病,点点头,微笑道:“孤也只是随口问问。” 呼—— 热气腾腾而起,香喷喷的糖炒栗子出锅,装在精美的承槃之中。 棕红色的栗子,糖色炒的浓郁,甜味浸透入栗子之中,却不粘手不脏手,热腾腾的,在这清冷的季节里,只是看着,只是闻着,便觉得暖意融融。 “君上,好吃么?”叶攸宁歪头看着试吃的喻隐舟。 喻隐舟被烫得嘶气,将栗子扔入口中,点头道:“这栗,与孤往日里吃得都不是一种滋味儿,栗肉软糯却不疲沓,甘松醇香,还有一股子清雅的香甜,并不腻口。” 叶攸宁笑起来,道:“好吃便行,那攸宁给哥哥送过去。” 喻隐舟:“……”栗子,突然有点酸。 叶攸宁盛了满满一承槃的糖炒栗子,亲自送到叶云霆的营帐。 “哥哥,”叶攸宁将热腾腾的栗子放在案几上,道:“这是我下午去摘的栗,哥哥尝一尝,味道如何?” 喻隐舟本想跟着进入营帐,但转念一想,太酸了,他不想让栗子更酸一些,干脆还是跟到了帐门口,没有入内,却在外面支着耳朵偷听。 叶云霆的嗓音莫名有些冷淡,仿佛这深秋初冬的天气,淡淡的道:“放着罢。” 叶攸宁奇怪,道:“哥哥,怎么了?你是生病了么?不舒服?” 明明启程之前,叶云霆还是好端端的,会抱着叶攸宁,哄着叶攸宁入睡。 可是不知为何,这几日叶云霆愈发的冷淡。 叶攸宁打起精神,亲自剥了一颗栗子,烫得白皙的指尖发红,笑道:“刚出锅的,热乎乎呢,哥哥你尝一尝,是不是你喜欢的滋味儿?” “以前……”叶攸宁的唇角笑意慢慢化开,道:“总是哥哥给我剥栗子吃,今日难得有机会,攸宁也给哥哥剥栗子。” 啪!! 叶云霆目光一眯,眼中闪烁着寒意,突然一把拍开叶攸宁的手掌。 冒着热气的烤栗子咕噜噜掉在地上,沾染了尘土,滚得像个泥猴一般。 叶云霆声音冷漠,呵斥道:“以前?叶攸宁你明不明白,有以前的人,只有你。你所谓的以前,都是假的,只不过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编程!” “哥哥?……”叶攸宁手背热辣辣的,有些刺痛,但他顾不得这些,呆呆的看着突然发怒的叶云霆。 在“记忆中”,哥哥一直很温柔,是一个谦谦君子,从不高声呵斥。 编程? 陌生的词汇。 喻隐舟站在帐外,没想到里面的情况急转直下,叶攸宁似乎痛呼了一声。 哗啦! 喻隐舟沉着脸,一把撕下帐帘子,大步走进来,将叶攸宁护在身后,一眼便看到了叶攸宁红肿的手背。 喻隐舟的怒气,仿佛是爆炸的栗子,瞬间冲到头顶,出手如电,一把揪住叶云霆的衣领。 叶云霆的义肢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 喻隐舟冷嗤道:“你敢打攸宁?孤都不忍心伤他,你是个甚么东西!” 撮合 叶云霆冷笑一声,道:“既喻公心疼他,便将他带走,别在孤的面前碍眼。” 叶攸宁怔怔的看着叶云霆,方才还不觉得,此时才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背刺辣辣的疼痛,喉咙哽咽,连吐息也变得逼仄起来。 “你说甚么!”喻隐舟死死揪住叶云霆的衣领,道:“你自己拿眼睛看看!为了给你烤栗,他的手都扎成甚么模样了,流血了也不愿假手旁人。” 叶云霆下意识看向叶攸宁的手掌,细长的食指白皙细嫩,指尖泛着殷红,仔细一看果然有许多破口。 叶攸宁并非笨手笨脚,只是他的皮肤向来娇嫩,处理了那么多毛栗子,多少受了一些伤。 叶云霆的眼神波动了一下,淡淡的道:“是孤叫他剥栗的么?” “好!”喻隐舟不怒反笑,道:“左右孤早看你不顺眼,今日便教教你这个没心没肝的畜生!” 嘭!! 喻隐舟一拳打下去,叶云霆并未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咕咚一声,直接倒在地上,后背撞在案几之上,案几一声巨响,上面的香炉、烛台、竹简叮铛散了满地。 叶云霆的唇角绽裂,鲜红的血迹渗出来,可见喻隐舟的手劲儿并非顽笑。 “喻公,”叶云霆抬起头来,发笑道:“你这功夫,是花架子不成?只这么大点力气?” 喻隐舟冷笑:“找打,还不容易?” 哐当—— 喻隐舟又是拽住叶云霆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拽起来,举拳再打。 “君上!”叶攸宁冲过来,抱住喻隐舟的手臂,道:“君上,别打了!哥哥他……” “叶攸宁!”叶云霆打断了叶攸宁的劝架,道:“别再喊我哥哥,我与你很熟络么?从头到尾,你我根本便不熟悉,你数一数,你曾见过我几面?哥哥长,哥哥短的,只会令人心烦!” 喻隐舟呵斥道:“信不信,孤撕烂你的嘴巴!” 叶攸宁却道:“君上,让他说。” 叶云霆轻笑了一声,道:“难道不是么?你所记忆中的兄长,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喻隐舟气得肺都要炸裂,转头担心的看向叶攸宁,道:“攸宁,别……” 别哭。 喻隐舟还以为叶攸宁会哭,没想到叶攸宁这次竟没有落泪。 叶攸宁的表情很平静,点点头,轻声道:“原是如此。” 他说罢,转身默默的离开了营帐。 “诶?太子?”师彦正好路过,听到营帐中传来怒吼的声音,有些子奇怪,便想偷偷听一听,哪知道正好碰到了叶攸宁。 师彦奇怪的道:“太子,您……怎么了?” 叶攸宁面色很正常,但正因着无比正常,师彦才觉得不正常。 叶攸宁扬起一抹笑意,果然与平日里一样,很温和,是一抹正常的笑意,道:“没事,孤很好。” 师彦却道:“太子,您看起来一点子也不好,是不是发生了甚么?要不然……卑将陪太子说会儿话罢。” 叶攸宁却摇头道:“不必了,师将军去忙罢,孤……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说完,便转头往营地外面走去,看样子,是想往树林里走。 师彦张了张口,十足犹豫,一时举棋不定左右为难。 “太子想一个人静一静,可……”师彦自言自语道:“可这黑灯瞎火的,林子里会不会有野兽啊?太子又不会武艺,那般柔柔弱弱……” 啪啪。 师彦的肩头被人拍了拍,转头一看。 “老乐啊!”师彦心不在焉的道。 乐镛奇怪的道:“师将军这是在做甚么?都快成望夫石了。” 师彦蹙眉道:“你别打趣我了,真的,我正心烦呢。” 乐镛道:“师将军因何心烦?不如说出来,也能给乐某解解闷儿。” 师彦:“……” 师彦翻了个白眼,道:“太子好像与君上,又吵架了。” “吵架?”乐镛回头看了一眼营帐,道:“可太子,分明是从长王子的营帐中出走的。” “是啊!”师彦拍手道:“我这奇怪呢,可太子倘或不是和君上吵架,难不成,还能与长王子吵架不成?长王子那光风霁月,彬彬有礼的模样,根本不会高声厉色,太子又是他的弟亲,怎么能吵起来?” 师彦挠了挠后脑勺,又道:“太子说要一个人待会儿,可那树林凉森森的,天色又全黑了,不会遇到甚么危险罢?” 乐镛眯起眼目,道:“太子独身去了树林?” “是啊。”师彦点点头。 乐镛道:“糊涂,若太子有个意外,你可担待的起?还不快追上去。” 第69节 乐镛说罢,立刻大步离开营地,往树林而去,师彦追上去,喊道:“等等我,一起走啊!” 喻隐舟眼看着叶攸宁离开营帐,他的背影单薄,透露着一股落寞的气息。 喻隐舟的火气,仿佛泼了油一般,道:“方才攸宁在跟前,孤不好展开了手脚打你,如今攸宁不在,孤非打烂你这张不会说人话的嘴。” “喻公可是真心真意对待宁宁?” 叶云霆突然的道:“若喻公当真一心一意对待宁宁,便从一而终,倘或喻公只是图一时新鲜,我劝喻公趁早收手,宁宁并非你的顽物。” “你有甚么资格……”喻隐舟冷笑:“说这些话。怎么,现在摆起兄长的架子了?晚了。” 叶云霆抓住喻隐舟的手臂,沙哑的道:“请喻公,记住我今日说过的话。” “不、不好了!” 哗啦—— 帐帘子被打起,师彦大步跑进来,定眼一看,不由得愣了神儿。 长王子唇角挂彩,竟流了血,喻隐舟揪住叶云霆的衣领,叶云霆板着喻隐舟的手臂,二人仿佛在较劲,脸色十足不善。 喻隐舟呵斥道:“何事?” 乐镛跟着走进来,还是他镇定,道:“君上,长王子……太子不见了。” “甚么?” “宁宁?” 喻隐舟与叶云霆几乎同时开口,道:“如何不见?” 师彦赶紧道:“方才太子说要一个人独处,便……便离开营地,去树林了。” 喻隐舟蹙眉道:“树林?这么黑的天色,他一个人去树林,你便不知阻拦,孤养了一个痴子不成?” 师彦嗫嚅道:“卑将很快跟上去,但……但没看到太子的身影,只看到了这个……” 他说着,拿出一只染血的布头。 “这是宁宁的衣袖!”叶云霆一把抢过来,嗓音干涩的道:“他方才离开,衣袖便是如此,绣着一只仙鹤……” 叶攸宁的衣袍上绣着仙鹤,织法精妙,活灵活现,此时这被撕掉的布头上,正好有半只仙鹤的图样,翅膀染着斑斑驳驳的血迹。 喻隐舟冷冷的看向叶云霆,道:“攸宁若有个好歹,孤要你赔命!” 叶云霆来不及理他,道:“师将军,快派虎贲军去寻!” 师彦看向喻隐舟,喻隐舟点点头,道:“把篝火点起来,便是烧光整个林子,也要将太子寻回来。” “是!” 漆黑的夜色被火光映照的通透,比白昼还要敞亮,火把多如繁星。 虎贲军顷刻集合,师彦亲自点兵,一队队的兵马扑入树林,地毯式的搜索。 喻隐舟与叶云霆一起离开营地,进入树林寻找,来到师彦找到叶攸宁衣袖的地方。 师彦道:“便是这里,只有一片布头。” 喻隐舟蹲下来,拨开地上的杂草,果然看到了一片血迹,天色很黑,血迹被土壤吸收,若不仔细查看,几乎难以分辨。 喻隐舟沙哑的道:“攸宁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孤一定让你赔命,说到做到!” 叶云霆蹙眉道:“喻公当时便不该让宁宁一个人离开。” 喻隐舟冷笑道:“那还不是因着大王子尽做一些讨打之事?如不是因着大王子不说人话,攸宁也不会自己一个人行动。” “好了!”师彦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别吵了,先找太子!” 喻隐舟:“……” 叶云霆:“……” 师彦吼完,眼眸晃动,后知后觉自己自己吼了一国之君和大周王子,不争气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不过喻隐舟和叶云霆竟没说甚么,各自开始寻找,一个往东去,一个往西走。 师彦跺脚道:“还分开走?老乐你跟一个,我跟一个,都是不省心的!” “追!” “就在前面!” “抓住他!” 几个黑影刺客穿梭在昏暗的树林间,似乎追赶着甚么。 他们不远处的前方,一抹白影快速奔跑,定神一看,原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男子。 年轻人受了伤,衣袖断裂,手臂上染着血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往前跑——正是叶攸宁! 嘭—— 叶攸宁脚下一绊,踩到了宽大的衣襟,整个人扑出去跌在地上,林间虽多杂草,叶攸宁的手肘还是立时挫破,疼痛难忍。 叶攸宁艰难的爬起来,远不只是手肘破了,方才被绊的那一下,脚腕也扭了,根本无法站立,更不要说逃命。 刺客冲上来,兵刃反射着月光,瞬间送到叶攸宁面前。 嗤!! 是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银刃流淌而下,滴落在叶攸宁的白衣之上。 叶攸宁却不觉疼痛,怔愣的看着眼前的男子,惊声道:“哥哥?” 是叶云霆! 叶云霆手中没有兵刃,出来的匆忙,并没有佩戴刀剑,眼看有人袭击叶攸宁,想也未想,徒手握住那刺来的尖刀。 刀刃锋利,叶云霆的掌心、虎口,被划的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叶云霆看了一眼叶攸宁,手臂猛地用力一震,“啪——!!”直接将刀刃掰断,反手飞掷回去。 “嗬!!”刺客被扎中肩膀,仿佛被巨大的力道冲击,仰躺的栽出去,狠狠跌在地上。 “宁宁!”叶云霆顾不得染血的手掌,上下检查,道:“你流血了?受伤了?严不严重?快让哥哥看看!” “哥哥……”叶攸宁迷茫的眨着眼睛,道:“哥哥你的手……你受伤更严重。” “哥哥没事。” 叶云霆嗓子滚动,突然将叶攸宁紧紧拥入怀中,沙哑的道:“宁宁,别吓唬哥哥……” 刺客是成队来的,一个受伤,其余对视一眼,陡然扑上去,是看叶攸宁他们人少,想要围攻。 乐镛立刻大喊:“太子在此,拿刺客!” 喻隐舟与师彦就在不远处,听到乐镛的喊声,不由分说立刻折返,冲向声音的来源。 喻隐舟拔出佩剑,直接挑了一个刺客,呵斥道:“都给孤拿下,生死不论!” 虎贲军快速冲来,方才还仗着人多的刺客,此时已然不够看,瞬间被黑甲大军羁押,简直毫无悬念。 “攸宁!”喻隐舟大步走过去。 叶攸宁被叶云霆抱在怀中,呆呆的尚未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哥哥……你关心我?” 方才在营地,叶云霆还说着一些冷酷无情的话,仿佛与叶攸宁只是陌路之人,而眼下…… 叶云霆分明没有带兵器,却不要命的用手去接刀刃,手掌血粼粼的一片,被剜得不成模样。 喻隐舟看着兄弟情深的场面,瞪了一眼师彦,道:“你带的好路,若是往西走,孤便会第一个寻到太子,哪里轮得到他假惺惺?” 师彦:“……”我、我的错? 叶云霆搂着叶攸宁,叶攸宁依偎在叶云霆的怀中,二人一时谁也没说话,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依恋流转在其中,莫名有些温馨,令人不忍打扰。 喻隐舟眼看“插足”无方,还是硬要“插足”,大步走过去,故意挤开叶云霆,道:“攸宁,你受伤了,孤带你回去包扎。” 说罢,一把将叶攸宁打横抱起来。 “君上……”叶攸宁道:“攸宁可以自己走。” 喻隐舟却道:“听话,你的腿不是也受伤了?你走得慢,孤抱你回去。” 叶攸宁点点头,他的腿的确受伤了,若是这么走回去,恐怕耽误大家伙儿的功夫,于是顺从的搂住喻隐舟的脖颈。 喻隐舟登时身心舒爽,回头对叶云霆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众人寻到了太子,押解着刺客回了营地。 喻隐舟抱着叶攸宁吩咐,道:“将刺客关押起来,严加审问。”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那么多刺客们么,孤不介意死一两个,有一个会说话的,足以。” 师彦拱手道:“敬诺,君上!” 喻隐舟臂力惊人,这么长时间抱着叶攸宁,也是十足平稳,进了营帐,将他轻轻放在榻上,道:“乐镛,快给太子医看。” 叶攸宁的手臂受了伤,刮破了一些,乐镛立刻上前,道:“太子伤口进了土屑,忍一忍,臣需要先为太子清理伤口。” 喻隐舟连忙道:“别怕,孤在这里,你若是觉得疼,便握着孤的手。” 叶攸宁向外看了一眼,道:“君上,哥哥呢?” 喻隐舟:“……” 叶攸宁又道:“哥哥受伤更严重,也给哥哥包扎一下。” 喻隐舟敷衍道:“孤一会子便叫医士去给长王子包扎。” 叶攸宁点点头,这才安心疗伤。 喻隐舟坐在一边,影壁一般碍事儿,蹙眉道:“轻一些,别弄疼了太子。” “你不要如此包扎,转过去包……” “这边也……” 乐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指点天下”的喻隐舟,淡淡的道:“还请君上移步帐外,臣一会儿便可为太子包扎好。” 第70节 喻隐舟:“……” 叶攸宁忍不住笑意,道:“君上,只是一些小伤不碍事的,若不然……君上替攸宁去看看哥哥罢?” 喻隐舟:“……” 喻隐舟面色温柔,笑容却不怎么真切,道:“好啊,你安心包扎养伤,孤帮你去看看长王子。” 叶攸宁道:“多谢君上。” 喻隐舟俊美的容貌,仿若一个翩然的君子,道:“你我之间,还谈甚么谢不谢的。” 喻隐舟出了营帐,并没有去找叶云霆。 师彦奇怪的道:“陛下不是要去探看长王子的伤势么?” “孤疯了?”喻隐舟反问:“是去给长王子的伤药里下散盐么?” 师彦:“……”君上的嘴,骗人的鬼,方才答应的比唱的还好听。 喻隐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道:“你说说看,孤若是想要讨得太子欢心,该如何做法?” 师彦也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做出同款的思索表情,道:“嗯……卑将以为,想要讨一个人的欢心,自然要投其所,他喜欢甜的,便把全天下的甜食都放在他的面前!” 喻隐舟挑眉,道:“你所说有些道理,继续讲讲。” 师彦得意了,侃侃而谈的道:“太子并非注重财帛之人,只是对饮食颇有些偏好,但太子自己便会理膳,手艺精湛,因此君上还需从旁的入手……啊!卑将知晓了!” 喻隐舟咋舌道:“一惊一乍毛毛躁躁的,讲。” 师彦拍手,满脸自豪的道:“太子如今最在意的,怕便是与长王子之间的手足情谊了!君上如能撮合太子与长王子,重归于好,兄弟情深,必然可以讨得太子的欢心!真是个好法子!” 兄……弟……情……深…… 夫君 喻隐舟的唇角荡开一丝冷笑,道:“师彦,孤有的时候的确有些子疯,但还不至于痴。” 师彦:“……?” 师彦一脸迷茫的看着喻隐舟,不明白这和痴有甚么干系。 喻隐舟沉下脸,收拢了笑意,道:“孤看你最近几日是太过清闲了,让刺客在眼皮子底下追杀太子,去,围着演武场跑十圈。” 师彦苦着脸:“啊……” 喻隐舟眯眼盯着他,师彦赶紧道:“是,卑将这就去……” 师彦刚转头,喻隐舟又道:“等等。” 师彦希冀的看着喻隐舟,希望他可以收回成命。 却听喻隐舟道:“去给孤拿点散盐来。” “散、”师彦磕磕绊绊的道:“散盐?君上,您不会真的想要……” 喻隐舟道:“问那么多干甚么,叫你去你便去。” 师彦:“……是。” 长王子叶云霆的营帐之前。 喻隐舟没有令人通传,直接阔步走入,仿佛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长王子,”喻隐舟很是数落的道:“伤势可还好?” 叶云霆正在给自己清理伤口,还未包扎,掌心里血糊糊的一片,伤在关节之上,稍微一动便会撕裂伤口,伤口更是深可见骨,令人观之不忍。 不忍,也只是旁人不忍,喻隐舟挑眉看着叶云霆的伤口,笑道:“哦,原来只是轻伤,不害命,也不瘸腿的。” 叶云霆眯起眼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喻公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难道还不明显么?”喻隐舟展开双臂,笑道:“孤是来看望长王子的,难不成是奚落长王子的?” 叶云霆轻笑了一声,自顾自的清理伤口,那表情似乎在说喻隐舟幼稚一般。 喻隐舟是周天子的结拜弟弟,年纪又长于叶云霆与叶攸宁,按理来说,合该是最成熟持重的人。 喻隐舟踱了两步,目光瞥向放在一旁的伤药上。 叶云霆清理伤口完毕,打开伤药的盖子,用伤布蘸了,似乎准备上药。 “长王子。”喻隐舟突然开口。 叶云霆顿住了动作,毫无表情的看着喻隐舟,道:“喻公还有甚么事?一口气说了罢。” 喻隐舟还是用余光瞥着那盒伤药,道:“其实……孤这次来,是特意转告长王子的,太子他好得很,虽受了一些伤,但都是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可大好。” 叶云霆淡淡的道:“你同孤说这些做甚么?” 喻隐舟冷笑:“也没做甚么,只是想告诉长王子,如今太子忙着养伤,根、本没有关心长王子的伤势,长王子安心养伤,也不必担心太子会多虑。” 叶云霆的动作一顿,放下了手中的伤药。 喻隐舟趁机走过去,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案几上的伤药,负手而立,双手背后看着叶云霆,道:“怎么?如今听孤说,太子不关心你,不在意你,心里反而空落落的?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王子如此矫情之人,空对了太子的一腔好意,反过来却在这里期期艾艾?” 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动,袖袍中的散盐扑簌簌落在伤药的盒子里。 小动作做完,喻隐舟正好也奚落完毕,直起身来,不着痕迹的用袖袍扫了一下案几,将上面的散盐粉末拂掉,看不出任何端倪。 叶云霆果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毕竟谁能想象,人前威严冷酷的喻国国君,背地里竟然搞这些熊孩子的小伎俩——往旁人的伤药里撒盐! 叶云霆眼神中毫无光亮,淡淡的道:“喻公说完了?说完了,便回去罢。” 喻隐舟挑眉,若是按照平日里他的秉性,早就再狠狠奚落叶云霆一阵子了,不过今日…… 喻隐舟一改方才的嘲讽,换上温柔而殷勤的表情,道:“罢了,长王子也是可怜见的,手都伤成这样了,若不然……孤帮你上药罢?” 叶云霆蹙眉,奇怪的看向喻隐舟。 无事献殷勤。 黄鼠狼给鸡拜年。 三岁孩子都知道其中必然有诈。 喻隐舟拿起伤布,蘸了许多伤药,满满的蘸上,浓浓的蘸上,厚厚的蘸上,笑道:“孤常年征战在外,是知晓的,像这样的伤口,合该厚厚的敷上一层伤药,休息两日便转好了……长王子,你可别怕疼。” 喻隐舟拉起叶云霆的手,殷勤备至,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是多年好友,手拉手,哥俩好。 叶云霆稍微挣扎了一下,他也是练家子,不过今日受了伤,失了血,便没有挣扎开。 喻隐舟的笑意更加浓郁,混入了散盐的伤药,一点点靠近叶云霆血粼粼的伤口…… 哗啦—— 帐帘子被打了起来。 乐镛提着药囊从外面走进来。 喻隐舟:“……” 喻隐舟蹙眉:“你来做甚么?” 乐镛回话道:“回喻公的话,太子让臣来为长王子包扎伤口。” 喻隐舟:“……” 乐镛又对叶云霆道:“太子十足关心长王子的伤势,特意嘱咐臣来为长王子仔细包扎。” 喻隐舟:“……” 喻隐舟刚才还撂下了一些狠话,与奚落的言辞,这么快便现世打脸。 太快了…… 喻隐舟冷笑一声,道:“长王子,你可勿要误会,攸宁的秉性便是如此,就是太善良了,路边随意的阿猫阿若是受伤,他也要关心一两句,对你……也没甚么不同。” 叶云霆垂下眼目,仿佛在自言自语,道:“是啊,宁宁……便是如此。” 叶攸宁是抚慰型npc,真的让喻隐舟说对了,即便是阿猫阿狗受伤,出于本能,叶攸宁都会前去抚慰。 与其说这是他们的秉性,不如说,这是他们的……枷锁。 喻隐舟挥袖道:“行了,快上药罢。” 叶云霆回过神来,拿起伤药。 “且慢。”乐镛突然出言。 叶云霆的动作一顿,道:“乐医士,怎么了?” “是啊,”喻隐舟咳嗽一声:“有何不妥?” 乐镛拿过伤药,轻轻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淡淡的看了一眼喻隐舟。 喻隐舟姿仪挺拔,不愧是习武之人,又是一国之君,仪态万方,无人可比,只是此时,稍微又咳嗽了一声。 乐镛似乎看透了一切,从药囊中拿出一盒新的伤药,道:“长王子,请用伤药,那盒伤药……不适合长王子。” 喻隐舟:“……” 叶攸宁歇养了一晚上,第二日一大早,精神头便好了许多。 起了身,稍微下地活动了一下,脚腕的扭伤也好了一些,不再那般刺痛,完全可以行走,只是不走太快都无妨。 叶攸宁穿戴整齐,一大早便离开了营帐。 柳羡之惊讶的道:“太子,您怎么起得如此早,受了伤,合该多歇息歇息才是。” 叶攸宁却道:“无妨,醒了便起身,总是躺着,背都有些发木了。” 叶攸宁显然是有事儿,柳羡之不放心,便一直跟着叶攸宁,二人进了膳房。 柳羡之道:“太子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来到这油烟之地,若是感染了该如何是好?” 叶攸宁却笑道:“孤没有那么娇气的,来,帮孤剥点栗子。” 柳羡之无奈,道:“……是。” 叶攸宁起了一大早,钻进膳房之中,将昨日剩下来的栗子剥出来,这个糖炒栗子,便是要刚出锅才好吃,放了一晚上,栗子早就疲软了,没有头天吃起来新鲜可口。 第71节 叶攸宁唇角挂着微笑,道:“栗子补气血,哥哥昨日受了伤,掌心那般血粼粼的,流了那么多血,正好食栗补一补,孤打算将栗子做成板栗甜粥,清甜可口,朝饭食用是极佳的。” “太子……”柳羡之有些迟疑,又怕打扰了叶攸宁的兴致。 叶攸宁道:“柳书吏,有甚么话,大可以直说。” 柳羡之抿了抿嘴唇,道:“自打太子昨日受伤,君上前前后后来了多少次?反观那个长王子,一次未曾抛头露面过,太子竟还心心念念记挂着长王子,这一大清早儿的,还要为长王子钻进膳房,沾染油烟污秽,小臣……只是为了太子不值得。” “不值得?”叶攸宁眨眼:“这有甚么不值得?他是我哥哥啊。” 柳羡之一愣,哥哥? 自己也有哥哥,可是哥哥早就死了。 喻隐舟杀了他的哥哥,柳羡之却不想报仇,因着柳羡之被他哥哥连累的很惨,人人都可以戳着柳羡之的脊梁骨说,看,这就是勾引太子那个小白脸的弟弟。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叶攸宁忙碌起来,用柳羡之剥好的栗子熬粥。 粥水浓郁丝滑,米粒熬得爆浆,栗子也被煮烂,都无需怎么咀嚼,入口软绵顺滑,加入了石蜜的调味,米香、栗香,甜香混合在一起,层层递进。 这清冷的早晨,喝上这么一碗热腾腾的栗子甜粥,暖身又开胃。 叶攸宁道:“柳书吏,你先来尝尝。” 柳羡之因着会理膳,总是帮着叶攸宁理膳,口福自然不浅,叶攸宁但凡做了甚么,都会分给柳羡之一份,从不忘记。 柳羡之尝了一口,被热气嘘了嘴唇,不住的嘶气,却道:“好香!” 叶攸宁笑起来:“别急,小心烫口,慢慢喝,这些是留给你的,你若是喝不完,请大家一起尝尝也好,这一碗孤便端走了。” 叶攸宁端着承槃来到叶云霆的营帐。 哗啦—— 帐帘子正好打起,与叶云霆打了一个照面。 叶云霆动作一僵,又退回了营帐里,道:“太子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叶攸宁将粥水放在案几上,道:“哥哥,这是我做的板栗甜粥,补气血的,正适合哥哥。” 叶云霆冷淡的道:“孤吃过朝饭了。” 双眉无神的垂下来,叶攸宁喃喃的道:“这样啊……我该起得更早一些才是。” 叶云霆心窍突然翻腾起来,改口道:“放在那边罢。” 叶攸宁登时欢心起来,眼中闪烁着熠熠生辉的神采,立刻将板栗甜粥放下,叮嘱道:“哥哥,这粥水是新熬出来的,有些烫口,一定吹凉了再食。” “知晓了。”叶云霆道。 叶攸宁好不容易与他说上话,小心翼翼的看着叶云霆,道:“哥哥……你的伤口,好些了么?昨日乐医士可与给你来诊看伤口?” 叶云霆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些了,医看了,你还有甚么想问的么?” 叶攸宁摇摇头,抿着嘴唇道:“没有。” “以后吃食不必给孤送来,你是太子,不该干这些事情,还有……”叶云霆背过身去,冷漠的道:“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太子,我做我的残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再来了。” “哥哥?”叶攸宁微微睁大眼睛。 昨日叶云霆还拼死救自己,手心伤成那个模样,而今日,突然变得冷漠异常…… 叶攸宁垂下头来,道:“我先走了。” 哗啦—— 是帐帘子微微颤抖的声音,阻隔了叶攸宁离去的脚步声…… 营地的幕府营帐中,喻隐舟坐在案前,一大清早便在批看公文,都没来得及用朝食。 “君上。”师彦走进来,拱手道:“卑将审问出来了,那些刺客……合该是北狄人。” “狄人?”喻隐舟蹙眉,冷笑道:“狄人都混到雒师脚下来了,真真儿是好啊。” 师彦道:“那些狄人是与大行令勾连的欲孽,他们似乎想要劫持太子,来交换北狄的俘虏。” “哼,”喻隐舟道:“没想到那个北狄的将军,这么大的能耐,竟还有人想要把他赎回去?传孤的命令,加强圄犴的守卫,想从孤的眼皮底下偷人,他们还嫩了点。” “是!”师彦拱手道。 说罢了,喻隐舟又低下头去批看文书。 师彦没有立刻离开,好像有些迟疑。 喻隐舟道:“说罢,还有甚么事儿?” “那个……”师彦支支吾吾:“刚才卑将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路过了长王子的营帐,太子好像在里面……又不小心听到了长王子说甚么,你做你的太子,我做我的残废……” 嘭!! 喻隐舟将简牍扔在案几之上,冷声道:“这个王子云霆,真是不知好歹。” 师彦道:“卑将躲在旁边,看了一会子,太子出来的时候表情并无异样,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个人躲起来难过呢。” 师彦又感叹:“唉,也真是的,平日里但凡是谁难过,太子是最会安慰人的,可如今轮到了太子难过,卑将们都是一些大老粗,行兵打仗还行,砍头挑人也行,就是……就是唯独不会安慰人。” 喻隐舟眼眸微微转动:“安慰?” 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下去罢。” “是,君上。” 叶攸宁回到了营帐,把寺人使女都遣出去,一个人静静的躺在软榻上,双手摊开,望着帐子顶,脑海中空荡荡的,心窍中亦是空荡荡的,唯独眼眸酸酸的,眼眶里满满当当,好似随时都会流下泪来。 “嗷……” “嗷呜……” “呜——” 轻微的响动钻进叶攸宁的营帐。 叶攸宁一愣,稍微支起单薄的身子,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圆滚滚,两手巴掌那么大,灰扑扑的小东西,从帐帘子的缝隙钻进来,在角落拱啊拱。 咕咚—— 那小东西一歪,也没人碰他,假摔似的倒了下去。 叶攸宁眨了眨眼睛,翻身下榻,快步走过去,弯腰将那小东西抱起来 “好沉……”叶攸宁感叹。 别看这么小小的一只,竟然如此压手。 仔细一看,圆滚滚的小脸蛋儿,翘翘的筒子嘴,一双蓝幽幽的大眼睛,灰色的毛皮被蹭得乱呼呼,一副憨厚的傻样。 “这是……”叶攸宁惊讶:“小狗?” “小狗,你怎受伤了?” 叶攸宁抱着“小狗”,将他放在案几上。 帐帘子再次打起,有人笑着走进来,道:“它可不是狗崽子,而是一只狼崽子。” “君上?”叶攸宁看着来人。 是喻隐舟。 喻隐舟走进来,指着那“小狗”道:“虎贲军巡逻之时,发现的小狼胚子,腿上受了一些伤,本是想要打死的,不过被孤拦了下来,不知太子要不要养它?” 叶攸宁抚摸着小狼崽子的脑袋,小狼崽儿仰着头,睁着蓝幽幽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在祈求叶攸宁的照拂。 叶攸宁立刻道:“它还这么小,若是被打死了,岂不可怜?君上放心,攸宁可以照顾他。” 小狼崽子的腿只是擦伤,叶攸宁细致的给他清理伤口,又敷上伤药,用伤布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嗷呜……嗷呜——” 小狼崽儿蹭着叶攸宁的掌心,防腐撒娇一般,十足粘人。 叶攸宁道:“君上,它叫甚么名字?” 喻隐舟道:“一个小畜生而已,还能有甚么名字?既然从今以后他跟着你,太子便给他起名字也无不可。 叶攸宁思索了一阵,道:“嗯……你是灰色的,就叫你小灰灰罢,从今以后你跟着我姓,叶灰灰。” 喻隐舟被逗笑了,道:“你竟让小畜生也氏叶?怕是要气疯一把子叶氏贵胄。” 叶攸宁抱着小灰灰,道:“不管,灰灰以后便是攸宁的弟弟了。” 喻隐舟看着他,突然低声开口道:“太子,心情好一些了么?” 叶攸宁一愣,惊讶的看着喻隐舟,道:“君上……?” 喻隐舟道:“孤知道,今儿一早你又在长王子那处受了气,平日里你只会安慰旁人,从不会安慰自己,指定一个人在这里苦闷,是也不是?” 喻隐舟伸出手,揉了揉小灰灰的小脑袋,道:“这小狼崽,虽是狼心,却不是狗肺,你若从小养他,指不定还能解闷,也是好的。” 叶攸宁笑道:“多谢君上,君上为攸宁的事情费心,其实……攸宁无事。” 喻隐舟以前不觉得,他不知自己喜欢叶攸宁,但如今不一样了,他既然知晓自己喜欢叶攸宁,便不允许旁人欺负叶攸宁,更加不允许叶攸宁独自一个人伤心。 叶攸宁轻轻叹息了一口气,道:“倘或……倘或哥哥能有君上这般温柔,那该多好。” 温柔? 喻隐舟一愣,还是头一次,有人说自己温柔。 喻国国君的口碑,向来都是专制刚愎、杀伐武断、嗜血如麻、暴虐天常,无论是哪点子,都与温柔不沾边儿。 喻隐舟又是欢心,又是心酸,道:“怎么?有孤一个还不够么?太子也太过贪心了一些。” 叶攸宁摇摇头,道:“君上与哥哥,怎么能一样?” 喻隐舟道:“如何不一样?” 叶攸宁很自然的道:“哥哥是亲人,君上是……是……” 喻隐舟听他迟疑,故意压低了声音,暧昧的道:“是甚么?” 叶攸宁憋了半天,道:“王叔?” 喻隐舟:“……”一口血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第72节 喻隐舟差点子捶自己的心口,那憋闷的感觉又来了,愈发的心酸! 纠正道:“甚么王叔?太子可别忘了,孤现在是你的夫君。” 叶攸宁眨眼看着他,道:“那不是假的么?” 喻隐舟理直气壮的道:“假的,便不能是夫君了么?再者,如今天子昏迷,北狄虎视眈眈,诸侯群狼环伺,最是要紧的时刻,便算是假的,你我也要装得仿佛真的一般,太子你……唤一声夫君来听听。” 叶攸宁又眨了眨眼睛,嗓音柔软又顺从的道:“夫君。” “嗷嗷!嗷呜!”小灰灰叫唤起来。 喻隐舟瞪眼道:“小畜生,你搭甚么腔,一边去。” 小灰灰:“嗷嗷嗷!” 昂首、挺胸、翘尾巴,不服气! 喻隐舟又道:“太子,再唤一声。” 叶攸宁简直有求必应,道:“夫君。” “再唤一声。” “夫君,夫君,夫君。” 喻隐舟从未如此舒爽过,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之后,听到这柔软的嗓音,甜蜜的称呼,便像是吃了石蜜一般,甜滋滋的直倒牙。 叶攸宁唤过之后,轻轻抚摸着叶灰灰厚厚的毛,道:“君上有所不知,在来到这里之前……哥哥,就是攸宁的全部。” 来到这里之前,喻隐舟不知道,叶攸宁说的是自己在做恐怖游戏npc的日子。 叶攸宁只是一堆数据,无论是他的美貌,还是他的温和,一切都只是一堆数据。在这些数据之中,叶攸宁只有一个亲人,那便是叶云霆。 叶云霆是烘托叶攸宁凄惨身世的背景板,从未真正的活过,叶攸宁也从未真正的见过他的哥哥,可是来到这里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叶攸宁见到了哥哥,那种喜悦难以言绘。 喻隐舟心中虽有疑问,但没有打断叶攸宁的说辞。 叶攸宁缓缓的道:“虽然很奢侈,但攸宁……真的很想要家人。” 叶攸宁看向喻隐舟,道:“君上有家人么?也有哥哥么?” 喻隐舟笑了一声,很是无所谓的道:“自然,孤当然也有家人,又不是石头缝子里蹦出来的,至于哥哥嘛——孤的君父天生风流,掖庭颇丰,孤的兄弟姐妹数不胜数。” 叶攸宁感叹道:“真好,有这么多亲人。” “有甚么好?”喻隐舟却反问。 “不好么?”叶攸宁迷茫的道。 喻隐舟的表情还是很淡漠,幽幽的道:“孤刚降生那会子,天现紫光,是大瑞之征兆,本该是好事,只可惜……那一年孤的君父还在壮年,唯恐孤的祥瑞会冲撞了他,于是将孤丢在腊月的寒潭之中,任由孤自生自灭……” 喻隐舟的母亲生产之时落下了病根儿,一直缠绵病榻,听到了小小的喻隐舟的呼救声,挣扎着病体,在腊月的天气里,不顾一些的跳下寒潭救人。 喻隐舟道:“孤被救上来了,孤的母亲被冻死了。” 叶攸宁惊讶的道:“君上……” 喻隐舟抬起手来,道:“无妨,都过去了……后来很多人传说,孤是灾星,命格太硬,会克死身边的亲近之人,母亲便是最好的榜样。君父将我丢到边邑去养,孤的幼年都在边邑,喝着风沙与西北风长大的……” “再后来……” 喻隐舟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君父终于病死了,大哥要即位,他把所有的兄弟姐妹,全都叫进都城,摆了一场家宴,趁着宴席,将我们都囚禁在宫中,想要活活饿死我们……兄弟们为了活下去,亲手杀了最弱小的妹妹,大哥在门外听着惨叫,还在哈哈的大笑……” 叶攸宁抬起手来,搭在喻隐舟的肩膀上。 喻隐舟又道:“无妨,都过去了。” 仿佛只要说这么一句话,一切真的都会过去。 “宫中着火,”喻隐舟眯起眼目,幽幽的道:“把即将即位的大哥给烧死了,兄弟们也死的差不多,终于……轮到孤即位了,于是孤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喻国的……一国之君。” “君上……”叶攸宁轻轻的道。 喻隐舟淡淡的道:“你害怕么?” 叶攸宁的面色没有表露出任何惧怕,而是稍微用力,揽着喻隐舟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单薄的肩头上。 叶攸宁轻轻拍着喻隐舟的后背,仿佛在哄一个孩子道:“君上当时一定很害怕的,倘或攸宁早一些认识君上便好了。” 害怕? 喻隐舟从不知晓甚么是害怕。 叶攸宁轻声抚慰:“君上,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喻隐舟自己说过两遍,可不及叶攸宁这样一句。 喻隐舟靠在他的肩头,那么瘦弱的肩头,那么单薄的肩头,只要喻隐舟一用力,便可轻易掰碎的肩头,此时却令喻隐舟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喻隐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分明是孤来安慰叶攸宁的,怎么反过来,被叶攸宁安慰了呢? “嗷呜嗷呜!!” “嗷嗷!” 叶灰灰探出头来,挤在二人中间,还用小爪子推着喻隐舟。 “你这小崽子!”喻隐舟瞪眼。 喻隐舟离开营帐,让小灰灰陪着叶攸宁。 “君上!”师彦走过来,道:“太子的心情,好些了没有?” 喻隐舟点点头,道:“算是好一些了罢,不过……治标不治本。” 师彦叹气道:“那还能怎么办?除非让太子与长王子重归于好……可、可君上又不愿意。” 喻隐舟瞪了一眼师彦,与方才瞪叶灰灰的眼神一模一样,道:“就你话多。” 师彦:“……”我又说错了? 喻隐舟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沙哑的道:“孤倒是有个法子,专门治嘴硬之人。” 师彦兴奋的道:“君上,是甚么法子?但凭君上吩咐!” “不好了!不好了!!” 师彦大喊着冲入幕府营帐,道:“君上,大事不好!太子……太子被掳走了!” “甚么?!” 今日是启程入雒师的时日,叶云霆一大早上便听到嘈杂的叫喊声,他一瘸一拐的走出来,道:“发生了何事?” 路过的寺人道:“回长王子的话,太子……太子好似被狄人劫走了!” 叶云霆面色一沉,顾不得腿脚,立刻冲向幕府大帐。 “喻公!”叶云霆冲进去,道:“太子被劫走了?此事当真?” 师彦正在禀报,道:“长王子,千真万确!狄人狡诈,趁着夜色劫走了太子,虎贲军如今都没有追到人,这……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嘭—— 喻隐舟拍案道:“废物!孤养你们,是养了一群废物么?” “报——!!” 一个士兵匆忙进入营帐,咕咚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启禀君上,这是北狄人送来的!” 喻隐舟蹙眉道:“呈上来!” 不等师彦动手,叶云霆已然等不及,一把打开盒子。 哐—— 盒盖掉落在地上,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滴答—— 滴答! 血迹顺着盒盖滴在地上。 那盒子里,竟是一条血粼粼的手臂! “嗬——!!” 师彦大吼:“手!!手——不会是太子的手罢!” 叶云霆眼眸震动,立刻便要伸手去抓那手臂。 “且慢!”喻隐舟出手制止,道:“狄人送来此物,不知是否有诈,这断手之上兴许淬了毒,不可轻易触碰。” “对对对、对啊!”师彦结结巴巴的道:“不能碰!或许……或许有毒!” 师彦擦着冷汗,自然不能碰! 因着这手臂,是师彦从乐镛的药房中偷出来的“针灸小人”的手臂。 外面涂了浓浓的血浆,还被师彦用刀扎了个十几二十下,伪装成斑驳不堪,受尽凌辱的模样。 假人的手臂本来就不真切,只是仗着血浆的掩护,倘或叶云霆一碰,立刻便可分辨真假。 喻隐舟瞪了一眼师彦,眼神示意他镇定。 道:“这盒子里,似乎还有一封信?” 叶云霆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将染血的小羊皮抽出来,展开。 “他们……这帮畜生!!”叶云霆沙哑的呵斥:“狄人抓走了宁宁,要咱们用金银财帛,还有北狄的将领去交换!否则……否则便会砍掉宁宁的另外一条手臂!” 嘭!!! 叶云霆狠狠将小羊皮扔在地上,他平日里温文儒雅,霁月光风,而眼下,整个人看起来暴虐不输喻隐舟,仿佛是黄泉之中爬出来的恶鬼。 叶云霆嘶哑的道:“一定要救宁宁!喻公,还等甚么,立刻准备财帛与俘虏!” 喻隐舟却做出一副迟疑的模样,道:“长王子,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第73节 “从长计议?”叶云霆转头盯着喻隐舟,道:“如何从长计议?” 喻隐舟道:“狄人狡诈,他们让用财帛与俘虏换取太子,可谁知咱们准备了财帛,准备了俘虏,狄人会不会守信交换?万一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你到底甚么意思!?”叶云霆呵斥:“只是怕有诈,便不去救宁宁了?” 喻隐舟从席子上站起身来,慢悠悠的走上前,道:“长王子,你也看到了……如今的太子也变成了残废,你少了一条腿,他少了一条手臂,与你一般无二,都失去了继承周王之位的权利……” “喻、隐、舟!”叶云霆仿佛疯了一般,一把抓住喻隐舟的衣领,沙哑的道:“你住口!宁宁不是残废!” “怎么不是?”喻隐舟挑眉,并不惧怕,道:“若是真的论起来,长王子少了一条腿,倒是比太子少了一条胳膊,要好一些子。长王子你有没有想过,干脆别救你的弟亲了,顺水推舟,自己成为大周储君?” 叶云霆一拳打过去,呵斥道:“你在说甚么混账话!” 喻隐舟早有准备,一掌拿住他打来的拳头,笑道:“长王子,不要惺惺作态了,你平日里对太子,不也是爱答不理的么?你们虽为兄弟,但是相处的时日甚少,哪里来的兄弟情深,在旁人面前做做样子也就是了,何必在孤的面前上演兄友弟恭呢?” 喻隐舟又道:“眼前的情势正是如此,太子失去了手臂,已然失去了储君的继承权,便是个无用之人,无用的棋子合该丢弃,留着做甚么用?孤又何必,费时费力,准备财帛,去救一个无用之人呢?” 叶云霆气得浑身发颤,嘴唇发紫,道:“好好好!喻公既然不愿意去救宁宁,我去!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不管宁宁!” “长王子!”喻隐舟在背后叫住他,朗声道:“太子又不在这里,你哭给谁看?太子不过是你名义上的弟亲罢了,难不成,你还真的在意他?” 叶云霆的脚步顿住,双手攥拳,低头看着藏在袍子下面的义肢,幽幽的道:“宁宁是我的弟弟,你不懂……我甚么也没有,生来……便甚么也没有,他是我的命。” 说罢,使劲打起帐帘子,大步冲出去。 “哥哥……?” 一道声音响起。 叶云霆刚冲出营帐,正好与“被俘虏的主人公”打了一个照面。 叶攸宁一脸迷茫,手里端着一个承槃,承槃里装着满满的板栗炖肉,板栗喷香,五花肉挂着糖色,油润肉欲,腾腾的冒着热气。 显然,叶攸宁根本没有被俘虏,也没有缺胳膊少腿,他今儿一早都在膳房做板栗炖肉,怪不得营地乱成一锅粥,也寻不到叶攸宁本人。 叶攸宁缓慢的眨了眨双眼,喃喃的道:“哥哥……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么?” 叶云霆愣住了,一张脸面写满了空白,二人对视了一阵,叶云霆突然冲上去,一把握住叶攸宁的手臂,仔细的摩挲,上下左右的检查。 “宁宁……”叶云霆焦急的道:“你……你的手?” 他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你的手还在。” “哥哥,”叶攸宁安抚道:“我没事。” 叶云霆庆幸的道:“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嘭! 叶云霆将叶攸宁紧紧抱在怀中,死死的搂住他。 叶攸宁手中的承槃差点掉下去,这是炖了好久的板栗炖肉,为了让板栗和五花肉的味道交融,叶攸宁在膳房忙碌了一早晨,差点打翻了。 叶攸宁吐息不顺畅,被箍得差点窒息,道:“唔……哥哥,我我没事。” 叶云霆抱着他良久良久,不敢撒手,生怕一撒手,叶攸宁就会变成血粼粼的模样。 哗啦—— 帐帘子打了起来,喻隐舟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这样兄友弟恭的一面,忍不住扬起一抹冷笑,道:“嘴硬之人,孤见得多了,长王子只是区区不入流的微末之辈。” 叶云霆反应过来,蹙眉看着喻隐舟,道:“是你的计谋?” 喻隐舟倒是很爽快,承认道:“正是孤,长王子倒不必谢孤,孤只是不想看到太子整日为了兄弟情谊暗自伤神,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叶云霆额角青筋暴突,双手攥拳,看那模样,似乎像是要殴打甚么人一般,但他克制住了。 师彦笑呵呵的上前:“还有我!卑将也尽力了!那条断手,就是卑将找来的!” 说到断手…… 叶攸宁的目光落在血粼粼的断手之上。 血浆、断手、板栗烧肉…… 腥呼呼、香喷喷,这两种味道几乎格格不入。 喻隐舟生怕血浆吓坏了叶攸宁,挥手道:“师彦,把这些收拾了。” “哦好……”师彦刚要动作。 叶攸宁却开口了,道:“君上方才说,攸宁失去了手臂,失去了储君的继承之权,便是无用之人,便是一枚弃子,可以随意丢弃,这些可是君上的……真心话?” “啊呀!”师彦浮夸的道:“我还是赶紧把断手收回去罢,一会子老乐该发现他的针灸假人,少了一条手了!” 说罢,也不嫌脏,抱着血粼粼的断手,丢给喻隐舟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一溜烟儿跑了。 喻隐舟:“……”孤方才……有说过么? 一起更衣 “哎呦我的娘喂!” 师彦抱着针灸假人的胳膊,埋头往前跑,自顾自的道:“快跑啊,火烧眉毛了!我还是不凑和这个热——哎呀!” 他只顾往前跑,没注意前方有人,一个猛子扎在了对方怀中。 “师将军,当心。”对方扶住师彦的胳膊,这才没叫他跌倒。 “老乐?”师彦惊讶的道:“是你啊。” 乐镛往后看了一眼,奇怪的道:“是有甚么要紧之事么?师将军如此匆忙。” “我告诉你,”师彦压低了声音,道:“天雷勾地火了!你可千万别去凑热闹,小心连你一起烧了!” 喻隐舟谎称太子被北狄俘虏,还缺了一条胳膊,这本是好意,可以撮合太子与长王子重归于好,修复兄弟手足之情,只是…… 只是没想到,这回旋镖,打回喻隐舟的头上去了。 师彦道:“你说君上也是,随口说甚么不好?非要说……说太子没有利用的价值,是个弃子,搁谁谁不生气?谁不动怒?就是欺负太子脾性太好了。” 乐镛平静的看着师彦叨叨,挑了挑眉,道:“师将军怀里的这是……?” 师彦还在絮叨,低头一看,吓得无声惊呼,张大了嘴巴道:“这这这……你、你别看,这是我的……” 乐镛点点头,淡淡的道:“哦,原是师将军的第三条腿,还宝贝的抱在怀里呢。” “呸!”师彦气愤的道:“是你的第三条腿!看清楚,这是条胳膊!” 师彦拿着血粼粼的假胳膊比划,乐镛眼眸一眯,立刻认了出来,道:“师将军,这可是乐某的假人?” 师彦:“……” “我要是说不是……”师彦尴尬的道:“你信么?” 乐镛平静的道:“师将军说呢?” 师彦连忙道:“这、这胳膊好着呢!就是染了点赃物,我回头给你洗洗,洗干净便好了。至于上面的刀痕……左右你也是用来扎针灸的,都是窟窿,不多我扎的这两下——” 他说完,一溜烟便跑,还喊着:“别那么小气,我改日给你买新的!” 乐镛:“……” 乐镛看着师彦的背影,平板的面容突然化开了一丝笑容,无奈的摇摇头。 “孤……”喻隐舟看着叶攸宁,与叶攸宁四目相对,道:“孤有说过么?” 叶攸宁点点头,道:“攸宁方才亲耳听到。” “咳!”喻隐舟咳嗽了一声,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立刻岔开话题,把矛盾转嫁到叶云霆身上。 义正词严的道:“长王子!你可真真儿是个懦夫!明明在意太子,却硬要打着为太子好的旗号,一次次伤害太子,你可知晓,这个世上伤害他最多的人,就是你!因着太子根本不会为了旁人的事情伤心难过。” 叶云霆身躯一震,深深看着叶攸宁,喉咙连续滚动了两次,嗓音干涩的道:“宁宁……你可怪哥哥?” 叶攸宁毫不犹豫的摇头道:“自然不会。” 叶云霆更是苦笑,沙哑的道:“是我不配……” “哥哥?”叶攸宁想要上前安慰叶云霆,他看得出来,叶云霆很痛苦。 叶云霆却道:“你听我说完。” 叶攸宁便驻了足,定定的看着叶云霆。 这样的言辞,似乎很难以启齿,叶云霆的嗓音很轻,没有任何底气,甚至嗓音缥缈而游离,不怎么真切。 叶云霆幽幽的道:“我恨你。” 叶攸宁单薄的身子一颤,一向温柔的眼眸中充斥着不敢置信,甚至下一刻便会哭出来。 喻隐舟火气冲上头顶,立刻便要上前,叶攸宁却拦阻他,道:“君上,请稍等一会子,听哥哥把话说完。” 叶云霆仿佛没有看到凶神恶煞的喻隐舟,自顾自的自说自话:“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我的一切……都是为了烘托你——叶攸宁,所以我一无所有。在当我绝望的时候,来到了这里,我以为自己可开始拥有,但后来……我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因为这里的主角,也叫作——叶、攸、宁!” 叶云霆的嗓音沙哑,几近崩溃,却笑起来:“简直是讽刺,我极力想要摆脱的,仿佛梦魇,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我甚至想过,让你去死!只有那个叫做叶攸宁的人死了,我才能得到解脱!才能得到真正的自己!真正的……” “原来……”叶攸宁垂下头去,轻笑道:“哥哥这么讨厌我。” “可是……” 叶云霆突然动了,双手捧起叶攸宁的面颊。 喻隐舟立刻戒备,手掌搭在自己的腰间佩剑上,死死的凝视着叶云霆的一举一动,若他胆敢妄为,喻隐舟不介意僭越。 叶云霆轻轻的擦拭着叶攸宁的面颊,擦拭着他的眼泪,道:“可是哥哥做不到……我的悲惨,并不是你的错。我做不到,每次看到你受伤,哥哥的心窍便如刀割一般绞痛。” 叶云霆将叶攸宁搂在怀中,在他耳畔轻声道:“这不是编程可以写出来的……” 叶攸宁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颤声道:“哥哥……” 叶云霆的眼眶同样有些发酸,道:“宁宁,哥哥并非甚么好人,甚至可以说是肮脏,心窍里有许多见不得光的地方,这样的哥哥……你也想要么?” 叶攸宁搂住叶云霆的腰身,靠在他怀里,哽咽道:“自然,我做梦都想见到哥哥。” 叶云霆又是笑,又是叹气,又是如释重负,道:“宁宁,是哥哥错了,原谅哥哥,哥哥再也不会犯浑了。” 叶攸宁使劲摇头,道:“哥哥没错,不是哥哥的错。” 喻隐舟:“……”好了,皆大欢喜,只有孤一个人不欢喜。 喻隐舟知道,叶攸宁和叶云霆是亲兄弟,有血缘关系的那种,但纵使是亲兄弟,搂搂抱抱,这成何体统? 第74节 “咳!”喻隐舟忍耐着酸意,道:“难得太子与长王子和好如初,进帐再说话罢。” 故意走上前两步,硬生生插在叶攸宁与叶云霆中间,让他们连一根儿头发丝都碰不到。 三人进了营帐,喻隐舟亲手接过叶攸宁手中的承槃,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攸宁,这就是你亲、自为孤做的板栗炖肉?” 喻隐舟生怕旁人听不到似的,故意加重了声音,还看了一眼叶云霆。 叶攸宁并未发现喻隐舟的“幼稚”,毕竟都“一把年纪”了,还是个杀伐果断的一国之君,谁能想象喻隐舟也有“童心”呢? 叶云霆淡淡的看了喻隐舟一眼,表情很平静,这让喻隐舟并未有得逞的快感。 喻隐舟特意坐在叶攸宁和叶云霆中间,拿起筷箸,道:“既然是太子亲手为孤做的,那孤可要好好儿尝一尝,其中的滋味儿了。” 板栗喷香,不只是香甜,这会子裹着肉味,给清甜的口感,多增加了一层丰富的口感。层次分明的五花肉,肥肉不会油腻,瘦肉不会清柴,咸香的滋味被板栗滋润,交相呼应,互相烘托。 “嗯。”喻隐舟点点头,道:“果然美味。” 糖炒栗子是纯正的甘口,喻隐舟不太能吃甜,如今栗子炖在肉中,更适合喻隐舟的口味,笑道:“不愧是太子为孤亲手做的膳食,便是美味。” 这么一会子,才坐下不到片刻,喻隐舟已经翻来覆去,来回来去说了好几遍“亲手做的”,生怕旁人听不清、记不住似的。 叶攸宁微笑道:“君上爱吃便好,若是喜欢,攸宁以后还可以做给君上食。” 喻隐舟的笑容化开,道:“好啊,那可要一言为定。” 叶攸宁点点头,道:“自然,只是一些吃食罢了,只是……” 他的话锋一转,道:“君上还未回答攸宁,方才说的弃子,可是君上的真心话。” “咳——咳咳!”一口炖肉,塞在喻隐舟嗓子眼,不上不下。 喻隐舟端起羽觞耳杯,润了润口,道:“太子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呢?” 叶云霆此时发话了,慢条斯理的道:“是啊,孤也想听听,喻公是如何想法的。” 喻隐舟:“……” 喻隐舟不着痕迹的瞪过去,眼神如刀子,活剐着叶云霆。 叶云霆一副过河拆桥的平静,并不去看喻隐舟,反而夹起一颗栗子,放入口中轻轻咀嚼,那儒雅又斯文的模样,配合着他的白衣,端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说不来的神仙姿仪。 “攸宁……”喻隐舟道:“孤方才,只是为了诈一诈长王子,才那样说的,也是为了长王子能与你重归于好。” 叶攸宁眨了眨眼目,道:“旁人常说,不经意说出口的言辞,才是真正所想,君上方才所说的,难道不是真心话?” 喻隐舟立刻道:“自然不是,哪个旁人说的,如此没有道理的言辞。” 喻隐舟拉住叶攸宁的手,道:“攸宁,你可信孤?” 叶攸宁考虑了一阵,淡淡的道:“谈不上信不信,不过……攸宁并未缺胳膊少腿,对于君上来说,尚且不是弃子。” 喻隐舟:“……” “咳……”叶云霆一口栗子刚入口,险些笑得咳嗽。 喻隐舟又狠狠的瞪过去,抬起筷箸,“啪!”压住叶云霆的筷箸,不让他再去夹板栗炖肉。 喻隐舟皮笑肉不笑的道:“长王子,这道吃食,是攸宁特、意为孤理膳的,长公子尝尝新鲜也就是了,别食太多,小心——不、消、化。” 叶云霆微笑,翩翩风流之气扑面而来:“喻公多虑了,孤的胃口……一直很好。” 啪! 叶云霆的筷箸翻过去,快速压过喻隐舟的筷箸,将板栗夺了回来。 啪! 喻隐舟不甘示弱,筷箸如剑,瞬间穿透板栗,再次抢过。 啪! 啪啪! 啪啪啪——! 一颗小小的板栗,在二人的筷箸间跳跃、旋转、翻飞,简直像是个……扑腾蛾子! 叶攸宁用纤细的手掌,托着自己的面颊,奇怪的看着二人,道:“哥哥,君上,这板栗还有许多,何必争抢那一只呢?” “呵呵,”喻隐舟冷笑:“是么?但孤怎么觉得,这只有些与众不同呢?这么多栗,孤独独爱见这一只。” 叶云霆温和一笑,道:“如此看来,喻公的眼光还不错,孤也觉得,这只板栗有些与众不同。” 喻隐舟冷声道:“是孤先看上了这只板栗。” 叶云霆却道:“不巧,这只板栗与孤同姓,那孤就要管一管了。” 叶攸宁吃惊道:“你们还给板栗起名字了?” 喻隐舟:“……” 叶云霆:“……” 嘭—— 板栗一个颤抖,从筷箸之间飞窜出去,一声闷响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 “嗷呜——嗷嗷嗷!” 一只灰头灰脑,肚皮却白生生的“小狗子”钻了进来,“猛虎扑食”,因着脑袋太大差点子栽在地上,张开小嘴巴,“嗷呜嗷呜”的将板栗叼进了口中。 “你这小畜生!”喻隐舟呵斥道。 原是叶攸宁新收的“弟弟”——叶灰灰。 叶灰灰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香味儿,蓝幽幽的大眼睛闪烁着光芒,因着太小,牙口还不太好,“嗷呜嗷呜”卖力的咬着栗子,对叶攸宁摇晃着小尾巴,根本不理会喻隐舟的呵斥。 “灰灰。”叶攸宁将小狼崽子抱起来,笑道:“你怎么来了,好吃么?” “嗷呜!!” 叶灰灰摇尾巴! 叶攸宁却道:“不行,不能给你再吃了,这栗子炖在肉里,对你来说太咸了。” “嗷呜……嗷呜……” 叶灰灰耷拉耳朵…… 叶云霆伸手揉了揉叶灰灰的耳朵,道:“宁宁,这是你养的?” 叶攸宁点头,有些子炫耀的道:“哥哥,你看它可爱么?从今往后,它也是你的弟弟了,叫叶灰灰。” 叶云霆宠溺的笑道:“可爱,如我家宁宁一样可爱。” “呵呵……”喻隐舟冷笑:“这是孤送给攸宁的,长王子对攸宁不理不睬之时,多亏了这小崽子陪伴攸宁……这一个小畜生,尚且知晓对主人摇尾乞怜,你说有些人,心肠便是歹毒,对也不对?” 叶云霆自然听出喻隐舟的说辞夹枪带棒,绵里藏针。 “宁宁,”叶云霆道:“说到咸,哥哥倒是有个趣事儿,想要与你分享。” 叶攸宁立刻道:“是甚么趣事儿?” 叶云霆目光瞥向喻隐舟,道:“哥哥手掌受伤,本是小伤,便想自行上药,谁知那伤药,竟然变成了咸口,不知为何,里面加入了很多散盐。” 喻隐舟:“……” “散盐?”叶攸宁惊讶,道:“散盐的确消毒,只是……其中杂质太多,又会令伤口剧痛,怎么会加入伤药之中?” “是啊,”叶云霆微笑道:“喻公,你见多识广,可知这伤药之中,为何要加入散盐?” 喻隐舟:“……” 赤裸裸的威胁,喻隐舟感受到了,这分明是叶云霆的威胁,甚么如玉高洁,长王子背地里,也是个手段颇多之人,一点子不高洁。 叶云霆道:“幸而乐医士带来了新的伤药,否则哥哥便要受皮肉之苦了……” 叶攸宁蹙眉道:“怕是谁的无聊把戏。” “是啊,”叶云霆点点头:“便是不知……是谁的无聊把戏了。” “攸宁,”喻隐舟微笑打断:“你先带这小畜……” 他说到这里,感觉到叶攸宁不赞同的目光,改口道:“你先带叶灰灰,在这里坐一会子,孤的衣裳脏了,且去更衣,很快便回。” 喻隐舟的衣裳的确脏了,有一块油污,是方才栗子“逃跑”,蹦在衣袍上留下的污渍。 叶云霆的衣袍上,也有一块,纤尘不染的白色,被油渍玷污,看起来十足的扎眼。 喻隐舟咬着后槽牙,阴测测的道:“长王子,你的衣袍也脏了,不如……同孤一起更衣,如何?” 叶云霆微笑:“孤正有此意,喻公,请。” “长王子,请。” 二人一起离开了营帐,留下叶攸宁一个人,抱着小灰灰喃喃自语的道:“更衣……为甚么还要一起?” 喻隐舟与叶云霆携手离开营帐,帐帘子“哗啦”放下,方才还恭谦有礼的二人,瞬间变脸。 喻隐舟立刻松手,甚至拍了拍自己的掌心。 叶云霆则是掸了掸自己雪白的衣袖。 喻隐舟冷笑道:“长王子,你如此做法……不厚道罢?” “不厚道?”叶云霆反诘。 喻隐舟道:“多亏了孤,长王子才能放下扭扭捏捏的所谓心结,与太子重归于好,修复你们之间的兄弟之情。如今长王子堪堪与太子兄友弟恭,怎么,转头便不认人,过河拆桥倒是很利索?” 叶云霆道:“一码归一码,喻公化解孤与宁宁之间的隔阂,孤的确感激喻公,欠喻公一记人情,便是喻公要孤另外一条腿,孤也不会眨一下眼目。” 喻隐舟好笑:“孤要你的腿做甚么?孤要的是……” 不等他说完,叶云霆断然道:“唯独宁宁,孤不可让给喻公。” 喻隐舟蹙眉,道:“长王子还说不是过河拆桥?” 叶云霆沉下脸面,正色道:“喻公想要甚么样的美人没有?你与宁宁不合适。” 喻隐舟追问:“如何不合适?” 叶云霆眯眼道:“喻公乃当世霸主,无论文韬武略,无人可以比肩,若选盟友,喻公自然是最佳的那一个,绝无第二人选,然……” “君王薄情,喻公你是最寡义的那一个,有哪个做哥哥的,会放心将弟弟交给一个薄情寡义,多疑猜忌之辈?” 喻隐舟刚要开口辩驳。 第75节 “更何况,”叶云霆淡淡的道:“你们的年龄便不合适……王、叔。” 喻隐舟:“……” 偷吃 王……叔…… “呵呵!”喻隐舟冷笑:“还说长王子不是过河拆桥之人?” 叶云霆淡淡的道:“为了宁宁,让孤做甚么都可以,别说只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更何况……喻公也知晓,孤本就不是甚么好人。” “哥哥?君上?” 叶攸宁抱着叶灰灰从营帐中走出来,道:“你们换好衣裳了?” 叶攸宁听到营帐外面的说话声,还以为他们更衣完毕了,怎知一看…… 两个人衣袍还是挂着油腥。 叶攸宁奇怪的道:“哥哥,君上,你们还未去换衣裳?” “宁宁,”叶云霆蹙眉,道:“怎么能没大没小的呢?喻公是长辈,要唤王叔。” 喻隐舟:“……” 叶攸宁奇怪的道:“唤……君上,也不够尊敬么?” 叶云霆道:“自然,乖,宁宁,唤王叔。” 叶攸宁受教的点点头,道:“王叔。” 喻隐舟:“……” 叶云霆爱惜的抚摸着叶攸宁的头发,道:“宁宁真乖。” 叶攸宁从未被哥哥这么夸奖过,那表情当即有些与叶灰灰神似,扬起巴掌大的脸蛋儿,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叶云霆。 叶云霆拉住叶攸宁的手,又道:“时辰不早了,今儿个宁宁与哥哥一帐同眠,如何?” “不可!” 喻隐舟抢在叶攸宁开口之前阻挠。 叶攸宁诧异的看着他:“君……哦不是,王叔?” 喻隐舟:“……”想喋血! 喻隐舟咳嗽了一声,道:“太子如今已然过了孩童的年岁,怎么还能与兄长同宿一帐呢?传出去惹人笑话。” 叶云霆却道:“宁宁便算年岁再大,也是孤的好弟弟。” 叶攸宁欢心起来,拉住叶云霆的手,道:“哥哥。” 叶云霆道:“无妨,我们兄弟还有许多体己话儿要说,便不打扰……王、叔、了。” 叶攸宁很有礼貌的道:“嗯君……王叔早些歇息,攸宁回去了。” 喻隐舟:“……” “嗷呜嗷呜!” 于是兄弟二人,抱着一条小狼崽子,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走了,只留下喻隐舟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叶攸宁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雒师就在眼前,没道理再耽误。 第二日一早,喻隐舟便下令启程,准备进入雒师城门。 扈行的队伍一字排开,辒辌车、辎车已然准备妥当,喻隐舟看到叶攸宁从营帐中走出来,立刻上前,道:“攸宁。” “君上……”叶攸宁下意识唤出口,赶紧改口道:“不对,是王叔。” 喻隐舟:“……” 喻隐舟忽略了这个称谓,道:“天气愈发寒凉,一会子你便与孤坐辒辌车,如何?” 叶攸宁之前就是坐辒辌车的,宽敞舒服,还能铺着软毯,也不会颠簸,十足柔软。 点点头,叶攸宁有些迟疑,道:“王叔,哥哥他也受了伤,能不能让哥哥一同乘坐辒辌车?” 喻隐舟:“……”当然不可。 “是啊,”叶云霆很是时机的走出来,道:“那日为了搭救宁宁,孤的手也受了伤,伤口一直未好,不知……喻公可否让孤也乘坐辒辌车,以免将伤口撕裂。” 喻隐舟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叶云霆的伤口,伤口在掌心里,怎么颠簸撕裂? 面对叶攸宁希冀的眼神,喻隐舟干笑道:“自然,辒辌车宽敞,多长王子一个人也不多。” “来攸宁,”喻隐舟温柔的扶着叶攸宁,道:“小心脚踏子,上车罢。” 叶攸宁上了车,喻隐舟顺势也登上辒辌车,根本不需要脚踏子,一个纵身,连轻身功夫都用上了,动作迅捷犹如猎鹰,瞬间钻入车中。 叶云霆挑了挑眉,也跟上去。 叶攸宁坐在辒辌车最旁边的位置,喻隐舟则是大马金刀的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纵使叶云霆上车,也无法与叶攸宁挨着坐下,中间总要隔着喻隐舟。 叶云霆并未说甚么,端坐下来。 扈行队伍启程,粼粼的往雒师而去,马上便会抵达城门。 喻隐舟的眼眸微转,道:“攸宁,冷不冷?” 叶攸宁刚想摇头,知晓今日要赶路,特意穿了厚厚的衣袍,外加一个毛领披风,加之辒辌车生着炭火,根本不觉寒冷。 喻隐舟抢先道:“你身子那般羸弱,肯定是冷的,来,孤与你一起披这件披风。” 他把自己肩头的披风解下来,靠近叶攸宁,将披风披在两个人的肩头。 披风虽宽大,但始终是单人披风,叶攸宁便算是再羸弱,也是一个男子的身量,两个人披着勉勉强强。 喻隐舟很自然的挤过去,与叶攸宁坐在同一张软席上,冠冕堂皇的微笑道:“攸宁,挤一挤,这样更暖和。” 叶攸宁看了眼喻隐舟,想说自己不冷,可是喻隐舟一片好心,自己若是拒绝,实在不识好歹。 叶攸宁的秉性温和,又是抚慰型npc,自然无法拒绝这样的好意,点点头,笑道:“多谢王叔。” 喻隐舟:“……”王叔就王叔罢。 叶攸宁的身材纤细,尤其是杨柳一般的腰肢,虽然羸弱,却充斥着柔韧的感觉。 喻隐舟很自然的搂住叶攸宁的腰肢,仗着披风的遮挡,若有似无的揩油。 “唔……”叶攸宁身子敏感至极,之前又与喻隐舟发生过两次干系,已然不是青瓜蛋子,被喻隐舟这样触碰,食髓知味,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之感涌向四肢百骸,险些软倒。 “宁宁,怎么了?”叶云霆听到了叶攸宁的呻吟。 叶攸宁摇摇头,道:“没事……” 他虽这么说,可身子还是软绵绵的,嗓音也有些柔软无力,在喻隐舟的耳朵里听来,说不出来的撩人。 若是叶云霆不在辒辌车中,喻隐舟必然会要了叶攸宁,真是可惜…… 叶云霆眼眸一转,瞬间明白了喻隐舟在搞甚么诡计。 “王叔,”叶云霆一脸温和的道:“您是长辈,怎么能让您摘掉披风呢?这样罢,宁宁你用哥哥的披风。” 叶云霆将披风摘下,披在叶攸宁的肩头。 喻隐舟扫了一眼叶云霆,幽幽的道:“无妨……怎么能叫长王子冻着呢?” 二人隐秘过招,叶攸宁恍然大悟的道:“王叔,你与哥哥一起披披风,不就可以了?” 喻隐舟:“……” 叶云霆:“……” 喻隐舟道:“孤也不是那么冷。” 叶云霆道:“宁宁你真会开顽笑。” 叶攸宁却道:“攸宁没有开顽笑。” 叶攸宁亲自站起身来,让喻隐舟和叶云霆靠近,把披风给他们披在一起,然后自己拿着叶云霆的披风,又披在自己身上,笑道:“这下便好了。” 哪里好? 喻隐舟和叶云霆都是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之人,他们可不比叶攸宁,两个高壮的男子挤在一起,盖着一张披风,肩膀各自露出一小半,怎么看怎么……滑稽。 叶攸宁坐好,微笑道:“哥哥与王叔这般看起来,很要好呢!” 喻隐舟:“……”哪里看出来的? 叶云霆:“……”怎么看出来的? 扈行的队伍顺利进入雒师城门。 叶云霆突然道:“停车。” 师彦保护着队伍,皱眉看了一眼叶云霆,并没有立刻下令,似乎在等待着喻隐舟的吩咐。 喻隐舟道:“长王子,这还没到宫中,不知为何停车?” 叶云霆道:“确还未到宫中,不过到了馆驿。” 叶云霆指了指窗外,道:“喻公下榻之地正好就在馆驿,如今到了跟前,哪里有让喻公多走的道理?不如……喻公请在馆驿下车罢,孤带着宁宁回宫便是。” 叶攸宁是太子,在宫中自然有自己的寝殿,叶云霆是长王子,也有自己的寝殿。 喻隐舟一阵沉默,他如何能放心,叫叶云霆将叶攸宁带走? 喻隐舟干笑:“长王子说笑了,孤身为臣子,自然是护送二位进宫的,再者……天子昏迷不醒,孤暂代政务,总需要进入王宫,若是还下榻在馆驿,进进出出未免麻烦,也会浪费许多时辰,不如孤也在王宫中临时下榻,二位看如何?” 叶攸宁没有任何意见,点点头道:“王叔所言有理。” 叶攸宁回宫,宫人早早准备,将太子的寝殿收拾干净妥当。 遥遥看过去,太子寝殿跟前,竟围着许多人,也不似是侍奉寺人和使女,穿着打扮都十足体面。 “来了!” “是太子!” “太子来了!快快!别让那些竖子抢了先!” 第76节 黑压压的人群突然行动起来,犹如蜂群一般,快速涌向叶攸宁。 叶攸宁吃惊的立在当地,喻隐舟立刻踏上一步,将他护在身后,以免有不长眼之人冲撞了叶攸宁。 叶云霆也是如此,同时踏上,二人均护在叶攸宁面前。 “放肆!”喻隐舟断喝一声。 那些涌上来的人群看到喻隐舟,吓得咕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喻隐舟冷声道:“王宫重地,岂容尔等喧哗?全都叉出去!” “是!”师彦立刻便要动手。 “喻公饶命啊!喻公饶命!” “臣乃是太子的族人。” “臣也是叶氏族人!” “今日听闻太子归朝,是特意来拜见太子的!” 原来这黑压压的一片人,竟然是叶氏的族人。 叶氏乃是雒师之内的名门望族,但他们并非雒师本地人,是跟随着太宰公孙无疾,从叶国搬迁而来。 公孙无疾当政以来,叶氏迅速膨胀壮大,在朝廷中盘根错节,形成了巨大的关系网。 而如今…… 公孙无疾这个叶氏宗主下狱,叶氏失去了领头羊,许多叶氏之人蠢蠢欲动,想要争夺宗族之位。 要知晓,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这般偌大的叶氏家业,落在谁头上不是天上掉馅饼? 更何况,太子虽为喻隐舟的提线傀儡,但终究是太子,往后要做天子的,这说明叶氏短时间之内倒不了! 但凡是在宗族中说得上话,露得了脸的人,今日全都聚集在太子寝殿的门口,打着探望太子的名义,其实就是想要拉拢叶攸宁,成为叶氏的宗主。 若能拉拢叶攸宁,说不定,便可以变成了第二个挟太子的“喻隐舟”! “太子,您这一路受惊了!” “老臣都听闻了,太子受了惊吓,还受了伤,老臣真真儿是想替太子受难啊!” “太子,这些都是臣准备的补品与药材,许多药材,都是遍雒师也难寻的,对太子的身子大有裨益,还请太子笑纳!” “哼,补品?你们不知太子身子羸弱,虚不受补么?你们旁支知道个甚么,也上来丢人现眼?” “你们七房又知晓甚么?还不比一个旁支儿呢!哦——我记错了,你是八房,不是七房!” “太子!!如今叶氏宗族,没有了主心骨儿,便是连这些微末的旁支儿,也敢站出来吆五喝六了,真真儿是乱套了!乱套了!还请太子主持大局,还给叶氏宗族一个清明啊!” 叶攸宁用纤细的手指揉了揉额角,他素来喜爱清净,嗡嗡嗡的一片,吵得脑袋疼。 “嗷呜嗷呜!” 叶灰灰从人群中挤出来,它看到了主人,大眼睛雪亮雪亮,磕磕绊绊的往叶攸宁身上扑去。 “啊!!有狼!” “小畜生!” “快——保护太子!!” 叶氏族人一阵骚乱,有人举着贽敬的盒子就往叶灰灰身上砸去。 哐! 叶灰灰吓得叫出了小奶音,一个滋溜冲进叶攸宁怀中。 叶攸宁赶忙将叶灰灰抱住,道:“这是孤豢养的。” “甚么!?太子您养了一只狼胚子!?” “狼是养不熟的!太子您可要三思啊……” “太子想养甚么,还需要你来置喙?要我说,太子养的这狼崽子,便是与众不同,一看便知是厉害之物!太子英明啊!” 叶灰灰胆子很小,吓得瑟瑟发抖,叶攸宁紧紧抱着它,安抚的顺着它的毛。 “够了!”喻隐舟终于开口了。 幽幽的扫视了一眼众人,所有的叶氏,无论是主家,还是旁支儿,瞬间噤了声,一个个静若寒蝉,不敢吭声。 喻隐舟冷声道:“闹够了没有?闹够了便都退下去,王宫肃静之地,不是你们来喧哗的地方,都滚出去!” 叶氏族人吓得打激灵,也不敢执拗,只得把讨好叶攸宁的礼物放下来,悻悻然的出宫去了。 喻隐舟担心的道:“攸宁,伤到了没有?” 叶攸宁摇摇头,道:“没有,就是太吵了。” “这把子庸狗!”喻隐舟冷嗤:“公孙无疾入狱之后,他们便开始蠢蠢欲动了,任是哪个阿猫阿狗,都想拉出来溜溜,还真是把自己当成个人了。” 公孙无疾…… 一谈到这个名字,叶云霆的目光略微有些复杂。 “宁宁,”叶云霆道:“哥哥累了,先回去歇息,你也早些歇息。” 叶攸宁关心的道:“哥哥,你没事罢?” 叶云霆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与叶攸宁虽然是亲兄弟,但绝对不是一个类型,这一路进入雒师,根本没走多远,叶攸宁还未疲累,叶云霆却突然说累了。 叶云霆摇头道:“无妨,只是累了。” 说罢,转身离去。 “哥哥……”叶攸宁还想安慰他两句。 喻隐舟拉住他,道:“攸宁,长王子不是说他累了么,让他去歇息罢,不要打扰长王子。” “可是……”叶攸宁由余。 喻隐舟道:“乖,你也累了罢,咱们进去歇息。” 喻隐舟见他一直看着叶云霆的背影,唇角挑起,打横将叶攸宁直接抱起。 “啊……”叶攸宁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喻隐舟的脖颈,这样顺从的动作完全取悦了喻隐舟。 喻隐舟迈开大步,将叶攸宁抱入寝殿,直接入内,步伐迅捷宽阔,完全是迫不及待的模样。 嘭…… 喻隐舟将叶攸宁轻轻放在软榻之上。 叶攸宁想要起身,对上了喻隐舟那双深沉的双眸,鹰目锐利,仿佛深不见底的漩涡,隐藏着可怕的暗流,随时要将叶攸宁吞噬殆尽。 “攸宁……”喻隐舟双手一分,将叶攸宁的手腕按在耳侧。 自从看清楚自己的心意之后,喻隐舟再未与叶攸宁发生过亲密的干系,这一路走来,叶云霆总是捣乱,喻隐舟已然忍耐不住。 他的吐息粗重,倾洒在叶攸宁的耳畔,沙哑的道:“攸宁,孤让你舒服……可好?” 叶攸宁首先有些迷茫,道:“王叔?” 喻隐舟平日里最痛恨这个称谓,这称谓听起来,好似喻隐舟是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子,而眼下…… 喻隐舟突然觉得,这样的称谓从叶攸宁口中唤出来,格外撩人…… 叶攸宁下意识低下头去,因着他感受到了喻隐舟的火热,被烫的一个激灵,之前两次都是意外,叶攸宁没甚么太多的意识,也记不太清楚,而现在叶攸宁没有中药,没有醉酒,身子不知为何软绵绵的疲软无力,仿佛要化成一滩春水。 喻隐舟沙哑的道:“真好听,攸宁,再唤孤。” 叶攸宁抿了抿嘴唇:“王叔。” “再唤。” “王叔……” “再唤。” “王……” “嗷嗷嗷——!!!” 一道尖锐的小奶音打断了叶攸宁柔软的嗓音,叶灰灰冲入寝殿,仿佛一个小炮弹,风驰电掣,“嗖——”跃上软榻。 咚! 一脚子蹬在喻隐舟的背心。 喻隐舟毫无防备,“嗬——”倒抽一口冷气,向前扑去,为了不压坏叶攸宁,先忙侧过身体。 咚!! 又是一声巨响。 喻隐舟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榻牙子上。 “王叔?”喻叶攸宁震惊:“你……你的额头……” 肿了…… 叶灰灰这一脚简直用了吃奶的劲儿,喻隐舟扑出去,脑门撞了一个大枣,瞬间红肿起来,好像金角大王…… “你……”喻隐舟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的回头,用足以凌迟千军万马的冰冷嗓音道:“这个小畜生!” “嗷嗷嗷!!” 叶灰灰浑身瑟瑟发抖,灰毛一根根扎起,夹着小尾巴,可见它有多么害怕。 但抖归抖,还是坚定的挡在叶攸宁面前,昂着小脑袋,呲牙咧嘴,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小奶音,好似在保护叶攸宁。 叶攸宁赶紧把叶灰灰抱起来,藏在怀里,若是被喻隐舟再看两眼,小灰灰怕是要变成一盘刺身了,很新鲜的那种。 “王叔,”叶攸宁干笑:“灰灰它不是故意的。” “嗷嗷嗷!!” 叶灰灰呲牙,故意的! 叶攸宁又道:“你没事罢?” 喻隐舟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疼得闷哼一声。 叶攸宁赶紧道:“攸宁这就去叫乐医士前来。” 第77节 “等等,”喻隐舟道:“不必了,随便上些药便好。” 叶攸宁道:“这如何可以?伤成这样,若是不及时治疗,在王叔俊美的脸上落了痕迹,岂不是可惜?” 喻隐舟被气笑,如今这个时候了,叶攸宁竟然在意的是自己俊美的脸蛋儿? 喻隐舟道:“丢人,乐镛问起来,孤要怎么说,被一个小畜生踹的?” 叶攸宁:“……” 叶灰灰:“嗷呜嗷呜!” 喻隐舟的额头肿了起来,影响美貌,因此便没有在太子寝殿夜宿,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让叶攸宁休息,自己便回去了。 叶攸宁搂着叶灰灰安歇,叶灰灰暖洋洋的,仿佛一个小暖炉,这一晚上睡得十足香甜。 第二日一大早,叶攸宁打着哈欠,目光一瞥,看到了软榻的榻牙子,不由想起昨夜,喻隐舟险些破相。 “若真是坏了这样俊美的容貌,”叶攸宁点着叶灰灰的小筒子嘴,道:“你可就是罪过了。” “嗷呜?” 叶灰灰歪头。 叶攸宁洗漱整齐,更衣完毕,将叶灰灰放在寝殿中,自己往膳房而去。 “太子。”柳羡之正好在膳房之中,道:“太子刚入王宫,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子,起得如此之早?” 叶攸宁笑道:“你不是也如此?” 柳羡之垂着头,道:“小臣是劳苦的命,太子则不一样,乃是金贵之人。” 叶攸宁道:“哪有甚么金贵不金贵的?” 柳羡之道:“太子今日又想做甚么新鲜的吃食?” 叶攸宁环视了一圈四周,这一大早晨,膳房已然准备好了许多的食材,琳琅满目的铺着。 叶攸宁眼眸一亮,拿起脆生生的“柳叶子”,道:“这韭看起来好生新鲜。” 柳羡之道:“是天还未大亮之前,农人刚送进宫的,十足新鲜。” 叶攸宁点点头,道:“就做这个了。” “韭?”柳羡之奇怪。 叶攸宁微笑道:“韭是活血化瘀的食材,又有益阳补肾的作用,正适合君上……” 昨夜叶灰灰把喻隐舟给踹了,叶攸宁寻思着,今日做一些活血散淤的吃食,也好让喻隐舟的伤势早日愈合。 喻隐舟的额头红肿一片,最重要的便是散瘀。 提起韭菜,许多人都知晓韭菜壮阳补肾,但其实韭菜还是典型活血化瘀的食材。 叶攸宁将韭菜仔细的清理干净,然后切碎,和肉馅混合在一起调味,又准备了面皮,将韭菜肉馅包在面皮里面,做成了韭菜饺子。 日前叶攸宁包饺子,喻隐舟便十足喜爱,不过那时候没有做韭菜馅的饺子。若论起饺子,韭菜饺子可是最家常的味道,家家户户都会做的吃食。 一部分饺子用水煮,一部分饺子经过油煎。 水煮的饺子外皮白嫩筋道,一个个饱满圆润,油煎的饺子外焦里嫩,焦香四溢,两个口感互不冲突,还能令饺子的吃法更加丰富。 “柳书吏。”叶攸宁道。 “太子。”柳羡之走过来,道:“太子有甚么吩咐?” 叶攸宁道:“膳房中可有醋?” “醋?”柳羡之难得迷茫:“太子,不瞒您说,这膳房中的食材、浆饮,小臣都如数家珍,只是……不知太子所说的醋,为何物?” 吃饺子,怎么能没有醋呢? 叶攸宁仔细思索了一阵,道:“嗯……苦酒呢?” 柳羡之恍然大悟:“苦酒?那是有的,只是……不知太子要苦酒做甚么?” 这个年代还没有醋这么一说,苦酒便是所谓的醋,只不过苦酒的酿造与醋还是不太一样,口感酸涩的厉害,乃是腌制酱菜的调味,一般都不会入菜,更不会特意拿出来吃。 柳羡之虽迷茫,却还是手脚麻利的将苦酒的坛子搬出来。 叶攸宁打开封盖,一股子酸涩之味扑面而来。 “好酸……”叶攸宁眨了眨眼睛,差点酸掉眼泪。 忍着眼目的酸涩,用小匕盛出一些来,放在浅口的小承槃中。 叶攸宁将外皮白嫩晶莹的饺子,在醋里轻轻一滚,雪白的外皮沾染上淡淡的琥铂色,便仿佛清雅的美人,瞬间添置了一丝烟火之气,好看得紧。 叶攸宁体贴的吹了吹饺子,递到柳羡之唇边,道:“来,尝尝看。” 柳羡之将信将疑,还是张开嘴巴,便是毒药,只要是叶攸宁喂过来,身为毒唯的柳羡之,绝对二话不说便会吃下。 “嗯……”柳羡之惊讶的睁大眼眸,道:“这……这味道……” 饺子热腾腾,冒着热气,柳羡之却顾不得烫口,惊讶的道:“好香!酸酸的,竟十足解腻,一点子也尝不出苦酒的瑟口,真真儿是神了。” 叶攸宁微笑:“自然,饺子蘸醋,总是不会出错的。” 叶攸宁道:“你再尝尝煎饺。” 柳羡之用筷箸夹起一只煎饺,外皮焦香,比水煮的饺子“支棱”很多,同样在醋里滚了一圈,一口咬下去,外皮咔嗤作响,醋酸混合着蒸腾而出的肉香,还有韭菜的菜香,比水饺多了一股子油润的滋味,同样好吃的不得了。 “也好吃!”柳羡之感叹。 叶攸宁笑道:“看你更喜欢水饺,是不是觉煎饺有些子油腻了?毕竟个柳书吏喜爱清淡的口味。” 柳羡之迷茫道:“太子……太子怎知小臣喜欢清淡?” 叶攸宁很自然的道:“自然是看出来的。” 柳羡之低垂着头,轻声道:“小臣卑微,微不足道,从没有人会多看小臣一眼。” 叶攸宁放下手头的活计,道:“柳书吏,你怎么了?怎会没有人多看?你如此优异,又善于四夷方言,是那些大行署的官吏,都不能比的,你放心,等过了这阵子,孤便与喻公去说,让你重回大行署。” 柳羡之瞪大眼睛,感动的眼眶发酸:“多谢太子!” 叶攸宁笑起来,温柔的替他擦掉眼泪,道:“怎么还哭了?这是欢心的事情,不要哭。” 柳羡之赶紧擦了擦眼泪,道:“让太子见笑了。” 叶攸宁道:“这样罢,你先帮孤把这些饺子,一半送到喻公那里,一半送到长王子那里,孤还要再包一些,一会子中午,你们也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饺子。” 柳羡之道:“是,小臣这就去送。” 叶攸宁将饺子一分为二,平均分为两份,装在精致的食合中交给柳羡之。 柳羡之提着两个食合,首先往喻隐舟下榻的寝殿而去。 喻隐舟下榻在宫中,日常处理公务也在此处,这一大早上的,他便在忙碌。 “嘶……”喻隐舟抬手扶了扶额头,疼得一个激灵,叨念道:“这小畜生,孤早晚炖了它……嘶!” “拜见君上。”柳羡之从外面入内。 柳羡之最近都在为叶攸宁办事,喻隐舟一看到他,便知是叶攸宁派过来的。 “太子可有甚么事?”喻隐舟 柳羡之恭敬的将其中一个食合放在案几上,道:“启禀君上,这是太子刚刚做好的饺子,让小臣为君上送一些来,还是热乎着,太子请君上趁热品尝。” 饺子! 喻隐舟很喜欢上次的饺子,亲手将食合打开,一股喷香扑面而来。 虽水煮的饺子闻不到香味,但是油煎的饺子香气霸道。 喻隐舟立刻放下公文,拿起筷箸,夹了一只煎饺,他看到旁边的小碟子,顺势沾了一下子,送入口中。 “好酸……”喻隐舟酸得蹙眉。 他不太能食酸,但又觉得这味道吃得很过瘾,于是又沾了一下,果然,虽然酸涩,但莫名激发食欲,让人欲罢不能。 喻隐舟一颗水饺,一颗煎饺,吃了足足四颗,这才发现这饺子…… “这饺子是甚么馅料?” 柳羡之回答道:“回禀君上,是韭与豚肉。” “韭?”喻隐舟眼膜一动,看着被咬开一半的饺子,碧绿碧绿的菜叶。 韭是壮阳之物,喻隐舟并不知韭菜还能散瘀,难道…… 难道叶攸宁在埋怨昨夜,孤没有继续下去那档子事儿? 喻隐舟的面色有些悔恨,倘或知晓叶攸宁愿意,纵使肿着脑门,喻隐舟也会继续下去,绝无怨言! 喻隐舟蹙眉道:“怎么还有一个食合?是给谁的?” “回禀君上,”柳羡之如实回答:“是太子让小臣送给长王子的。” 王子云霆?又是王子云霆。 喻隐舟冷笑一声,招手道:“拿上来,孤看看,长王子的吃食,与孤的有甚么不同。” 柳羡之有些迟疑,但还是将食合放在案几上。 咔嚓—— 喻隐舟打开,里面果然也是饺子,一半白嫩嫩的水饺,一般焦香四溢的煎饺,和喻隐舟的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喻隐舟喃喃的道:“这个攸宁,真是一碗水端平。” 他的眼眸一动,闪过锐利的光芒,不等柳羡之阻止,喻隐舟出手如电,唰唰两下,将水饺和煎饺各夹一个,塞在了自己嘴里。 柳羡之:“……” 喻隐舟优雅的咀嚼,虽然没有蘸醋,少了一些滋味儿,但一想到这是叶云霆的吃食,被自己吃到了口中,又多了一层滋味儿,心窍中爽俐的厉害。 咔嚓! 喻隐舟很自然的扣上食合盖子,姿仪端方,好似方才偷吃之人不是自己一般,挥了挥袖袍,正色道:“好了,送过去罢。” 柳羡之:“……” 柳羡之赶紧提着食合离开,生怕自己再逗留一下,便只剩下食合了,早知如此,便该先去送长王子的饺子,现在好了,饺子凭空丢了两只。 喻隐舟吃光了饺子,用帕子优雅的擦了擦嘴,意犹未尽,干脆站起身来,准备去膳房寻叶攸宁。 第78节 刚走近膳房,便看到有人也往这边走来,正是长王子叶云霆。 “长王子。” “喻公。” 二人虚伪的打了一声招呼,叶云霆道:“方才宁宁给孤送来了一些吃食。” 喻隐舟一笑,道:“孤知晓,攸宁也让人给孤送来了,而且……孤的饺子,比长王子多两颗。” 叶云霆蹙眉道:“喻公又没见过孤的吃食,怎知喻公的吃食,比孤的多两颗?” 喻隐舟:“……” 何止见过,还吃过。 “咳咳……”喻隐舟咳嗽一声,想要岔开话题,堂堂一国之君“偷吃”,这传出去成何体统?岂不是要被叶云霆抓住把柄,叨念上一年半载? “太子——太子……奴家好冷呀——抱紧奴家……” 一道甜腻的嗓音,九曲十八弯,从膳房的户牖之中透出来。 喻隐舟与叶云霆立时戒备,对视一眼,“嘭——”冲进膳房之中…… 叶攸宁让柳羡之去送吃食,毕竟饺子还是趁热吃才好吃,自己留下来继续包饺子。 叶攸宁理膳十足投入,并没注意膳房,几个叶家的人走进来,把膳夫全都赶出去,一时间膳房变得空荡荡。 叶攸宁正在包饺子,少了一些面粉,想要在抓一些面粉洒在案板上,以免饺子粘连。 他一回头…… “你是何人?” 膳房中的膳夫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眉清目秀的小膳夫。 身子骨柔柔弱弱,比叶攸宁瘦弱一大圈,一看便不是膳夫。 那小膳夫娇柔的道:“太子——奴家是叶氏族人,奉命前来伏侍太子的。” 叶攸宁了然,原来又是叶氏的族人,真是阴魂不散。 昨日堆在寝殿之前送礼不成,今日又开始偷偷摸摸的搞一些小手段。 叶攸宁点点头,道:“那你会包饺子么?” “包、包饺子?”小膳夫一愣。 “不会?”叶攸宁道:“既然不会,你来伏侍甚么?出去罢。” 小膳夫尴尬挤出笑容:“奴家虽……虽然不会包饺子,然仰慕太子已久,听说太子喜爱理膳,特意来伏侍太子,奴家会得可多了呐!” 呼啦—— 一声轻响。 小膳夫的衣袍,仿若蝴蝶,扑簌簌的落地。 他甚至没穿内袍,光溜溜的! 叶攸宁注视着小膳夫,好似他穿着衣服,和没穿衣服,也没甚么两样,甚至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有些嫌弃的看着落在地上的衣物。 小膳夫脱衣裳的时候,带下了几根丝发,这膳房最注重的便是卫生,若是头发混入吃食,可是大忌,岂不恶心? 小膳夫有些焦急,腿一抬,竟然上了砧板,将自己横陈在砧板之上,娇柔的道:“太子,好冷啊——奴家好冷,太子快来抱紧奴家呀——” 叶攸宁还是不为所动,一脸平静。 小膳夫更是尴尬,强颜欢笑的道:“太子,奴家……不好看么?还是这膳房,不够有情趣?” 叶攸宁指了指砧板,道:“砧板……” “是呐!”小膳夫抢先道:“太子为刀俎,奴家为鱼肉,奴家还不是任由太子处置嘛?太子,快来呀!” 叶攸宁挑了挑眉,淡淡的道:“孤不杀人。” 搔首弄姿的小膳夫:“……” 嘭——! 膳房的大门被踹开,喻隐舟与叶云霆同时闯进来。 一眼便看到满地凌乱的衣物,一个赤条条的小膳夫,玉体横陈在砧板之上。 叶云霆立刻退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叶攸宁身上。 叶攸宁好笑的道:“哥哥,地上的不是攸宁的衣裳。” 喻隐舟则是一把捂住叶攸宁的眼睛,用高大的身躯遮住叶攸宁,不让他去看那小膳夫。 叶攸宁拔下喻隐舟的手掌,面色还是一贯的平静温和,淡淡的道:“这猪肉好吃鲜嫩,是需要宰割之前放血的,圈养之时阉割的,你这骨瘦如柴,是万不及猪肉来的鲜美……怎么,你想放血?还是……阉割?” 目瞪口呆的小膳夫:“……” 小膳夫完全愣住,不只是目瞪口呆,甚至瑟瑟发抖,腿一软,从砧板上摔下来,跪在上颤抖。 太子如此柔弱清秀,嘴皮子一碰,竟说出如此森然的言辞来。 喻隐舟眯起一双凌厉的双目,冷声道:“滚去让叶氏的人安分一些,否则……别怪孤不客气。” 自毁容貌 小膳夫吓得连衣裳都忘了穿,爬起来便跑。 “攸宁!”喻隐舟紧张的道:“受伤了没有?” 叶攸宁摇摇头,道:“只是……” 喻隐舟脸色阴沉,道:“他碰你了?孤现在便去剁了他!” 叶攸宁拦住他,道:“不是……攸宁只是可惜这砧板,好端端的砧板脏了,肯定不能再用。” 喻隐舟:“……” 喻隐舟缓缓吐出一口气,搂住叶攸宁道:“攸宁,孤送你回去歇息。” “不劳烦喻公了。”叶云霆伸手拦住,道:“孤身为兄长,送宁宁回去歇息,再合适不过。” “来,宁宁。”叶云霆拉住叶攸宁的手,道:“哥哥送你回去,受惊了罢?” 叶攸宁十足乖巧的道:“哥哥,我没事的。” 叶云霆与叶攸宁一并子出了膳房,往太子寝殿而去,喻隐舟在后面看着,冷声道:“愣着做甚么,还不把膳房收拾干净……这帮叶氏族人,孤不理会他们,反而扑腾起来了。” 喻隐舟并没有跟着他们,而是往王宫圄犴的方向而去。 王宫中的圄犴,都是关押重囚才用的,一般犯了重罪的达官贵胄,或者紧要之人,才会关押在此处。 此时此刻,太宰公孙无疾,便被关押在这里。 “拜见喻公!”圄犴的牢卒恭敬行礼。 喻隐舟阔步走入,并不理会旁人,径直来到了最里面的牢房。 公孙无疾早就换下了太宰的衣袍,一身囚服,兀立在牢房的角落。 一角之地,有一扇窗子,为了防止囚犯逃脱,窗子被木板牢牢的封死,只有微弱的光芒,可以通过木板的缝隙钻进来,斑斑驳驳的散在满是灰土的地上。 “公孙在这里,住得倒是很惬意。”喻隐舟立在牢房之前,负手谈笑。 公孙无疾仰头看着高高的窗子,似乎那扇窗子比喻隐舟还要重要,久久没有回神。 他的皮肤比之前更加白皙了,兴许是最近不见天日,也兴许是身子变得羸弱,充斥着一股苍白之感。 公孙无疾没有回答,没有回头,反而问道:“大殿下……还好么?” 喻隐舟冷笑一声,道:“你不关心关心你们叶氏,不关心关心你们宗族,反倒是关心他?” 公孙无疾淡淡的道:“叶氏?有甚么好关心的?如今我不在叶氏挑头,那帮子叶氏之人,都是不中用的,没一个可以坐纛儿,必然是看谁也不服,看谁也不忿,整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罢了。” 正如公孙无疾所说,他被关押在牢狱中,仿佛生了天眼一般,叶氏的模样,被他描绘的清清楚楚,淋漓尽致。 喻隐舟道:“叶氏如今是一盘散沙,但凡是个叫得上名字的,别管是阿猫还是阿狗,都要来挣一挣宗主之位。” 叶攸宁则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受害者。 叶攸宁乃大周太子,母族便是叶氏,这些子叶氏族人,谁若能第一个笼络太子,便是叶氏新宗主的不二人选。 喻隐舟幽幽的道:“你便不操心么?你便不担心么?这都是你一手打下的基业。” “基业?”公孙无疾却道:“过眼云烟罢了。” “过眼云烟?”喻隐舟呵呵笑起来,道:“长王子于你,才是过眼云烟。” 公孙无疾淡淡的神色,突然一紧,盯着喻隐舟,沙哑的又问:“大殿下如何了?他乃周王之子,是受我蛊惑,纵使有错,也……” 不等公孙无疾说完,喻隐舟打断道:“你放心,长王子好着呢。” 公孙无疾似乎不相信。 喻隐舟又道:“若不然说长王子才是你的过眼云烟?如今你在牢里,将所有的罪名一力承担,而长王子呢?已然与太子和好如初,如今人家兄弟俩儿,如胶似漆,手足情深,哪里有你担心的份儿?” 公孙无疾发怔,过了良久,这才呵呵笑起来,单薄的身子笑得打抖,仿佛一只被压弯的树枝,点点头:“也好、也好,只要大殿下相安无事,那便好……便好……” 喻隐舟眯起眼目,冷声道:“你可知晓……罪魁祸首的下场?” 公孙无疾又开始发笑,愉悦的道:“万箭穿心?扒皮抽筋?还是凌迟剁成肉泥?” “不不,”公孙无疾说到这里,摇手道:“你不会杀我的,是也不是,喻公?” 喻隐舟森然的注视着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又道:“你若是想要杀我,哪里有闲情逸致,跑到这里与我叙话?” “哦?”喻隐舟反问:“是么?” 公孙无疾挑眉,眸光波动,上下打量着喻隐舟,笑道:“让我来猜一猜,你来圄犴总不是来看我的,又提到了叶氏,也不是巧合……如今外面叶氏闹得凶猛,都在争抢宗族之位,想必——太子那面儿不好过罢?” “太子此时,便是一个香饽饽,谁都想要吃上一口,便是吃不上,也想闻闻味儿!”公孙无疾道:“是不是如此?” 公孙无疾的比喻,实在太到位了,那些叶氏族人仿佛是蚊蝇一般,闹哄哄的围着叶攸宁打转。 “但你……”公孙无疾道:“偏偏又不想让叶氏彻底倒台。” 第79节 无错,喻隐舟不想让叶氏彻底倒台。 “为甚么呐?”公孙无疾自问自答,道:“太子的母族,便是叶氏,叶氏倒台,定然会牵连到太子,太子在朝中的地位也会受到牵连,你……不想牵连太子。” “哈哈哈!!!”公孙无疾突然笑起来,抚掌大笑:“喻隐舟啊喻隐舟,你也有今日!你与太子不过是假的佳偶眷侣,欺骗旁人来做做样子,没成想……竟把堂堂喻国的一国之君,给骗进去了?” 公孙无疾笃定的道:“你果然是喜欢宁儿的,对也不对?” 喻隐舟平静的注视着公孙无疾,在他说出这句话之时,喻隐舟的面容不见恼怒,不见冷酷,反而柔和了一两分,爽快的道:“是,孤是喜欢攸宁。” 这回轮到公孙无疾吃惊了。 公孙无疾震惊的瞪着喻隐舟,道:“你说……甚么?” 喻隐舟重复道:“孤的确喜欢攸宁,怎么,这有甚么不好承认的?” 公孙无疾不确定的看着喻隐舟。 反而轮到喻隐舟发笑:“孤行得端,坐得正,便是喜欢攸宁,又有甚么?不像公孙你,藏得好似旁人不知晓似的,见不得光。” 公孙无疾还沉浸在喻隐舟的坦然之中。 喻隐舟继续道:“孤喜欢攸宁,自然要护着他,帮着他。叶氏是他的母族,打断骨头还得连着筋,休戚相关,你说得对,孤想要削弱叶氏的势力,却又不想让叶氏彻底倒台……” “杀了你,”喻隐舟不屑的一笑:“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儿,可是叶氏的根基,也会随之灰飞烟灭,这对攸宁不利。” 公孙无疾吃惊的道:“你……你竟然会替旁人考虑?” 别说公孙无疾不相信,放在上辈子,喻隐舟也不相信,自己会为旁人考虑,在喻隐舟面前,没有甚么能大过权势。 喻隐舟道:“你该感谢攸宁,孤不会杀你……” “不只不杀你,还会将你放出去,只要你出狱,便还是叶氏的宗主,无人可以将你取代,毕竟这叶氏的基业,都是你打下来的。” “但是。” 喻隐舟话锋一转,道:“倘或放你离开圄犴,便是放虎归山,你这样灵牙利齿,且养不熟的老虎,孤可不放心白白放你自由。” 公孙无疾戒备的道:“你到底要如何?” “很容易。”喻隐舟的嗓音轻飘飘。 啪——!! 黑色的袖袍一抖,喻隐舟竟然将一把匕首扔进了牢房之中。 公孙无疾蹙眉盯着地上的匕首,只有半掌长,精巧别致,削铁如泥,但没开血槽,合该只是装点之物,并无饮过血。 喻隐舟垂头看着那把匕首,似笑非笑的道:“面有残疾,不得入仕……孤要你自毁容貌。” 公孙无疾盯着地上的匕首,一时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 喻隐舟的表情十足凉薄:“划花自己的脸,孤便放你出来,出狱之后,你还是叶氏的宗主,却永远不得入仕,你要替攸宁管理叶氏,却永远……也不会成为孤与攸宁的绊脚石。” “呵呵……”公孙无疾笑起来:“你以为……我会这般傻?凭你驱使?” 喻隐舟幽幽的道:“怎么,你不想出来看看?看看长王子与太子,如何的兄友弟恭,手足和睦?” 公孙无疾单薄的身子狠狠颤抖了一记,脖颈上的枷锁发出哗啦的响声。 喻隐舟拍了拍自己的袍子,道:“不着急,孤给你一晚上的时日,想清楚,明日……孤再来看你。” “哥哥?” 叶攸宁奇怪的看着叶云霆,道:“你有心事么?” 叶云霆将叶攸宁送回寝殿,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叶云霆摇头道:“没有。” 叶攸宁挑了挑眉,道:“那哥哥,茴香馅饺子,好吃么?” 叶云霆下意识回答道:“好吃,主要是宁宁做的,哥哥都喜欢吃。” 叶攸宁嘟了嘟嘴巴,仿佛一个小孩子,竟有些可爱,道:“哥哥,我做的是韭菜馅的饺子。” 叶云霆:“……” “还说没有心事?”叶攸宁拉着他在殿中坐下来,道:“哥哥难道忘了,攸宁最在行的是甚么?哥哥若是有心事,大可以说出来,若是我帮不上忙,也可以安慰安慰哥哥。” 叶云霆笑了一声,道:“多谢你宁宁。” 公孙无疾承担了所有的罪名,被关押在圄犴中,还不曾发落。 叶攸宁了然的道:“原来哥哥是担心舅舅啊。” 叶云霆叹气道:“公孙之事,多少与我脱不开干系,如今他一力承担,不知喻公会如何将他发落。” “哥哥放心罢。”叶攸宁道:“君上一直都未发落舅舅,说明舅舅并无性命之忧,若是君上想杀他,舅舅怕是早已凉透了。” 叶云霆道:“确实如此。” 喻隐舟今日难得没有来找叶攸宁,叶攸宁抱着小狼崽叶灰灰,一觉睡到大天亮。 “太子!太子!” 砰砰砰—— 一大清早便有人在敲门,十足的急促。 那声音十足具有辨识度,必然是师彦无疑,又清亮,嗓门又大,仿佛是来叶攸宁门前吊嗓子的。 叶攸宁打了个哈欠,披上衣裳走出来,道:“师将军?这么早前来,可是有要紧事儿?” 师彦面色晦暗,反复张口,迟疑的道:“太子,我……卑将有事求您!” 咕咚! 说着竟然跪了下来。 叶攸宁道:“到底是甚么事?” 师彦不肯起身,道:“太子,君上……君上昨日去了圄犴,见过太宰……” 师彦改口道:“前太宰。” 公孙无疾乃是师彦的义父,不过也只是名义上的义父,一直趋势师彦为雒师办事,成为雒师放在喻隐舟身边的眼线。 师彦道:“君上给太宰两条路可选,其一是自戕,其二是……自毁容貌。” 叶攸宁惊讶道:“自毁容貌?” 师彦使劲点头:“容貌有毁,不得入仕,君上是想断了太宰的权势。” 师彦犹豫再三,还是道:“太宰只是卑将名义上的义父,一年到头也不曾见过两面,可是……” 他说到这里,垂下头,没了话。 师彦的家人,亲情凉薄,一心为了大周,一心为了雒师,一心为了天子。师彦的祖父、父亲都已经去世,唯独剩下这个义父。 “倘或……”师彦喃喃的道:“倘或义父再没了……卑将便真的……无亲无故了。” 说到这里,踏踏踏的跫音而至,很是仓促,又有一些错乱。 嘭—— 大门被推开,叶云霆匆匆入内。 他的义肢十足考究,经过宽大的衣袍遮掩,若是寻常走路,定然不会被人发觉,但方才叶云霆一路快走,难免会有些跛足。 “宁宁。”叶云霆面色发沉,道:“喻公打算发落公孙了。” 正如师彦所说,喻隐舟送给公孙无疾一把匕首。 要么自戕。 要么自毁容貌。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叶云霆道:“这件事情,你本是受害之人,哥哥不该请你帮忙,只是……这天底下,再无人可以劝动喻公了。” 叶攸宁仔细想了想,道:“其实……君上做的也无错。” 师彦“啊?”了一声。 叶攸宁道:“舅舅参与谋反,谋害天子,这是秋猎羣臣都看到的,必须有个交代。” 师彦心凉了半截,道:“那就……那就只能如此了么?” “不过……”叶攸宁挑眉道:“自毁容貌的话,划一刀,还是划十刀,是轻轻的划,还是皮开肉绽,这倒是有些区别。” 师彦瞪大眼睛,道:“太子的意思是……” 叶攸宁道:“走罢,咱们也去圄犴看看。” 纵使是清晨,圄犴照样昏暗阴沉。 无力的阳光,从木板的缝隙中泄露下来,打在公孙无疾的囚服上。 踏踏踏…… 是跫音。 喻隐舟走进来,道:“打开牢门。” 咔嚓—— 厚重的牢门打开,喻隐舟走进去,心情甚佳的微笑道:“如何?孤给了你一晚上考虑,如今考虑得可妥当?” 公孙无忌垂头看着扔在地上的匕首,没有立刻说话。 喻隐舟微笑:“你这张脸面,还有些子与攸宁相似,若说是真的毁了,倒是可惜了……不如,简简单单的划个七八刀,你说如何?” “太子?太子您怎么来了?” “拜见太子!” “拜见长王子!” 喻隐舟听到声音,神情一拢,立刻压下眉头。 果然,是叶攸宁和叶云霆来了,身后还跟着师彦。 第80节 “攸宁。”喻隐舟道:“圄犴阴湿,血气太重,你怎么来了?” 叶攸宁看了一眼公孙无疾,道:“听说君上今日要处置舅舅,攸宁特意来凑凑热闹。” 喻隐舟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道:“怎么,你要来阻止孤?” 叶攸宁微笑道:“自然不是,君上所做,必然是为了攸宁着想,攸宁又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喻隐舟一听,心情舒爽起来,心窍里莫名甜滋滋。 叶攸宁眉目温柔,故意皱了皱眉,掩住自己的口鼻,轻轻咳嗽:“咳……这里好是呛人,血腥味过于刺鼻,君上……不如便叫舅舅,随便划上一刀,他既入不得朝堂,羣臣又能看到君上的仁慈宽宥。” 叶攸宁是会说话的,且说得实足好听,毕竟他可是抚慰型npc,好听的话术还不是信手拈来? 尤其是喻隐舟这等吃软不吃硬之人,尤其受用。 喻隐舟道:“孤便说这里血气太重,好,听你的。” 叶攸宁转头,对叶云霆和师彦眨了眨眼睛,颇有些俏皮狡黠。 叶云霆狠狠松了一口气。 公孙无疾一直没说话,他弯下腰,随着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将地上精巧的匕首捡起来。 突然…… “唔!”叶攸宁发出一声低呼。 公孙无疾倏然发难,一把扼住叶攸宁的脖颈,将人往后一带,匕首的尖端直接抵在他娇嫩的脖颈上。 “攸宁!” “宁宁!” 公孙无疾早年带兵,别看他身材纤细高挑,却是个练家子,手段凌厉,哈哈冷笑道:“都别动!否则我立时杀了他!” 喻隐舟双手攥拳,额角青筋暴虐,沙哑的道:“叶无疾!你这个狼心狗肺之辈,枉费攸宁这般弱的身子,还要来这等肮脏之地替你求情,你却如此对他!” “是啊,”公孙无疾感叹:“我就是如此狼心狗肺。” “并不是。”被挟持的叶攸宁突然开口了。 公孙无疾一愣,看向被他扼得脸色发白的叶攸宁。 叶攸宁吐息不畅,嗓音艰涩的道:“舅舅最是清楚这圄犴,便是挟持攸宁,也决计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这匕首,根本没开过血槽,如何杀人?” 公孙无疾更是一愣。 叶攸宁仿佛看穿了一切,了然的道:“舅舅为何……一心求死?” 拆散 杀人可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 公孙无疾戴着枷锁,行动不便,手里的匕首还未开过血槽,便算叶攸宁身材纤细羸弱,想要杀死叶攸宁,也是件困难之事。 喻隐舟听到此处,倏然便要动作。 叶攸宁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喻隐舟。 喻隐舟的动作立刻顿住,眯起眼睛,有些不解的回视着叶攸宁。 关心则乱,方才喻隐舟和叶云霆,皆没有叶攸宁那般冷静,他们下意识担心叶攸宁的安危,并未注意旁的,喻隐舟反应过来,立刻便想去救叶攸宁。 奈何叶攸宁的意思,并不让喻隐舟轻举妄动。 匕首明显颤抖了一记。 公孙无疾的吐息也在颤抖,沙哑的道:“你胡说甚么?” “怎么胡说?”叶攸宁道:“舅舅也曾在王宫当值,难道不知晓,这大周的王宫之中,共有五门,便算舅舅能逃出圄犴,也绝对无法逃出这五道天罗地网似的宫墙,舅舅这不是一心求死,还能是甚么……” 匕首再次颤抖了一记。 公孙无疾的吐息,更加紊乱。 “哈哈……哈哈哈……”公孙无疾笑起来,道:“殿下……不需要我了,活着,还有甚么意义?” 叶云霆深深蹙眉,道:“公孙……” 公孙无疾看着叶云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目光,充斥着一丝丝的柔和,喃喃的道:“我这条命,便是为了殿下而生的,如今殿下不需要我了,我还有甚么道理,活在这个世上……” 叶云霆张了张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公孙无疾幽幽的道:“还记得么,殿下,无疾曾与你说过的……” 当年的公孙无疾,不过是随同叶夫人一同进入雒师的国舅,听起来是皇亲国戚,但只是表面光鲜,实在内地里便是个羊粪球,谁都能欺辱一两下。 雒师是讲究门第的地方,讲究血统的地方,老贵胄看不起新贵胄,有权的看不起有钱的。 公孙无疾这样新来的贵胄,在雒师举步维艰。 那一年还没有甚么叶氏,所谓的叶氏族人,根本排不上姓名,公孙无疾心怀宏图壮志,想要在雒师闯出一番名堂,却是屡屡碰壁。 后来公孙无疾出名儿了,却不是因着他的才学,而是因着少叶姬。 少叶姬爬床,诞下大王子云霆,给自己的当家主母叶夫人戴了一顶明晃晃的绿帽子,这可是所有人最喜欢的宫廷秘事。 那些人不敢嘲笑叶夫人,因此在背地里偷偷的嘲笑公孙无疾,说他姐姐是个没本事的,白瞎了花容月貌,十足不解风情,甚至让一个小小使女爬上了天子的寝榻。 还有人仿佛亲眼看到了一般,说叶夫人在榻上便是个死人模样,尸体一般,完全不懂风月,如何能讨好天子? 公孙无疾是叶夫人的同胞弟弟,生得七八分相似,便有人也拿公孙无疾来打趣,让他赶紧对天子献媚,说不定也可以爬上天子的寝榻,便不需要如此辛苦的在朝廷中混迹。 那段时日,公孙无疾屡屡碰壁,他恨极了少叶姬,恨极了王子云霆。 可是后来…… 公孙无疾的脸上荡开一丝微笑,似乎在回味着甚么,道:“可是后来……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长王子安慰了我。” 那时候的王子云霆还很小,很小很小,完全是个不懂事儿的奶娃娃,把宫人甩掉了到处跑。 正巧遇到了躲在墙根之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哭泣的公孙无疾。 今日朝参,他又被羞辱了,羣臣调侃,天子却不加阻挠,反而津津有味的发笑,这个朝廷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可偏偏公孙无疾逃不开,也逃不脱。 他哭啊,哭得很凶,左右这里无人。 还是个小孩子的王子云霆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拍着公孙无疾的肩头,奶声奶气的道:舅舅,你哭甚么呀? ——谁是你舅舅! ——滚开! ——丧门星!都是因为你! 公孙无疾将王子云霆大骂一顿,可是第二日,当公孙无疾又在墙角哭泣的时候,王子云霆竟然又来了,拍着他的肩膀道:舅舅,你别哭啦! 公孙无疾的眼眶通红,有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泪水,道:“那些时日,我本是撑不下去的,是因为殿下……是因为大殿下,我才有了今日……” 叶云霆再次张了张口,但只是做了个口型,没有说出话来。 叶攸宁也没有听到叶云霆说话,但是他看到了那个口型,再加上了解叶云霆,他知晓,哥哥在说…… ——那不是我。 公孙无疾口中,对他有救赎之恩的王子云霆,是书中真正的王子云霆,并非叶云霆! 叶云霆与叶攸宁一般,都是恐怖游戏穿越而来的npc,叶云霆比叶攸宁早一些来到这里,但也不是从孩童时期便到了。 叶云霆拥有意识之时,公孙无疾已然是雒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官大冢宰。 叶云霆虽是长王子,但母亲早逝,受尽欺凌,多亏了公孙无疾处处照拂,这才化险为夷,平安度日。 叶云霆明白,公孙无疾所说的王子云霆……根本不是自己。 公孙无疾又哭又笑:“我之所以有今日,都是为了殿下啊……如今殿下已然……已然不需要我了,无疾活着还有甚么用处……” 他的目光瞬间狠戾起来,沙哑的道:“与其划烂容貌,苟且偷生,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下去,不如——不如死了干脆!” 他说着,突然举起匕首。 “攸宁!!”喻隐舟大喊。 公孙无疾的匕首,却不是冲着叶攸宁扎下去的,而是冲着自己。 匕首没有开过血槽,再加上公孙无疾戴着枷锁,枷锁铐住公孙无疾纤细的脖颈,虽然是束缚,但也同时禁锢住他最脆弱的地方,让囚犯无从自寻短见。 可公孙无疾是甚么人,他太懂得杀人了。 公孙无疾发狠的将匕首扎向自己的腿根,那里是大动脉,只要割破,不消一会子,便会失血过多而亡,在古代可没有输血这种急救方式,便只能眼睁睁等死。 “嗬!” 公孙无疾突然惊呼了一声。 他扎下去的匕首,并没有扎到自己,而是被叶攸宁握住了! 匕首锋利,虽没开过血槽,但开过刃,这种精致的把顽摆件,便算不能与真的刀剑相比,仍旧也是锋利的。 滴答—— 鲜血染红了叶攸宁的掌心。 “攸宁!” “宁宁……” 公孙无疾下意识松开匕首。 吧嗒—— 匕首应声掉在地上,镶嵌的宝石迸溅起来,骨碌碌的滚在圄犴阴湿的角落…… “攸宁!”喻隐舟冲过来,小心翼翼的捧住叶攸宁的掌心,又是愤怒,又是心疼:“那是开过刃的,你怎么能用手去抓?!” 叶攸宁有些子无辜,道:“上次哥哥也……” 上次叶云霆来救叶攸宁,没有带任何武器,便是用手去抓刀刃,掌心的伤口现在还未愈合。 喻隐舟恨铁不成钢的道:“好的不学,专门学这些歪的!” “你……”公孙无疾反应不过来,喃喃的道:“你为甚么……” 第81节 叶攸宁张着染血的掌心,道:“为甚么要救你?” 公孙无疾没说话,但眼眸晃动,一脸的不可思议。 叶攸宁道:“我倒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舅舅。” 公孙无疾还是没有说话,叶攸宁已然开口询问:“舅舅出生之时,王子云霆可有诞生?” 自然没有,毕竟公孙无疾的年纪,还有辈分,都比叶云霆大上一些。 叶攸宁不需要公孙无疾回答,道:“那舅舅为何要说,你是为大殿下而生的?” 公孙无疾的嘴唇张合。 叶攸宁又道:“你不是为别人而生的,难道舅舅忘了,自己来到雒师的真正目的么?” “真正……”公孙无疾喃喃的道:“目的……” 叶攸宁点点头:“舅舅是为了在雒师施展抱负,这才千里迢迢,随着送亲的队伍,进入雒师的,你不是为了长王子而来,舅舅若忘了这一点,岂不是本末倒置?” 公孙无疾在施展抱负的途中,累了、乏了、委屈了,这才遇到了年幼的王子云霆,得到了一丝丝的慰藉。 叶攸宁道:“这样的慰藉,只是你的动力,而不是你的全部。” 他说着,轻轻撇开喻隐舟的手。 喻隐舟蹙眉,低声道:“攸宁。” 叶攸宁递给喻隐舟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慢慢向公孙无疾走去。 “舅舅……”叶攸宁的嗓音轻柔,仿佛像是在对待绝世珍宝,温和的犹如春水,柔顺的犹如春风,沁人心脾。 “你来雒师,是为了施展自己的抱负的,他们根本不懂,叶氏是你的心血,好似你的骨肉,没有人比你更加懂得叶氏,难道便眼睁睁看着,那些不争气的叶氏族人,将你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败光?” 公孙无疾再次喃喃的道:“叶氏……” 叶攸宁一点点捧住公孙无疾的面颊,轻声道:“舅舅,都过去了。” 他说着,轻轻的为公孙无疾擦拭眼泪,只是他掌心里还有血迹,温暖的血液蹭在公孙无疾惨白的面颊上,烫得公孙无疾一个激灵。 “你的手……”公孙无疾失神的道。 叶攸宁摇头,眉眼温柔:“没事,只要舅舅没事就好。” 公孙无疾的双眉蹙在一起,越压越低,最后竟然“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仿佛时光倒流回了那一年,公孙无疾偷偷躲在宫墙之下,无助的哭泣。 叶攸宁温柔的替他擦去眼泪,轻声道:“别哭了。” 公孙无疾的哭声愈发凶猛,一把抱住叶攸宁,将他紧紧搂在怀中,靠着他的肩窝,哽咽的哭声放肆而痛快。 师彦瞠目结舌,道:“这……这就好了?” 叶攸宁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竟然将公孙无疾“降服”了? 确切的说,不是降服,而是安抚。 叶攸宁本就是抚慰型的npc,最大的特点便是安抚性,没有人可以逃脱叶攸宁的安抚。 “你的手……”公孙无疾托着叶攸宁的手:“快、快包扎一下!” 这么会子功夫,乐镛已经提着药囊走进来,立刻给叶攸宁包扎止血。 伤得并不重,叶云霆接住刀刃的那一下,是用了狠力气的,自然伤得很重,公孙无疾及时松手,因此叶攸宁的伤口只是皮外伤。 喻隐舟见到叶攸宁的伤口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但又有一股怒气顶上来,冷声道:“公孙的往事,可真是叫人感动,只可惜……你若活着走出圄犴,必须毁容!” 叶攸宁已然包扎好伤口,道:“君上,毁容这等子事儿,还是让攸宁来做罢。” “你?”喻隐舟有些吃惊。 叶攸宁捡起地上的匕首,走到公孙无疾面前,纤细的手掌掂了掂匕首,突然抬起。 嗤—— 一声轻响。 公孙无疾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红色的印记,看起来仿佛是血痕。 匕首上本就沾染着叶攸宁的血迹,所以公孙无疾脸上的红痕,一时也看不清楚是毁容,还是蹭上的血迹。 “好了。”叶攸宁微笑:“毁容完毕了。” 喻隐舟:“……” 喻隐舟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敷衍,并不是错觉。 他黑着脸,将叶攸宁一把打横抱起来,道:“与孤回去养伤。” 叶攸宁被抱着,十足顺从的勾住喻隐舟的脖颈,回头对着叶云霆眨了眨眼目,那表情灵动又狡黠。 喻隐舟抱着叶攸宁回了太子寝殿,将他轻轻放在软榻上。 “你啊。”喻隐舟无奈的道:“为何如此帮着那个叶无疾?便因着他是你的舅舅?” 叶攸宁摇头,认真地看着喻隐舟,道:“攸宁并不是帮着舅舅。” “哦?”喻隐舟哂笑:“不是帮着他,还能是帮着孤不成?” 叶攸宁认真点头。 喻隐舟一时狐疑了。 叶攸宁回答道:“王叔不是想要公孙无疾来管理叶氏么?但王叔与公孙无疾向来不和,便算是公孙无疾毁容,不得再入朝堂,但是凭借他的手段,想要让王叔不安宁,还不是信手拈来之事?只有公孙无疾真真正正的替王叔办事儿,替王叔管理好叶氏,王叔才能高枕无忧,再无后顾之虑。” 叶攸宁狡黠的一笑:“自然了,叶氏庞大,盘根错节,若是由公孙无疾死心塌地的管理,对攸宁来说,也是一件便宜的买卖,一箭双雕。” 喻隐舟忍不住笑起来,刮了一下叶攸宁的鼻梁,道:“好啊,原来你心里的小道道儿,这般得多?” 叶攸宁徒手去抓匕首,加之他的抚慰性,公孙无疾感动不已,从今往后便会死心塌地,叶攸宁其实是讨了便宜的。 喻隐舟道:“那也不必用手去抓匕首。” 他握着叶攸宁的手掌,道:“疼么?” 叶攸宁摇摇头,道:“不疼。” 喻隐舟低头亲在叶攸宁的掌心,那里包扎着伤布,喻隐舟亲得很轻,小心翼翼,叶攸宁并不会觉得疼痛,甚至…… 甚至有些麻痒。 叶攸宁笑起来,道:“王叔,好痒。” 王叔…… 好痒…… 喻隐舟脑海中轰隆一声,炸开了锅,一股热血冲向头顶。 叶攸宁似乎感觉到了甚么异样,睁大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吃惊的看着喻隐舟。 喻隐舟沙哑一笑,道:“都怪你做的韭菜饺子,怎么?是埋怨孤昨日没有卖力?” 叶攸宁的眼眸睁得更是圆溜溜的,轻声感叹道:“好厉害。” 轰隆!! 方才是炸了锅,此时便是天崩地裂。 喻隐舟的脸色阴沉,仿佛盖着浓浓的乌云,一把将叶攸宁按在榻上,沙哑的笑道:“那个小崽子被孤关在殿外了,今日……绝没有人可以打扰你我。” 喻隐舟靠近叶攸宁的耳侧,压低声音,戏谑的道:“王叔给你看看更厉害的,可好?” 叶攸宁一脸迷茫的看着喻隐舟,他不谙此道,但表情并没有羞赧,甚至还有些探究,求知欲极强。 这样的眼神过于撩拨,配合着叶攸宁无比清纯的容貌,令喻隐舟浑身血液都在叫嚣。 “攸宁……” 喻隐舟吻下来。 就在二人的吐息交缠,嘴唇即将碰在一起之时…… 砰砰砰! 砰砰砰—— 殿门被敲响了。 绝对不是叶灰灰,叶灰灰是一只小狼崽子,只会用头顶门,绝不会敲门。 喻隐舟本不想应声,那敲门声却不绝于耳,孜孜不倦。 “是谁?”喻隐舟不耐烦的阴沉道。 一道清雅的声音响起,道:“罪臣无疾,特来向太子拜谢。” 喻隐舟:“……”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这是刚出狱,便来恶心喻隐舟,眼看着临门一脚了,硬生生被打断。 叶攸宁眨眨眼:“王叔,你……没事罢?” 喻隐舟冷笑道:“没事。”怎么会没事? 公孙无疾从殿外走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囚服,穿得却不是平日里的官服。 毕竟公孙无疾如今已经不是太宰,他的脸面毁容,再也不得踏入仕途。 此时此刻,公孙无疾那张白皙艳美的面颊上,一道殷红的伤疤十足抢眼。 伤口不深,也不宽阔。 公孙无疾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上,叩头道:“罪臣无忌,拜谢太子再造之恩!” 叶攸宁亲自扶起公孙无疾,公孙无疾正好看到他包扎的手掌,连忙托住叶攸宁的手掌,哽咽的道:“宁儿,是舅舅对你不起。” 叶攸宁一笑,安抚道:“舅舅说得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呢。” “一家人……”公孙无疾喃喃的道。 在宫廷之中,哪里有一家人? 公孙无疾和叶夫人是姐弟的干系,本该很亲近才是。但自从少叶姬爬床之后,叶夫人又听到了宫中很多的荤段子,对公孙无疾也十足提防,生怕他这个长相过于美貌的亲弟弟,会爬上天子的寝榻一般。 加之公孙无疾对王子云霆十足在意,叶夫人与公孙无疾越来越生疏。 第82节 公孙无疾早就没有甚么家人了,他也不在乎,只是…… 只是今日“家人”这个词眼,从叶攸宁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竟如此的柔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令人心生向往…… 公孙无疾眯眼道:“从今往后,不管太子有任何驱使,我无疾,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喻隐舟插口道:“甚好,如今便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公孙无疾看了一眼喻隐舟,把目光再次落在叶攸宁身上,好似无视了喻隐舟。 叶攸宁抢在喻隐舟动怒之前,道:“舅舅,叶氏如今没有你的坐纛儿,族中混乱一片,定在三日子后,于叶氏老宅,召开叶氏族会,遴选新的一任叶氏宗主。” 公孙无疾冷笑:“好啊,这帮不中用的庸狗,但凡没有人坐纛儿,一个个狼子野心都露出来了,也不看看他们配不配!” 叶攸宁微笑:“舅舅说得正是,因此攸宁思忖着,舅舅不防先静心养伤,在三日之后的族会上露面,将叶氏重新握在手中。” 公孙无疾拱手道:“是!只要是太子的吩咐,无疾照办便是。” 喻隐舟不耐烦的道:“好了,你可以退下了。” 公孙无疾却道:“无疾许久未见太子,自然要在此处,多陪一会子太子。” 说完,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喻隐舟。 喻隐舟方才还不确定,或许公孙无疾只是来的时机凑巧,如今他可以肯定,公孙无疾便是故意打扰自己的好事儿。 喻隐舟压低了声音,与公孙无疾咬耳朵道:“叶无疾,你不要不识好歹,孤放你出狱,你便是如此报答于孤的?” 公孙无疾低声回答:“喻公说笑了,喻公放我出狱,还不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让我来帮助太子管理叶氏?如今太子对我有恩,又是我的外甥,我自然不能看着他……羊入虎口,往火坑里跳,对不对?” 喻隐舟:“……”叶云霆也好,公孙无疾也好,一个个都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辈,竟是不约而同,想要拆散孤与攸宁。 公孙无疾虽然出狱,但并没有声张,只有几个人知情。 明日便是叶氏宗族的遴选之日,叶攸宁今日想去看看公孙无疾,与他对一对口风。 叶攸宁刚出了寝殿,便看到叶云霆抱臂站在寝殿之外,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湖水,不知在想甚么。 “哥哥?”叶攸宁小跑过去,将吹开的披风给他系严实,道:“哥哥,自发甚么呆?” “没甚么……”叶云霆道:“我便是路过此处,顺便来看看你,没事的话,哥哥便走了。” “等一等哥哥!”叶攸宁拉住他,了然的笑道:“你不是来特意看我的,是想去看舅舅,对也不对?” 叶云霆一愣,那表情,完全是被叶攸宁猜中的模样。 叶攸宁道:“一起去罢。” 叶云霆稍微有些迟疑,道:“哥哥还是不去了,你一个人去罢。” “哥哥?”叶攸宁拉住他,道:“为何?” 叶云霆沉默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叹气道:“宁宁,你可知……公孙口中的王子云霆,并不是我。” 叶攸宁点点头,道:“攸宁有所察觉。” 叶云霆又道:“对公孙有恩的那个人,并非是我,而公孙想要报答效忠的那个人,也并非是我……说到底,我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 叶攸宁不赞同的道:“可是我哥哥也不差。” 叶云霆被他逗笑了,道:“是么?” “自然。”叶攸宁拉住叶云霆的手,道:“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他拉着叶云霆,道:“走罢,一起去。” 叶云霆被叶攸宁拉着,叶攸宁的手上还有伤,叶云霆也不敢挣扎,二人便往公孙无疾下榻的偏殿而去。 “太子。”公孙无疾作礼,愣了一下,继续道:“大殿下。” 叶云霆点点头,没有说话。 叶攸宁将一样东西从袖囊中拿出来,道:“舅舅请看,这是我托乐医士做的。”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小皮子,肤色的,很薄很透。 “这是……?”公孙无疾奇怪。 叶攸宁笑道:“这是伤疤,贴在面颊上,别人根本看不出是真的伤疤,还是假的伤疤。” 公孙无疾脸上的伤痕很浅,经过乐镛的治疗,过不了多久便会痊愈,如此一来,岂不是又要再划一刀? 叶攸宁道:“有了这个东西,舅舅脸上的伤疤,想要横着的,竖着的,横七竖八的,长的短的,岂不是可以随意调节?十足方便。” 公孙无疾被他逗笑了,道:“谢谢你,宁儿。” “真是热闹啊。” 一道声音插进来,是喻隐舟。 喻隐舟听说叶攸宁去找公孙无疾,立刻放下手中所有公务,马不停蹄的便赶来了。 公孙无疾和叶云霆都想拆散喻隐舟与叶攸宁,他们之间不同的是,叶云霆虽然是个“心脏”之人,但好歹有不忍之心,也只是口头对喻隐舟放放狠话,不会背地里耍狠。 但公孙无疾可不一样。 公孙无疾本就是一个狠人! 喻隐舟完全不放心叶攸宁与公孙无疾单独相处,立刻便赶来了。 喻隐舟道:“看来公孙的伤势养得不错,人也比在圄犴中精神不少。” 公孙无疾拱手道:“还是要多谢太子,若没有太子,罪臣也不会有今日。” “你知晓便好。”喻隐舟道:“明日便是叶氏族会,孤希望你不会出现任何岔子。” 喻隐舟闲庭信步的走到叶云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的道:“明日……孤便与长王子小酌几杯,等待公孙的好消息了?” 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也不过了。 喻隐舟是想用给叶云霆来威胁公孙无疾,让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公孙无疾冷笑一声,道:“请喻公放心便是,明日的族会,绝不会出现任何岔子。” “那很好。”喻隐舟微笑。 “是了,”他似乎像想起了甚么,仍然拍着叶云霆的肩膀,道:“之前孤记得,长王子曾说,年纪差太多不合适,不喜欢年纪大的,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公孙无疾一愣,看了一眼叶云霆,眼中闪现过一抹落寞。 叶攸宁不解的道:“甚么年纪大的?” 叶氏老宅。 叶氏的宅邸,坐落在雒师城最显贵的地段,说是老宅,其实并不算老。 毕竟这座老宅,是公孙无疾得势之后,才令人修建而成的。 宅邸连绵,将三座三进三出的院落围墙打通,首尾连接在一起,足足占据了整条街道,放眼望去,这一条街巷全都是叶氏所有。 今日,这条街巷车水马龙,辎车粼粼的停靠下来,一辆接着一辆。 叶氏的主家,叶氏的旁支,叶氏的奴仆,甚至有许多不冠叶氏之人,但凡沾亲带故,都来凑这个热闹。 宗堂是专门供叶氏族人议会的地方。 跨过高高的门槛,宗堂中人声鼎沸,哪里还有叶氏鼎盛之时,肃杀庄严的模样? “要我说,这叶氏的宗主,便合该是我们家君子!” “呸!你家君子算个老几?不知哪个野人生得下贱货色,这时候也自称君子?不撒泼尿照照镜子!” “叶氏宗主自然是我家!” “大行令的事儿,还没牵扯到你?赶明天便被司理带走了,今日还来遴选宗主,你是想让整个叶氏,被你连累不成?” “你算个甚么?” “你又算老几?” 叶攸宁一身太子衣袍,款款步入宗堂。 他身后跟着一袭黑甲的师彦,师彦腰夸宝剑,手掌搭在剑柄之上,蓄势待发。 今日喻隐舟没有陪着叶攸宁前来,毕竟喻隐舟乃是喻国的国君,与叶氏八竿子打不着,若是贸然前来,恐怕会招惹叶氏的逆反,反而无法给叶攸宁撑腰。 因此他特意叮嘱师彦跟随守卫叶攸宁,不得出现半点纰漏。 “太子!” “快看!” “是太子来了!” “拜见太子——” 谁不知晓,如今太子是大周唯一的储君,天子昏迷不醒,太子指日即位。 太子的母族便是叶氏,只要太子成为周王,外戚便是叶氏,哪个叶氏族人不想拉拢太子? 若能找到太子做靠山,还愁当不了叶氏宗主? 叶氏族人争先恐后的拜见太子。 “太子——太子啊!”一个胡子斑白的老者冲上来,咕咚跪在叶攸宁脚边,竟然要去抱叶攸宁的小腿。 嗤——! 师彦的长剑立刻出鞘,抵在那老者的脖子上,一抹斑白的胡须飘悠悠落下。 “放肆!后退!”师彦呵斥。 老者吓得眼睛泛白,坐倒在地上,颤声道:“太子!太子!是我啊,我是你的七舅公,太子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小时候,老臣还抱过太子呢!” 显然是来套近乎的。 “今日是遴选,不是来攀亲戚的,若说亲戚,咱们哪个不是太子的亲戚?” “就是,别这么为老不尊了,没看出太子很是为难么?” 叶攸宁扫视了一眼众人,平静的往前走,展袖在席上坐下来。 师彦立在身后,并不坐下,眼眸凌厉,佩剑握在手中,便这样阴测测的监视着众人。 叶攸宁幽幽的道:“今日不是遴选之日么?开始罢。” 第83节 “是是是!” “遴选开始——” 每一个遴选之人,全都将履历写在小羊皮之上,挨个手执履历,上前述说自己对叶氏的贡献,族中长老与有威望的长者聆听之后,做出遴选,最后票数最高的人,便是新任宗主。 嘭—— 宗堂的大门突然被一个仆役撞开。 仆役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回事?” “没规没矩的!” “哪房的粗使,如此不懂得规矩?族会也是可以随意打断的不成?” “还不拖出去……” 仆役顾不得太多,大喊道:“那个人……那个人他回来了!!!” “谁?” “哪个人?” “就是啊,仿佛见了鬼一般。” “还能是叶无疾不成?” 踏踏踏—— 嘭! 跫音,伴随着踹门的嚣张响动。 宗堂的大门再次打开,不,这次不是被打开,而是被踹开。 公孙无疾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他!!” “叶无疾?” “是公孙?他……他怎么出……” 族人们吓得惊叫起来,唯独叶攸宁,平稳的坐在席上。 “公孙无疾?”有人大喊:“你可知逃狱,是……是死罪!是要扒皮抽筋的!” “不对不对,你们看他的脸……” “好大的伤疤!” 公孙无疾的脸上,横着一块巨大伤疤,几乎遍布了整个面颊,乍一看十足可怕。 “哈哈哈!!叶无疾!” “你的脸!哈哈哈——你变成了一个丑八怪!面有残疾之人,永远不得入仕!” “你还有甚么脸面,出现在叶氏的宗堂之中!?” 公孙无疾冷眼扫视众人,幽幽的道:“是啊,我的脸毁容了,变成了一个丑八怪,从今往后,再不得踏入仕途半步,所以……” 话锋一转:“只剩下叶氏了,我自然更要将叶氏牢牢抓在掌心中!” 公孙无疾纤细的手掌,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他的掌心里,赫然握着一把布满倒刺的鞭子。 “叶无疾,你不要太猖狂了!” “正是,你如今已然是个丑八怪,不得入仕,还有甚么脸子来遴选宗主?” 公孙无疾挑眉:“哦?这族中,可有容貌有毁,不得遴选宗主的规定?整个叶氏都是我建起来的,怎么,我怎么不知还有这条规定?” 叶攸宁此时淡淡的开口:“的确没有这条规定。” 公孙无疾笑了:“况且,我不是来遴选宗主的,我是来拿回宗主之位的,你们知晓便好。” 叶氏族人眼看到手的鸭子要飞,倘或公孙无疾重新当回宗主,他们是一点子便宜也讨不到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家听我说!”之前的老者高喊:“叶无疾乃是族中族人,险些连累了叶氏满门,这样的罪徒,如何能继续当任族长?我们合该联合起来,将叶无疾这个败类,赶出宗族!” “哈哈哈!!”公孙无疾大笑:“整个雒师叶氏,都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你们却说要赶我走?好啊,看看你们的手段如何?” 公孙无疾招了招手。 “唔唔唔!!” 一个浑身光溜溜之人,被虎贲军五花大绑着抬了进来,嘭扔在地上。 “我孙儿!”老者惊呼。 叶攸宁挑眉,这个光溜溜的人十足眼熟,不正是那日躺在砧板上的小膳夫么? 原来竟是叶氏长老的孙子,这叶氏中人也真是舍得孩子。 公孙无疾一脚踩在那小膳夫的脸上,喋喋发笑:“听说你的孙儿,喜欢当膳夫,还喜欢躺砧板,真是个有趣儿的孩子,不如今日……我便叫他明白,甚么叫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啪——!! 公孙无忌一鞭子抽下去。 “唔——!!” 小膳夫被堵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只能闷声惨叫。 公孙无疾是个心狠手辣的,他的鞭子生着倒刺,专门往小膳夫的下面打,打在命根子上,小膳夫被打的浑身抽搐,在地上像蚯蚓一样打挺。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别打了——” 其他人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 有人偷偷看向叶攸宁,叶攸宁端坐,姿仪优雅闲适,分明生得柔柔弱弱,但看到这血腥的场面,听到刺耳的哀嚎,却临危不动,面色不改,颇有大家风范。 连太子都不加以制止,其他人还能如何? “你们记住。”公孙无疾晃了晃手中的鞭子,道:“雒师叶氏是我一手创建的,你们可以做叶氏的走狗,可以做叶氏的牛马,也可以成为叶氏的弃子,但永远……也无法成为叶氏的宗主。” 有没骨气的,吓得咕咚跪在地上,叩头道:“拜见宗主——” “小人一直是拥戴宗主的,今日宗主归来,实乃……实乃叶氏之幸啊!!” “拜见宗主!拜见宗主——” 公孙无疾的鞭子淌血,滴答滴答流淌在地毯上。 他的目光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叶氏族人,那老者被看得浑身发毛,耳朵里听着小膳夫的惨叫,膝盖一哆嗦,也是没骨气的瘫在地上,双眼无神的道:“拜见……拜见宗主……” 啪! 公孙无疾将手中的鞭子扔下,走到最上首,朗声道:“今日我叶无疾重掌叶氏,凡我叶氏族人,歃血为盟,同心戮力……共同辅佐太子。” 他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公孙无疾走到叶攸宁身边,双膝跪在地上,恭敬的拱手道:“太子,从今日起,叶氏便是太子足下的马,便是太子手中的刃,叶氏……以太子马首是瞻,肝脑涂地,死而无悔!” 叶攸宁亲手扶起公孙无疾,温和一笑,夸赞道:“舅舅好厉害。” 老牛啃嫩草 叶氏族人一看,紧跟着公孙无疾下跪,生怕跪得慢一些,变成了第二个小膳夫。 “拜见太子——拜见宗主——” “拜见太子!” “拜见宗主!” 公孙无疾环视众人,道:“明日一早,将叶氏这些日子以来的账目整理成册,递交宫中,请太子与本宗主过目。” 众人面面相觑。 公孙无疾幽幽的道:“可听到了?” “听到了听到了!敬诺!” 公孙无疾冷笑一声,转头对叶攸宁温声道:“太子,无疾近日无瑕管理族中,令族中乌烟瘴气,唯恐污染了太子的耳目,既然族会已然结束,还请太子移驾回宫。” 叶攸宁点点头,道:“叶氏是舅舅一手创造,如今舅舅重掌叶氏,乃理所应当之事,孤自然不必担心挂念甚么,甚是安心。” 公孙无疾拱手道:“太子谬赞,无疾愧不敢当。” 叶攸宁道:“那便回宫罢。” “请,”公孙无疾展袖道:“无疾送太子。” 公孙无疾请着叶攸宁离开了叶氏老宅,出了门,太子的辎车便停靠在门口。 叶攸宁堪堪便要蹬车…… “攸宁。” 一道声音传来,叶攸宁寻声看去,惊讶的道:“王叔怎么来了?” 是喻隐舟。 太子的辎车旁边,并排停靠着一辆不如何显眼的辎车,正是喻隐舟的车驾。 喻隐舟平日里出行,都是大张旗鼓,仪仗宏伟,而今日十足低调,只是一辆小小的辎车。 喻隐舟微笑:“孤在等你,你一个人去叶家,孤不太放心,又唯恐太过张扬,影响了今日的谋划。” 伸出宽大的手掌,喻隐舟亲自扶着叶攸宁上车,道:“来,小心些。” 公孙无疾也想蹬车,喻隐舟反应迅捷,展袖拦住,笑容亲和得不像一个君主,道:“辎车窄小,公孙还是坐太子的车驾罢,左右都是要回宫,不如跟在后面。” 公孙无疾:“……” 哗啦—— 车帘子放下来,阻断了公孙无疾的目光。 叶攸宁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道:“王叔,这车中的席位颇多,不如让舅舅也……” 第84节 喻隐舟扯谎脸不红心不跳,顺口道:“你舅舅嫌弃孤的车驾简陋,去坐你的车驾了。” 叶攸宁点点头,道:“也好。” 车驾粼粼行驶,喻隐舟道:“今日可顺利?” “顺利,”叶攸宁一双眼眸笑盈盈的,道:“王叔有所不知,舅舅一出马,便将所有的叶氏族人,震慑的三魂丢了七魄,乖巧得不敢多说一句,很是厉害。” “厉害?”喻隐舟蹙眉。 叶攸宁自然的道:“是啊,舅舅甚是厉害。” 喻隐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之前叶攸宁只说自己一个人厉害,且是床笫之间,而如今,叶攸宁反倒夸赞起旁人来,说公孙无疾厉害。 虽然此厉害,非比厉害。 “王叔,怎么了?”叶攸宁发现了喻隐舟的不对劲儿。 “咳咳……”喻隐舟咳嗽一声,道:“攸宁,以后不许说旁人厉害。” 叶攸宁奇怪:“为何?” 喻隐舟又道:“只能说孤厉害。” 叶攸宁歪头看着他,一脸的迷茫不解。 喻隐舟笑道:“来攸宁,说一句孤厉害。” 一句话而已,又不费事儿,也不会掉一块肉,叶攸宁很是自然的道:“王叔好厉害。” 还扬起一抹甜滋滋的笑容,那粉嫩的唇瓣,划开浅浅的弧度,甜到了喻隐舟的心坎里。 梆梆! 喻隐舟的心跳加速,一股热气冲击着理智。 “攸宁……”喻隐舟靠近叶攸宁,道:“再唤一声。” 叶攸宁点点头,道:“王叔好厉害。” 喻隐舟沙哑的一笑,道:“再唤一声。” 叶攸宁只觉得喻隐舟的“癖好”有些奇怪,喜欢听旁人夸他,拍马屁? 不过哪个帝王不喜欢旁人拍马屁,阿谀奉承? 除了好厉害,其实叶攸宁还能说出更多的溢美之词,奈何喻隐舟好像就喜欢这样最直白,最直接的奉承。 叶攸宁投其所好,盈盈一笑:“王叔好厉害。” 嘭—— 辎车中传来一声轻响,平稳的车驾微微晃动起来。 伴随着浅浅的呻吟,从车帘子之中泄露而出。 公孙无疾坐在后面的辎车之中,立刻便听到了动静,打起车帘子,眼眸微转,朗声道:“太子,喻公,已经入王宫了!” 前面的辎车悄无声息。 公孙无疾提高嗓音:“太子,喻公,已经入王宫了!” “太子,喻公,已经……” 哗啦!! 前面的车帘子终于打起,喻隐舟黑着脸,沉声道:“这不是才入了皋门?” 周天子的王宫,分为五门,分别是最外层的皋门,里一层的库门,再往里的雉门,还有应门和最内层的路门。 一般人的车驾,或许到了库门便不能再往前走,但是太子的车驾,怎么也会越过雉门,在应门或者路门再下车。 公孙无疾喊得太早了。 公孙无疾直视着喻隐舟阴沉的面色,微笑道:“看喻公您说的,入了皋门,可不是入宫了么?于情于理儿,都没有错不是么?” 喻隐舟:“……” 车驾一直到了应门之下,终于停靠了下来。 喻隐舟首先下车,不需要骑奴驾士搀扶,亲自伸手去扶叶攸宁,道:“小心一些,别碰了。” 叶攸宁步下车驾,白皙的面颊微微透露着殷红,常年缺失血色,而显得粉嫩的嘴唇,此时红艳艳的,甚至唇线被摩挲的都有些不明显,长得眼目的人一看便知,这一路上车驾里都在做甚么。 公孙无疾眯了眯眼目,突然道:“喻公,请借一步说话。” 喻隐舟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道:“也好,孤正好也想同公孙说道说道。” 喻隐舟看向柳羡之,道:“劳烦柳书吏,把太子送回去罢。” 柳羡之拱手道:“是,君上。” 叶攸宁奇怪:“王叔与舅舅,可是有甚么要紧事儿?攸宁不能听么?” 公孙无疾笑道:“宁儿乖,这是长辈们之间的事情。” 长……辈……们…… 的确,公孙无疾是叶攸宁的舅舅,正儿八经血缘关系的舅舅,喻隐舟则是天子的结拜义弟,名义上的王叔,二人是平辈,的确都是长辈。 叶攸宁好奇心并不太重,点点头道:“那攸宁先回去了。” 叶攸宁转身走远,公孙无疾看着他的背影,直截了当的道:“喻公与太子,并不合适。” “哦?”喻隐舟笑道:“这话仿佛有人与孤说过,不得不说,公孙与长王子,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公孙无疾的眼眸一动,道:“长王子是太子的兄长,而不才是太子的舅父,我们都觉得不合适,看来喻公与太子,是真真儿不合适。” 喻隐舟冷笑:“你与长王子,倒是一般无二的过河拆桥,怎么,孤刚放了你,你便如此放肆起来?” “还是说……”喻隐舟故意奚落:“你嫌弃孤比攸宁年长?若是论起老牛啃嫩草,孤是万万不及公孙你有阅历,有见地的。” 公孙无疾蹙了一下眉,很快道:“无疾并未有针对喻公,喻公试想想看,在你的心里,太子先是太子,才是攸宁,不对么?” 喻隐舟眯起眼目,没有立刻说话。 公孙无疾道:“喻公之所以喜欢太子,不正因为他是个太子么?倘或他只是一个与储君之位毫无干系之人,喻公可还会在他的身上,投注一分一毫的爱见?喻公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我太了解一个掌权者。”公孙无疾子继续道:“毕竟昔日里,我也曾是一个高高在上之人,在江山面前,喻公必定会舍弃宁儿。” “为何要舍弃?”喻隐舟冷笑:“只有无能之人,才会舍弃。” “喻公说得真好听。”公孙无疾哂笑:“宁儿是储君,而你是侯爵,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大周的天子,而你仍旧是侯爵!即使你们今日息息相关,利益毗连,那明日呢?喻公不要忘了,当年天子与喻公,也曾流血过命,更是在宗庙之下,老祖宗的灵位之前八拜之交,而今日呢,还不是成为泡影?” 喻隐舟双手攥拳,掌心发出嘎巴脆响。 “太子!!” “当心——” 远处传来大喊声,是柳羡之的嗓音。 喻隐舟与公孙无疾心窍同时一紧,立刻放弃对峙,冲着柳羡之的喊声追过去。 一道黑影从假山后冲出,王宫中竟然混入了刺客,而且混入了应门之后。 柳羡之第一个发现,狠狠一推叶攸宁,叶攸宁跌倒在地,耳畔虎虎生风,那是长刀擦过耳畔的声音。 叶攸宁跌在地上,并没有慌神,立刻爬起来,他虽不会武艺,但镇定沉稳,一把拽住柳羡之。 叶攸宁想要叫守卫,定眼一看,假山后面竟然有血迹流淌出来,几个虎贲军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不知甚么时候,已经被刺客解决了。 叶攸宁道:“快跑!” 二人没有往应门里面跑,而是冲着喻隐舟和公孙无疾的方向折返。 刺客紧追不舍,转瞬已然到了叶攸宁面前,举起长刀。 唰!! 当——! 长刀砍下的一瞬间,刀刃突然向后扬起,崩然折断,打飞出去。 嘎啦—— 一颗石子滚过来,掉在地上。 是那颗石子,将刺客的长刀击断。 “攸宁!”喻隐舟纵身抢上,将叶攸宁搂在怀中,道:“受伤没有?” 公孙无疾也抢过来,上下检查叶攸宁,道:“宁儿!没事罢?” 攸宁摇头:“多亏了柳书吏。” 喻隐舟呵斥道:“将刺客拿下!” 那些刺客见到喻隐舟和虎贲军,并不恋战,转身便跑,而且是往四面八方分散的逃窜。 喻隐舟冷声道:“关门宫门,出动虎贲军,给孤搜!便算将整个王宫倒转过来,今日的刺客,一个不容逃脱!” “敬诺!” 虎贲军倾巢出动,犹如黑色的潮水,瞬间遍布整个王宫。 喻隐舟温声道:“攸宁,你受惊了,快些回去歇息,孤亲自带人去寻那些刺客,必然将他们扒皮抽筋。” 叶攸宁不会武艺,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便点点头,道:“近日刺客颇多,王叔也小心一些。” 在雒师附近的小树林,叶攸宁也曾遭遇刺客的袭击。 喻隐舟道:“放心罢,多事之秋,孤会小心的。” 公孙无疾负责将叶攸宁送回寝殿,让乐镛给叶攸宁做了检查,确定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夜色已经落下,叶攸宁道:“舅舅也回去歇息罢。” 公孙无疾蹙眉道:“那些刺客油滑的紧,也不知和之前的狄人是不是一伙子,还未抓到,你小心一些。” 柳羡之道:“请公孙放心,小臣今夜为太子值夜,会一直守着太子。” 公孙无疾点点头,这才离开了太子寝殿。 叶攸宁躺在榻上,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榻边的柳羡之,拍了拍软榻,道:“柳书吏,你要在那里站一晚上么?软榻大得紧,你也上来,一同睡罢。” 一同睡…… 第85节 柳羡之冰冷冷的脸面有些发红,但天色太过黑暗,看不真切。 “不、不用了。”柳羡之难得打磕巴,道:“太子歇息,小臣在这里为太子值夜。” 叶攸宁关心的道:“便算是值夜,也要歇一歇的,再者……你那小身子板儿,站着一夜哪里受得住?” 柳羡之的脸果然红了,明显是红了。 “小臣清苦惯了,可以受得住。再者……”柳羡之道:“外间有小榻,小臣若是实在疲惫,可以在小榻靠一靠。” 叶攸宁翻身而起,拉住柳羡之的手掌,道:“那小榻冷得紧,你睡不得的,快上榻来,咱们一起盖被子。” “这……”柳羡之脸色通红,摇手道:“使不得,太子……小臣不……” 不敢。 “嘘……”叶攸宁突然压低声音,道:“甚么声音?” 有人? 一道黑影,从户牖之下溜过去,并不是冲着叶攸宁的寝殿而来,只是恰好路过,可能那黑影也没想到,这半夜了,还有人并未歇息。 叶攸宁悄悄推开户牖,皱眉道:“好似是个刺客……奇怪,往圄犴的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从太子寝殿一直往前走,只会抵达圄犴。 叶攸宁连忙对柳羡之道:“快去通知喻公和虎贲军。” 柳羡之立刻道:“是太子!” 柳羡之推开后门,快速跑出去。 叶攸宁看着那黑影,果然是冲圄犴去的。 他眼眸轻动,披上厚厚的披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寝殿,追上那黑影。 圄犴的门口,几个守卫跌倒在地上,大门敞开,刺客显然已经进去了。 “调虎离山?”叶攸宁轻声道。 因着刺客光天化日行刺大周储君,喻隐舟震怒,大部分虎贲军都被派出去搜查刺客,圄犴门口十分冷清,哪知那些刺客,竟然是冲着圄犴而来。 叶攸宁钻入圄犴大门,一路都是昏厥的狱卒。 啪——!! 是甚么碎裂的声音。 有东西掉在地上。 叶攸宁藏在门后,谨慎的寻声看去,几个黑衣人砍断了牢房的栅栏,打开一间牢房的牢门。 奇怪的是…… 这间牢房里,关押的既不是通敌卖国的大行令,也不是北狄的首脑将领,而是俘虏的北狄小兵。 叶攸宁起初以为那些刺客是要救人,毕竟大张旗鼓的,夜闯大周王宫,除了救人,还能是甚么…… 不过他想错了。 黑衣人张口说了甚么,叶攸宁听得清清楚楚,但刺客说得是北狄的方言,叶攸宁一点子也听不懂。 那小兵立刻蹙起眉头,借着暗淡的灯火,叶攸宁觉得那些刺客说的一定不是甚么好听的话。 小兵也说了一句甚么。 紧跟着,刺客举起了长刀,狠狠砍向小兵。 当!! 小兵举手挡格,脖颈上的厚重枷锁仿佛盾牌,结结实实挡住刺客的袭击。 但枷锁沉重,严重影响了小兵的动作。 咚! 刺客一脚踹在小兵的腹部,小兵闷哼一声,向后仰倒在地。 枷锁太过沉重,小兵倒在地上一时无法起身,长刀再至,砍向小兵的脑袋。 叶攸宁眼眸一紧,随手抄起地上被砍断的牢门栅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过去。 咚——!!! 刺客毫无防备,被他打了一个踉跄,大头朝下砸在地上,啃了一嘴的血,门牙竟磕掉了,白生生的落在地上。 未能起身的小兵吃了一惊,纳罕的看向叶攸宁。 叶攸宁打过之后,趁着刺客们愣神,尚未反应过来,立刻调头便跑,行动犹如脱兔一般灵巧。 “!!!” 刺客大喊,似乎说了甚么,叶攸宁还是听不懂,合该是四夷的方言。 刺客放弃了追杀小兵,追上叶攸宁。 嗤!! 一把长剑应声而至,直接穿透了刺客的胸腔。 鲜血喷溅而出,一抹高大的黑影遮挡在叶攸宁面前,将所有的血迹挡住。 “王叔!”叶攸宁欣喜,扬起一抹笑容。 “胡闹!”喻隐舟呵斥道:“你一个人跑出去,受伤了怎么办?” 踏踏踏!! 黑甲虎贲军快速涌入,师彦指挥着军队,道:“都抓起来!” 刺客慌乱,想要逃跑完全来不及,瞬间被扣押起来。 叶攸宁观察了一下喻隐舟的脸色,生气,但并非真的生气,担心更多于生气。 叶攸宁纤细的手指勾住喻隐舟染血的袖袍,轻轻的摇晃,道:“王叔,你生气了么?” 喻隐舟的心窍陡然要化了一般,叶攸宁这是……这是在撒娇么? 旁人撒娇,只会让喻隐舟觉得额矫揉造作,觉得恶心。 叶攸宁的撒娇,柔柔弱弱的,却恰到好处。 喻隐舟收敛了语气,温和了许多,道:“下次不许如此了,还有,那个狄人小卒子你识得么?便这般去救他?” 叶攸宁乖乖摇头,道:“不识得。” 他顿了顿,认真的道:“攸宁只是觉得,这小卒子如此俊美,若是刀刃砍在脸上,实在太过可惜了。” 喻隐舟:“……”如、此、俊、美? 偷看洗澡 喻隐舟下意识看向那个北狄的小卒子,蹙眉道:“说他甚么?” 叶攸宁回忆了一下,坦然的回答:“俊美。” 喻隐舟:“……” 喻隐舟的心窍,酸得好似蘸饺子的苦酒,酸溜溜,还有点发涩。 叶攸宁补充道:“体格壮实,还十足年轻,这年岁,看起来似乎比攸宁还要小一些?” 喻隐舟:“……” 喻隐舟隐约感觉到了危机意识,太子不会是嫌弃孤……年纪大罢? 喻隐舟拉住叶攸宁,不让他去端相那个年轻、壮实、挺拔的小卒子,道:“攸宁,你受惊了,孤送你回去。” 说罢,转头对师彦道:“这里便交给你了。” “是,君上!”师彦抱拳。 叶攸宁还在端详那个北狄的俘虏小卒子,便被喻隐舟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视线,任由叶攸宁如何侧头,都看不真切。 “攸宁,走罢。”喻隐舟扶着他。 二人出了圄犴,直接往太子寝殿而去。 进了寝殿,叶攸宁道:“王叔,这些刺客,似乎有些猫腻。” 喻隐舟挑眉,道:“哦?你除了看出那个小卒子长得好看,还看出猫腻了?” 叶攸宁觉得今日王叔的口气,有点怪怪的,听起来酸溜溜,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叶攸宁点头道:“那小卒子俊美是俊美的……” 喻隐舟打断:“揭过。” 叶攸宁:“……” 叶攸宁继续道:“但便是再年轻俊美,如何能需要劳师动众的来杀一个小卒子?今日行刺攸宁的刺客,好似只是调虎离山,为的便是让圄犴的守卫松懈,好去刺杀一个小卒子。” 喻隐舟自动忽略了“年轻俊美”四个字,道:“这个小卒子,必然有些不同之处,如不是身份不同,便是他知晓甚么秘密,需要被灭口。” “夜色深了,”喻隐舟道:“你先休息,孤去审审那些刺客。” “君上!!” 是师彦的声音。 师彦在殿外道:“君上,大事不好了,那些刺客……都、都自尽了。” “甚么?”喻隐舟推开殿门,冷声道:“孤让你抓住那些刺客,你竟让他们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自尽?” 师彦跪在地上,道:“卑将该死……只是……只是那些刺客,并没有服毒。” 喻隐舟道:“不是服毒,如何自尽?” 师彦 挠了挠后脑勺,道:“其实……也是服毒自尽,可是他们并未在卑将的眼皮子底下自尽,乐镛说……那些刺客是提前服了毒药。” “提前?”喻隐舟眯眼。 第86节 叶攸宁道:“也就是说……无论这些刺客行刺成功与否,都会毒发?” 师彦点点头,道:“乐镛是这么说的。” 喻隐舟更是蹙眉,冷声道:“果然是有备而来,而且派来的还是死士。” 刺客为了不透露这次行刺的目的,提前服用了毒药,不管刺杀成功与否,时间一到,全都会突发毙命,很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的。 喻隐舟道:“攸宁,你快些休息,孤去处理此事。” 叶攸宁点头道:“王叔也不要太辛苦了。” 喻隐舟看着叶攸宁躺在软榻之上,亲自给他盖上被子,这才转身离开,带着师彦往圄犴而去。 “君上,”师彦道:“如今刺客都死了,要不要提审那个北狄的小卒子?” “不。”喻隐舟笃定的摇头,道:“先不要提审那个小卒子,提审被俘的北狄将军,将死士的尸体,丢给他看。” “是。” 与大行令勾连的北狄将领少了一条胳膊,还被关押在圄犴之中。 师彦将北狄将军连夜提审到刑房,又亲自拖来了两条血粼粼的尸体,咚扔在地上。 “嗬——!” 北狄将军狠狠倒抽一口冷气。 喻隐舟冷笑:“这些是你们北狄的死士,可识得?” 那北狄的将军并不说话,不屑的看着喻隐舟。 喻隐舟微笑:“孤很奇怪,这些死士混入王宫,并不是冲着你这个将军而来,反而去刺杀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小卒子,你不觉得奇怪么?” 北狄将军蹙了蹙眉,眼中划过一丝狐疑,终于开口了:“我甚么也不会说的,你死了这条心罢!庸狗——啊!!” 北狄将军的脸面应声向后仰去,登时鼻血长流,师彦冷喝道:“放肆!” 喻隐舟微笑道:“师彦,打得好。” 师彦拱手道:“君上谬赞了。” 喻隐舟又道:“继续打,打到他说为止。” “是!” 嘭! 嘭!嘭! “啊——!” “庸狗!老子甚么也不会说……” “啊!啊啊啊啊——” 已然是后半夜,叶攸宁睡得很踏实,睡梦之中隐约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哀嚎,并不怎么真切,从遥远的地方飘荡而来。 “嗯?”叶攸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觉。 天色渐渐亮堂起来,叶攸宁伸了一个懒腰,不知是不是昨日事儿多的缘故,叶攸宁跑了一天有些疲累,整个晚上睡得都十足香甜。 “太子醒了?”柳羡之端来一只金盆,为叶攸宁洗漱。 “太子,公孙在殿外候了许久。” “舅舅?”叶攸宁惊讶。 柳羡之点点头,道:“公孙一早便来了,但太子还未起身,公孙便没有叫小臣惊扰太子,一直候到了现在。” 叶攸宁道:“快请。” 公孙无疾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摞起来的竹简与小羊皮。 “太子,”公孙无疾道:“这是今日一早,叶氏各家交上来的账目与明细,还请太子过目。” 这么多…… 叶攸宁很善于安抚人,若是论理膳,他也是一把好手,可是看账本…… 一看到账目,只觉得头晕目眩,条条框框好像会飞。 叶攸宁微笑道:“舅舅可曾过目?” 公孙无疾道:“无疾已然过目,有疑义的地方,已然用朱笔圈出。” “既然如此,”叶攸宁道:“攸宁自然相信舅舅。” 叶攸宁本是不想看那些账目,但他如此一说,公孙无疾心中涌起一股浪潮,感动的热血沸腾。 “太子……”公孙无疾道:“你不怕我在账目上动手脚?” 叶攸宁笑道:“舅舅曾执掌雒师,乃是天子的左膀右臂,雒师的顶梁支柱,若是舅舅想要动手脚,攸宁与如何能看得出来呢?再者……还是那句话,攸宁相信舅舅。” “宁儿……”公孙无疾果然感动不已,眼圈登时红了。 他以前也并非如此多愁善感,甚至可以说是尖酸刻薄,冷酷不近人情。因着整个朝廷,整个雒师,都没有值得他感动之人。 叶攸宁却不一样…… 公孙无疾抿了抿嘴唇,道:“请太子放心,将这些账目交给无疾,无疾定然不会辜负太子的厚望!” 叶攸宁笑道:“那便辛苦舅舅,费心费力了。” 公孙无疾道:“太子言重了。” “太子……”公孙无疾又道:“昨夜刺客之事,太子可有受伤?” 叶攸宁摇头,道:“舅舅不必担心,攸宁很好。” 公孙无疾道:“关于那些刺客,无疾略有耳闻。” 公孙无疾面有残疾,不得入仕,但他的人脉还在,尤其是王宫之中的人脉。 昨日一整夜,圄犴都传来阵阵惨叫,喻国国君喻隐舟一夜未出,这等子大事儿,公孙无疾自然听说了。 公孙无疾道:“喻公连夜审问了狄贼的头领,起初还以为是那个头领嘴硬,不肯多说。” “起初?”叶攸宁抓住了重点。 公孙无疾点点头道:“正是,太子冰雪聪明,定然发现了端倪……那狄贼的头领,其实并非不想说话,而是他也不知,那些刺客为何要刺杀他手底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 叶攸宁眼眸微动,道:“舅舅必然查了这个小卒子,对么?” 公孙无疾一笑,道:“正是,无疾觉得这其中蹊跷,便去查了查这个小卒子,奇怪的是……” 小卒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卒子,因为家境贫苦才去充军,没有姓名,军中都管他叫阿蛮。 公孙无疾道:“除此之外,甚么也没有查到,这个小卒子,仿佛只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卒子。” 叶攸宁摸着下巴道:“如此……攸宁倒是有些子兴趣,会一会这个阿蛮了。” 叶攸宁当即与公孙无疾一同出了寝殿,往圄犴而去。 喻隐舟昨夜并未提审小卒子本人,似乎是想要晾一晾他。 小卒子被换了牢房,严加看守,师彦带着虎贲军,亲自守在门外。 “太子?”师彦道:“您怎么来了?” 叶攸宁看了一眼牢房里面,道:“孤想进去看一看。” 师彦有些犹豫,不过还是道:“太子,这小卒子不知是何来头,还请太子小心。” 叶攸宁微笑:“多谢师将军提醒,开门罢。” 师彦将门打开,眼看着叶攸宁和公孙无疾进入了牢房,仔细想了想,招手叫来一个虎贲军,道:“去通知君上,太子来圄犴了。” “是,将军。” 牢房换了,枷锁换了,牢房更加森严,枷锁更加厚重,除了枷锁,还有许多的绳索与锁链捆绑在那个叫做阿蛮的小卒子身上。 小卒子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年纪的话,大抵在十六七岁的模样,别看他结实壮硕,一身腱子肉,但还是个少年,面容上充斥着稚嫩的气息。 小卒子听到牢房打开的声音,有些子害怕,但看到来人之后,眼眸瞬间亮堂起来,仿佛一只大狗。 哗啦! 小卒子站起身来,向叶攸宁的方向跨了两步,锁链被拉直,最大的活动范围也只有两步。 “嗬!” 锁链拉住枷锁,枷锁扼住脖颈,小卒子被拉得向后踉跄了一步,险些窒息。 但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叶攸宁,两眼放光,仿佛有话要说。 叶攸宁的感官十足敏锐,温和的道:“你是不是有甚么话,想对我说?” 小卒子听了,先是侧头,像是在琢磨,然后使劲点头,好似听懂了叶攸宁说辞。 公孙无疾蹙眉:“他能听懂中原话?” “中……原……”小卒子终于开口了,嗓音低沉而沙哑,磕磕绊绊,并不怎么利索:“中原话……说、会!” 叶攸宁挑眉:“既然你可以说中原话,可是有甚么要与我说的?” 小卒子又是使劲点头,张了张嘴,冥想,张了张嘴,又冥想:“你……救我。” 叶攸宁昨日救了这个小卒子,如不是叶攸宁出其不意,小卒子早就被刺客砍死了。 小卒子一双眼睛更是又圆又亮,好似一只活力四射的大型犬,指着叶攸宁道:“哥哥……你、好看。” “哼!” 一抹黑影快速进入牢房,横在叶攸宁面前,挡住了小卒子狗子一般的视线,冷笑道:“狄人果然都是如此,油嘴滑舌,狡诈油滑!” 是喻隐舟。 方才师彦令虎贲军去通知喻隐舟,就是怕叶攸宁在牢中出现个意外。 喻隐舟昨夜一直留在圄犴,堪堪离开去洗漱,听到虎贲军的禀报,马不停蹄的便赶了回来。 小卒子使劲摇头,着急的道:“不不……嘴……不油……哥哥,好看的!” 叶攸宁微笑:“你生得也很好看。” 第87节 喻隐舟:“……” 喻隐舟心窍,哗啦一盆苦酒泼下来,酸得直蹙眉。 叶攸宁拉住喻隐舟,低声道:“王叔昨夜辛苦了一晚上,都没有审问出关于小卒子的丝毫,不如……攸宁帮王叔问一问?” 喻隐舟知晓叶攸宁是想要帮忙,可听着叶攸宁夸赞旁人好看,他的心窍便不是滋味儿。 喻隐舟耐着性子没说话。 叶攸宁继续对那小卒子道:“你叫甚么名字?” “名……”小卒子思考了一阵,恍然大悟:“哦……蛮!蛮!” 果然如同公孙无疾查到的,小卒子名唤蛮。 叶攸宁亲和的道:“那我唤你阿蛮可好?” “蛮!”小卒子笑起来,笑容十足阳光灿烂,与阴鸷多疑的喻隐舟,完全是背道而驰的类型。 阿蛮使劲点头:“哥哥唤得……好听,阿蛮!阿蛮!” 喻隐舟酸得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竟没有一刀宰了那个一口一个哥哥的孟浪登徒子,若按照往日里的脾性,这个阿蛮已然死了七八次、九十回还由余! “阿蛮,”叶攸宁温声道:“告诉哥哥,昨夜那些人,为甚么要杀你?” 阿蛮瞪大眼睛,一脸惊恐,摇头犹如拨浪鼓:“不不、不知!” “他们……”阿蛮又道:“可怕!可怕……哥哥救我,嘿嘿……” 喻隐舟冷笑:“是个痴子。” 阿蛮没听懂痴子是甚么,还冲着喻隐舟嘿嘿傻笑。 喻隐舟嘲讽:“孤看他就是个痴子,这样问下去,甚么也问不出来,攸宁,你身子弱,早晨朝气寒凉,圄犴阴湿,还是快些回去罢,这里交给孤来处置。” 叶攸宁并没有问出甚么,便不打算在圄犴多留。 柳羡之突然上前,道:“太子,君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羡之只是一个寺人,身份地位,卑贱犹如蝼蚁,不过叶攸宁并不在意他的身世,点点头道:“出去说罢。” 众人移步来到圄犴之外。 柳羡之拱手道:“小臣曾在大行署供职,习得一些北狄的习俗与方言。” 柳羡之曾是大行署吃香的书译,他习得四方语言,精通北狄、西戎、东夷和南蛮的各种习俗,每次派遣使团出使,柳羡之都是最抢手的。 柳羡之随同使团,一共出使过四次北狄,阅历十足丰富。 “北狄也有不少分支,而与大行令勾连的,乃是白支国。”柳羡之道:“白支国以白木为图腾,小臣在典籍之上见过,凡是白支国的贵胄,都有纹身的习俗。” “纹身?”喻隐舟蹙眉,一脸的不屑。 在古代,纹身的除了蛮夷,一般是罪徒,乃是不入流的行径,喻隐舟这等天生高人一等的君主,自然看不得纹身。 柳羡之点点头:“但凡贵胄,都会在身上纹墨白木,以表达对白支国的忠心。” 叶攸宁眯起眼目,道:“柳书吏的意思是……” 柳羡之道:“太子,君上,刺客宁肯提前服用毒药,亦要刺杀之人,除了知晓不该知道的事情,便恐怕是身份大有文章。” 叶攸宁道:“你怀疑那个阿蛮,是白支国的贵胄,混成了小兵的模样?” “正是,”柳羡之道:“倘或他真的是白支国的贵胄,身份尊贵,知晓的机密之事必然不在少数,狄人派遣这么多刺客前来刺杀,也能说得通了。” 喻隐舟追问:“纹墨在何处?” “这……”柳羡之却迟疑了。 “不瞒太子与君上,这纹墨之处,有人在肩上,有人在背上,有人在腿上,典籍中记载的,各不相同。” “哼……”喻隐舟冷笑一声,道:“那好啊,便将这个唤作阿蛮的小卒子,扒干净了,剥得赤条条的,看个清楚!有无纹墨,一目了然。” 叶攸宁却道:“王叔,倘或如此,恐怕打草惊蛇。” 柳羡之也道:“这一切都是小臣的猜测,白支国只有公族可以纹墨,卿族是不配纹墨的,倘或那个小卒子,只是卿族要员,身上必然也没有纹墨,届时打草惊蛇,将会更难提审。” 白支国虽然是北狄,但是受到了中原文化的影响,国中也有卿族和公族那一套。 所谓公族,便是公爵之后,这些人要么是太子,要么是公孙,出身显贵,天生高人一等。至于卿族,便是与公侯没有任何血缘干系的臣子。 自古以来,公族都以身份高贵自持,看不起卿族,而卿族又觉得公族是朝廷蛀虫,只是会投胎罢了。 在白支国,只有公族可以纹墨,卿族是没有资格纹墨的。 叶攸宁挑唇,笑盈盈的道:“诸位别急,孤到是想到了一个法子,既可以看看这个阿蛮身上有无纹墨,又不打草惊蛇。” 喻隐舟眼皮一跳,叶攸宁这笑盈盈的表情,竟有些瘆人,令人背后发凉? 喻隐舟硬着头皮道:“甚么法子?” 叶攸宁一笑:“还请王叔准许,将阿蛮……分给攸宁做侍卫。” “侍、卫?”阿蛮眨着狗子一样的大眼睛,一脸迷茫的看着叶攸宁。 叶攸宁微笑,点点头,道:“阿蛮,你可愿意给哥哥做侍卫?” 阿蛮一脸迷惑:“哥哥……侍卫?是甚?”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母鸡下蛋呢。 喻隐舟黑着脸,一言不发,抱臂在旁边,只是用一双鹰目,狠狠的凌迟着阿蛮。 “侍卫啊,”叶攸宁耐心的解释道:“便是不再关着你,让你离开牢狱,跟在哥哥身边,保护哥哥,你可愿意?” “愿!愿意!”阿满点头入捣蒜:“哥哥……救我,阿蛮也……护哥哥!” 叶攸宁道:“甚好,那从今日开始,你便是孤的护卫了。” “嗯嗯!”阿蛮点头:“保护、哥哥!” 喻隐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冷声道:“既然太子看得上你,提拔你为侍卫,从今日开始,你便是太子寝殿的虎贲,必然要严于律己,谨慎言行,甚么哥哥?要唤太子。” 阿蛮受教的张大眼睛,使劲点头:“太……太子哥哥!” 喻隐舟:“……” 叶攸宁随和的道:“无妨,阿蛮天真烂漫,也是好的,至于规矩,以后慢慢学便是,只是……” 叶攸宁蹙起眉头,上下打量着阿蛮,用袖袍扇了扇风:“你在圄犴中关得时日不短,脏成这幅模样,好生洗洗才是……柳书吏。” 柳羡之垂头道:“小臣在,请太子吩咐。” 叶攸宁挑眉道:“准备热汤,再准备一套虎贲军的侍卫衣裳,让阿蛮沐浴更衣。” 柳羡之应声。 阿蛮嘿嘿傻笑:“洗!洗!” 师彦亲自解开阿蛮的枷锁,将他释放。 阿蛮立刻便要凑到叶攸宁身边,喻隐舟“嗤——”一声拔出佩剑,呵斥道:“后退!” 阿蛮吓得一个激灵,后退了好几步,咕咚坐在地上,摔了一个大屁墩儿。 叶攸宁道:“君上,无妨的,阿蛮应是没有恶意。” 阿蛮揉了揉自己的屁股,道:“阿蛮……没有、没有恶意。” 叶攸宁走过去,亲自扶起阿蛮,给他掸了掸衣裳上的尘土,道:“没有摔伤罢?” 阿蛮摇头,阳刚灿烂的脸面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羞赧,红着脸道:“太子、哥哥……手,好软……” 喻隐舟:“……” 佩剑咔嚓作响,喻隐舟握着剑柄的指节发白。 就在阿蛮狗头不保之时,膳房烧好了热汤,将热汤摆在太子寝殿的偏殿,已然可以沐浴。 柳羡之手中端着一个硕大的木承槃,上面摆着一套虎贲军的侍卫官服,将承槃送到偏殿之中。 “阿蛮侍卫,”柳羡之恭敬的道:“请沐浴更衣。” 阿蛮点点头,笑呵呵的道:“好!谢……” 柳羡之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阿蛮,从偏殿退出来。 叶攸宁和喻隐舟等在主殿,喻隐舟冷声道:“孤看那个阿蛮,绝不是个好东西!” “白支国也有储君,”喻隐舟道:“谁会管太子唤哥哥?必然是在装傻充愣。” 叶攸宁笑起来,道:“攸宁倒是觉得,他生得那张脸面,装傻充愣倒是极好的。” 阿蛮身材高壮,一看便是典型的北方人,面部轮廓深邃,脸孔犹如刀削斧砍一般,但并不会粗枝大叶,粗犷之中夹杂着丝丝的细腻与精致。 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十足健康,天真热情,尤其是笑起来,仿佛一个微笑唇的大金毛,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治愈力十足。 喻隐舟警铃大震,道:“那太子以为,是那个阿蛮生得好看,还是孤更胜一筹?” 叶攸宁惊讶:“王叔与阿蛮,端端是不一样的。” “如何不一样?” 叶攸宁仔细思考,道:“王叔威严肃杀,阿蛮阳光开朗,本就不一样,再者,王叔与阿蛮的年纪便不相当,除了都是男子,没甚么可比的地方。” 年纪…… 喻隐舟:“……”为何又提年纪! “王叔?”叶攸宁敏锐的察觉到,喻隐舟好像有点不欢心,而且是伤自尊的那种不欢心,但叶攸宁不知自己说错了甚么。 他可是抚慰型的npc,论话术,从来都没有说错过。 叶攸宁明智的岔开话题,道:“王叔,那个阿蛮此时应该已然除衣沐浴了,不如去看看?” 喻隐舟道:“你也要去看?” 叶攸宁点点头。 喻隐舟又道:“不是让柳羡之盯着,你去看甚么?” 叶攸宁自然的道:“柳书吏的确在盯,但有无纹墨,攸宁也想亲眼看看。” “王叔?”叶攸宁奇怪:“怎么?有何不妥么?” 不妥,自然大大的不妥! 第88节 叶攸宁要去偷看一个小子沐浴,还是脱光了,仔仔细细的查看那种。 叶攸宁拉住喻隐舟的手,道:“王叔,走罢。” 喻隐舟:“……”太子不只想偷看小子洗澡,还拉着孤一起偷看。 偏殿的户牖之下,柳羡之果然蹲在那里。 哗啦——哗啦…… 轻微的水流声,从偏殿传出来,必然是沐浴的声响。 “太子?”柳羡之睁大眼目:“君上?” 叶攸宁指了指殿中,道:“可脱干净了?” 柳羡之是个斯文人,读书人,以前从未做过这等偷鸡摸狗之事,白皙的面颊有些发红,摇摇头。 “没脱?”叶攸宁蹙眉:“好磨蹭,这么半天还未脱干净?” 柳羡之咬着嘴唇,支支吾吾的道:“没……是小臣,还未看。” 叶攸宁惊讶的道:“你怎么还未看?都是男子,有甚么不好看的?” 叶攸宁是忘了,虽都是男子,但是书中的大周,男子是可以通婚的,自己与喻隐舟也都是男子,还在假扮深情爱侣。 “罢了,”叶攸宁道:“我看看……” 叶攸宁探头便要从户牖看进去。 啪! 喻隐舟一把压住他纤细的天鹅颈,将人拽了回来。 “嗯?”叶攸宁甚么也没看见,只感觉到了从户牖缝隙中钻出的一股水汽,暖洋洋的,十足暖和。 叶攸宁迷茫:“王叔?怎么了?” 怎么了? 喻隐舟皮笑肉不笑的道:“攸宁啊,太危险了,还是孤来罢。” 叶攸宁奇怪:“危险?偷看沐浴而已,何来危险?” 喻隐舟:“……” 叶攸宁自问自答的道:“王叔是怕阿蛮会武艺,发现了攸宁?” 喻隐舟点头,一本正经的道:“无错。” 叶攸宁低声道:“是攸宁考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还是王叔思虑周全。” 喻隐舟脸不红的应承,道:“放心,孤来看。” 喻隐舟扒着偏殿的户牖,谨慎抬头往里望去。 堂堂喻国的国君,大周一百零七国之中的佼佼者霸主,有朝一日,竟要躲在一个男子墙根之下,扒窗子偷看,更可笑的是,这个男子,并非他的心仪之人叶攸宁…… 喻隐舟眯眼往里看去。 热气袅袅,热汤蒸腾着水蒸气,让整个偏殿雾气蒙蒙,几乎无法视物。 透过浓浓的水汽,隐约看到一条人影置身于热汤木桶之中,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打眼看过去,没有看到甚么纹墨,倒是看到了许多伤疤。 横七竖八,错综复杂,那个唤作阿蛮的小卒子背上,伤疤有深有浅。 喻隐舟矮下身来,回到墙根。 “怎么了王叔?”叶攸宁问:“看到了?” 喻隐舟道:“纹墨还未看到,只是……这个小卒子不简单。” “如何不简单?”叶攸宁追问。 喻隐舟蹙眉道:“他身上的伤疤诸多,有的深可见骨,孤纵横沙场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之人,像他这样的伤疤,起码征战多年。” 叶攸宁眼眸微动:“征战多年?这小卒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难道那般小便出来打仗了?” 喻隐舟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孤听说北狄之人,信奉武力强权,很多孩子都会从小放在军中寄养。” “而且……”喻隐舟的脸色浮现出一丝狠戾,道:“那些伤口,很多都是中土制式的武器所伤,与北狄不同,换句话说……” 叶攸宁了然的借口:“阿蛮的伤疤,你并非受到虐待所致,的确全部出自于战场?” 喻隐舟点点头:“正是如此。” 冷笑一声,喻隐舟道:“孤便说了,那个阿蛮八成是在装傻充楞,试问一个久经战场之人,又如何这般的天真爽朗,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哼……装模作样。” 哗啦—— 哗啦…… 水声断断续续的从户牖传来。 叶攸宁推了推喻隐舟,道:“王叔,再看看,还没有看到纹墨。” 喻隐舟:“……” 喻隐舟一个头两个大,排兵布阵,治理国家,这天底下就没有事情可以难住喻隐舟,但唯独……偷看旁人洗澡…… 倘或传出去,喻隐舟身为霸主的威名,便要毁于一旦了…… 喻隐舟叹了口气,再次微微起身,从户牖往里看去。 水汽仍然很浓郁,阿蛮背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看不真切,喻隐舟仔细分辨了一下。 背上没有。 臂上没有。 腿上亦没有…… 喻隐舟蹲下来,摇头道:“没有。” “没有?” 喻隐舟笃定:“他身上没有一点子纹墨,更别说甚么白色的树枝了,除了伤疤,连个痦子都没有。” 叶攸宁抿了抿嘴唇:“难道……阿蛮不是白支国的贵胄?我也看看……” 叶攸宁探头去看,哗啦—— 阿蛮正好沐浴完毕,起身展开长臂,一捞地屏上挂着的衣袍。 阿蛮的肩膀宽阔,头身比例绝佳,穿着囚服之时,还看不出甚么好身材,如今没穿衣裳,简直是一览无余。 水珠顺着小麦色的皮肤滚落,雾气仿佛是最好的滤镜,让阿蛮紧致的肌肉,壮硕的躯体显得那么朦胧,那么不真实。 叶攸宁睁大眼睛,喃喃的感叹道:“好壮实。” 喻隐舟:“……” 喻隐舟一把拉住他,严严实实捂住叶攸宁的眼目,不让他再看,一刻没守住,叶攸宁竟看了别的男子的身子! 叶攸宁被拉回来,回味的道:“可惜……胸肌不如王叔的大。” 喻隐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孤合该庆幸么? “咳咳……”喻隐舟嗖了嗖嗓子,一脸正直的道:“那个阿蛮不是等闲准备,小心被发觉。” 叶攸宁愁眉,有些可惜的道:“只是……他已然沐浴完毕,我们还未找到纹墨。” 眼眸一动,叶攸宁水光潋滟的双眸中闪烁过一抹狡黠,看向一面默不作声的柳羡之,道:“柳书吏,你去。” “小臣?”柳羡之迷茫,指了指自己。 叶攸宁点头,道:“阿蛮乃是白支国的人,他不熟悉中土的衣着制式,你进去,便说帮他更衣,如此便能趁机,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将阿蛮看个透彻!” 喻隐舟:“……”太子的言辞,略微有些粗鄙,不知是不是孤的错觉。 嘭—— 柳羡之的脸面通红,他难得如此局促,摇头道:“太子这……这成何体统?” 叶攸宁歪头道:“只是叫你看看,阿蛮身上有没有纹墨,事关重大,体统不重要。” 柳羡之抿着嘴唇,脸颊愈发通红。 叶攸宁可惜的道:“咱们之中,只有你见过白支国的纹墨,若是孤识得那纹墨,定然亲自前去。” 喻隐舟心中只剩下庆幸,亏得叶攸宁没见过白支国的纹墨。 “咳!”喻隐舟轻咳一声,道:“柳书吏,快去,不要耽搁时机。” 喻隐舟下令了,柳羡之也不敢违逆,硬着头皮答应。 叩叩叩—— 偏殿的大门被敲响。 阿蛮道:“谁?” 柳羡之干涩的道:“小臣是来伏侍将士更衣的。” 不给阿蛮拒绝的机会,叶攸宁推开殿门,示意柳羡之赶紧走进去。 柳羡之一咬牙,跨入殿门。 阿蛮还未穿戴整齐,浑身湿漉漉的,柳羡之乍一进去,惊呼一声,连忙转过身去,满面通红,实在有辱斯文。 “嘿嘿……”阿蛮笑起来:“衣裳……的确难,穿……不会。” 虎贲军乃是贴身禁卫,衣着打扮自然讲究,一套官服零七八碎的,总有小十件。 柳羡之垂着头道:“小臣为将士更衣。” “好!好!”阿蛮点头。 柳羡之硬着头皮抬眼,如同叶攸宁所说,阿蛮生得十足壮实,肌肉线条野性流畅,身上错综着大小伤疤,若不看那张笑容灿烂的脸面,单单看这身躯,有一种恐怖狠戾的错觉。 既然已经抬头,柳羡之便咬着牙关,快速上下浏览了一遍,除了伤疤,果然连个痦子也没有,更不要说纹墨了。 “嗯?”阿蛮展开手臂有一阵子,奇怪的回头:“穿?” 柳羡之咳嗽了一声,道:“请将士……转过来。” 第89节 阿蛮点点头,一脸乖巧的转过来,大咧咧也不害羞,好似没穿衣裳的人是柳羡之一般。 柳羡之眼皮狂跳,眼眸快速眨动,不情愿的看向阿蛮的正面…… 也没有? 柳羡之快速将衣袍给他披上,唰唰两下系上带子,麻利极了。 “哎呦!”阿蛮痛呼了一声:“太紧。” 柳羡之支吾道:“是,小臣注意一些。” 柳羡之不需要看,三两下给阿蛮穿戴整齐,后退了两步,逃跑似的退出偏殿。 嘭—— 被门槛绊了一下,柳羡之差点摔在地上。 远处,叶攸宁偷偷摸摸的冲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柳羡之谨慎的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确定阿蛮没有注意,这才朝着叶攸宁和喻隐舟走过去。 “如何?”叶攸宁问。 柳羡之脸面烧烫,结巴的道:“回……回太子,没有纹墨。” “没有?”喻隐舟:“白费了这些力气。” 叶攸宁摇头道:“到也不算是白费,至少证明了,这个阿蛮并非是白支国的贵胄公族。” 喻隐舟眯眼道:“你的意思是……他也有可能是白支国的卿族?” 叶攸宁笑道:“毕竟不止有公族才能知晓国中机密,很多卿族也举足轻重。” 笑容慢慢扩发,叶攸宁的笑容分明柔软如春风,却带着一丝凉丝丝的寒意与料峭。 “攸宁还有一个法子……” 喻隐舟:“……”定然不是甚么好法子。 欺负他 阿蛮沐浴干净,换上虎贲军的戎装。 黑色的介胄,宽阔的腰带,身姿挺拔,矫健雄伟,少年稚气扑面而来,说不出的英气俊朗。 阿蛮被引着走进太子寝殿,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左顾右盼,睁大眼眸。 柳羡之呵斥道:“放肆,速速作礼。” 叶攸宁却道:“无妨,阿蛮不是中土人士,不会这些礼仪,也是情有可原。” 喻隐舟抱臂在一边,哂笑一声。 阿蛮一脸迷茫,很快反应过来,像模像样的抱拳,道:“拜见太子……哥哥!” 阿蛮嗓音低沉,却唤得脆生生。 喻隐舟冷声道:“太子便是太子,甚么哥哥弟弟的?” 叶攸宁被他逗笑了,道:“你竟知道大周的礼仪?” 阿蛮摇头:“不懂,不过……他。” 指了指柳羡之。 柳羡之一时不明白这是甚么意思。 叶攸宁了然的道:“你的意思是……你刚才看他作礼了,所以学会的?” 阿蛮使劲点头:“对对!太子哥哥……说得对!” 叶攸宁笑道:“你很聪敏,一学就会,以后放在孤身边,必然可以帮得上忙。” “帮忙……”阿蛮傻笑:“帮太子哥哥,蛮……欢喜。” 喻隐舟“呵呵”冷笑一声,又是意义不明,似乎很是看不惯阿蛮那个蠢呆呆的模样。 叶攸宁道:“从今往后,阿蛮你便是我太子寝殿的人,要尽心尽力,为孤办事儿,可知晓了?” 阿蛮点头:“嗯嗯!听太子哥哥……话!听话!” “好了。”喻隐舟面色阴沉,十足不耐烦的道:“你可以退下了。” 阿蛮舍不得的看着叶攸宁,眼神几乎可以拉丝儿,犹犹豫豫,似乎等着叶攸宁开口。 叶攸宁道:“你今日刚从圄犴放出,回去歇息罢,明日开始当差。” 阿蛮瞬间欢心起来,倘或头顶有耳朵,耳朵一定会竖起来。 “太子哥哥……关心阿蛮,高兴!” 喻隐舟冷笑:“太子向来是个亲和的主子,对谁都是如此,任是路边随意的一条阿猫阿狗,亦是如此,你不要会错了意。” 阿蛮不知听懂没有,还是傻呵呵的发笑,嘴里叨念:“高兴!高兴!” 喻隐舟:“……”痴子。 柳羡之带着阿蛮退出寝殿,给他安排住处。 喻隐舟等他走远,这才道:“这个阿蛮,一副甚么都不懂的样子,如不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子,便是心机深沉之辈,攸宁,你当真要留他在身边?” 叶攸宁道:“王叔放心,阿蛮便算是心机了得,但这里也是大周的王宫,再者……外面还有许多人要杀他,他留在这里,才能保全性命,阿蛮不会傻到拆掉自己避雨的屋檐。” 喻隐舟附和:“这倒也是。” “只是……”喻隐舟蹙眉:“孤看那个阿蛮,便不顺眼。” 叶攸宁奇怪:“为何?那个阿蛮,虽不知到底何许人也,但生得皮囊,倒是极为顺眼才是,王叔为何看他不顺眼?” 喻隐舟揉了揉额角,正因着叶攸宁看他顺眼,所以喻隐舟才看他不顺眼。 叶攸宁看他越顺眼,喻隐舟便看他越不顺眼…… 喻隐舟没有立刻回答,如果直接回答,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了,于是喻隐舟冠冕堂皇的道:“毕竟非我族类,孤也是担心攸宁。” 叶攸宁微笑:“多谢王叔挂怀,无妨的,攸宁自有分寸。” 阿蛮在侍卫的屋舍住下,一夜相安无事。 柳羡之一大早来伏侍叶攸宁起身洗漱。 “那个阿蛮,昨日可有动静?”叶攸宁问。 柳羡之摇头:“回禀太子,并未有甚么动静,给他安置好了屋舍,倒头便歇息了,听同屋的侍卫回禀,阿蛮一夜都未离开屋舍,连起夜也不曾。” 叶攸宁挑唇道:“安排他做侍卫,白日里孤可以看着他,夜间嘛——同屋舍的侍卫一共八人,七双眼睛盯着他,还能翻出天去?” 柳羡之难得笑了一声,道:“太子高明,太子安排他住进侍卫屋舍,可不是天然的软禁么?总是有眼目可以盯着他的。” 正说着,阿蛮便来殿中报道了。 叶攸宁今日并未有重要的事情去做,早晨例行公事,去了一趟天子的路寝殿,天子昏迷不醒,出气多进气少,叶攸宁请安之后便回去了。 阿蛮一直跟着叶攸宁,看甚么都好奇,看甚么都新鲜。 一直到了正午十分,轮到了阿蛮空歇的时辰。 叶攸宁微笑:“阿蛮,你去歇息罢。” 阿蛮摇头:“不累!保护……太子哥哥!” 叶攸宁道:“便算不累,也要用午膳,你跟着孤走这一大圈,必然饿了,用了午膳再回来。” 阿蛮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腹部,咕噜—— 果然,肚子叫唤起来。 阿蛮年纪轻轻,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之块头也大,个子也高,消耗得大,自然饿得快。 阿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下巴。 叶攸宁摆手道:“去罢。” 阿蛮不怎么熟练的作礼,欢快的离开了太子寝殿。 哒—— 叶攸宁将羽觞耳杯随手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唇角轻轻一挑,道:“柳书吏,找几个侍卫……欺负欺负他。” 柳羡之似乎并不意外,拱手道:“是,太子。” 叶攸宁用了午膳,柳羡之便回来了,干练的道:“太子,已经办妥了。” 叶攸宁笑道:“柳书吏办事儿便是利索。” 他站起身来,道:“正好吃饱了,出去散散。” 二人离开太子寝殿,并不像是随便散步,反而有目的一般。 “你们看他!” “岂不是一个痴子?” “他就是那个北狄人?怎么还能做咱们大周的虎贲军,真是晦气!” 几个侍卫围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指指点点,口中尽是羞辱嘲笑的言词。 那个被围攻的年轻人,正是——阿蛮! 阿蛮手中捧着午膳,侍卫却大手一挥,啪将午膳打翻在地上。 哐当—— 饭菜洒了满地。 “哈哈哈!” “这是给人食的,你是人么?” “就是,你们狄人,也算是人么?比畜生还不如,配吃甚么粮食?” 侍卫一脚踩瘪地上的饭菜,嘲笑道:“想吃饭啊?不如你趴在地上吃!” 第90节 “是啊,你们做猪狗的,合该趴在地上吃!” 叶攸宁来到附近,并没有立刻走上去,挑眉看向柳羡之:“你找了这么多人?” 柳羡之淡淡的道:“这都是平日里与小臣相熟的侍卫,嘴巴严实,绝不会给太子惹事儿。” 叶攸宁点点头,若是论起雒师的人脉,首屈一指的自然是昔日的太宰公孙无疾,可是若是论起宫中的人脉,柳羡之这个小臣,无论是在侍卫中,还是在宫役、膳夫之中,是最吃得开的。 只要柳羡之一句话,许多人都会卖他面子,帮忙一二。 阿蛮一脸迷茫,似乎听不懂他们在说甚么,可惜的看着地上的饭菜,焦急又无助。 “饭……” “掉了……” “饭!” 阿蛮急得好像一只小金毛,来回得打转。 “哈哈哈!你们看他!” “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犬子!” “你可别说,咱们太子养的那头小狼崽子,都比他要可人许多,他怎么与畜生比啊?” “就是!” “你的饭只有这么一份,若是不趴在地上吃,我们就都给你踩脏,你今日便也不用吃了!” 啪!啪! 侍卫跺着地上的饭菜。 “饭……”阿蛮眼眸中升起雾水,人高马大的,竟然要被欺负哭了。 柳羡之蹙了蹙眉。 “怎么了?”叶攸宁发现了柳羡之的情绪波动。 柳羡之摇摇头。 叶攸宁了然的道:“可怜他?” 柳羡之轻声道:“太子有所不知,看着这个阿蛮,小臣倒是想起了昔日里自己的遭遇……” 自从成了“废人”之后,柳羡之便过上了任人欺凌的日子。 别看他如今在宫中人缘儿不差,很多人都愿意帮忙,但在柳羡之堪堪落难之时,根本没有人看看得起他,总是被人欺负。 像是这样被人打翻了饭,饿一日肚子,都是开胃小菜。 叶攸宁抬起手来,轻轻拍着柳羡之后背,道:“没事,都过去了,以后孤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柳羡之深深的看着叶攸宁,抿唇道:“谢太子。” “哈哈!你们看他!” “生气了!生气了!” “哎呦?哭了!?” “还以为要打人呢?竟然哭了!哈哈哈——” 果然,阿蛮哭了。 红着一双小狗眼,眼泪扑簌簌流下来,哭得稀里哗啦,用袖袍擦着眼泪,可怜巴巴的望着地上被踩脏的饭菜,委屈的叨念:“饭……饭……” 叶攸宁看了一会子,终于道:“出去罢。” 随即抬步走了出去。 “太子!” “拜见太子!” 侍卫们作礼。 叶攸宁拂了拂手,道:“换班值岗的时辰快到了,都去忙罢。” 侍卫们连忙应声:“卑将敬诺。” 侍卫们应声散去,阿蛮红着眼睛,蹲下来,伸手去抓地上烂作一团的饭菜。 叶攸宁拦住他,道:“做甚么?” “饭……”阿蛮指了指,道:“不吃……肚子饿。” 叶攸宁温声道:“这些饭菜脏了,孤带你去食旁的好吃的,如何?” 阿蛮歪头,活脱脱一只狗子,欣喜的道:“好!” 叶攸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人往膳房而去,他总是隔三差五来膳房做两道吃食,喻隐舟已然吩咐过了,膳夫们对太子自然是毕恭毕敬,有求必应。 叶攸宁进了膳房,膳夫们立刻迎上来,殷勤的道:“太子,您让小臣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您看看,这会子已然蒸熟了。” 膳夫将笼屉揭开,里面竟然是馒头! 叶攸宁将蒸馒头的方法交给了膳夫,不过古代没有酵母,馒头难免有些发不起来,膳夫们虽然是按照叶攸宁的法子去做,但做出来的馒头…… 不太尽如人意。 有点子结实,也不白嫩。 在众多宫廷珍馐面前,简直黯然失色。 加之馒头没有香气,柳羡之看的一愣,道:“太子,这是……?” 叶攸宁挑了挑眉,道:“无妨,改善一下,还是有救的。” 叶攸宁取了几只“结实的”大馒头出来,将馒头放在砧板上,又取了几只鸡子,将鸡蛋液倒入小豆之中,撒入散盐调味儿。 馒头切成厚片,裹上鸡蛋液,入油锅一炸。 噼里啪啦—— 伴随着煎炸的响声,一股子焦香扑面而来。 “嗯?”阿蛮瞪大眼睛,仔细看着下锅的馒头片。 刚刚的“臭馒头”,这会子竟然变得表皮金黄,焦香四溢,颜值陡然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香!香!”阿蛮拍手,肚子咕咕叫,不停的吞咽着口涎。 叶攸宁将两面金黄的馒头片从锅中捞出,放在一面,继续炸其余的馒头片。 阿蛮实在忍不住,想要悄悄的捏一片偷吃。 “啊!”烫得一个激灵,缩回手去。 叶攸宁笑道:“别动,还烫着,这油炸的吃食,不能立刻入口,一来太烫,二来稍微凉一些才够酥香。” 阿蛮听不懂,眼巴巴的看着吃食,那表情,就和叶灰灰一模一样。 叶攸宁炸了一承槃的馒头片,摆盘整齐之后,带着阿蛮和柳羡之回了太子寝殿,准备开始享用香喷喷,焦香金黄的炸馒头片。 阿蛮已然等得焦急,不用筷箸,直接伸手去捏,整片塞入口中。 “唔!”阿蛮瞪大眼目,使劲点头:“嗯嗯!好……好粗……太子哥哥……粗!好粗——” 柳羡之嫌弃的看着粗鲁的阿蛮,果然有辱斯文。 叶攸宁笑道:“好吃便好,柳书吏,你也吃。” 柳羡之谢过之后,这才用筷箸夹起,斯文的咬了一口,但也难以掩饰那惊艳的表情。 外壳焦香,鸡子的味道一点子也不腥气,被油炸的香气扑鼻,内里的馒头娇软弹牙,层次丰富,分明是主食,却吃出了一股子满足感。 很难想象,刚才丑巴巴的蒸馒头,竟被叶攸宁做成了如此的美味。 柳羡之吃饭的模样犹如小猫,又斯文,又高雅,而阿蛮吃饭的模样犹如一只狗子,狼吞虎咽,感染欲十足,柳羡之才吃一片,他已经左右开弓,吃了三片,又捏起一片往嘴里塞。 风卷残云,不消一刻,承槃中只剩下最后一片炸馒头。 柳羡之才吃了两片,叶攸宁一口没吃,毕竟他用过午膳,阿蛮意犹未尽,盯着最后一片,真的和叶灰灰一样,一双眼目闪烁着锃亮的光芒! 柳羡之将筷箸放下来,他是不想与阿蛮抢夺吃食的,太过难看。 阿蛮咽了一口口涎,突然摇摇头,指着承槃中的馒头片,又指了指叶攸宁,道:“太子哥哥!” 叶攸宁一笑:“孤不食,你们分了罢。” 阿蛮还是摇头,又指着柳羡之:“你吃、你吃!” 柳羡之本想摇头的,一片吃食而已,怎么值得自己与阿蛮争抢,柳羡之的骨子里是读书人,这点子傲骨还是有的。 可…… 柳羡之下意识滚动喉结,金黄焦香的馒头片,还……还没吃够。 于是柳羡之也不推辞,重新拿起筷箸,夹起馒头片送入口中,那模样仿佛见了小鱼干的猫咪一样。 “呜——!!!” 阿蛮应声哭了! “咳——咳咳咳!!”柳羡之呛得咳嗽,瞪大眼睛,腮帮子还鼓着,一脸受到惊吓的模样。 分明是阿蛮自己说不吃,他才吃的! 现在竟还哭了? “呜呜呜呜——” 阿蛮还在哭,哭声嘹亮,一看便是肚子里有了底气。 叶攸宁惊讶:“阿蛮,你哭甚么?是没食够这炸馒头?无妨,膳房还有许多蒸馒头,孤再炸一些来便是。” 阿蛮摇头,擦着眼泪,但是擦得不及落泪快,仍然“呜呜呜呜”的嚎哭。 叶攸宁道:“那是为何?别哭。” 他说着,轻轻抚摸着阿蛮的发顶。 “呜呜!”阿蛮委屈的哽咽:“馒头……好、好吃……” 叶攸宁忍俊道:“好吃,为何还要哭呢?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孤的理膳手艺,把你难吃坏了呢。” 第91节 阿蛮摇头:“饭!做饭……没人做饭……给蛮,哥哥……表白 喻隐舟:“……” 喻隐舟是来吃炸馒头片的,不是来吃味儿的。 “啊?!”阿蛮突然发出一声惊叫,被迫离开了叶攸宁的怀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了出来。 “王叔?”叶攸宁道:“王叔是忙完了政务么?” 喻隐舟:“……”再不忙完,就被偷家了。 喻隐舟黑着脸道:“都退下去。” 阿蛮还流着眼泪,可怜巴巴的看着叶攸宁。 喻隐舟补充道:“尤其是你。” 阿蛮被喻隐舟吓得一个哆嗦,仿佛喻隐舟是吃人的大灰狼,而自己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小绵羊一般,吧嗒吧嗒挤着眼泪。 柳羡之拉了两把阿蛮,道:“快退下。” 阿蛮抽咽着鼻子,不情不愿的转头退了出去。 叶攸宁道:“王叔可是有甚么要紧事,需要屏退左右?” 喻隐舟深吸了一口气,扶住叶攸宁的双肩,道:“攸宁,孤……不喜欢你与阿蛮在一处。” 叶攸宁奇怪的道:“为何?” 还要问为何? 难道……孤要现在对叶攸宁袒露心意,告诉他,孤喜欢他? 喻隐舟深吸了一口气,罢了罢了,虽现在不是甚么太好的时机,但总也算是一个契机,若是错过了这个契机,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张了张口,喻隐舟深深的凝视着叶攸宁,故意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深情又深沉,道:“攸宁,你听孤说,孤其实喜……” 叶攸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了然的道:“是了,可是王叔觉得阿蛮底细不清,十足危险,所以不想让攸宁与阿蛮在一处?才说不喜欢攸宁与阿蛮在一起” 喻隐舟:“……” 叶攸宁甚么都好,就是感情方面太过迟钝,仿佛从未开窍。 喻隐舟一时心酸,一时又欣喜,叶攸宁不开窍,那是好事儿啊,说明以前他从未喜欢过甚么人,那个寒生,也完全不是叶攸宁喜欢的类型。 喻隐舟这般安慰着自己,对上叶攸宁清澈的眼神。 叶攸宁道:“王叔,可是这个意思?” 喻隐舟又是一阵沉默:“……” 方才准备好的底气,全都化成了泡影。 若是论起行军打仗,治理国家,喻隐舟眉头都不眨一下,但论起表白,论起对心仪之人吐露心声,喻隐舟两辈子都是头一遭。 “对……”喻隐舟勉强笑起来:“孤就是……这个意思。” 今日实在太过草率,喻隐舟心想,还是要精心准备才是,不能如此简单的吐露心意,以免显得不用心。 喻隐舟一脸正色的道:“那个阿蛮,不管他是北狄的公族,北狄的卿族,还是北狄的一个小卒,左右都是北狄人,谁知怀着甚么样的心思?你还是小心一二,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便算是试探,也不要走得太近。” 叶攸宁点头,乖巧的道:“多谢王叔挂心,攸宁知晓了。” 喻隐舟抬手抚摸叶攸宁的头发,道:“你知晓……便好。” 知晓?到底叶攸宁知晓了甚么?他根本甚么都不知情…… 叶攸宁敏锐的发现,喻隐舟似乎欲言又止,还有甚么话要说,道:“王叔可是还有甚么事情?” “咳……”喻隐舟摇头道:“无事,孤便是抽空来看看你。” 叶攸宁微笑:“请王叔放心,攸宁这里一切安好。” 喻隐舟点点头,道:“那便好,孤下午还有政务要忙,先回去了。” 叶攸宁将喻隐舟送出殿门,道:“王叔慢走,也别太劳累了。” “回去罢。”喻隐舟摆摆手,看着一脸乖顺笑容的叶攸宁,只觉得更加心酸。 喻隐舟离开太子寝殿,师彦立刻迎上来,兴致勃勃的笑道:“君上!可吃到了鸡子裹的炸馒头?” “鸡子那么小,怎么裹东西?” “馒头又是甚么?” “香不香?” 喻隐舟:“……” 喻隐舟瞪了他一眼:“就知晓吃。” 师彦:“……”啊?不是来太子寝殿吃东西的么? 叶攸宁送走喻隐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子,不知为何,总觉得喻隐舟刚才的话还未说完,半半落落的,他似乎还有甚么要说,像是难言之隐一般。 “宁宁。” 叶攸宁刚要回殿中,兄长叶云霆走过来。 “哥哥?”叶攸宁欢心的道:“你怎么来了?” 叶云霆笑道:“来看看你。” 叶云霆环视四周,似乎在找甚么,压低声音道:“听说你将一个狄人放在了殿中,哥哥不放心,便来看看。” 叶攸宁一笑:“哥哥放心,走罢,进殿去坐坐。” 叶攸宁挽住叶攸宁的手臂,亲昵的拉着他进殿,叶云霆自然无法拒绝弟弟的要求,二人便入了内殿。 刚坐下来…… 柳羡之进来通传:“太子,公孙来了。” 叶云霆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公孙无疾捧着一沓账目走进来,与叶云霆双目一对,眼神同样不着痕迹的顿了一下。 “拜见太子。”公孙无疾道:“太子若是无有空暇,无疾明日再来。” “不必。”叶攸宁拦住公孙无疾,道:“舅舅请坐罢。” 公孙无疾又看了一眼叶云霆,这才恭敬的坐下来,挑拣了一个与叶云霆很远的位置。 公孙无疾将账目放在案几上,道:“太子,这是今日的账目。” 叶攸宁随手翻了翻,道:“舅舅,攸宁实在不谙此道,以后账目的问题,只要舅舅过目便可,不必拿来了。” “是。”公孙无疾爽快的应下,拱手道:“太子,即是如此,无疾也没有其他事情需要禀报,便先告退了。” 他一刻也不耽搁,仿佛很是忙碌的模样。 “舅舅。”叶攸宁开口。 公孙无疾离开的脚步顿住。 “舅舅是有很要紧的事情,需要现在去忙么?” 公孙无疾被问得一愣,道:“也……没有太过要紧的事情。” “那太好了。”叶攸宁一笑,道:“舅舅与哥哥,都是攸宁的长辈,正好在此处,攸宁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二位。” 叶云霆收回目光,道:“宁宁,可是遇到了甚么难处?” 叶攸宁双手托着腮帮子,微微蹙着远山一般的眉毛,眼底里充斥着疑惑,道:“舅舅,哥哥……攸宁觉得……王叔最近有些子奇怪。” “奇怪?”叶云霆疑惑。 叶攸宁点头道:“方才王叔堪堪来过,来得急匆匆,走得也急匆匆,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公孙无疾眼眸波动,道:“宁儿,他都说了甚么?” 叶攸宁把方才喻隐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攸宁总觉得……”叶攸宁道:“王叔好像本意要说的,不是这些。” 叶云霆:“……” 公孙无疾:“……” 第92节 二人默契的沉默了下来。 他们都看出来了,喻隐舟喜欢上了叶攸宁,但有都默契的,不想让喻隐舟喜欢叶攸宁。 喻隐舟高大、英俊,文武双全,又是一国之君,诸侯霸主,绝对的人中龙凤,遍地也寻不到一个像喻隐舟这样的人。 可偏偏他是一国之君,诸侯霸主。 叶云霆与公孙无疾都是长在宫廷中的人,他们知晓宫廷中的险恶,诸侯间的纷争,喻隐舟又是个有野心之人,怎么能轻易将自己最重要的人,托付给这样狼心之人,实在太危险了。 “宁宁,”叶云霆轻轻拍着叶攸宁的后背,安抚道:“喻公不说,应只是一些琐碎之事,怕给你徒添烦心罢了,你又何必去细究呢?” “琐碎之事?”叶攸宁疑惑。 “咳咳……”叶云霆不善于骗人,僵硬的点头道:“哥哥猜……猜测,可能是如此。” 叶攸宁转头看向公孙无疾,道:“舅舅以为呢?” 公孙无疾可比叶云霆会撒谎,扯谎这种事情,简直信手拈来。 露出一抹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公孙无疾本就生得艳美,笑起来更是亲和力满满,果然与叶攸宁有几分相似。 “宁儿啊,”公孙无疾笑道:“舅舅以为……喻公便是作为一个长辈,在关心你呢。” “长辈?”叶攸宁迟疑。 公孙无疾毫无负担的点头,笑颜如花,道:“是啊,那个阿蛮,不管他真傻假傻,他终究是个狄人,流淌的血液都与咱们不一样,你想想看,身为舅舅,身为哥哥,我们不担心你么?” 又道:“喻公好歹也是你的王叔,如今你们还有利益的牵扯,喻公待你,自然要关怀一些,特意跑来关心一下后辈晚辈,这有甚么好奇怪的?” 叶攸宁被绕得有些糊涂,道:“是这样么?” 公孙无疾侧目去看叶云霆,微微给他打眼色。 叶云霆道:“宁宁,你舅舅说的有些道理。” 叶攸宁信以为真,点点头:“原是如此,王叔真的是特意跑来关心攸宁的……” “阿嚏……”回去批看文书的喻隐舟,不知为何,狠狠打了一个喷嚏,总觉得后脖子发凉,喃喃的道:“不会有人在背地里,叨念孤罢?” “太子!太子!” 师彦一身戎装,风风火火,大踏步进入太子寝殿,嗓门子极其洪亮。 他手中捧着一沓子简牍,并着一张小羊皮,哐啷—— 全都瘫在叶攸宁的案几上。 “太子!”师彦道:“这些都是君上批看后,请太子用印的文书,哦还有……” 师彦特意点了点那些小羊皮,道:“这是君上准备发兵讨伐北狄白支国的文书,还请太子仔细过目,用上储君之印后,明日便可以点兵了!” 师彦说得声音很大,在一旁伏侍的宫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 新入列的虎贲侍卫——阿蛮! 阿蛮傻呵呵的站在一边,尤为喜欢傻笑,并不去看那些文书,而是一直盯着叶攸宁傻笑。 师彦道:“君上说了,如今天子虽然还在昏迷,但北狄欺人太甚,我大周若不反击讨伐,怕是会叫那些蛮夷给看瘪了!因此只需要太子的储君之印,便可兴师点名,让北狄尝尝苦头!” 叶攸宁道:“这些子打仗的事儿,孤也不懂,王叔乃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听王叔的便是……” 他的目光一转,招手道:“阿蛮,你过来。” 阿蛮仿佛小狗子,滴溜溜跑过来,眼巴巴看着叶攸宁,像模像样的拱手:“太子哥哥!” 叶攸宁指着远处的柜子,道:“你去将柜子打开,从上数拿出来。” 阿蛮眨了眨眼,傻笑道:“好!” 跑到柜子前面,一个一个的数,数到还未完全干透,文书不能合起来,师彦的动作有些难拿,歪歪扭扭的走出太子寝殿。 啪! 简牍掉在地上。 师彦惊呼一声,赶忙蹲下来去捡,慌慌张张捧着文书便走。 “诶!师将军……” 柳羡之喊了一声,但是师彦没有听到,步伐很快,转眼消失了踪影。 柳羡之蹲下,将地上的小羊皮捡起来,蹙眉道:“太子,师将军掉了文书。” 叶攸宁叹气道:“师将军便是如此,毛毛躁躁的,若是叫王叔知晓,必然又要教训他了……” 叶攸宁转头看向阿蛮,道:“阿蛮,你脚程快,拿着这小羊皮,追上师将军,给他送过去。” 阿蛮点点头,道:“送!太子哥哥……放心!” 阿蛮接过小羊皮,立刻拔腿便跑,冲出太子寝殿。 叶攸宁望着阿蛮的背影,微微挑起唇角…… 阿蛮一路狂奔,跑出太子寝殿,一个拐弯…… 突然停住了脚步。 左右看了一眼,确保无人,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还是确保无人,这才双手一分,将小羊皮展开,快速的浏览。 阿蛮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犹如一头野狼,哪里还有半点子傻呵呵的模样? 他的眉头紧蹙,眼眸微动,很快舒展开来,又恢复了傻兮兮的样子,将小羊皮对折,继续往前跑去。 “将军……” “师将军……” 阿蛮追上师彦,将小羊皮塞在他怀里,道:“太子哥哥……送!” 师彦仔细一看,拍着后脑勺道:“哎呦!我怎么把这个最重要的掉了!得亏是你,若不是你给我送来,我今日怕是要被君上,扒掉一层皮!” 阿蛮傻笑摇头。 师彦道:“你回去罢,我也赶紧走了。” 阿蛮傻笑点头。 师彦抱着一沓子简牍,大步离开。 阿蛮的笑容慢慢凝固,最终消失不见…… 夜色,漆黑一片。 今日有乌云。 厚厚的乌云,凝聚在雒师的头顶,令黑夜更加深沉,看这样子,怕是要下雪一般。 簌簌…… 簌簌簌—— 果然下雪了,但天气还是不够寒冷,雪水从天上飘下来,很快变成了雨水,落在地上全都化开,让王宫的青石路变得阴湿起来,偶尔还有些子积水。 踏…… 积水被踏起,飞溅…… 一条黑色的人影,熟门熟路的在王宫中穿梭,行动矫健又灵巧。 他避开深夜巡逻的守卫,似乎很了解虎贲军的值岗路线。 黑影掩藏在偏殿的墙后,等守卫完全经过,悄无声息的钻出来,往太子寝殿的方向而去…… 吱……呀…… 寝殿的户牖被推开,黑影迅捷的钻入窗子,回手轻轻将户牖关闭。 叶攸宁安寝从来不需要旁人值夜,殿中也不留人侍奉,太子寝殿安静的连吐息之声都能听到。 黑影十足谨慎,慢慢往前走,没有冲着太子就寝的太室而去,反而绕进了一旁的西室,走到柜子之前。 从上数第三格。 轻轻打开柜子。 将里面的简牍一样一样取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咔! 叩开暗格。 ——一只雕工精巧的红漆锦盒,安置在暗格之中。 黑影将红漆锦盒抱出,小心翼翼的捧着。 嘭—— 便在此时,寝殿的大门突然被冲来。 涌入寝殿的,并非是王宫中的虎贲军,而是几个同样身穿黑衣之人。 黑影快速浏览着他们的身形,又看了眼他们所用的兵器,戒备的眯起眼目。 打头的黑衣人头领冷笑一声,阴沉着嗓音,开口说了一句话。 并非是中土语言,听起来像是四夷的方言。 第93节 而且这话有些子耳熟,分明是阿蛮被关在圄犴之时,刺杀他的死士,开口说的那句话。 黑影似乎听懂了,冷笑一声,也开了口。 还是方言。 说出口的话,与阿蛮回答死士的话差不多,略有偏差。 黑影说完,突然发难,抱紧怀中的红漆锦盒,突然冲上,嘭—— 当胸打了黑衣人头领一掌。 “嗬!”那黑衣人的头领,竟然躲也不躲,看起来完全不会武艺似的,向后跌倒在地上。 黑色的面巾脱落,露出清秀犹如文生的脸面。 身材纤细,面容清秀,尖尖的下巴,一张脸蛋总是故意板着。 ——是柳羡之! 黑衣人头领竟然是柳羡之,根本不是甚么北狄人。 黑影看到柳羡之的真面目,显然吃了一惊,沙哑的道:“是你!?” 柳羡之捂着刺痛的胸口,道:“抓住他!” 嘭!! 寝殿大门应声关闭。 身后的黑衣人快速扑上去抓黑影。 黑影只露出一双眼睛,狠戾的眯起,闪现出一抹杀意,“嗤——”拔出弯刀。 黑影武艺精湛,虽怀里抱着一个大盒子,竟不落下风。 柳羡之从地上爬起来,蹙眉看着众人缠斗,突然找准时机,冲向黑影。 黑影一愣下意识将弯刀收起,柳羡之已然扑上去,一把抱住黑影,“嘭!!”狠狠一撞他怀里的红漆锦盒。 哐当——!! 锦盒的盖子落在地上。 从锦盒里掉出一块…… 大石头。 黑影一怔,与此同时,一股烟雾腾起。 黑影瞬间反应,立刻掩住口鼻,已然来不及,方才还矫健如狼的身影,转瞬身子发软,咕咚跌倒在地上,仿若一摊肉泥,爬都爬不起来。 啪啪啪! “精彩。”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黑影抬头去看,叶攸宁一身白色内袍,肩头披着毛领披风,慢悠悠抚掌从太室走出。 喻隐舟随同大步而出,“唰——”长剑一点,架在黑影的脖颈之上,令他动弹不得。 叶攸宁凝视着跌倒在地上的黑影,道:“真是精彩,是也不是……阿蛮?” 黑影眯眼,但始终动弹不得。 柳羡之走过去,“唰”的一把撤掉黑影的面巾。 果然是阿蛮! 喻隐舟嗤笑:“果然是你。” 阿蛮眯着一双眼睛,如果他以前是狗,那么现在便是狼,分明是一般无二的容貌,哪里也没有改变,只是神态的变化,竟能让阿蛮看起来如此的不一样。 阿蛮沙哑的道:“陷阱?你……是故意让我看太子印信的?” 叶攸宁笑道:“自然,钓鱼当然要有鱼饵。” 叶攸宁踢了踢地上的锦盒,道:“这便是鱼饵。” 阿蛮冷声道:“你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他的中原话虽然带着口音,但十足流利,根本不似之前佯装的那般磕磕绊绊。 叶攸宁思虑了一番,道:“很早……你可能没注意,但是死士刺杀你的时候,说了两句话,孤全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阿蛮道:“怪不得……” 他看向柳羡之,又道:“怪不得刚才你会说同样的两句话,原来……是在试探我。” 叶攸宁听不懂白支国的方言,但是柳羡之乃是书译,他听得懂。 叶攸宁将那些话,依葫芦画瓢的学给柳羡之听,柳羡之立刻便听懂了。 死士说的喜欢你 阿蛮自嘲:“伪装了这么久,没成想,全都是你们的试探……” 阿蛮审视着叶攸宁,完全无视了脖颈上点着的剑尖,顽味一笑:“看来……你这个大周的太子,也不只是脸蛋儿中看,竟是还有一些手段。” “放肆!”喻隐舟冷声道:“区区阶下囚,何敢言勇?” 叶攸宁不动怒,道:“谬赞了,但孤受之无愧。” 阿蛮被噎了一记,脸色明显变得有些难堪。 他的眼眸波动,并不顾脖颈上架着的刀尖,昂起脖颈,态度比方才还要嚣张,道:“你们便算是算计与我,若我不说,从头到尾,你们也不知我的身份到底是谁。” 叶攸宁挑眉:“你的意思是……自己要说了?” “那你听好。”阿蛮的唇角划开冷酷的笑容:“你们可曾听过,白支国有四大将军,我便是四大将军之首,王上的义子——白偃!” “白偃?” 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物,书中记录着白支国骁勇善战,国中有四大将军,其中为首的,便是白支国国君的义子,以白为国姓,名唤白偃。 白偃在白支国的地位很高,统领大军,部将众多,又是国君的义子,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不过并未有多少人见过白偃的真面目。 因着白偃上战场,从来都戴着面具,他的部族以白狐为图腾,白偃但凡出现,都会戴着一张狐狸面具。 “是你?!” 柳羡之突然惊喊出声。 身为一个读书人,柳羡之向来都是斯文的,从不会高声扩语,更不要说大喊大叫了。 柳羡之失控的冲上去,一把揪住阿蛮,不,白偃的衣领。 他不如白偃高,他不如白偃壮,也不如白偃力气大,不过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手指甲攥得发白,眼珠子充血。 “是你!!是你——” 柳羡之连喊了三声是你,震惊的无与伦比。 “柳书吏?”叶攸宁奇怪的看向柳羡之。 柳羡之已经顾不得身边之人,顾不得甚么太子,顾不得甚么喻公,愤恨的道:“就是你——埋伏使团,将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嘶吼,响彻整个太子寝殿。 白偃的表情很平静,淡淡的看着柳羡之,收敛了笑容,与平日里傻呵呵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说话!!”柳羡之道:“你是白偃!你是白偃!是不是你!把我……把我……” 柳羡之跟随使团出使北狄,遭到了北狄伏兵的埋伏,整个使团都被擒拿,长王子云霆被虐待,断了一条腿,幸得公孙无疾拼死救出。 而柳羡之…… 一个区区书译,根本无人注意的存在。 落下了终身的“残疾”,被当死人扔在乱坟岗中。 爬,用手扣着泥土,柳羡之才从死人堆儿里爬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回雒师。 可回到了雒师,又能如何呢?面对的是大行署的苛待,和同僚的冷嘲热讽。 柳羡之的天早就塌了,后来遇到了叶攸宁,这片支离破碎的天才慢慢修复,如今晴天霹雳,头顶上的那片天,再次轰塌…… 白偃沙哑的道:“……是我。” “哈哈哈!!!”柳羡之疯狂大笑,清秀的脸孔狰狞起来。 “我要杀了你!” 柳羡之双手缩紧,狠狠掐住白偃的脖颈。 “咳……”白偃的脸色瞬间涨红,憋得眼眸充血。 喻隐舟站在一旁,手持长剑掠阵,竟没有开口拒绝。 叶攸宁看了一阵,慢悠悠的道:“柳书吏。” 柳羡之猛然回头,叶攸宁的嗓音很轻,很平稳,像是滴入大海之中的一滴溪水,但柳羡之可以清晰的分辨出来。 “太子……您……您要阻止小臣杀他?” 柳羡之的双眸充斥着泪光,努力不眨眼,这样才不会真的哭出来。 叶攸宁缓缓的道:“他在激怒你。” 转头看向白偃,叶攸宁了然的道:“你这个时候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摆明了是知晓柳羡之与你有仇,故意想要激怒柳羡之,给你个好死,对不对?” “咳——咳咳咳……”白偃激烈的咳嗽着,吐息恢复了顺畅,瞪着一双狼目,狠狠盯着叶攸宁。 叶攸宁道:“好死当然容易,可是柳书吏你不要忘了,想要杀死他的死士,是他的义父,他的国君派遣而来的,就这么给他好死,岂不是太容易他了?” 柳羡之含着泪水的眼眸微动,喃喃的道:“对……太子说得对,他这样的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第94节 叶攸宁将柳羡之扶起来,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 随着叶攸宁的手掌,柳羡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扑簌簌的往下掉,像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情绪委屈的孩童。 “呜——呜呜呜……” “呜呜……太子……” 叶攸宁温声哄着:“别哭,没事的,还有攸宁在呢。” “哈哈!”白偃笑起来:“我劝你们还是现在杀了我!否则……别等到时候后悔!” 喻隐舟冷笑,手腕一转,“啪!”长剑狠狠抽了白偃一个耳刮子,道:“后悔?孤还真不知甚么叫做后悔!” 叶攸宁哄着柳羡之,抽空道:“你的身份大有来头,知晓的白支国机密必然不少,如今你落在我们手中,你的国君,你的义父必然十足焦急,生怕你将秘密透露出去,所以才派遣死士来杀你,你如此聪敏,合该明白这个道理,对不对?” “那又如何?”白偃梗着脖颈。 “如何?”叶攸宁道:“与其死在自己人手中,不如你与孤合作,将白支国的机密和盘托出,孤可保你平安。” “哈哈哈!”白偃笑起来,笑声极其爽朗,道:“做梦!” “你们根本不知……我只是一个罪子,倘或不是王上……不是王上……我早已经死了,哪里还有今日?” 白偃眼睛赤红,笃定的道:“我绝不会背叛王上,你们死了这条心,趁早杀了我!” 白偃出生在白支国,其实他的母亲是流落在白支国的中原人。 周天子一百零七个诸侯国,诸侯之间争夺不休,很多国家的宗室贵胄,都会因为打仗而逃亡其他国家寻求援助,也有人会逃往四夷,但能不能搬得救兵,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白偃的父亲犯了事儿,一家老小都被连累,白偃的母亲身体不好,无法出去打猎劳作,生计都是问题,于是白偃主动投军,拿着军饷来养家。 白偃打仗从不惜命,总是冲在第一个,久而久之,连连高升。 等他攒够了钱,准备回家奉养母亲的时候,没成想却见到了母亲的尸体,部落里来了一伙中土人,骗了他们的钱财,还杀了他的母亲,逃之夭夭了。 白偃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在这个世上已然没有了任何留恋,这个时候…… 白支国的国君出现了,他可怜白偃,将白偃收为义子,带在身边,呵护白偃,比呵护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细心仔细。 “你们根本不懂!”白偃沙哑的道:“王上于我……恩同再造,我便是死,也不能……” 啪!! 柳羡之冲过去,手掌抬起,狠狠打了白偃一个大耳光。 白偃的头一偏,被打得愣住。 “你……” 啪!! 不等白偃说话,柳羡之又是高高举手,第二个大耳刮子再次抡下。 啪—— 啪! 左右开弓,又是两个耳刮子。 “嘶……”喻隐舟低声倒抽一口冷气,看了一眼叶攸宁。 叶攸宁身边的人,平日里低眉顺眼的,逆来顺受,原来……也颇有些性子。 叶攸宁并不阻止,静静的等着柳羡之打累了,这才道:“打累了罢,歇一歇。” “呼——呼——呼——”柳羡之喘着粗气。 叶攸宁道:“将他关押起来,咱们有的是空暇,慢慢审。” 喻隐舟摆摆手,师彦上前,将白偃押解起来,往圄犴而去。 “攸宁,今日还是你……”喻隐舟话才说到这里。 “呜呜呜——”柳羡之又哭了起来,嚎啕大哭。 叶攸宁拥住柳羡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轻轻的拍着:“别哭,别哭。” 喻隐舟:“……”好酸。 谁都能在叶攸宁的肩头靠一靠,若不然……孤也哭一哭? 喻隐舟打了一个冷颤,摇摇头,将自己不切合实际的想法赶出脑海。 柳羡之哭得缺氧,趴在叶攸宁的肩上,迷迷糊糊的,几乎站不住个儿。 叶攸宁搂住他,对喻隐舟打眼色,道:“若不然,今日王叔先回去罢。” 喻隐舟:“……” 叶攸宁摆摆手,道:“王叔,回去罢。” 喻隐舟深吸了一口气,正好他还要处理白偃的事情,也不得很空闲,便离开了太子寝殿,临走之时还在想,要不然…… 孤还是学一学哭泣罢? 叶攸宁搂住柳羡之,道:“很晚了,来,今日与孤一同歇息,如何?” 柳羡之胡乱的抹着自己的眼泪,哽咽道:“太子,方才是小臣……是小臣失礼了。” 叶攸宁摇头:“无妨。” 他拉住柳羡之的手,将他带上软榻,扶着柳羡之的双肩,让他躺好,给他盖上被子,轻轻的拍着被子,道:“乖,睡罢,等睡醒了,便不那么难受了。” “太子……”柳羡之更加哽咽。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口,他有很多委屈想要倾吐,但也说不出口。 叶攸宁安抚道:“睡罢,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孤会在你的身边。” 柳羡之的眼泪,顺着鬓角流下来,无声的哭泣着,点了点头,鼓起勇气,抓住了叶攸宁的手,紧紧抱着,慢慢闭上了眼目,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 喻隐舟忙了一晚上,彻夜在圄犴审问白偃。 白偃的嘴巴很硬,无论怎么审问,饶是白支国的国君已经派遣死士来刺杀白偃,想要灭口,白偃仍然愚忠的不肯归顺,便算是死,也绝不张口。 喻隐舟冷笑:“真是滚刀肉,无妨,孤便与你耗到底,看看是谁耗不起。” 甩袖离开圄犴,喻隐舟深吸了一口气,他很不喜欢圄犴中潮湿的空气,又是那种阴霾的味道,与自己身上的味道太像了,太像了…… 不如叶攸宁身上的味道好闻。 淡淡的熏香,雅致得紧,令人莫名的温暖,只觉得舒坦。 “攸宁……”喻隐舟喃喃自语。 抬步往太子寝殿而去。 太阳还未升起,整个王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喻隐舟不让寺人通传,轻声轻脚的往里走,轻轻推开寝殿大门,生怕吵醒了叶攸宁。 此时此刻的攸宁,合该睡得香甜,白皙面颊泛着微微的殷红,鬓发慵懒而凌乱,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到衣襟半解的风光,那真是…… 喻隐舟的畅想,与他的步伐同时戛然而止。 叶攸宁躺在榻上,的确是面颊白里透红,长长的鸦羽眼睫微微轻颤,衣襟蹭得凌乱,慵懒的半挂在肩头。 如果…… 如果能忽略他怀里,蜷缩着的柳羡之,便更加完美了。 柳羡之也只着内袍,靠在叶攸宁怀中,抵着叶攸宁单薄的胸口,双手搂着叶攸宁纤细的腰肢,二人依偎而眠,睡得香甜。 喻隐舟:“……” 无妨。 无妨。 无妨的…… 喻隐舟告诉自己,柳羡之嘛,他是个寺人,说起来,孤也不算吃亏的。 “咳!” 喻隐舟阴沉着脸,咳嗽了一声。 “唔?”叶攸宁倒是先醒了,揉着眼睛,迷茫的看着站在软榻跟前,冷峻高山一般的喻隐舟。 叶攸宁眨了眨眼睛,将锦被捞起来,首先盖在柳羡之身上,遮住柳羡之单薄的身子。 喻隐舟深吸了一口气,道:“天气寒冷,你身子这么弱,都给他盖了被子,你冻病了该如何是好?” “嘘……”叶攸宁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纤细的食指压在嘴唇上。 低声道:“昨日柳书吏哭得十足伤心,很晚才睡下,不要吵醒他。” 叶攸宁轻手轻脚的下榻,对喻隐舟招招手,二人离开了寝殿的太室,往旁边的西室去说话。 “不好了!君上!太子……” 是师彦的大嗓门儿。 喻隐舟揉了揉额角,将自己的披风快速解下来,裹住叶攸宁。 嘭—— 与此同时,师彦闯了进来,若不是喻隐舟动作快,师彦便会看到叶攸宁只着内袍的模样。 喻隐舟沉声道:“甚么事?大呼小叫。” 师彦焦急的道:“君上,大事不好!阿蛮……哦不不,白偃的事情,被公孙知晓了,您才离开不久,公孙便进了圄犴,您是知道的,狱卒们根本……根本不敢拦他啊!” 公孙无疾虽然如今不做太宰了,但他掌握着叶氏,叶氏十足庞大,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雒师朝廷,雒师的经济命脉,有一半也握在叶氏手中。 圄犴中的牢卒,根本得罪不起公孙无疾,亦拦他不住,只能任由公孙无疾进入圄犴。 师彦又道:“公孙听说,阿蛮就是那个白支国的白偃,害得长王子失去一条腿的罪魁祸首,大发雷霆,那个白偃,眼看便要被打死了!” “宁宁……” 叶云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他步履匆忙,微微有些跛足,进入大殿。 “宁宁,你可听说了,公孙他……” 叶攸宁点头道:“方才听说了。” 第95节 白偃乃是白支国的大将军,知晓很多关于白支国的机密,如今他还没有吐口,如果就这么死了,只会让白支国松一口气,岂不是仇者快? 叶攸宁道:“咱们去圄犴看看。” 圄犴之中。 阴湿昏暗,不见天日。 几个牢卒簇拥在一起,躲在墙角后面,窃窃私语。 “哎呦……公孙下手太狠了,这这……” “这是要给打死啊!” “就是……这要是真的打死了,可怎么办?” “我已然告知师将军了,让师将军想办法了,你可别做这出头鸟。” “是啊!你可别多管闲事儿,叶氏的公孙,你惹不起!” “太狠了,你看看这打得……” 啪——!! 噼啪!! 鞭笞的声音,响彻整个圄犴,空洞洞的回音,不停的交错着。 众人走入圄犴,便闻到一股剧烈的血腥气。 公孙无疾手执长鞭,将白偃五花大绑,捆在刑房的木桩之上,手臂疯狂的挥舞,“啪——啪!”鞭子脆响,带着勾刺的鞭子,将白偃的肉一块一块的扯下来。 “呵呵……” “就这点子能耐?” “你们周人,真真儿是不成气候?” “再重一点,给爷爷挠痒痒不成……” 白偃的嘴巴很硬,一点子也不肯放松,他虽然这么说,但声音断断续续,嘴唇也被咬烂了,看得出来,公孙无疾的鞭子,是一点也不好过的。 公孙无疾乃是叶氏贵胄,从小习武长大,曾经多次上过战场,虽不算甚么名将,但也不似他外表那般娇滴滴。 “好啊!”公孙无疾笑道:“我见过许多嘴硬之人,但还要看你的骨头够不够硬,禁不禁得起折腾。” 啪——! 又是一鞭子抽下来。 白偃的头一偏,不知是不是昏厥了过去。 叶攸宁蹙眉道:“别是打死了。” 喻隐舟道:“还有吐息声,这么壮实的身体,禁打。” “舅舅!”叶攸宁走过去。 公孙无疾看了一眼叶攸宁,很快收回目光,仍然鞭笞着白偃。 白偃艰难的抬起一点头:“哈哈……又来人了?今日好热闹啊。” “这是……”白偃将目光定在叶云霆身上。 “我识得你……”白偃笑道:“你是那没腿的大周王子!” 啪!!! “放肆!”公孙无疾又抽一鞭子,将鞭子狠狠扔在地上,干脆上手,一把掐住白偃的衣领。 “你这庸狗!!都是因为你!我要你偿命!偿命!!不不,太便宜你了……” 公孙无疾语无伦次:“我要一片片割下你的肉,一块块剃下你的骨,抽干你的血,将你的皮制成袄子!” 公孙无疾的表情癫狂,双眼圆睁,嗓子里发出嘶吼,眼睛充血到极致,血管随时要爆裂一般…… “公孙!”叶云霆拉住公孙无疾的手臂,道:“公孙,你清醒一些!” 公孙无疾没有反应,仍旧掐着白偃的衣领,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公孙……” “舅舅……” 无论是谁唤他,他都听不见。 叶攸宁眼眸一转,突然推了叶云霆一把。 叶云霆奇怪的看着叶攸宁,叶攸宁微微蹙眉,给他打眼色,看了一眼圄犴的地面。 不愧是亲兄弟,叶云霆好似明白了叶攸宁的意思,突然身体一歪,跌倒在了地上,好像是被公孙无疾撞的一样。 “啊呀!”叶攸宁双手捂住嘴唇惊呼:“哥哥!” 跑过去,叶攸宁跪在上,眼泪说流就流,吧嗒吧嗒落下来,哽咽的哭道:“哥哥你摔到哪里了?是不是碰到旧伤了,呜呜……哥哥……” 公孙无疾疯狂的动作一愣,回头看着委屈痛哭的叶攸宁,又看着跌倒在地上的叶云霆。 “呜呜哥哥……你摔到哪里了?” “没事,宁宁……哥哥只是稍微被撞了一下,自己可以起身……” “呜呜呜……哥哥,你先别起来,摔得这么狠,不知道骨头会不会断……” 喻隐舟:“……”果然是亲兄弟…… 公孙无疾怔愣,猛然放开白偃的衣领,冲到叶云霆跟前,紧张的道:“殿下,您……您没事罢?” “撞到伤口了?” “疼不疼……” “我、我扶你起来。” 公孙无疾小心翼翼,犹如对待珍宝一般,将叶云霆从地上扶起来。 “啊呀!”叶攸宁又撞了一下叶云霆的后背,叶云霆猛然往公孙无疾身上靠过去。 叶攸宁一本正经的道:“哥哥一定摔伤了,劳烦舅舅,带哥哥去检查一下,可好?” “自然!”公孙无疾紧张的道:“殿下,我扶你过去,能走么?慢慢走,小心一些,小心……” 混乱的圄犴,瞬间平息下来。 喻隐舟忍不住多看了叶攸宁一眼,道:“还是你有法……” 法子。 喻隐舟的嗓音陡然一转,惊讶的道:“攸宁你……你怎么真哭了?” 叶攸宁的眼泪还挂在白皙的脸颊上,方才那几下,竟然是真哭,不是光打雷不下雨。 叶攸宁抬起头来,双眼微红,长长的羽睫,沾染了泪水,变得更加漆黑浓密,委屈的一抽一噎。 喻隐舟掏出帕子,心疼的给叶攸宁擦眼泪,道:“别哭,嘘……小心伤身子。” 叶攸宁仰着脸蛋儿,让喻隐舟为他擦眼泪,慢慢止住了哭声,抹了抹面颊,川剧变脸一般,仿佛刚才委屈痛哭之人,根本就不是他,感情收放自如。 “白偃。”叶攸宁扬起一抹微笑:“你的命又抱住了一次,还真是命大呐?” 白偃奄奄一息,却死不了,沙哑的道:“杀了……我……杀……杀了我!!” 叶攸宁温柔的道:“放心,你不会死的。” 公孙无疾病倒了。 从圄犴离开之后,当天晚上便开始发热,大病了一场。 三天之后终于退了热,但身子不见起色,病去如抽丝,纤细的身子更是羸弱不堪,这几日也没有甚么胃口,吃不下油腻的,清淡的又觉得没味,吃不得两口。 “哥哥?” 叶攸宁探头看出来,有人在太子寝殿门口转磨,一圈两圈,这么一会子,转了七八圈。 叶攸宁好笑:“哥哥你在外面散步么?还没用午膳呢。” 叶云霆走进来,有些愁眉不展,道:“宁宁,哥哥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叶攸宁狡黠一笑:“哥哥可是为了舅舅的病情?” 叶云霆无奈的道:“甚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公孙他虽然退了热,”叶云霆叹气道:“但总是不好好用膳,他的身子本就羸弱,这几年做了雒师的太宰,整日忙前赶后,身子早就掏空了,这次一病,哪里还受得住?” 公孙无疾可不是小少年了,病了抗一抗就过去,他“上了年纪”,药补和食补一样都少不得。 叶云霆道:“不知宁宁你得不得空,能不能给公孙做一道吃食,叫他开开胃?” 叶攸宁笑道:“哥哥这么关心舅舅呢?” 叶云霆一愣。 叶攸宁道:“我还以为你们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呢。” “怎么会……”叶云霆垂下头去,轻笑一声道:“我不过是个外来之人,公孙所忠心的大殿下,也不是我……若是论起愧疚,我的愧疚更多一些,让他白白浪费了如此多的心力。” “哥哥!”叶攸宁拉住叶云霆的手,道:“哥哥你一点子也不差!而且舅舅如此精明一个人,他若是觉得哥哥不值得忠心,不值得付出,早就抽身离去了。” “哥哥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叶攸宁认真的道:“哥哥值得旁人对你的好。” “宁宁……”叶云霆心窍微微打颤,摸了摸叶攸宁的发顶:“谢谢你。” 叶攸宁笑道:“那走罢,左右现在便得空,咱们现在便去膳房。” 二人入了膳房,柳羡之已经在等了,拱手道:“太子,您让小臣准备的食材,已然准备好了。” 其实在叶云霆找来之前,叶攸宁已经听说了公孙无疾的病情,公孙无疾不思饮食,这样子哪里能好转? 于是叶攸宁吩咐柳羡之去准备一些食材,例如菽豆,例如山药。 菽豆在大周,是最上不得台面的吃食。 菽豆便是黄豆,在大周,贵胄们都吃白米,菽豆蒸成豆饭,都是给下等野民,或者牲口吃的。 柳羡之又道:“按照太子的吩咐,已经将菽豆处理,做成了太子想要的豆浆。” 菽豆直接蒸着吃,不是太散,就是太硬,散得没魂儿,吃起来面糊糊的,没滋没味儿,硬得咯牙,一般人又吃不动。 第96节 但菽豆有一个妙处,便是煮豆浆! 豆浆可是养生的好东西,很多奶制品不耐受,或者牛奶消化吸收不好的老人和孩子,都可以喝豆浆。 自己打得豆浆醇香浑厚,入口顺滑而绵长,豆香攸远,不管是夏日的冰镇豆浆,还是冬日的温豆浆,都是极好的养生饮料。 叶攸宁倒了杯温热的豆浆,加入一些石蜜,搅拌之后端给叶云霆,道:“哥哥先饮一些豆浆,稍等片刻。” 叶攸宁将豆浆放在一边备用,把山药切成小块,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米放入锅中,开始煮粥。 叶云霆说了,公孙无疾吃不下饭,嘴里没味儿,不能吃太油腻的,太油腻的反胃作呕,但是如果太清淡了,口中清苦,也是食不下的。 于是叶攸宁便想到了这道美龄粥。 用豆浆、山药熬粥,豆浆养生,山药开胃,又有健脾的功效,口感清甜醇厚,不会腻口,更不油腻,绝不会反胃,又比清汤寡水的吃食要强得多。 奶白色,微微淡黄的粥水,咕嘟咕嘟的冒着小泡泡,淡淡的醇香蒸腾而起,并非那种霸道刺鼻的香气,但闻起来攸远绵长,整个膳房的膳夫忍不住多吸了两口气,仔细闻闻这香味儿。 叶攸宁用小匕不断的搅拌着粥水,道:“这粥水还要再熬一会子,米浆软烂一些,也好消化。等一下子,再端一些咸口的吃食过去,便更是开胃了。” 叶云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宁宁的手艺,还是像以前一样好。” 叶攸宁诧异的看了一眼叶云霆。 若是放在之前,叶云霆是绝不会提“以前”的,毕竟在叶云霆看来,“以前”并非是真的以前,都是数据赋予的记忆。 而眼下,叶云霆竟然坦然接受了这些,不再纠结于“以前”。 “怎么了,宁宁?”叶云霆问。 叶攸宁摇摇头,笑起来道:“没事。” 他们守着粥水,时不时搅拌一下以免糊锅,膳夫长从旁边路过,马上便要到午膳时间,正是膳夫长过来巡视的时间,每一道菜色,都需要经过他的过目。 膳夫长给叶攸宁和叶云霆作礼之后,指着旁边一个小台子上散落的食材,道:“这些是谁负责?” “是小臣!是小臣!” 一个膳夫走过来,磕头道:“今日圄犴的膳夫临时来不得,小臣兼并着圄犴的囚犯吃食,难免有些看管不过来,还请大人恕罪!” “圄犴的吃食?”旁边一个膳夫惊讶的道:“不是早就叫人拿走了么?” “小臣还没能下锅,怎么就拿走了?” “千真万确啊,一刻钟前,有个牢卒进来,已然拿走了,哎呦!怕不是拿错了罢?” 膳食?牢卒? 叶攸宁眼眸一动,道:“哥哥,咱们得去圄犴看一看。” 叶云霆蹙起眉头,似乎也想到一处去了,点点头。 叶攸宁又道:“哥哥你去通知王叔,攸宁先赶过去看看。” 叶云霆叮嘱:“小心一些。” 圄犴。 “放饭了!” 一个牢卒手里捧着破烂的小豆。 “诶?”守门的牢卒道:“今儿个送饭的怎么如此眼生?老牛怎么没来?” 送饭的牢卒赔笑:“您有所不知,老牛病了,今日在家歇着,实在来不得,这才揪我过来帮忙。” 牢卒随便翻了翻饭菜,嫌弃的撇撇嘴,无非是豆饭浇汤,黏糊糊烂乎乎的一坨,看了也没有食欲。 “进去罢!”牢卒将大门打开,道:“直去直回,别惹事儿!” “是是!” 送饭的牢卒一打叠答应,端着豆饭走进去。 白偃脖颈上架着枷锁,四肢绑着锁链,浑身是血,靠坐在牢房的角落,闭目养神。 踏踏踏…… 脚步声响起,停靠在牢房的门口。 白偃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送饭的牢卒没有说话,掀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小臂上的纹墨。 ——白色的树枝。 白偃睁大眼睛,复又眯起眼睛,定定的看着那纹墨。 在白支国,只有贵胄才能纹墨,白色的树枝是他们的图腾,白偃虽然是白支国国君的义子,但也只是义子,不算是贵胄,他有一半中原的血统,经常会被白支国的贵胄嘲笑,因此他的身上,并没有纹墨。 咚! 送饭的牢卒将饭菜放在地上,居高临下幽幽的道:“将军,吃饭罢,便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能饿着肚子,是不是?” 白偃看向简陋的豆饭。 送饭的牢卒又道:“这是王上送给你的饭,天大的殊荣,吃了罢。” 白偃沙哑的笑起来,没说话,慢慢伸出手,跨过牢房的栅栏,将豆饭捧起来。 闻了闻,没有香味。 烂糟糟一坨。 白偃没有用筷箸,直接用手抓起,大口塞在嘴里,甚至不需要咀嚼,吞咽下肚。 嘭——!! 送饭的牢卒还没能笑出来,突然被人撞倒在地。 叶攸宁指挥着牢卒冲进来,道:“把他扣起来。” “打开牢门!” 哐—— 牢门被打开,叶攸宁冲进去,一句话没说,啪啪啪使劲拍着白偃的后背,想让他把嘴里的豆饭吐出来。 “咳——!!咳咳……” 白偃哈哈大笑,烂糟糟的豆饭泄漏下来,竟合着血水。 叶攸宁蹙眉,道:“乐镛!” 叶攸宁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在路上拽上了乐镛,乐镛冲进牢房,按在白偃的手腕脉搏之上,稍微沉思,立刻展开药囊,从里面掏出一只小瓶子。 扒开盖子,在白偃鼻息前晃了晃。 “咳——咳——呕……” 白偃不可抑制的咳嗽起来,然后大声呕吐,心肝肺脾肾都要吐出来一般。 豆饭从白偃口中喷出,有人一把拉住叶攸宁,将他往后一带,避开那些喷溅而来的污秽。 是喻隐舟! 叶攸宁欣喜的看着喻隐舟,道:“王叔,你来了!” 喻隐舟嫌弃的看了一眼狂吐的白偃,将叶攸宁又往后拉了拉,道:“往后站。” 乐镛道:“多亏了太子与大王子发现的及时,豆饭中的毒药,虽然是剧毒,但不至于见血封喉,完全吐出便可。” “咳……咳咳咳……”白偃还在咳嗽,一面咳嗽一面呕吐。 “为甚么不让我死!!” “我甚么也不会说!” “杀了我——杀了我——” 叶攸宁看着虚弱的白偃,道:“你可真是忠心呢,你的国君两次想要杀你,你都甘心受死?” “你懂甚么!!你们从小锦衣玉食,你们懂甚么!” “如果没有王上,我已经死了!我的命是王上给的,现在……他要收回去,我心甘情愿!!” 喻隐舟冷声道:“真是冥顽不灵,不识好歹。” 他拉住叶攸宁道:“这里太脏了,走。” “且慢!”白偃突然开口。 “怎么?”喻隐舟嘲讽的道:“这么快便改变想法了?不为了你的国君,要死要活了?” 白偃慢慢抬起头来,唇角挑起一抹狰狞的笑容,沙哑的道:“太子,我的确是白支国的人,也的确骗了你……但是这些日子,你如此照顾我,还为我做饭,这个世上,除了王上之外,没有人再对我如此之好了,所以……我一些真心话,我想当面对你说……” 他的笑容扩大了,道:“我虽然骗过你很多,但有一句话是真的……白偃喜欢太子哥哥。” 喜欢…… 太子哥哥? 嘎巴! 喻隐舟的骨节嘎巴作响。 白偃重复道:“有些话不说会后悔一辈子,我白偃,喜欢太子哥哥!” 嘎巴!! 又是喻隐舟的骨节在作响。 喻隐舟一把将叶攸宁打横抱起来,甚至不等他听清楚白偃的话,一个纵身,用上了轻身功夫,直接越出圄犴。 “王叔?” 叶攸宁一脸迷茫,自己被喻隐舟公主抱着离开了圄犴。也没有受伤,为甚么要公主抱? 喻隐舟一口气冲出很远,来到了王宫中偏僻的角落,连洒扫的宫人几乎都不往这边走,四周寂静无声。 “王叔,快放攸宁下来……” 喻隐舟真的将叶攸宁放下来。 叶攸宁刚要整理散乱的衣袍,“嘭——”竟被喻隐舟抱了一个满怀。 第97节 “攸宁……”喻隐舟的嗓音沙哑,响起在叶攸宁耳侧。 二人相拥,叶攸宁被死死箍在怀中,完全动弹不得,根本看不到喻隐舟的表情变化,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孤本想找一个适当的时机,仔仔细细地将孤的心意告知于你,可是如今,孤怕再慢一些,你会被旁人拐走,孤等不来了……” “攸宁。” “孤喜欢你。” “我喻隐舟,心仪于你。” 欲擒故纵 “我喻隐舟,心仪于你。” 喻隐舟定定的看着叶攸宁,道:“攸宁,你呢……?”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投射下来,雒师的王宫中,难得有如此安静之地,不带一丝喧嚣与浮夸。 微凉的风,被暖日浸透,轻轻的抚摸着叶攸宁的面颊,还有他那略微吃惊,却一闪而过的表情。 叶攸宁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和平日无二,善解人意的微笑,道:“王叔,攸宁自然也喜欢王叔。” “当真?”喻隐舟欣喜若狂,一把拉住叶攸宁的双手,紧紧握在掌中。 虽是第一次表白,又是赶鸭子上架,但孤这般的优异,非比寻常,定然是—— 喻隐舟的思绪顿了顿。 王叔? 倘或是回应表白,为何要以“王叔”二字开头。 叶攸宁顺从的将自己的手掌放在喻隐舟的掌中,左右看了看,目光有些子探寻,压低声音,悄悄的道。 “王叔?是左右有人窥视么?” 喻隐舟:“……?” 喻隐舟不解,叶攸宁为何有此一问。 叶攸宁还是低声道:“攸宁与王叔,乃是假的爱侣干系,想必定然是有人窥视,王叔才突然袒露心意的,请王叔放心,攸宁不会坏事的。” 放心? “假装爱侣?”喻隐舟发问。 叶攸宁双眸凝视着喻隐舟,很是诚恳,充斥着一股清澈,点点头,道:“对啊,难道……” 叶攸宁有些子不确定:“……不是么?” “自然不是!”喻隐舟脸色肃穆。 叶攸宁歪了歪头,一张清秀漂亮的脸蛋儿上,满满都是迷惑,长长的鸦羽睫毛眨动着。 “孤……”喻隐舟这辈子从未气急败坏过。 “你听好,孤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 叶攸宁欣然点头,道:“攸宁也是真的喜欢王叔的。” 喻隐舟:“……” 喻隐舟一把扳住叶攸宁单薄的肩膀,将人楼在怀中,突然低头吻下来。 “唔!”叶攸宁轻轻的喟叹一声,并没有反对,反而抬起双手勾住了喻隐舟的脖颈,青涩的回应起这一记犹如疾风暴雨一般的亲吻。 喻隐舟的嗓音沙哑,仿佛一头开荤的恶狼:“攸宁,孤喜欢你,是想吻你,想占有你的喜欢。” 叶攸宁长长的眼睫再次颤抖起来,更是迷茫,道:“王叔……这有甚么不对么?我们之前,不是也做过这档子事儿?” 喻隐舟:“……” 自作孽不可活…… 喻隐舟差点忘了,他们曾经发生过两次干系,但都是在没有表明心迹之前,便发生了干系,那个时候的喻隐舟,或许已经喜欢上了叶攸宁,只是他自己都不知,更不要说与叶攸宁解释了。 喻隐舟深吸一口气:“不对,自然不对。” “王叔?”叶攸宁道:“今日的王叔……好像有点怪怪的。” 那种情绪,是叶攸宁无法解答的,身为一个专业抚慰型的npc,叶攸宁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失职。 喻隐舟道:“孤喜欢你是真的,不是旁人在场,才会喜欢你,也不需要假装爱侣,才会喜欢你。纵使没有旁人,纵使没有大周,孤也照样喜欢你。” 这次轮到叶攸宁发呆了。 叶攸宁定定的看着他,嫩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抹无声的惊讶叹息。 “攸宁。”喻隐舟沙哑的道:“你到底明不明白,不是身为一个国君,更不是身为你名义上的王叔,只是我喻隐舟,喜欢你。” 他说着,将叶攸宁的手掌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梆梆—— 梆梆! 那是喻隐舟的心跳声,如此强健有力,频率却比平日微微有些快速。 “你呢?”喻隐舟轻声道:“攸宁,你喜欢我么?” 叶攸宁张了张口,他似乎下意识想说甚么,但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唇角还在热辣辣的发麻,残留着亲吻的余韵…… “攸宁……”叶攸宁终于启齿了。 “宁儿!” “宁宁!” 公孙无疾和叶云霆从从远处赶来。 “宁儿,你没事罢?” “宁宁,哥哥听说圄犴里乱的很,你没事罢?” 叶攸宁展开一丝笑容,安抚道:“舅舅,哥哥,我没事的。” 叶云霆方才去通知旁人,因此来得慢了一些,死士没有放弃暗杀白偃,叶攸宁赶到圄犴,很可能和死士撞一个正着,叶云霆这个弟控如何能不着急? 叶云霆半路碰到了公孙无疾,公孙无疾一听,自然火速赶了过来。 两个人围着叶攸宁,反倒是把喻隐舟挤到了一边。 喻隐舟:“……” 叶攸宁安抚着舅舅与哥哥,突然看到了叶云霆,道:“王叔,方才的事情……” 如今有外人在场,喻隐舟道:“算了,这件事情以后再说罢……” 说完,转身离开。 “宁宁,没有受伤罢?” “宁儿,怎么了?” 叶攸宁的余光一直瞥着喻隐舟,直到喻隐舟黑色的背影看不到了。 不知为何,叶攸宁有一种错觉,喻隐舟的背影很落寞,甚至……有些可怜儿。 可是…… 一个诸侯霸主,一国之君,又怎么会可怜呢? 谁能去可怜他这样的天生强者? “嗯?”叶攸宁回过神来。 “怎么魂不守舍的?”叶云霆担心的道:“可是有甚么事儿?” 公孙无疾则是多看了一眼喻隐舟离开的方向,挑眉道:“宁儿,难道是方才喻公说了甚么?” 叶攸宁点点头,抿了抿嘴唇,为难的道:“方才……王叔说,心仪于攸宁。” 公孙无疾与叶云霆几乎是异口同声:“你如何回答?” 叶攸宁很自然的道:“攸宁回答,攸宁自然也喜欢王叔。” 公孙无疾:“……” 叶云霆:“……” “那……”叶云霆迟疑:“宁宁,你到底喜不喜欢喻公?” 叶攸宁的表情为难起来,仿佛蒙着一层浓雾,道:“王叔对攸宁的回答,似乎不怎么满意。” 公孙无疾轻声道:“能满意就见鬼了。” “所以……喜欢到底是甚么样子?”叶攸宁好奇的发问。 这一下子,倒是把二人给问住了。 公孙无疾下意识看了眼叶云霆,但叶云霆的目光始终担心的放在他弟弟身上。 公孙无疾笑了一声,只是笑容不如何真切,道:“宁儿,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喜欢,旁人是教不了你的……因为每个人的喜欢,都不一样。” “不一样?”叶攸宁歪头。 公孙无疾道:“有人会因着容貌而喜欢,有人会因着声音而喜欢,有人会因着秉性而喜欢,喜欢的类别太多太多了,但若喜欢一个人,他在你的心窍之中,必然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叶攸宁若有所思。 更加迷惑了。 庞杂的思绪像一只大网,交织在叶攸宁的心头,蒙蔽了他的心窍。 叶攸宁试图思索,喻隐舟到底是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 独一无二的霸道,独一无二的专制,独一无二的凶残,身为一个诸侯霸主,他独一无二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了! 还有…… 第98节 叶攸宁的脑海中,闪过他送自己叶灰灰,安慰自己的模样,那也是独一无二的么?他还安慰过其他人么? 那么温柔…… “宁儿?”公孙无疾轻轻抚摸着他的鬓发,道:“一时想不清楚没关系,慢慢想,这种事情,本就是急不得的。” 叶攸宁点点头,道:“谢谢舅舅,谢谢哥哥。” “是了,”叶攸宁似乎想起了甚么:“舅舅,有一件事儿还要劳烦你去查一查。” 公孙无疾笑道:“宁儿有甚么事情,只管放心知会,无疾如今虽然没有权势,但人脉是不少的,你想要查甚么,再容易不过。” 叶攸宁甜甜一笑:“劳烦舅舅,查一查那个白偃。” “白偃?”叶云霆道:“那个白偃,杀人不眨眼,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宁宁你查他做甚么?” 叶攸宁道:“听他自己说,他的母亲是中原人,因而攸宁想要查一查。” 提起白偃,公孙无疾的脸色相当难看,但还是回答道:“请太子放心,无疾这便去调查。” 叶攸宁担心的道:“舅舅的发热刚退下去,如今白偃便关在圄犴之中,层层守卫,他逃不出去,狄人也杀不得他,不必如此着急,还请舅舅多多歇养。” 叶云霆道:“是啊,你还是歇养身子要紧。宁宁他……给你熬了粥水,一会子食些罢。” 叶攸宁补充道:“是呢,是哥哥特意来寻攸宁,说舅舅你不思饮食,求着攸宁做的粥水。” 公孙无疾的脸色本不是很好,毕竟病去如抽丝,但听到叶攸宁这话,立时看向叶云霆,眼眸都闪烁着光芒。 “咳……”叶云霆道:“风大,还是回去罢。” 叶攸宁道:“哥哥,那劳烦你送舅舅回去,膳房还有些粥水,攸宁为王叔送去。” 喻隐舟大步回了自己的寝殿,“嘭——”踹开门走进去,大马金刀的坐在席上。 端起羽觞耳杯,看到里面没有水,气得狠狠丢在地上。 当——! 哐啷啷啷—— 师彦走进来,差点子被羽觞耳杯砸中,连忙缩脚,仿佛一只猴儿。 “君上?”师彦迷茫的道:“哪个挨千刀的贱种,惹怒了君上,卑将这就去削了他,让他领略领略喻国刑法的一百种死法!” 嘭! 喻隐舟拍了一记案几,凉丝丝的看着师彦,道:“身为喻国的师氏,口吐如此粗俗,成何体统?” “粗、粗俗……?”师彦更是迷茫,自己这不是帮着君上出气么? “怎么、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 喻隐舟眼眸微动,道:“师彦,孤问问你。” “是,君上!”师彦站得笔杆条直:“请君上吩咐!” 喻隐舟道:“你说太子……喜不喜欢孤?” 师彦一个磕巴也不打,道:“当然喜欢啊!” 喻隐舟的心情,登时多云转晴,阳光灿烂,唇角渐渐上挑,并非是冷笑、嘲笑、哂笑、讥笑,竟然是为数不多,发自真心的笑容。 “你也这般以为?”喻隐舟心情大好。 师彦使劲点头,道:“对啊!这有甚么不对的么?太子那样随和又温柔的秉性,很难不喜欢一个人罢?只要不是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徒,路过的阿猫阿狗,太子都会喜欢的!啊对了,上次君上送给太子的叶灰灰,太子便特别特别喜——” 喜欢。 师彦说着说着,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凉飕飕的冷风,紧跟着发觉到了喻隐舟多云转晴,晴转阴天的面容。 虽君上阴鸷的表情也很俊美,但……吓人。 “君、君上……?”师彦不确定。 喻隐舟冷声道:“孤怎么不把你的嘴巴缝起来,左右做师氏,也不需要嘴巴。” “别啊!君上!”师彦求饶道:“君上您今天……是不是有甚么不欢心的事情?哦对了,请君上放心,死士已经抓住了,白偃那面,有老乐给他医看,决计死不了的!” 喻隐舟淡淡的道:“一个北狄之人,孤还不放在心上。” “那君上将甚么人放在心上?”师彦试探的道:“……太子?” 喻隐舟一个眼刀投掷过去。 师彦:“……” “启禀喻公——” 寺人入内,恭敬作礼,道:“启禀喻公,太子攸宁正在殿外,太子亲自带了新熬的粥水。” 师彦笑起来:“哎呀,是太子啊!怪不得隔着殿门就闻到了香味儿呢!太子又做了甚么美味的吃食!馋死我了!君上,快把太子请进来罢……” “不。”喻隐舟抬起手来,眯了眯眼目,举止有些一反常态。 若是放在平日,喻隐舟一定第一时间,将叶攸宁亲自请进来,但此时…… 喻隐舟眼眸微微转动,薄薄的唇角挑起一抹谋算的笑意。 叶攸宁如此不开窍,孤若是等着他自己个儿开窍,不知何年何月去了,决不可放任。 不如…… 孤推他一推? “咳”喻隐舟咳嗽了一声,顺手拿起一卷已然批看过的简牍,展开在手掌中:“师彦啊,你出去告诉太子,孤今日政务繁忙,没空用膳,也没有胃口,你叫太子将吃食带回去罢。” “君上?”师彦奇怪的看着喻隐舟。 喻隐舟手中的简牍,分明已经盖过印,是转了一圈之后送回来准备存档子的,怎么又拿起来了? “嗯?”喻隐舟的嗓音低沉,威胁性的发出一个单音。 “哦哦……”师彦点头,迟疑道:“那……那卑将这就去与太子说。” “去罢。”喻隐舟淡淡的道:“太忙了。” 师彦:“……” 师彦退出大殿,一眼便看到了端着承槃的叶攸宁。 叶攸宁身为太子,亲自端着承槃,承槃中放着一只精致的青铜小豆,虽盖着盖子,但那浓郁而香甜的味道,说不出来的勾人,如今正是正午,合该用午膳的时候。 咕噜—— 师彦的肚子狠狠叫唤了一声。 “师将军。”叶攸宁迎上去。 “太、哈哈太子!”师彦干笑:“君上他……他正在忙碌政务。” 叶攸宁道:“正午了还在忙碌?看来今日的政务实在繁忙啊。” 忙? 忙甚么忙? 师彦又是干笑:“所以……那个——君上说、说太忙了,也没有胃口,还请太子将粥水端回去罢。” 叶攸宁一愣,被喻隐舟拒绝还是头一次。 叶攸宁蹙眉:“君上当真如此繁忙么?那也不能不用午膳。” 他将粥水放在师彦手中,道:“即使孤不进去,还请劳烦师将军,将粥水替孤送进去,好歹让君上食用两口,也不必饿坏了脾胃。” “那——那好罢。”师彦实在看不得叶攸宁受委屈。 尤其喻隐舟明显在骗人,而叶攸宁一脸温和体贴,师彦只觉得心里不好受。 他接过粥水,道:“那卑将替太子送进去,这天气愈发的寒冷了,太子还是赶紧回去寝殿歇息罢,小心着凉。” “多谢师将军。” 叶攸宁转身离开,师彦看着他的背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的又回来了?”喻隐舟见师彦走进来。 哐! 师彦将木承槃重重的放在案几上,道:“这是太子为君上熬的粥水,还托付卑将嘱咐君上,说君上要多注意身子,不能不吃午膳。” 喻隐舟挑眉,道:“还有么?” “还有?” 喻隐舟道:“太子的表情如何?孤不见他,他有没有露出落寞的表情?” 师彦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道:“卑将没注意,太子留下粥水,便回去了。” 喻隐舟:“……” 师彦深深的吸了两口气:“好香——君上,左右您也没有胃口,不如……将这粥水给了卑将罢?卑将胃口可是很——” 大的呢。 喻隐舟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说辞,道:“孤看你的胃口,也是不小,连太子亲自给孤做的吃食,你都敢惦记?” 师彦打了一个寒颤,道:“不敢不敢!” 喻隐舟道:“把粥放下,人可以走了。” 师彦:“……” 等师彦离开,喻隐舟立刻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绕到案几对面,亲自打开小豆的盖子。 一股香甜扑面而来。 喻隐舟其实不喜欢甜味,也受不了酸味儿。 但叶攸宁做的吃食,便不一样。 甜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口,少一分则寡淡。 白嫩嫩微微奶黄色的粥水,喻隐舟还是头一次见。 他拿起青铜小匕,轻轻的舀起一勺,因着粥水是用豆浆熬制,稍微放置一会子,上面便结了一层“豆皮”。 第99节 薄薄的豆浆皮,那可是粥水的精华所在,吹弹可破,随着热气轻轻摇摆。 豆浆皮之下则是熬制的软烂的米水,米水之中夹杂着小快的山药。 入口先是醇香,那甘醇的滋味儿瞬间化开,融入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口舌生津,开胃立竿见影! 紧跟着是米水的顺滑,还有山药的微微清脆,口感层层叠叠。 “嗯……”喻隐舟点点头,这甜粥也别有一番滋味儿,意外的好食。 将粥水吃得盆干碗净,喻隐舟甚至还用小匕剐蹭了一遍小豆,确保没有一粒米漏下,这才意犹未尽的拿起帕子来,优雅擦嘴。 喻隐舟吩咐道:“把食器收拾下去罢,切记,如果碰到太子,便告诉太子,孤没有饮粥,没甚么胃口。” 寺人:“……是,君上。” 寺人将食器收拾到膳房,离开之时正好碰到了叶攸宁。 “拜见太子!” 叶攸宁微笑:“孤识得你,你是在喻公身边伺候的,可是?” “是是,小臣正是。” 叶攸宁道:“喻公可用了午膳?可用了粥水?” “这——”寺人满脸的尴尬。 喻隐舟的叮嘱不得不执行,磕磕绊绊的道:“回禀太子,喻公……喻公他他、他胃口不佳,不思饮食,午膳的粥水是……是一粒米也没食下。” “竟有这样的事情?”叶攸宁蹙起双眉,面容皱在一起,似乎有些担心。 “你可知,”叶攸宁追问:“喻公为何不思饮食?是病了,还是如何?” 寺人道:“喻公并未生病,可能……可能是政务繁忙,还有……” 寺人按照喻隐舟的说辞,硬着头皮道:“喻公仿佛是有甚么心事。” 心事……叶攸宁喃喃自语。 自从中午喻隐舟对叶攸宁表白之后,叶攸宁便再没见过喻隐舟,算起来已经半日了。 若是往日里,他们哪里有半日不见面的? 喻隐舟总是再忙也会抽出功夫,来看望叶攸宁。 叶攸宁的表情有些落寞,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好似原本满满的地方,缺了点甚么。 但这种感觉,叶攸宁也是头一次体会,因此说不出来是为甚么。 叶攸宁回了寝殿,有些子提不起精神,便打算今日早些休息。 他躺在榻上,叶灰灰立刻跃上软榻,钻到叶攸宁的被子里,拱着叶攸宁。 “嗷呜嗷呜——”叶灰灰撒娇。 叶攸宁捞住叶灰灰,将他搂过来,道:“灰灰,想和哥哥一起睡觉么?” “嗷呜!!”叶灰灰眼睛亮晶晶。 叶攸宁给叶灰灰也盖好被子,抱着暖烘烘的小狼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好黑。 好暗。 不见日光…… 仿佛深陷在一个漆黑的盒子。 这是…… “副本?”叶攸宁喃喃自语。 他立刻低头,怀中没有哥哥血淋淋的头颅。 叶攸宁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举目四望,除了黑暗,还是无边的黑暗,果然这里是副本,叶攸宁又回到了原本的恐怖游戏世界…… “哥哥?” 叶攸宁呼唤着:“哥哥,你在么?” 无人回应。 一条漆黑的黑影,静静的站在黑暗之中。 “王叔……?”叶攸宁惊讶的呼唤出声。 “是你么?”叶攸宁快速走近,像那黑影奔跑而去。 “王叔!” 距离近了,叶攸宁可以肯定,是喻隐舟,绝对是喻隐舟。 那样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肩膀,还有俊美的脸孔,是叶攸宁绝不会认错的。 便在叶攸宁即将触碰到喻隐舟的一瞬间,喻隐舟突然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王叔!”叶攸宁紧追不舍:“王叔,等等攸宁……” “啊!”叶攸宁痛呼一声,摔在地上。 喻隐舟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背道而驰。 叶攸宁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身体沉重,用尽全力也无法起身,看着喻隐舟越来越远的背影,心口说出来的憋闷,仿佛压着巨大的石头。 好难受…… 不要走,叶攸宁呜咽,别剩下我一个人…… “嗷呜嗷呜!!” “嗷呜?” 叶攸宁的眼角湿濡,听到奶声奶气的吠声,慢慢从梦中转醒。 “灰灰?”叶攸宁艰难的动弹了一下,叶灰灰趴在他的胸口,怪不得这么沉重,这么憋闷,几乎喘不过气儿来。 叶攸宁将叶灰灰抱下来,道:“你要压死哥哥了。” “嗷呜?”叶灰灰歪头,眨巴着蓝色的的眼睛。 “嗷呜嗷呜!”叶灰灰凑过去,用小舌头舔着叶攸宁的面颊。 叶攸宁伸手一摸,湿乎乎的,不过并不是叶灰灰的口水,而是自己的眼泪。 “我……哭了?”叶攸宁恍然记起,自己做了一个梦,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游戏副本之中,喻隐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却冷漠的不说一句话,与自己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叶攸宁按住自己心口,那种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 “宁儿。”公孙无疾的嗓音响起:“你起身了么?” 叶攸宁朗声道:“是舅舅么?要起身了,外面风大,请舅舅进来说话罢。” 公孙无疾走进来,与昨日的面色不一样,今日恢复了不少红润,怎么至少也恢复了七八成。 叶攸宁笑道:“看来舅舅恢复的不错?” “还不是因着宁儿熬制的那甜粥?”公孙无疾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口舌生津,食指大动,道:“味道甘美,清淡又能开胃,我昨日可全都饮了,一滴不剩呐。” 叶攸宁勉强微笑着,道:“若是……王叔也喜欢就好了。” “宁儿?” “无事。”叶攸宁的精神:“舅舅这么一大早过来,决计是有要紧事。” 公孙无疾道:“昨日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这么快?”叶攸宁惊讶。 公孙无疾笑起来:“宁儿你吩咐的事情,舅舅岂能怠慢了去?” 他沉下脸面,正色道:“白偃的身世果然不简单。” 叶攸宁猜测道:“难道……白偃的母亲,乃是中原的贵胄?” 公孙无疾点头,道:“被宁儿你猜对了,正是如此……白偃的母亲,乃是姚国的贵胄国女!” 国女,也就是国君的女儿,其实相当于后世的公主。 白偃的母亲是姚国的国女,他乃是被喻隐舟杀死的姚伯的妹妹。 当年姚伯并不是姚国的储君,上位名不正言不顺,为了封住悠悠众口,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大开杀戒。 于是白偃的母亲为了避难,逃离了姚国,当时其他国家都害怕姚伯的残暴,只有北狄可以藏身,白偃的母亲只能进入北狄求存。 在白支国,白偃的母亲遇到了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帮助了她许多,二人日久生情,白偃的母亲便与小伙子结亲,后来有了个男孩,那便是白偃。 小伙子并不是白支国的贵胄,只是一个普通的牧民,有几只羊,一匹马,甚至连姓名都没有,过着平静的日子。 白偃带着一半中原的血统,小时候经常被其他小孩子欺负,大家都喊他阿蛮。 不只是中原人歧视北狄人,北狄人也歧视中原人,阿蛮可不是甚么好听的名字。 在白偃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因为感染疾病去世了,白支国的医疗十足落后,白偃的母亲懂得一些医术,可因着没有药草,白偃的父亲还是走了。 失去了父亲,白偃被母亲拉扯长大,更是感觉到了世态炎凉,母子二人受尽白眼与欺凌。 后来部落招兵,白偃为了生计,投军换钱来奉养母亲。 他在军中十足骁勇,帮着部落长兼并了北狄不少的部落,渐渐在军中获得了威望,军衔一日比一日威武。 终于有一日,白偃攒够了钱财,告知部落长,准备回家去照料母亲。 可是…… 在白偃回到家里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母亲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甚至没有人给她收尸。 按照白偃的说辞,是中原人杀了他的母亲。 公孙无疾蹙眉道:“可是这和无疾查到的不一样……” 叶攸宁蹙眉:“怎么说?” 公孙无疾拿出一张小羊皮,小羊皮被泡过血,皱巴巴的,一片红一片黑,看得出来已然有些年月了。 第100节 “白偃的母亲是姚国的国女,她在临终之前,令人送了一封书信到姚国……” 叶攸宁接过书信,展开来看。 ——君兄亲启! 这是写给姚伯的,白偃的母亲是他的妹妹。 白偃的母亲在信中说,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即将被白支国的人暗害。 白支国的国君,看中了白偃的骁勇善战,想要让他为白支国效力,可是白偃心心念念着他的母亲,想要回家去给母亲养老送终。 于是白支国的国君,下令暗杀白偃的母亲,还让死士假扮成中原人,如此来刺激白偃,为白支国效力。 白偃的母亲死里逃生,写下了这封信,请商队送到姚国,向他的哥哥姚伯求情,希望姚伯可以派兵来救自己,救自己的儿子。 可是…… 叶攸宁轻声道:“按照姚伯那个秉性,他没有派兵,对么?” 公孙无疾点点头,道:“姚伯当年对兄妹赶尽杀绝,怎么可能留下国女这个活口?这封信,送到姚国之内,便没有任何回音。” 还是因着公孙无疾的人脉广阔,加之姚伯已经被杀死,所以才能辗转出现在叶攸宁手中。 叶攸宁眯眼道:“也就是说……白偃的义父,根本不是他的恩人,而是他的……” 公孙无疾笃定:“仇人。” 叶攸宁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他都在为仇人卖命,也是个可怜人。” 公孙无疾笑起来:“宁儿,你就是心肠太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自己不就是如此么? 叶攸宁朗声道:“柳书吏,请你进来。” 吱呀—— 柳羡之从门外走进来,道:“太子,有何吩咐?” 叶攸宁没说话,将小羊皮扬起来,递给柳羡之。 柳羡之恭敬的接过来,展开,他的眼眸先是睁大,无比震惊,随后震颤晃动,双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那个白偃……他是姚国国女的儿子?” 叶攸宁点点头。 柳羡之颤抖的继续道:“姚国的国女……是被白支国杀的?” 叶攸宁还是点点头。 “哈哈哈!!”柳羡之突然笑起来:“白偃这个痴儿!这个痴子!!认贼作父!为仇人卖命还不知!” 他的表情兴奋起来,充满了挑剔的欣喜,笑得肚子疼,直打颤,笑着笑着,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又笑又哭,像个癫子…… 叶攸宁淡淡的道:“柳书吏,劳烦你拿着姚国国女的这封遗书,去圄犴寻白偃,这是他母亲的遗物,说甚么也合该交给他。” 柳羡之擦掉眼泪,沙哑的道:“是!” 公孙无疾:“……” 刚公孙无疾还在想宁儿太过善良,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转眼,叶攸宁便让柳羡之将遗书交给白偃。 白偃母亲的亲笔遗书,字迹他肯定认得,这般大的冲击,果然是…… 公孙无疾欣慰的想,我家宁儿纵使太善良,也不会被人欺负,做舅舅的何其省心。 柳羡之离开,叶攸宁道:“舅舅,你身子才刚好一些,快些回去歇息罢。” 公孙无疾挑眉:“宁儿你如此催着舅舅离开,怕是有甚么要紧事儿需要处理?不是叫柳羡之去了圄犴,怎么,你也要去看看热闹?” 叶攸宁摇头道:“并非,昨日王叔饮食不尽,似是因着忙于公务,劳累所致,因而今日攸宁得空,打算去膳房做两道可口的吃食,给王叔端过去。” “宁儿,你……” 公孙无疾摇头叹气,欲言又止。 “舅舅?”叶攸宁奇怪。 “罢了,”公孙无疾道:“你自己慢慢想罢,舅舅先回去了。” 叶攸宁等公孙无疾离开,便去膳房做了两道朝食,端着朝食往喻隐舟的寝殿而去。 “太子……”寺人拦住他。 叶攸宁道:“王叔可在?攸宁做了一些吃食,不知王叔用过早膳了没有?” 寺人道:“喻公的确还未用早膳……请太子稍后,容得小臣通禀一声。” 转眼寺人退出来,支支吾吾的道:“回……回禀太子,那个……那个……喻公说他……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叶攸宁惊讶的道:“不是方才还说,没用过朝食么?” 咕咚! 寺人跪在地上,磕头道:“太子!太子饶命啊!小臣不敢欺瞒,可是……可是喻公自己说,用……用过早膳了,请太子回罢!” 叶攸宁恍然,喃喃的道:“我明白了……他是不想见我。” 喻隐舟坐在寝殿之中,打算以进为退。 他昨日拒绝了叶攸宁的粥水,其实吃得盆干碗净,今日故技重施,又拒绝了叶攸宁的早膳。 “呵呵……”喻隐舟挑唇一笑,平日都是孤追在叶攸宁后面,这会子放他一放,恐怕…… 叶攸宁便会知晓孤的好处了。 这叫欲擒故纵。 喻隐舟的手段向来不少,这点子不在话下。 “喻公……”寺人走进来,手中空空如也。 喻隐舟挑眉:“太子离开了?吃食怎么没端进来?” 寺人支支吾吾,道:“太子……太子……” “太子怎么了?”喻隐舟喝问。 咕咚! 寺人再次跪下来,战战兢兢的道:“太子没走,就在……在殿门外面。” “太子……” “哭了!” 喻隐舟一惊:“哭了?” 寺人焦急的道:“小臣方转达了喻公的意思,太子没有离开,突然便哭了,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小臣劝不住,劝不住啊!无奈只得禀明喻公……” “不早说!” 喻隐舟豁朗站起身来,碰翻了案几上的简牍也不去管,大踏步离开寝殿,冲出殿门。 “呜呜呜……” “呜呜……” 叶攸宁果然就在殿外,一身太子的衣袍,素雅又高贵,仿佛一株梨花,在寒风料峭之下不停的颤抖着。 哭咽的声音并不大,幽幽传来,隐忍又委屈。 “攸宁!” 喻隐舟大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叶攸宁,托起他的脸面。 巴掌大的脸蛋儿,上面全是泪珠儿,长长的羽睫湿透,随着哽咽而不住颤抖。 “呜呜……王叔……” 喻隐舟连忙为他擦泪,心中绞痛的仿佛被人拧住了脉门,温声道:“好了好了,别哭,告诉孤,是谁惹你委屈了?孤定然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阉了他入宫做寺人!” 叶攸宁委屈的抬起头来,潋滟的双眸盯着喻隐舟。 喻隐舟后知后觉,迟疑的道:“孤……?” 叶攸宁点点头,哽咽道:“王叔……王叔不见攸宁,王叔为何……呜——为何不见攸宁。” “孤那是……” 那是欲擒故纵。 喻隐舟的话到口头,说不出来,叶攸宁哭得如此可怜儿,自己若是这么说,太不像个人了。 叶攸宁揪着喻隐舟的袖子,道:“王叔……呜呜……王叔是不是厌恶攸宁了?才……才不见攸宁……” “没有,决计没有的事!”喻隐舟对天诅咒,道:“孤心疼你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厌恶你?攸宁,乖……别哭了,是孤不对,孤混账!” 叶攸宁靠在他怀中,声音仿佛小猫一般:“那王叔还、还不理攸宁么?” 喻隐舟诅咒:“自然不会,以后攸宁想甚么时候见孤,便甚么时候见孤。” “真的么?”叶攸宁抿唇。 “自然当真。”喻隐舟道:“若有反悔,食言而肥,我喻隐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叶攸宁委屈的补充道:“一辈子不举,进宫做寺人。” 喻隐舟:“……”论狠心,还是太子狠心呢。 一辈子 叶攸宁眼巴巴的看着喻隐舟。 一辈子……不举? 喻隐舟沉默了一阵,不举就不举罢,左右自己以后绝不会不见叶攸宁,这个诅咒,相当于没有,没甚么可怕的。 喻隐舟将心一狠,咬牙道:“好!孤发誓。” 叶攸宁晶莹剔透的眼泪,瞬间收住,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还湿润着,但已经不哭了。 第101节 “攸宁你……”喻隐舟迟疑的道:“不哭了?” 叶攸宁点点头,泪水堪称收放自如,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微笑道:“王叔都这么说了,攸宁为何还要哭?” 喻隐舟:“……” 眼泪来得真快,走得也快。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哭多了伤身,对身子不好。 “攸宁,孤……” 叶攸宁想起了甚么,打断了喻隐舟的话头,道:“王叔,今日舅舅查到了一些关于白偃的秘事。” “白偃?”喻隐舟皱眉。 就是那个白支国的狄人?刚嗷嗷的吐完,便对叶攸宁表白的那个? 喻隐舟不屑的一笑,道:“他?” 叶攸宁点头,道:“这个白偃,他的母亲原是姚国的国女。” 喻隐舟眼眸一动:“还有这样的事情?” 叶攸宁将公孙无疾查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喻隐舟抚掌笑道:“好好好,真是好,认贼作父,还如此的愚忠不二。” 叶攸宁道:“攸宁已经让柳羡之拿着姚国国女的遗书去圄犴了,王叔,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喻隐舟本想说,去甚么去,不想去。 别管白偃是吐完了再表白,还是表白完了再吐的,总之,他抢在了喻隐舟之前表白,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喻隐舟如何能待见他? “看热闹?”喻隐舟眼眸一动,发现了重点:“攸宁你……想看白偃的热闹?” 叶攸宁认真的点点头。 如果想看热闹,合该是对这个人,没有意思罢? 喻隐舟的心情阴转晴天,微笑道:“好啊,攸宁说去看热闹,孤便陪着攸宁去看热闹。” 叶攸宁看起来虽然还是很文静安静的模样,但眼眸中的光芒莫名有些跃跃欲试,在喻隐舟眼中看来,十足的可爱,十足的惹人欢喜。 喻隐舟笑道:“只是……攸宁,你带了早膳过来,若是不食,岂不是浪费了你的心意?” 喻隐舟伸手去接早膳,道:“让孤看看,是甚么好——” 好吃的。 叶攸宁单薄的身子一侧,没有叫喻隐舟碰到那些吃食,反问道:“王叔方才不是说……吃过早膳了么?” “吃……”喻隐舟干笑:“吃过了么?” 叶攸宁点点头:“方才那位来传话的宫人,分明说——‘喻公说了已经用过早膳了’。” 喻隐舟立刻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寺人。 没用的寺人,怪不得叶攸宁哭得如此伤心,甚么叫孤说用过早饭了,用过就用过,没用过就没用过,还来一个孤说,这不是找着叶攸宁难过伤心么? 喻隐舟赔笑:“攸宁,你听差了,方才是孤说不太饿,但是没用过早膳,不如现在咱们一起……” 不等他说完,叶攸宁又道:“既然王叔不太饿,想必是之前食的太多,有些子积食了,等乐镛有空,给王叔开两方健脾消食的汤药吃吃罢。这早膳……” “君上!” “哎太子?您也在啊!” 师彦大踏步走进来,他乃是喻国的虎贲军师氏,每日都会前来给喻隐舟作礼报道。 师彦走进来,深深得吸了两口气:“哇——好香!香死我了!一闻这味道,便知晓是太子亲手做得,旁人都比不得!” 叶攸宁一笑:“师将军严重了。” “诶?”师彦摇头:“太子可不要过谦,有两件事情,旁人都可以谦虚,唯独这两件事情,太子绝不能谦虚。” 叶攸宁好奇:“一件是……理膳的手艺?” 师彦点头:“正是!正是!太子的手艺,碾压王室的膳夫,简直无人能及!” 叶攸宁更是好奇:“那第二件是……?” 师彦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道:“自然是……自然是太子的容貌了,容貌那更是令人心驰、驰神往……” 叶攸宁笑起来:“师将军谬赞了。” “师彦……”喻隐舟转头盯着他。 双目阴测测的,仿佛是一只老鹰,冷笑道:“一大早晨起来,便是来拍马屁的?” 师彦道:“冤枉啊!君上,卑将真的没有拍马屁。” “还敢说?”喻隐舟道:“油嘴滑舌,成何体统,一日日的不学好的,尽学这些!” 师彦瘪着嘴巴,赶紧垂头。 叶攸宁则是柔和的道:“师将军,还未用早膳罢?孤这里做了一些吃食,王叔他还不饿,那这些吃食,就送给师将军罢。” “好啊好啊!” “不好!” 师彦和喻隐舟,几乎是同时开口。 师彦一个激灵,侧头看向喻隐舟,喻隐舟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凌迟。 叶攸宁不顾喻隐舟反对,将承槃递到师彦手中,笑道:“若是太多了,大可以拿去与众人分一分,一起食用。” 喻隐舟仍然盯着师彦。 师彦头皮发麻,心跳过速,喉咙收紧,但闻到承槃中飘散出来的香气,实在抵不住诱惑,罢了,死就死罢! “卑将恭敬不如从命!那先告退了——” 师彦抱着承槃,一溜烟跑了。 “这臭小子!”喻隐舟很想将师彦揪回来,但师彦跑得太快。 师彦抱着吃食,一路飞奔,好似有狂犬在后面追他一般。 嘭—— “哎呦!” 师彦一头撞到了甚么,向后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几乎要摔碎,尤其是尾椎骨,又酸又疼。 哗啦! 吃食差点洒了,一只手掌伸过来,没有扶师彦,而是接住了吃食,没有撒一地。 “老乐!”师彦揉着自己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师将军。”乐镛好端端的接住吃食,一滴也没撒。 师彦哎呦哎呦的道:“幸好没事!你刚才怎么不接我,去接这些吃食。” 乐镛难得笑了一声,道:“吃食撒在地上,便浪费了,但师将军掉在地上,顶多抱怨两句。” 师彦:“……” 师彦道:“呸,亏得我想与你一起用早膳呢,看到了么,太子亲手做的,想不想吃?” 乐镛挑眉:“这个时辰,师将军不是应该去找君上请安么?怎么带回来这么多吃食?” 师彦自豪的道:“看看,这些都是我去请安的时候,太子送给我的!” “当着君上的面,太子送给你的?” “是啊!”师彦道:“有何不妥?” 乐镛又是一笑,他今日笑得似乎有些多,抬手拍了拍师彦的肩膀:“即是如此,那师将军还是自己食用罢。” “为何?为何?”师彦道:“你别笑啊,你笑起来我瘆得慌!” 乐镛淡淡的道:“乐某只是怕噎死。” 师彦:“……”??? 雒师王宫的圄犴。 柳羡之阔步向内走去,自从他失去了尊严,走路都从未如此坦然过。 柳羡之曾一度觉得,自己的尊严丢了,再也找不到了,而今日,他的尊严回来了…… 踏踏踏…… 昏暗的牢房,飘散着淡淡的血气。 白偃躺在牢房之中,手脚大字分开,睁着眼睛,却望着天。 牢房的天,见方的房顶,那么一丁点儿大。 柳羡之站定在牢房门口,白偃侧头看了一眼,道:“我以为……是太子哥哥。” 柳羡之的目光冰冷而平静,是这个人夺走了他的尊严,可是如今柳羡之看着他,却没有了上次的失态与失控。 “你配么?”柳羡之反问。 “太子何其尊贵。”柳羡之淡淡的道:“而你只是一条丧家犬,可怜虫,你也配奢望这些?” “呵呵!”白偃不屑一顾的笑起来:“随便罢!随便你们怎么说,我的心意,我的忠诚,一个也不会改变。” “好骨气。”柳羡之道:“但愿你看完这个,还会如此嘴硬。” 白偃根本不去看柳羡之。 柳羡之慢条斯理的将小羊皮拿出来。 染血的,破旧的小羊皮,一看便知上了年头。 柳羡之面无表情的道:“你的中原话,想必是你的母亲教导的罢?” 白偃不答。 柳羡之又道:“那你可识得,你母亲的笔记。” 第102节 白偃眼眸一动,霍然从地上爬起来,戒备的盯着柳羡之。 柳羡之晃动手中的小羊皮:“看看这是不是你母亲的笔记。” 啪—— 小羊皮扔过栅栏,掉在白偃面前。 噌! 白偃窜起来,动作迅捷如狼,一把抓住小羊皮,双手颤抖的展开。 ——君兄亲启。 “君兄……?”白偃看到的第一句话,便十足费解。 “君”这个字,可不是白用的,必然是有身份,有地位之人才可以用。 柳羡之的笑容慢慢扩大:“继续看看罢,你会更加惊讶的。” 白偃的母亲,的确是中原人,甚至还是姚国的国女,姚伯的亲妹妹! “这不……不可能……”白偃颤抖的摇头,双眼变得没有焦距,不知该盯在甚么地方。 那张小羊皮,仿佛成了烫手的积薪,灼烧着白偃的皮肤。 他高高举起手,想要扔掉那张令他痛苦的小羊皮。 可…… “你可仔细了,”柳羡之出言:“这是你母亲的亲笔遗书,你母亲曾经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若是弄坏了,再寻不到第二块。” 白偃的手臂,震颤。 他从未这么怕过,一直在打斗。 “不可能……怎么会……”白偃语无伦次:“母亲的确是……是中原人,可她是被中原人杀死的!那些刀,那些剑!都是中原的制式,我见过……我见过的!!!” 柳羡之望着他,双眉慢慢舒展,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太好了……你和我一样可怜,不……如今你更可怜一些。” “不可能!!!”白偃嘶吼:“假的!!假的——王上怎么可能杀害我的母亲,怎么可能……” “不可能么?” 一道轻飘飘的嗓音传入昏暗的圄犴。 伴随着轻柔的跫音,叶攸宁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身黑袍的喻隐舟。 喻隐舟的手掌搭在腰间,按住佩剑,随时都在戒备着。 叶攸宁站定在牢房面前:“你母亲的笔记,你合该分辨得出来,对么?至于那些中原制式的刀尖,如果白支国的人想要嫁祸,随便搞两套兵刃,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难道……”叶攸宁幽幽的道:“对比起你的母亲遗书,你更相信白支国的国君,为你编造的假象么?” “哼,”喻隐舟冷笑,冷酷的点破:“他不是更相信白支国的国君,而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一旦承认这才是真相,那么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便是认贼作父的畜生!” 嘭!!! 白偃狠狠砸着牢房的栅栏:“我不相信!!你们如何得到了我母亲的笔迹,如何伪造了这封书信!哈哈哈——为了我一个俘虏,你们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叶攸宁微微眯起眼目,他的眼神充斥着一股悲悯,道:“自欺欺人,很辛苦罢?” 白偃陷入了沉默,颓然的坐倒在地上。 叶攸宁又道:“不信也没有关系,毒杀你的白支国刺客还被关押在圄犴中,你亲自审问一番,是真是假,便知晓了。” 白偃慢慢的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又燃烧起了光芒,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叶攸宁转头看向喻隐舟,道:“王叔,可否让白偃亲自审问那个身有纹墨的刺客?” 喻隐舟很是宠溺,道:“好,攸宁说甚么,就是甚么,孤都同意。” “来人。”喻隐舟吩咐道:“将那个刺客提审到刑房,再换两件趁手的刑具来。” 白偃解去了枷锁,但镣铐没有摘掉,毕竟他是重刑犯。 刺客被绑在木桩之上,白偃一步走近,眼目充血,额角青筋一条条错综复杂的暴突着。 哐啷!! 白偃揪住那刺客的衣领:“我的母亲……是甚么人,到底是甚么人!!” “将军?!”刺客吓得一个哆嗦:“将军你在说甚么啊!我……我实在听不懂!” 白偃和刺客对话用的是白支国的方言,叶攸宁和喻隐舟是听不懂的,但柳羡之可以听懂。 白偃先是问了两句,额角的青筋仿佛要爆裂,拽起旁边的锥子,狠狠扬起——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是不分中原话与方言的。 白偃将锥子扎在刺客的手掌中,手掌血粼粼的被钉在木桩上。 剜啊……剜啊…… 滋—— 是血液喷溅的声音。 喻隐舟蹙眉,用披风遮挡住叶攸宁的视线,道:“攸宁,这里太过腥臭,来,随孤去外面等。” 又对柳羡之道:“你能听懂白支国的方言,在此处看着他。” “是,君上。” 喻隐舟搂着叶攸宁转身离开,他怕这里太过血腥,叶攸宁情绪又如此脆弱敏锐,万一给吓哭了如何是好? 其实喻隐舟也隐约感觉到了,叶攸宁的情绪很敏锐,但并不怕血腥。 叶攸宁怕不怕是一回事儿,喻隐舟担心叶攸宁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有一句话不是说了么——有一种冷,是家长担心你冷…… 喻隐舟搂着叶攸宁离开刑房,牢卒早就收拾好了隔壁的房间,干干净净,铺着软席,烧着火盆,还摆了茶水和糕点。 若不说这里是牢狱,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喻隐舟扶着叶攸宁坐下来,殷勤的给他倒上茶水,吹凉一些:“攸宁,渴了罢?” 叶攸宁呷了一口茶水。 喻隐舟又道:“饿了么?吃些糕点。” 叶攸宁放下羽觞耳杯,笑道:“王叔有甚么话,直说便可以。难不成,王叔与攸宁之间,还有甚么不能说的?” 喻隐舟:“……” 就因为是对你说。 喻隐舟拉住叶攸宁的手掌,道:“攸宁,孤……那日与你的表白,你意思下如何?” “啊啊啊啊啊——” “啊!!啊——” 隔壁传来凄惨的吼叫,一声叠着一声,层层叠叠震耳欲聋! 叶攸宁蹙了蹙眉,靠近喻隐舟一些:“王叔,你方才说甚么,攸宁没听清。” “孤说……”喻隐舟正襟危坐。 “啊——!!!” “孤喜……” “啊啊啊啊……” “……欢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攸宁有些歉疚的看着喻隐舟,道:“王叔,这里太吵了,攸宁实在没听清。” 喻隐舟:“……” 喻隐舟拍案而起,呵斥道:“用刑就不能堵住嘴么?吵甚么吵,吵得人心烦!” 喻隐舟呵斥之时,正好喊叫声停歇了下来,但喻隐舟的嗓音为了盖过惨叫,声音十足的大。 如此一来…… “呜……”叶攸宁吓得一个哆嗦。 喻隐舟的呵斥可不是从隔壁传来的,听得更清晰,叶攸宁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怯生生的看着他。 喻隐舟:“……”完了,又把叶攸宁吓哭了。 “乖,别哭别哭……”喻隐舟已经有了经验:“孤不是吼你,乖攸宁,别哭,这里凉,太伤身子……” 等叶攸宁止住了哭声,隔壁的惨叫也停止了。 喻隐舟狠狠送了一口气,拿起帕子,仔细的给叶攸宁擦掉面颊上的眼泪。 叶攸宁端坐着,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还沾染着泪水的湿气,仿佛朝露一般,令喻隐舟的心窍,说不出来的麻痒。 喻隐舟放下手帕,慢慢靠过去,温热的嘴唇轻轻吻在叶攸宁的眼睫上,将他泪水吻去。 “嗯……”叶攸宁像小猫一样喟叹了一声,轻声道:“王叔,好痒……” 喻隐舟的吐息陡然粗重,一把搂住叶攸宁的细腰,将人箍在怀中,何止是叶攸宁觉得痒,喻隐舟才觉心痒难耐。 “攸宁……”喻隐舟吻上叶攸宁的唇瓣。 “君上,太子……”柳羡之来到隔壁门前。 叶攸宁温柔而顺从,喻隐舟想要狠狠享用自己怀中的美色,只是眼下…… 喻隐舟连忙整理了叶攸宁的衣裳。 柳羡之来到门口,立刻又退了出去,在门外道:“君上,太子,刺客已经招供了。” 刺客乃是白支国的贵胄,他身上有白支国的纹墨,可见身份地位不低。 很巧的是,刺客知晓当年的事情。 第103节 刺客奄奄一息的瘫在地上,即使没有枷锁,没有镣铐,他也虚弱的无法逃跑,沙哑的说了甚么,突然笑了起来。 柳羡之道:“他说那个女人的确是姚国的国女,白偃被骗了,还一直忠心耿耿。” 白支国的国君起初只是看上了白偃的能力,想要将他留在军中,替自己办事。 可是白偃心里都是母亲,他想要回去给母亲养老送终。 于是白支国的国君去调查了一下白偃的母亲,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白偃的母亲,是中原的国女。 白支国的国君,为了防止白偃回到中原,干脆让心腹扮做中原人的模样,用中原制式的兵器,杀死了白偃的母亲。 白偃回到家里,看到的便是母亲的尸体。 仇恨,让白偃发疯,他重新回到了军中,立誓为自己的母亲报仇。 这个时候白支国的国君抛出了橄榄枝,装作可怜白偃,收他为义子,也是为了让白偃更好地为白支国卖命!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畜生——” 白偃抓起案几上的刑具,不知是甚么,也没有看是钝头,还是锐器,在那刺客身上一顿乱砍,乱扎、乱刺、乱砸。 他整个人都是乱的…… 喻隐舟嫌弃的蹙眉,搂住叶攸宁,不让他去看这样血腥的场面。 “疯够了没有?”喻隐舟不耐烦的道。 “呼——呼——呼——” 白偃的吐息,仿佛发狂的野兽。 眼珠子血红一片,眼中模糊的都是眼泪,仿佛在流血泪一般。 喻隐舟冷声道:“你是个聪敏之人,合该知晓,孤留你到如今的用意。” 白偃慢慢的抬起头来,颓丧的坐在地上:“你们……想知道甚么?” 他的目光转动,看向柳羡之,道:“你和大王子,不是我害的。” 柳羡之一动,冷声道:“事到如今,怎么,你想活了?” 白偃摇摇头,道:“我并非想要推卸给任何人……但谋害雒师使团之人,的确不是我……” “哈哈!哈哈哈……”白偃突然笑起来:“现在想一想,当时那个狗屁的义父,就是想要栽赃给我,让我背上这个罪名,让我……让我再也无法回到中原去……” 叶云霆与柳羡之的使团,被白支国突然偷袭,叶云霆少了一条腿,柳羡之失去了尊严,二人都是死里逃生,其他的使者,一个也没有走回来。 当时使团遭受到了白支国的突袭,那个打头的将军,骑在马上,戴着一只白色狐狸的面具。 那是白偃的标志。 白偃摇头道:“但是我并没有在军中,被调回了白支国的王庭,因为我不同意偷袭使团,后来回到军中,这才发现,白支王让人假扮成我的模样,戴了我的面具,去偷袭雒师的使团……” “当时……我不知白支王的用意,他说我是他的义子,这样的军功,不想让旁人占了便宜,因此才令人改扮成我的模样,如今这么想起来……” “哈哈哈!!” “他是怕我回到中原,用血海深仇,彻彻底底的,断了我回去的路!” 使团出事之后,的确,雒师将这笔账记在了白偃的头上。 白偃疯狂大笑:“好啊!好!好!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甚么义父!甚么为我好!!为我好,杀了我的母亲!!” 白偃又哭又笑,癫狂的吼着。 咕咚…… 突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叶攸宁连忙道:“死了没?” 柳羡之去试探了一下鼻息,道:“太子请放心,还有吐息。” 叶攸宁松了一口气。 喻隐舟见他如此关心白偃,心里酸溜溜的,十足不舒坦。 又听叶攸宁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无情无义”的言辞…… “幸好,废了这么大劲儿,若是死了,实在可惜。” 喻隐舟:“……”忽然也不是那么酸了。 喻隐舟道:“让乐镛来给他看看。” “攸宁,”喻隐舟转头对叶攸宁道:“这里太凉,剩下的事情,让柳羡之盯着,孤送你回去。” 乐镛提着药囊赶到圄犴。 刑房已经收拾干净,几个牢卒拖拽着已经被扎烂、死透的刺客离开,乐镛错身走了进来。 白偃躺在刑房的铁榻上,手脚绑着镣铐,已经转醒,面色苍白,双目怔怔的,没有任何表情。 乐镛给他把脉,然后清理伤口。 白偃一动不动,整个人木呆呆的,仿佛石雕一般。 师彦一直在旁边守着,毕竟白偃可是个危险人物儿,谁知道会不会闹出甚么幺蛾子? “老乐?”师彦道:“医好了么?医好我送你出去。” 乐镛却道:“请师将军稍等。” “还等甚么?” 乐镛走到铁榻跟前,道:“乐某是姚国人。” 白偃突然动了,眼珠转动,艰涩的看向乐镛。 乐镛平静的道:“在乐某还小的时候,曾经就见过国女几面。” “你……”白偃沙哑的道:“你见过我的母亲?” 乐镛指了指自己的下巴,道:“国女的这里,有一颗红痣。” 白偃激动:“是她!是她!是我的母亲!” 乐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道:“乐某乃是使女之子,宫中的使女偷情败露,自尽而死,而乐某是从死人肚子剖出来的……自小生活在姚国的宫中,做最粗使的宫役,受尽了欺凌……” “是国女。” 乐镛回忆道:“是国女救了乐某,还将乐某送到医官署,请医官教导乐某医术……” 乐镛看向白偃,道:“国女秉性善良,他教导出来的孩子,合该不会让她在黄泉之下,不得瞑目罢?” 白偃眼目怔愣,喃喃的道:“母亲……” 叶攸宁与喻隐舟回了寝殿。 喻隐舟笑道:“攸宁,走这么一大圈,饿了罢?孤让人准备膳食,你我一同用膳。” 叶攸宁挑眉道:“君上这会子,有胃口了?” 喻隐舟干笑:“自然。” 以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叶攸宁,因为…… 叶攸宁记仇! 寺人将膳食端进来,其中便有一道美龄粥,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温暖又喷香。 喻隐舟将粥水盛出来一豆,用小匕轻轻的搅拌、吹凉。 “来攸宁,孤喂你。” 喻隐舟体贴的舀起一勺,喂到叶攸宁唇边。 叶攸宁道:“王叔,攸宁可以自己用膳。” 喻隐舟却不放下小匕,道:“你今日在圄犴中受了惊吓,怎么能自己用膳?来,孤喂你。” 叶攸宁并未受惊吓,这些子血腥场面,对于叶攸宁简直小巫见大巫,完全是没有在怕的。 但是喻隐舟执意,叶攸宁也没有拒绝。 叶攸宁稍微靠近过去,张开粉嫩的唇瓣,主动将小匕含入口中,轻轻一啜。 梆梆! 喻隐舟心跳犹如战鼓,轰隆隆有声。 一时间,嗓子有些干渴。 喻隐舟又舀了一勺粥水,送到叶攸宁唇边。 叶攸宁张口刚刚吃掉,喻隐舟突然发难,靠过来托住叶攸宁的后颈,不让他逃跑退缩,吻在他的唇上,甜蜜甘醇的豆浆香气瞬间弥漫在二人口中。 “唔……”叶攸宁略微挣扎,呼吸凌乱的道:“洒了……” 略微奶白的粥水,从叶攸宁的唇角滑落,滴落在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襟之上。 喻隐舟的目光更加深沉,沙哑的道:“攸宁,你真好看……” “孤……”喻隐舟的嗓音,在叶攸宁耳畔响起:“孤想拥有你。” 叶攸宁吐息紊乱,双眼迷离,他的身子异常敏感,尤其自从发生过两次意外之后,他们很久未发生过实质性的进展,叶攸宁已然食髓知味,稍微被喻隐舟一撩拨,浑身软绵的不成模样,他又不知甚么是害羞。 叶攸宁主动挽住喻隐舟的脖颈,送上自己的唇瓣。 “攸宁……”喻隐舟的眼神更加深沉。 却在二人嘴唇即将触碰的一霎那,突然撇开头。 “王叔?”叶攸宁一脸迷惑,干涸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王叔不想要么?” 想!自然想! 喻隐舟几欲发狂,只是他想要的更多。 喻隐舟扶住叶攸宁的双肩,郑重的道:“攸宁,你听好,孤喜欢你。” 这句话很耳熟,上次喻隐舟也说过。 喻隐舟道:“不是假扮爱侣的喜欢,也不是身为叔叔长辈的喜欢。” 第104节 “我喻隐舟喜欢你,只是身为喻隐舟,没有任何目的……”喻隐舟沙哑的道:“心仪于你。” 叶攸宁呆在原地,他的表情仿佛一只懵懂的小猫,一双潋滟着水光的眼眸微微睁大。 喻隐舟将他抱在怀中,道:“攸宁,孤喜欢你,看见你对旁人好,孤会吃味儿,会焦心,甚至是叶灰灰的味儿,孤也是一点不落……孤想要一辈子,陪着你。” “一……”叶攸宁喃喃的道:“一辈子?” 叶攸宁是恐怖游戏中的npc。 作为npc,都有一个规律,那就是玩家需要你的时候,你才能出现,不需要你的时候,你便识趣儿的不要出现。 对于所有人来说,叶攸宁只是过客。 而喻隐舟,是哄一哄 “太子哥哥……” 白偃完全不理会喻隐舟,我行我素的道:“你可愿意……接受阿蛮方才说的那些话?” 蹬鼻子上脸! 若是按照喻隐舟以往的脾性,直接叉出去一顿好打,只是唯恐吓坏了叶攸宁。 叶攸宁面容温和又平静:“你愿意为大周效力,身为大周的太子,孤自然愿意接受。” 白偃抬头看向叶攸宁,道:“太子哥哥,我……” 叶攸宁打断了他的话头,微笑道:“你若是愿意,以后孤待你,会像对待弟亲一般。” 弟亲? 喻隐舟心窍中的火气瞬间降了下来,弟亲好啊,成为了弟亲,那自然成不了爱侣。叶攸宁断然拒绝了白偃,却没有立刻拒绝孤,这就是差别,说明孤还是很有潜力的。 喻隐舟沾沾自喜起来,腰板子也挺得笔直。 白偃是个聪敏之人,立刻明白了叶攸宁委婉的拒绝,道:“是,太子。” 叶攸宁道:“你先去休息罢,等出兵的日程提上流程,孤自会叫人去通知你。” 白偃站起身来,道:“是。” 他说罢,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叶攸宁,最终转身离开。 “攸宁。” 喻隐舟道:“孤吃味儿了。” 叶攸宁笑盈盈的看着他,道:“王叔,怎么了?” 喻隐舟道:“你方才立刻回答了白偃,为何不回答孤?” “哦原是如此。”叶攸宁道:“原是王叔觉得,攸宁拒绝白偃的速度太快了?那孤也……” “不必了。”喻隐舟捂住叶攸宁的嘴唇,道:“你可以深思熟虑,孤说过了,不着急,慢慢想。” 叶攸宁又道:“而且王叔不必吃味儿,攸宁不喜欢年纪太小的。” 喻隐舟立刻来了精神,甚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孤,他喜欢孤? 叶攸宁微笑道:“年长一些体贴,例如哥哥,例如舅舅,都十足体贴。” 喻隐舟:“……” 第105节 “那孤呢?”喻隐舟凑过去,笑道:“孤可体贴?” 叶攸宁不说话,眼神轻飘飘的看着喻隐舟,那模样令喻隐舟心窍狂跳,酥麻不止。 白偃想要为母报仇,大周正好也需要立威。 司马署将讨伐北狄白支国的事情,提上了流程,兵马粮草开始调动起来,出兵的日子愈发的迫在眉睫。 只是…… 如今还有一个难处。 按照白偃对白支国的了解,白支国的兵马多是骑兵,这一点子和大周的虎贲军不太一样。 大周的虎贲军都是车兵,一个人驾车,车上都是士兵,车子沉重,横冲直撞,士兵团队作战,如此虽然气势恢宏,但是对比起骑兵,便缺乏了迅捷与灵动,届时是要吃亏的。 于是喻隐舟让白偃训练了一批骑兵,善于奔跑突袭,可以与白支国游回作战。 这队骑兵由白偃领导,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个领骑兵的人,一起游走,否则骑兵的队伍一枝独秀,很容易被白支国的主力歼灭。 喻隐舟现在便需要第二个骑兵主将。 这两日喻隐舟都在思考主将的人选,一直还未拍板。 叶攸宁好奇的道:“师将军乃是虎贲军的师氏,又从小跟着王叔,难道王叔不放心师将军领骑兵么?” 喻隐舟叹了口气,道:“孤并非不放心师彦的忠心,但你也知晓,师彦他这个人,毛手毛脚的,很容易被旁人激怒,再者……” 喻隐舟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攸宁了然的道:“再者,王叔也心疼师将军,不想让他做骑兵的先锋,是也不是?” 领骑兵是有风险的,这次的骑兵,无非是吸引白支国的炮火,转移注意力用的,师彦当然可以领骑兵,但万一有个闪失,喻国便失去了一个师氏,喻隐舟也失去了一个心腹。 喻隐舟虽不说,但师彦跟着他两辈子,喻隐舟把他当弟弟看,绝不想让他有事。 叶攸宁完全看透了喻隐舟的心思,道:“王叔是想要一个,老成持重,有领兵经验,唯命是从,死了又不怎么可惜之人,对也不对?” 喻隐舟挑眉,道:“攸宁所说……也不无道理。” 白偃已经领了一队骑兵,他要为母报仇,甚么威不危险,根本顾不上。 至于这另外一队骑兵…… 叶攸宁狡黠一笑,道:“王叔,攸宁倒是有一个人选。” “谁?”喻隐舟一时根本想不到。 叶攸宁幽幽的道:“宋公子源。” “宋公?”喻隐舟眯眼。 宋公被大行令连累,变成了勾结白支国的同党,如今还被关在圄犴之中,已然有些时日了。 喻隐舟最近政务繁忙,险些将宋公给忘在脑袋后面。 叶攸宁道:“王叔想一想,宋公如今是戴罪之身,若是叫他出兵,便是将功补过。宋公当年并非是长公子,也不是太子,能登上如今的位置,可是制造过兵变之人,不得不说,他有领兵的才能,若是宋公能回来,是他的造化,若是宋公回不来,便当是为国捐躯了。” “呵呵……”喻隐舟笑起来,他就是喜欢叶攸宁这个模样,用最温柔的表情,说着冷冰冰的言辞,对旁人一视同仁。 “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 喻隐舟沉吟:“宋公如此精明,他若是不愿领兵,该当如何?” 叶攸宁挑眉,眼眸微动,笑了起来:“不愿?那也好办……” 宋子源被关在圄犴,不见天日,已经很长一段时日。 密闭的牢房,没有一扇窗子。 照不进一丁点儿的日光。 他甚至忘记了,日头的模样,日头的温度。 是跫音…… 宋子源转头看向牢门,咔嚓—— 牢门被打开。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身清雅的太子长袍,面容柔和而美貌,正是叶攸宁。 叶攸宁身后还跟着一黑袍之人,手按佩剑,掩藏在黑色袖袍之下的肌肉紧绷,随时处于戒备的状态,是喻隐舟。 宋子源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中有些了然,也有些破罐子破摔,干脆不言语,转过头去,甚至多看一眼。 喻隐舟冷声道:“宋公,见到太子为何不拜?” 宋子源冷笑一声,道:“拜?只要拜了,我宋子源便不用死了么?拜不拜,不都会被你们找借口弄死?” 叶攸宁温柔的道:“宋公言重,孤并不喜欢打打杀杀。” “哼……”宋子源还是冷笑:“有话便直说罢,别叫我这个罪臣,耽误了二位大忙人的时辰!” 喻隐舟道:“好,孤便与你直说。太子决议讨伐白支国,如今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叫你领一队骑兵作为先锋,若有功勋,可将功抵过。你……可愿意?” “哈哈哈!!!”宋子源大笑起来:“先锋?戴罪立功?” 宋子源是个精明的人,也是个聪明的人,他臣服在朝堂这么多年,装过乖乖皇子,也挑起过兵变谋反,宋子源根本不单纯。 “甚么戴罪立功,你们是想叫我做死士罢!” 宋子源一言道破了天际。 叶攸宁面容平静,挑眉道:“做先锋,也不一定会死。” “不一定……”宋子源道:“白支国的兵马,彪悍嗜血,你跟我说不一定?说得可比唱得还好听呢!” 喻隐舟握紧佩剑:“哦?如此说来,宋公是不愿意去了?” 宋子源道:“我宋子源,如今在圄犴之中,但也是宋国的宗室,绝不会任由你们鱼肉宰割!” “你……”喻隐舟刚要发怒。 叶攸宁抬手拦住,轻声安抚:“王叔,别动怒。” 叶攸宁只说了五个字,但莫名的,喻隐舟的怒火真的消停下来,扑簌簌便被浇灭了,十足的神奇。 叶攸宁微笑:“宋公你不想去,谁也无法勉强与你,对么?毕竟如今天子昏迷不醒,孤这个做太子的,也不好大开杀戒,你好歹是一等公爵,若是杀了你,其他的诸侯人人自危,孤也没有好果子吃。” “呵呵,”宋子源道:“没成想,太子是个聪明之人,与太子说话,便十分方便许多。” “然……”叶攸宁还有后话,笑容愈发的温柔起来,几乎能掐出水:“你不去,自然有旁的人顶替。” 宋子源眼眸一转,甚么人? 他的话还未问出口,又有人走进了圄犴。 “哥哥?!”宋子源震惊的看着走进来之人。 ——宋国的大公子,宋子婴! 宋子婴听到宋子源的声音,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明显有些害怕,对叶攸宁道:“太子,寻子婴前来,可是有事儿?” 宋子源蹙眉:“你叫他来做甚么!” 叶攸宁却不再理会宋子源,走过去,拉住宋子婴的手,道:“子婴,你来了。” 喻隐舟:“……” 不不,孤不吃味儿。 叶攸宁亲和的道:“有一件事儿,对于孤十足重要,却无人可以为孤分忧,思来想去,便想到了子婴” 宋子源的眉头皱得更紧,抓住牢房的栅栏,发出“哐!!”的巨响。 “你们做甚么?!难道想让哥哥去不成?” “他根本没有领过兵!” “你们让他去,便是让他去送死!!” 宋子源的声音激动,宋子婴本就怕他,匆忙后退了四五步,险些摔着。 叶攸宁扶住他,道:“没事罢?” “没、没……”宋子婴羞赧的摇头,太子……太子的手好滑啊。 叶攸宁不理会宋子源,道:“子婴,朝廷要出兵讨伐白支国,但是缺少一个领兵的先锋,不知……你愿不愿意,做这个先锋?” “你疯了么!!”宋子源砰砰撞着栏杆,大吼:“你让他去做先锋!分明是送死!你疯了!!” 叶攸宁还是不理会宋子源,继续道:“子婴,你可愿意?” 宋子婴战战兢兢的道:“太子见笑,子婴……子婴惭愧,从未领过兵马,不过、不过……太子若是想要子婴做先锋,子婴便做先锋!子婴相信太子!” “你也疯了!”宋子源瞪着眼睛:“你是不是领兵的那块料!你自己个儿心里不清楚么?连宋国你都守不住,凭甚么去打茹毛饮血的白支人?!” 宋子婴吓得蜷缩起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眼圈瞬间变红了,喉头也有些哽咽。 但他不服气,努力瞪起眼睛,道:“你……你凭甚么,看看、看不起我?” 宋子源一愣:“我没……没有……” 宋子婴鼓足勇气,道:“你便是看不起我!我就是要领兵,让你看看!” 砰砰!! 宋子源砸着牢门,愤怒的道:“现在不是争强好狠的时候!你若是领兵,便是有去无回,你到底明不明白!!” 宋子婴冷笑一声,道:“正好如了你的愿。” 宋子源陷入了沉默,深深的沉默。 哗啦—— 锁链发出轻颤的声音,宋子源的双手无力下垂,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又如一具失去提线的傀儡…… 叶攸宁挑眉,道:“二位想好了么?这个先锋,到底是谁做?” “我!” “我做!” 宋子源与宋子婴简直异口同声。 第106节 宋子婴诧异的看向宋子源,满脸的不解。 宋子源颓丧的笑起来:“好好好!太子,你赢了!你在我面前唱这么一出,不就是逼我做先锋么?” 叶攸宁道:“孤可未曾逼迫于你,去不去,全是在你的决定。” “哈哈哈!”宋子源道:“我若不去,你便让我哥哥做这个先锋,他一辈子没打过仗,没领过兵,甚至没杀过人,送到白支国,是去做先锋,还是找死?!” 宋子婴的火气瞬间喷上来,气怒的道:“你、你凭甚么又看不起人!” 宋子源却不理他,而是镇定的道:“我来做这个先锋,让我领死。” 慢慢转头,目光看向宋子婴,他沙哑的道:“只要……我死在白支国,哥哥,你便可以成为宋国的国君了,这个宋公之位,还是你的……” 宋子婴颤抖的张了张嘴唇。 宋子源又道:“我走以后,哥哥……你要改一改你的性子,太过软弱了,连我都能欺辱你,更何谈那些包藏祸心的卿大夫呢?唯有强硬起来,才能震慑住他们,哥哥,你……” 他说到这里,嗓音竟然也哽咽起来:“我不在了,你或许……或许会更自在一些罢。” 宋子婴又张了张口,但始终没说话…… 叶攸宁与喻隐舟退出圄犴。 喻隐舟笑起来:“没想到你的法子,竟是如此?” 叶攸宁坦然的道:“宋公虽然心狠手辣,但其实是个兄控。” “兄控?”喻隐舟疑惑。 叶攸宁解释道:“嗯……就是很喜欢他的哥哥。” 宋子源小时候不受待见,总是被人欺凌,是宋子婴在照顾他,久而久之,宋子源便很依赖他的哥哥,依赖到扭曲的地步,想要宋子婴一辈子陪在他的身边。 又因着小时候受苦的阴影,最终让宋子源走上了谋反兵变的道路,成为宋国的一国之君,坐拥整个宋国,便可与将他的哥哥,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在宋公心里,宋国都不能排在第一位,宋子婴才是第一位,”叶攸宁了然的道:“他又怎么可能,让哥哥去做先锋呢?自然会应承下来。” 喻隐舟听着叶攸宁的分析,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孤的攸宁,怎么如此聪明呢?” “对了攸宁,”喻隐舟收敛了笑容,搂住叶攸宁的腰身,让他靠在自己怀中,道:“两队骑兵都已经安排妥当,讨伐白支国就在眼前,这次出兵非同小可,孤觉得……应该亲自督军才是。” 叶攸宁并不意外,点点头道:“王叔声明在外,若是有王叔亲自督军,狄人自然惧怕。” “王叔?”叶攸宁仰起头来,乖巧的眨了眨眼睛:“何时出发?攸宁也去收拾一下行囊。” 喻隐舟的笑容有些干涩,道:“是孤出发,不是你。” 叶攸宁歪头。 喻隐舟干脆道:“这次讨伐,凶险无比,再者说了,白支国远在北地,条件恶劣,听说那面风沙极大,寸草不生,你这身子骨本就羸弱,孤哪里能忍心,叫你去受罪了?还有……你身为大周储君,天子还在昏迷,你定然要坐镇在雒师,对不对?” 喻隐舟说了一大串儿,不确定的看着叶攸宁。 叶攸宁从喻隐舟的怀中退出来,淡淡的道:“王叔的意思是,不带攸宁?” “咳……”喻隐舟方才委婉的说了许多,其实…… “就是这意思。” 叶攸宁的态度更加平静,道:“既然王叔已然决定好了,那攸宁的态度,也不甚重要。” 说完,转身走人。 “攸宁,诶,攸宁……”喻隐舟在后面追了两步,但是叶攸宁走得很快,根本不回头。 今日是践行宴的日子。 大军出兵讨伐白支国,两日之后便出发。 雒师王宫中特意摆下燕饮,为将士们践行。 此次出兵,喻国国君喻隐舟亲自督军,先锋白偃、宋公子源,除了雒师虎贲军之外,还有喻国和宋国的军队跟随一同出兵,声势之浩大,可谓前所未有。 燕饮开始,身为太子的叶攸宁致辞,众人敬酒,很快便开始自由燕饮。 “攸宁……”喻隐舟立刻起身,第一个走到叶攸宁身边。 “还生气呢?”喻隐舟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叶攸宁的面色:“此次是行军打仗,孤不带你去,也是为你着想。” 自从那日,喻隐舟告知叶攸宁,他要亲自督军,让叶攸宁留守在雒师主持大局之后,一向温柔善解人意的叶攸宁,竟然…… 竟然闹起了脾性。 开始与喻隐舟……冷战。 无错,便是冷战。 已经整整两日,叶攸宁没有与他说话了。 喻隐舟笑容殷勤:“攸宁,孤其实……” “太子哥哥!”白偃的嗓音打断了喻隐舟的“讨好”。 喻隐舟一个眼刀横过去,白偃站在旁边愣是不走。 叶攸宁对待旁人,都是面色如常,道:“白将军可是有事?” 白偃点头道:“太子哥哥,其实我想举荐一个人给你,不知可不可以?” “你?”喻隐舟抢先,上下打量着白偃,一脸的不相信。 叶攸宁却温和的道:“是甚么人?” 白偃道:“此次讨伐白支国,我虽然知晓白支国的诸多内情,但我只能随先锋一队,实在分身乏术……柳羡之他原本就是大行署的行人,又晓得白支国的方言,曾经几次出使过北狄,对北面十足了解,因此我想举荐柳羡之同行,不知太子哥哥意下如何?” 喻隐舟冷笑一声,太子就太子,还总是哥哥哥哥,母鸡下蛋都没有叫得这么勤快。 柳羡之就在不远处,听到白偃的举荐,吃惊的看过来。 叶攸宁回头看了一眼柳羡之,道:“柳书吏,你意下如何?” 柳羡之双手发颤,他做梦都想回到大行署,做梦都想重新成为行人,对于柳羡之来说,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为的不是做大官,也不是巴结权贵宗室,他的梦想便是成为行人,甚至成为大行人,游走在四方之间,了解更多的风土民情。 “太子……”柳羡之颤抖的道:“小臣……小臣愿意!” 欣喜之余,柳羡之的脸色又苍白下来:“可是……可是小臣已然是个寺……寺人……无法进入大行署供职。” 叶攸宁拉住柳羡之的手,道:“柳羡之,抬起头来。” 柳羡之吓了一跳,因着叶攸宁的嗓音,虽温柔,却无比威严。 柳羡之呆呆的抬起头来,对上叶攸宁的眼眸。 叶攸宁道:“你可做错甚么?身有残疾之人,可做错甚么?没偷没抢,没杀人没放火,更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自行惭愧,你记住,在这个世上,若是连你也看不起自己,旁人定不会将你放在眼中。” “太子……”柳羡之更是呆呆的。 叶攸宁道:“你有书译的才干,又了解四方的风土人情,是最适合大行署之人。” 叶攸宁转头对喻隐舟道:“孤今日便下令,将柳羡之调回大行署。” 末了补充一句:“这并非与王叔商议,是通知。” 喻隐舟:“……”攸宁果然记仇,气孤没有与他商量,便擅自决定。 “柳羡之,”叶攸宁又道:“你可愿意随大军出征,成为军中的行人?” “愿……”柳羡之激动的磕磕绊绊:“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多谢太子!” 叶攸宁一笑,道:“好了,别欣喜了,大军二日之后便出发,时日有些子赶,还需要你今日便去大行署报道。” “是!”柳羡之激动的立刻便离开燕饮,往大行署而去。 他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甚么,转头道:“谢谢你。” 说罢,立刻调头又走。 白偃站在柳羡之背后,轻声道:“是我该做一些……弥补你们。” “攸宁……” “攸宁……” “攸宁要不你听孤解……” 解释…… 喻隐舟好几次说话都被打断,前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叶攸宁这个储君相当忙碌。 喻隐舟:“……” 喻隐舟被挤出“前线”,因着人太多,只得稍微往后靠一靠,等敬酒的臣工都走了,再去与叶攸宁服软儿。 “喻公。”一道声音插进来。 是长王子叶云霆。 叶云霆端着羽觞耳杯,温和一笑:“怎么,没有人给喻公敬酒么?那孤敬喻公一杯。” 喻隐舟:“……” 温和的长王子,口气之中怎么带着一丝丝的嘲讽? 叶云霆看向远处的叶攸宁,道:“听说……宁宁已经两日都没有理会喻公……哦不,王叔了。” 喻隐舟:“……”不是孤的错觉。 喻隐舟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道:“长王子,孤不在雒师这段时日,还请你多多照顾攸宁。” “自然。”叶云霆道:“宁宁是我的亲弟弟,不必你知会,我自然也会将他当做心头肉一般的照顾,必然不会出现……先斩后奏之类的事情。” 喻隐舟:“……”攸宁的嘴巴偶尔很毒,原来是随了他哥哥? 喻隐舟叹了口气,道:“长王子,攸宁平日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其实气性并不小,有的时候还有些子粗心大意,是了……攸宁的汤药也不能断,每日都要让乐镛去给他请脉,若是攸宁觉得麻烦,耍小性子不吃药,长王子也要多上上心。” 叶云霆道:“既然如此关心,何不带上宁宁?” 喻隐舟缺摇头:“不可,攸宁身子那么弱,怎么受得了行军打仗之苦?他是太子,合该坐镇在雒师享福的。” 叶云霆看着他的目光,略微多了一丝赞许,道:“你说的无错,宁宁生下来,合该是来享福的,其实孤也不赞同宁宁去前线。” 喻隐舟与叶云霆终于有一次合拍了,这一点子上,二人简直不谋而合。 叶云霆拍了拍喻隐舟的肩膀,道:“放心,宁宁我会照顾好,但至于……等王叔你凯旋之日,宁宁是不是还在赌气,我这个做哥哥的,可管不了,还是需要你自己去哄一哄。” 第107节 喻隐舟:“……”王叔心里苦,但是王叔不想说。 二人聊了一会儿天,难得心平气和的聊了一会儿。 叶攸宁身边敬酒的人渐渐减少,喻隐舟道:“长王子,孤少陪了,还得去再哄哄攸宁。” 叶云霆一笑,道:“去罢。” 喻隐舟大步往叶攸宁身边而去,突然杀出一条人影,拦住了喻隐舟的步伐。 “公孙?” 公孙无疾展袖拦住喻隐舟,面上挂着“老奸巨猾”犹如狐狸一般的笑容:“喻公请留步。” “诶,”喻隐舟眼看着叶攸宁离开了席位,道:“攸宁……” 叶攸宁甚至离开了燕饮大殿,很快消失了踪影。 公孙无疾还是拦着他,道:“太子有令,燕饮劳神,实在太疲累,已然回去燕歇,不想让人打扰。” 喻隐舟:“……”果然,攸宁还在生气。 喻隐舟想去见叶攸宁,好不容易甩掉了公孙无疾,来到太子寝殿门口。 寺人战战兢兢的道:“喻公,这……太子没回来。” “没回来?”喻隐舟眯眼一想,必然是叶攸宁叫他们这般说的,借口不见自己罢了。 喻隐舟道:“你去通传一声,便说是孤来见太子。” 寺人一脸为难:“这……喻公,太子真的、真的没有回来。” 喻隐舟眯眼:“怎么,孤的话都不听了?让你去通传。” 寺人急得要哭:“喻公饶了小臣罢!太子真的没有回来了!殿中无人,小臣如何去通传啊!喻公饶命!饶命啊——” 喻隐舟叹了口气,道:“看来攸宁是铁了心不想见孤,罢了。” 喻隐舟提高嗓音,朗声道:“攸宁,你好生歇息,明日孤再来看你。” 说罢,静等了半天,没听到寝殿中有任何声音。 喻隐舟无奈,只好转身离去。 寺人看着喻隐舟的背影,莫名的擦汗,喃喃自语:“都说了太子真的没回寝殿,怎么喻公不相信呢?” 喻隐舟往自己的寝殿而去,到了门口,挥退了寺人与使女,道:“不必伺候了。” “是……”宫人退下。 吱呀—— 喻隐舟亲自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中没有点灯火,喻隐舟也没有点灯的意思,干脆往榻上一趟。 “甚么人!” 喻隐舟的软榻之上竟然有人,立刻呵斥出声。 他是练家子,反应迅捷,在对方偷袭自己之前,“嘭!!”一个翻身,直接将对方压制在软榻之上,双手一分,将人死死钉住,片刻反抗也不得。 “唔……”对方泄露出一丝丝呻#吟。 听起来…… 十足耳熟。 “攸宁?!”喻隐舟后知后觉。 那偷袭自己之人,竟然是叶攸宁。 叶攸宁离开燕饮之后,果然没有回到自己的寝殿,反而来到了喻隐舟的寝殿,躲在软榻之上,想要等着喻隐舟回来,吓他一吓。 奈何喻隐舟的反应太快,完全没有吓到不说,还被喻隐舟反制住。 喻隐舟眼眸一动,想到方才寺人的话,太子真的不在殿中,原来……是真的? 连忙松手,喻隐舟关心的道:“怎么样,伤到没有?” 叶攸宁活动了一下手腕,“嘶……”故意重重的痛呼一声。 “攸宁!”喻隐舟更是紧张,仔细去查看叶攸宁的手腕,稍微有些红,但没有破皮。 叶攸宁潋滟的双目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突然发难,将喻隐舟掀翻在榻上。 按照喻隐舟的反应速度,叶攸宁根本无法将他止住,但是喻隐舟怕叶攸宁受伤,顺从的向后一倒,接住扑上来的叶攸宁。 叶攸宁纤细的小腿一跨,横坐在喻隐舟的腰上,手掌撑着他的胸肌,居高临下的看着喻隐舟。 喻隐舟挑眉:“攸宁……你这是做甚么?” 这个动作太危险了,喻隐舟的吐息都变得粗重起来。 “舅舅说了……”叶攸宁展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对付不听话的人,就要……捆起来。” 啪! 叶攸宁双手一分,竟然多出了一条粗壮的麻绳,轻轻一拽,发出啪啪的响声。 喻隐舟:“……”公孙无疾?不教好的。 叶攸宁道:“把手伸出来。” 喻隐舟干笑:“攸宁,要不然……咱们换个顽法?” “不要,”叶攸宁拒绝:“把手伸出来。” 喻隐舟只好将双手伸出来,乖乖举到叶攸宁面前。 唰唰! 叶攸宁将绳子绕啊绕,一圈、两圈、三圈,绕了七八圈,然后打了一个死死的死结。 又将喻隐舟的双手举过头顶,拴在榻头上。 喻隐舟觉得,这样的状态,更加危险了。 “舅舅还说……”叶攸宁俯下单薄的身子,紧紧贴着喻隐舟的胸膛,在他耳边轻声道:“对待不听话的人,便要让他……有的看,没的吃。” 哗啦—— 太子的衣袍,坠着金丝,在昏暗中片片剥落,顺着榻牙子,倏然滑下去,发出扑簌簌的轻微响动,便是这样的声音,敲击着喻隐舟的心窍。 仿若战鼓! “攸宁……”喻隐舟沙哑的道:“给孤解开。” 叶攸宁轻笑一声:“王叔,你的呼吸好重。” 喻隐舟重复道:“攸宁,听话,给孤解开。” 叶攸宁的笑容扩大了,蜻蜓点水一般在喻隐舟的面颊上亲吻了好几下,又似小猫,轻轻的舔舐着喻隐舟的唇角。 喻隐舟已然不能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沙哑的嗓音吓坏了叶攸宁。 啪!! 一声脆响。 叶攸宁正顽得欢心,突然一愣,迷茫的看向喻隐舟的手腕。 绳子…… “断了?” 喻隐舟竟震裂了那么粗的绳子。 嘭—— 情势立刻反转,叶攸宁被一下掀翻,头冠掉落,黑色的鸦发散在柔软的寝榻之上,凌乱而旖旎。 “攸宁,”喻隐舟危险的道:“真是不乖,王叔要教训你了……” 喻隐舟带兵出征,一走便是两个月。 天气愈发的寒冷起来,转眼便要到腊祭。 冬日的清晨,灰蒙蒙,懒洋洋的…… 叶攸宁起身坐在镜鉴之前,端正自己的衣冠。 吱呀—— 公孙无疾推门进来,微笑道:“宁儿,捷报又送来了。” 叶攸宁立刻来了精神,他本还有些困倦,自从喻隐舟走了之后,所有的政务都落在了叶攸宁的肩膀上,叶攸宁从早忙到晚,睡眠不足,自然是困倦的。 “舅舅,快把捷报拿过来。” 公孙无疾笑道:“太子放心,喻公的军队,直取白支国的王庭,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叶攸宁展开小羊皮,快速浏览上面的文字,果然,喻隐舟的军队,因着有白偃的加入,简直势不可挡,先是斩杀了两个白支国的部落族长,然后一路挺进,直取王庭! 叶攸宁微笑道:“王叔已经拿下了白支国的王庭,那……不日便可以回朝了?” 公孙无疾道:“白支国的国君如今下落不明,估计喻公还要耽搁一些时日,毕竟斩草除根,需得抓住白支国的国君,若是叫他们卷土重来,岂不是麻烦?” “这样啊……”叶攸宁叹气。 公孙无疾无奈的道:“不过也快了,二个月都等了,还差这几天么?” “是了,”公孙无疾笑道:“别耽误了朝参,今日是逢五,还有早朝呢。” 今日是逢五的朝参议会,叶攸宁天不亮便起了身。 朝参大殿中,卿大夫早就听说了喻隐舟的丰功伟绩,短短两个月,直取白支国的王庭,这让周人的名声大震,西戎、东夷和南蛮都纷纷派遣使团,前来朝奉示好。 “恭喜太子!” “喻公骁勇,此乃我大周之幸事啊!” “太子英明!喻公骁勇!” “天佑我大周啊!” 第108节 “我大周,能有太子如此储君,老臣们死而无憾了!” 朝议大殿中一时都是奉承与歌功颂德的声音。 “报——!!” 师彦大踏步从朝议大殿外走进来,他面色肃杀,手中高擎着甚么。 “前线邸报!邸报——!” 师彦走上前来,将邸报双手呈给叶攸宁。 那邸报之上,竟沾染着斑斑驳驳的血迹。 叶攸宁接过邸报,拆开壳子,将里面的小羊皮抽出来,展开。 “又是北面送来的邸报?” “看来又是捷报啊!” “是不是抓到白支国的余孽了?” “可邸报上,怎么这般血迹斑斑?” “你们快看,太子的脸色……不太好。” 公孙无疾见叶攸宁一直不说话,低声道:“宁儿?” 叶攸宁还是不说话,将邸报递给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快速浏览,浑身一震,邸报险些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不像是捷报……别是出了甚么岔子?” 叶攸宁一张清秀的脸面沉下来,道:“师彦,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彦奉喻隐舟之命,留守在雒师,保护叶攸宁的安危,他是司马署之人,最先了解前线军情。 师彦面色凝重,沙哑的道:“据探子传信,喻公在追剿白支国余孽的途中,遭遇宋公背叛,腹背受敌,大军损失惨重……喻公……” “喻公身中数箭,滚落山崖,遗体……不知所踪。” “甚么?!”羣臣喧哗起来。 “喻公战亡了!?” “宋公竟做了叛贼!呸!” “眼看着讨伐便要成功,如今功亏一篑了,北狄人会不会卷土重来!” “太子,北狄人狼子野心,若是报复咱们,该当如何?” “太子,您快说句话啊!” 在一众的喧哗之声中,叶攸宁面色冷静,冷静到冷酷的地步,幽幽的开口:“师彦,你立刻派出探子,探听前线的动向,确保邸报内容的真假。” “是!”师彦拱手。 叶攸宁坐在朝议大殿的主席上,身披华贵的太子衣袍,坠着金丝的袖摆藏在案几之下,微微颤抖,紧紧掐住自己的膝头,忍耐着双眼发酸的感觉。 攸宁…… 叶攸宁告诉自己,攸宁,不要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偷袭太子 “谁……” 宋子婴感觉天摇地转,压在头顶上的天,随时要塌下来。 “谁叛变……” 宋公? 宋子婴甚么也听不到了,耳朵里是嗡嗡的响声,木呆呆的站在朝参大殿中,频频有人朝他看来,眼中都是嘲讽的光芒。 “散朝了,走罢……” “唉——这下子可怎么好?好不容易要将白支国拿下,结果让人卷土重来了……” “要我说……” 羣臣散朝之后,三三两两的离开。 若是按照平日,宋子婴一定会留下来,与太子多说两句话,可是…… 可是他今日不敢。 宋公子源背叛,这才导致了喻隐舟战亡。 宋子源是他的弟弟,宋子婴不知如今该如何面对叶攸宁…… 宋子婴随着人群走出去,便听到前面几个卿大夫窃窃私语的讨论着。 “要我说……咱们这位太子,是不是真的有点甚么在身上?” “你这是甚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你想想看,当年太子与寒生私奔,寒生转年便死了,如今太子与喻公,才好多久啊?喻公便……” “你们说,太子是不是克人啊?” “你们……” 宋子婴一口怒气登时顶上胸口,他平日里最是胆小,害怕惹事儿,但如今甚么也顾不得,完全没想到害怕,大步冲出去。 “你们!如今大敌当前,背地里说太子的坏话,你们算甚么正人君子?” 几个卿大夫不过是随便碎嘴,唠唠嗑儿,哪想到别人听到了,吓得一个激灵。 胆小的道:“快走罢,快走罢!别把人惹来。” 胆子大的却不服气:“哈哈!背地里说太子坏话?我们说甚么坏话了?太子死了爱侣,又不是第一次了,那个寒生,是不是死了?如今的喻公,是不是也死了?” “我们实话实说罢了!” “再者说了,你算甚么东西?我们不是正人君子,你算是个君子么?别以为自己是宋国的公子,便高人一等了!你们宋国,尽出一些偷鸡摸狗之辈!怎么?在国内没有偷够摸够,你们的宋公,跑出去和北狄人联合在一起,把喻国的国君给害死了!!我看你怎么和喻国交代!” “人家喻国,可是诸侯强国,把你们宋国连锅端了,也赔不起!” “就是啊……”胆子小的一听,也有了底气,道:“我们也没说甚么不对,甚么在背地里说坏话?这些都是事实……便算是太子就在跟前儿,我们也是要这样说的。” “你们……你们……”宋子婴被一连串儿的喝骂,脸色涨红,他的胆子小,嘴巴笨,从来不会与旁人吵架,急得根本说出话来。 踏踏…… 是跫音。 有人走了过来,站定在众人背后。 嗓音平静而坦然,淡淡的的道:“哦?是甚么话,当着孤的面也要说?孤如今便在这里,你们倒是说说看。” “嗬!!” 卿大夫吓得一个激灵,面无人色:“太太太……太……” “太子!” 咕咚! 卿大夫们膝盖打弯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啊!!” 叶攸宁平静的垂着目光,他的面色如常,看起来温柔而亲和,但今日又有些不同寻常,比平日里更加平静,平静得仿佛一滩止水。 叶攸宁挑眉:“哦,为何不说了?你们刚才,不是叫嚣的很厉害么?” “不敢不敢!臣不敢了!” 叶攸宁慢慢踱步,道:“如今正是讨伐白支国的紧要时刻,孤不管你们平日里怎么说话,倘或再让孤听到一句半句,你们嚼舌头的声音……不是喜欢守寡么?孤便叫你们……守寡。” “是是是!” “臣再也不敢了!” 叶攸宁冷声道:“退下。” 卿大夫不敢爬起来,膝行在地上,爬着退下。 “太子……”宋子婴等其他人都走了,喃喃的道:“宋子源他……他真的叛变了么?” 叶攸宁没有说话,走过来,展开纤细的手臂,将宋子婴抱在了怀中。 “太子……”宋子婴呜咽了一声,他本可以忍得住,但不知为何,靠进叶攸宁的怀中,便再也忍不住,委屈的放声大哭出来。 “我真没用……”宋子婴哭泣:“总是想着保护太子,可是在关键时刻,我甚么也做不了……” 叶攸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的道:“不是你的错,不要哭了。” 凉丝丝的东西从叶攸宁的面颊上滚落,他抬起手来,轻轻的摸了一下…… 是眼泪。 叶攸宁终于还是哭了出来,但不是在朝参大殿上,也没有当着羣臣之面。 叶攸宁擦了擦眼泪,道:“如今还不是哭的时候,前线的邸报,只是说喻隐舟身中数箭,掉下山崖,并没有找到喻隐舟的尸体,便还有一线希望。” 宋子婴胡乱的抹着眼泪,道:“对,无错!” 叶攸宁沉声道:“无论是死是活,孤都要找到他。” 师彦奉命前去探查,几日之后便收到了探子的消息。 “太子!太子!!” 师彦大步跑入太子寝殿,道:“太子,查到了!” 大军讨伐白支国,因着有白偃做先锋,还有柳羡之这样熟悉白支国的行人,进军速度相当迅速,一路讨伐都十足顺利,一直打到了白支国的王庭。 师彦道:“那个白支王,十足狡诈,他提前弃了王庭逃走,还带走了一队白支国的精锐,一直潜藏起来,君上……君上为了抓住白支王,一直没有撤兵。” 第109节 有一日宋子源说得到了消息,查到了白支王的动向,于是大军出击,朝着白支王的藏身窝点清剿,哪知晓…… 竟然是陷阱。 师彦低声道:“宋子源联合了白支王,前后夹击君上,君上的大军陷入陷阱,还……还中了冷箭。” 师彦顿了顿,还是咬牙道:“许多生还的将士,都看到君上中箭之后,滚……滚落了山崖。” 白支国的人也一直在寻找喻隐舟的尸体,不过那山崖十足陡峭,还都是野兽豺狼,莫说没有摔成肉泥,便算是还有尸身,被野兽啃了,被豺狼吃了,也是有可能的。 “不……不……”宋子婴摇头,喃喃自语的道:“我弟弟……我弟弟是不会背叛大周的。” “上次……”宋子婴又道:“上次他是被大行令连累的,子源他……他虽然有的时候喜欢耍心机,可是……” 说到这里,宋子婴完全说不下去了。 三个人里面,最镇定的反而是叶攸宁。 叶攸宁眯起眼目,道:“孤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说甚么被野狼野兽啃了,不管是啃了,还是咬了,便算是骨头,也必须给孤找出来。” “是!”师彦拱手:“卑将这便去派人寻找!” “且慢。”叶攸宁抬手。 “太子?” 叶攸宁慢悠悠的道:“不必你去传令,孤已然决定……亲征。” “甚么?!” “亲征!” 师彦和宋子婴不敢置信。 “可是……”师彦激动的道:“太危险了!白支国的人,那都是茹毛饮血的,他们与野兽无异!太子您贵为储君,怎么能……怎么能……以身犯险啊!” “是啊太子!”宋子婴焦急的道:“太子的身子如此虚弱,还需要乐镛日日用药调理,更何况……雒师少不得人来坐纛儿。” 叶攸宁平静的一一作答:“孤的身子的确虚弱,但可以将乐镛带在身边,并不至于一命呜呼……至于雒师,孤会亲自去请哥哥坐纛儿。哥哥乃是大周的长王子,便是腿有残疾,只是临时坐纛儿,名正言顺,不会有人反对。” “可……”师彦还想据理力争。 叶攸宁断然的道:“孤心意已决。” 师彦张了张口,他无法反对,无法反驳,因着叶攸宁的表情,实在太坚定了,不容置疑。 叶攸宁离开太子寝殿,往叶云霆的长王子寝殿而去。 “宁宁?”叶云霆打开殿门,请他进来,道:“你不多歇息,这么早便起身了?” 叶攸宁坐下来,顿了顿,道:“哥哥,攸宁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攸宁想要……” 叶云霆不需要他说完,接口道:“你想亲征,对不对?” 叶攸宁有些惊讶:“哥哥……你知道?” 叶云霆微微一笑,抬手抚摸着叶攸宁的面颊,道:“我是你哥哥啊,虽然,我也只是你名义上的哥哥,可是哥哥还是多多少少,了解你的……” 叶攸宁握住叶云霆的手,撒娇一般的道:“哥哥,好么?” “呼——”叶云霆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宁宁你想做的事情,哥哥都不会反对你。” “哥哥?”叶攸宁很是惊喜,他还以为叶云霆会阻拦自己。 毕竟想要拦住叶攸宁,有许多许多的借口。 叶云霆又道:“哥哥担心你,可便是因为担心,才明白你的心情……我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你的,便只能尽力让你放心,没有后顾之忧,放心,哥哥会帮你打理好雒师。” 叶攸宁唇角一抿,靠入叶云霆的怀中,搂住他的腰身,轻声道:“谢谢哥哥。” “说甚么傻话呢宁宁。”叶云霆笑起来:“你我之间,还需要谢谢么?” 叶攸宁呜咽道:“哥哥待攸宁真好。” 叶云霆抚摸着他的鬓发,轻声道:“我是你哥哥,待你好,是理所应当的,是天经地义的……宁宁,不必担心,一切都是有哥哥呢。” 叶攸宁准备亲征,公孙无疾派遣了一队叶氏的甲军护送。无错,在这个年代,但凡是大宗族,都会有自己的甲军,叶氏也不例外。 叶氏的财资丰厚,供养的甲军配备精良,训练有素,再加之公孙无疾一手调教出周八师,叶氏的甲军完全不输给雒师的正规军。 叶攸宁身边跟着这样一队甲军,多少令人放心一些。 今日便是大周储君,亲征的日子。 众人送行叶攸宁到雒师城北城门下。 叶云霆亲自给他披上毛领的披风,道:“腊祭了,天气太凉,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叶攸宁点点头,道:“哥哥也多保重。” 公孙无疾正在叮嘱师彦,道:“你往日里多唤了我两声义父,如今我便托大,将太子交给你来照顾,切记,若是太子有个闪失,你也不必回来了。” 师彦打了一个哆嗦,不管何时,面对公孙无疾这个义父,师彦还是很害怕的。 “请义父放心!”师彦诅咒发誓:“我一定会保护好太子,把太子当成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绝不让太子受任何委屈!” 公孙无疾点点头,这才转身。 “太子不必忧虑,”公孙无疾道:“无疾以性命发誓,定然照顾好长王子。” 叶云霆有些吃惊,多看了一眼公孙无疾。 叶攸宁拉住公孙无疾的手:“有舅舅这句话,孤放心多了。” 公孙无疾深吸了一口气:“时辰不早了,太子……启程罢。” 叶攸宁翻身上马,下令:“启程。” “全军启程——” 雒师北城门轰然打开,黑色的甲军,浩浩荡荡,犹如潮水,向着北地进军…… 白支王打败喻隐舟,下令款待功臣。 白支国的临时营地之中,篝火冲天,载歌载舞,白支国的士兵围坐在一起有酒有肉。 “这次,还要多亏了宋公!”白支王满脸殷勤的笑容:“如不是宋公,我们哪里能成功埋伏喻国的军队?” 宋子源坐在宴席的正中间,拱起手来,他谦谦君子一般,却略显刻薄的面容,被篝火应称的一明一暗。 宋子源哈哈大笑:“诶,哪里的话,都是大王您的军队,训练有素,如不然……也无法将喻隐舟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啊!” “说起这个……”白支王道:“喻隐舟的尸体,可曾找到了?” 一个士兵站起来回话,说的是白支国的方言,大义是还没有找到。 宋子源道:“不着急,喻隐舟中了那么多冷箭,无论是哪一根,都是要命的!还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掉下去,便算是摔,也要摔个稀巴烂,对不对?哈哈哈哈!!” “哈哈哈——” 众人哄笑成一团。 “大王,”宋子源道:“不必担心,您就等着周人,变成一片散沙罢!届时,只要大王稍微派兵,便可将不成气候的周人,一把子搓走……到时候,大王可别忘了我的好处。” “是是是!”白支王道:“我又如何会忘记你的好处?等打败了雒师的军队,咱们便……便……你们中原话如何讲的?一鼓作气!一鼓作气杀入雒师!将你们的天子,你们的太子,全都杀干净!然后请宋公来做新的周天子,如何?” 宋公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似乎已然开始畅想成为新天子的光景,拍手道:“好极!好极!正合我意!” “只是……”宋公蹙眉,犹豫的开口:“只是……喻隐舟虽然已经身死,但雒师的军队,毕竟数量摆在那里,还是不可小觑,不知——大王到底有多少兵马?都屯兵在何地?咱们也好合计合计。” “哎——”白支王笑道:“不着急,不着急!今日咱们是庆功宴,喝酒!吃肉!暂时不谈正事!” 宋公子源挑眉:“好好,今日欢心,都听大王的!” “喝酒!喝!” 白支国的酒烈得很,十足上头,宋公子源饮了一些之后,便醉得不成模样。 “不能……不能再饮了,改日……改日再饮……” 宋公站起身来,七扭八歪的往下榻的营帐而去。 黑漆漆的营帐,一条更加深刻的黑影,坐在羊皮之上。 宋公子源立刻戒备,回头看了一眼营帐外面的方向,赶紧把帐帘子掖紧,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来了?外面那么多北狄人,你想死么?” 那黑影慢条条的抬起头来…… 一张深刻的面容,一双鹰目,鼻梁高挺,嘴唇薄情,完完全全的帝王之相,但俊美得又不可忽视。 正是死讯传到雒师的——喻隐舟。 喻隐舟淡淡的道:“可套出北狄的屯兵老巢了?” 宋公子源没好气的道:“还没有,那个白支王,油滑得紧,看起来他还未完全信任于孤。” 喻隐舟轻轻敲击案角,道:“他还不信任你?” 宋子源道:“你的尸体至今还未找到,他如何能信任于我?再等等罢。” 喻隐舟蹙眉:“咱们在北狄耗的时日已经足够长了,难道你不想赶紧回到雒师?再过些日子,恐怕宋公子的孩子,都能下地跑了。” 宋子源蹙眉道:“你说甚么?我哥甚么时候成婚了?哪里来的孩子?为何我不知?” 喻隐舟一笑,他的笑容有些刻薄:“只是一个比喻,别着急。” 宋子源:“……” 宋子源冷声道:“孤已然后悔与你合作了,你倒是好,假死轻巧,撂下一大堆烂摊子,叫孤与白支国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斗智斗勇。” 喻隐舟道:“宋公此言差矣,宋公可是戴罪之身,自然要戴罪立功,你若能成功套出白支国的屯兵老巢,咱们一劳永逸将白支国彻底端了,也好早日还家,早日给你哥哥,物色个好人家,好姑娘,是也不是?” 宋子源:“……” 宋子源咬牙切齿:“你还是走罢,免得白支国的人发现你。” 喻隐舟调侃够了宋子源,笑道:“这就走。” “宋公!!宋公——” 营帐外面传来大呼小叫。 宋子源戒备的拉住喻隐舟,道:“先别走,躲起来,若是被狄人发现,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第110节 “宋公!”一个北狄士兵跑进来。 宋子源瘫在地上,连床榻都没爬上去,四仰八叉,好似醉成了一滩烂泥,道:“嗯……?甚么事儿?叨扰孤燕歇,该……该当何罪?” “宋公!大喜事儿啊!” 狄人士兵道:“探子传来了消息,你们周人太子,已经亲自出兵,正在往这里赶来!” “甚么?!” 宋子源一个猛子坐起来。 白支国的士兵道:“宋公您有所不知,喻隐舟的死讯,传到了雒师,雒师的太子,已经下令亲征,此时大军都开出雒师了!” 宋子源眯起眼目,下意思看了一眼喻隐舟藏身的方向。 白支国的士兵继续道:“宋公,大王请你过去一趟,商讨伏击太子一事!” 宋子源本就没醉,此时酒气更是醒了大半,道:“好,孤这便过去。” 宋子源从地上爬起来,跟着白支国的士兵离开了营帐,往白支王的营帐而去。 “哈哈哈!宋公!你可来了!”白支王道:“你也听说了罢,周人的太子,亲自出兵,这可是咱们的大好时机!” 宋子源故作懵懂:“大王这是何意?” “宋公,你可是聪明人,”白支王笑道:“咱们这些人里面,属宋公最是了解雒师,此次周人太子亲自出兵,若是能叫太子死在北面,周人岂不是要阵脚大乱?我可听说了,周人天子昏迷不醒,你们的太子,是唯一名正言顺的储君。” 宋子源赔笑道:“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只是……太子亲征,他身边的护卫,一定是十足周全,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白支王笑眯眯的盯着宋子源,道:“都说了,宋公您可知最为了解雒师之人,自然是宋公你来带令我的军队,杀周人太子一个措手不及!” “孤?”宋子源道:“你让孤去偷袭太子?” 白支王点点头,又道:“我听说,此次亲征的队伍之中,还有宋国的公子,你的兄长!” “哥哥?”宋子源震惊,心中猛跳,宋子婴根本没打过仗,甚至没杀过人,没见过血,他跑来凑甚么热闹,这不是捣乱么? 白支王拍着他的肩膀:“只要你能带兵偷袭,届时抓住了宋国公子,就能解决宋公你的心头大患,宋公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从今往后,再没人可以与宋公你争夺!” 宋子源双手攥拳,沙哑的笑道:“是啊,大王说得对。” 白支王道:“只要你能偷袭成功,重创周人太子的军队,你便是我们自己人,届时……我便会带你回屯兵营地,你看如何?” “这自然……”宋子源道:“是极好的。” “好好!”白支王赞叹:“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那宋公你说,要多少人马何事?我现在便拨给你……” 不等宋子源回答,白支王自说自话:“二百!二百人马,你看如何?” 二百? 大周太子亲征,不只带了虎贲军,还带了叶氏甲军,这么大的阵仗,白支王只给他二百人偷袭。 “二百,不少了!”白支王又道:“再者是偷袭,人多了,岂不是容易被发现?我相信宋公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办到的,对也不对?” 宋公子源心中窝火,白支王分明是想要试探自己,二百人若是能成事,绝对赚得盆满钵满,若是不成事,也不算太大的损失。 若是宋子源拒绝,想必白支王便会立刻发难,说他是假意归顺。 宋子源硬着头皮赔笑:“好,既然大王如此信得过我!那我便给大王露一手!” “好好好!”白支王哈哈大笑:“不愧是宋公!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白支王给宋子源点兵,点了二百骑兵。 宋子源应承下来,借口酒醉,急匆匆回了营帐。 “怎么回事?” 刚一入营帐,一条黑影逼近,正是喻隐舟。 喻隐舟喝问:“孤诈死的消息,如何传到雒师去的?还如此迅速?” 宋子源冷笑道:“还不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师氏!” “师彦?”喻隐舟蹙眉。 宋子源道:“你诈死的消息,合该是被雒师的探子探听到了,把消息带回了雒师……白支王说了,如今你的死讯,传得沸沸扬扬,太子为了寻找你的尸首才会亲征!” “攸宁……”喻隐舟沙哑道:“他竟如此关心于孤。” 平日里的叶攸宁,对谁都很温柔,好似对谁都一视同仁,喻隐舟总是吃味儿,感觉自己被忽视,可是如今一看,叶攸宁竟为了自己,不顾危险亲征。 “呵呵,”宋子源冷笑:“喻公你这手谋算,妙极、妙极!哪里是诈死,分明是作死!” 喻隐舟:“……” 喻隐舟冷声道:“不行,必须想一个法子,让太子不要亲征。” “甚么法子?”宋子源咄咄逼人的质问:“能有甚么法子?大军已经出发了,不只是太子,我哥哥也在军中,我也想阻止他们出兵,可到底有甚么法子?” 宋子源站起身来,指着营帐外面,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气急败坏:“还有那个白支王,他果然并不信任于我,派遣了二百兵马,便让我去偷袭太子大军,二百?闹呢!打从一开始,孤便不该与你合作,真是轻信你的鬼话。我哥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便一拍两散,谁也别好!” 喻隐舟眯起眼目,冷声道:“休要大惊小怪。” 宋子源冷哼了一声,道:“好,你不大惊小怪,你说!” 喻隐舟的唇角挑起一抹笑容,道:“白支王不是要你偷袭太子的军队么?好,你便去偷袭。” “太子……” 师彦驱马而来,道:“风沙太大了,要不要停一停?” 叶攸宁被吹得睁不开眼目,这地方地势复杂,不适合坐辎车,况且他们是来行军的,辎车沉重影响脚程,这一路上,叶攸宁也是跟着骑马而来。 叶攸宁遮住眼目,道:“不必停,继续赶路。” “是!” 大军又行了一日,师彦前来禀报,道:“太子,今日天色太差,便在此处扎营罢,再往前走,很有可能会被白支国的伏兵偷袭。” 叶攸宁看了看这昏黄的天色,冷得厉害,还起了大雾,日头西沉,雾气越发的浓重,若是遭遇埋伏,损失定然不小。 叶攸宁道:“传令下去,扎营。” 大军原地扎营,建起哨塔。 营帐搭建的半半拉拉,突听到…… 轰—— 轰隆—— 轰隆隆…… “甚么声音?” “打雷了?” “怕是要下雨?” 扎营的士兵抬头去看天色,雾气太大了,也看不真切。 宋子婴对叶攸宁道:“太子,外面寒露太重,进营帐歇息罢。” 踏踏踏—— 马蹄声。 师彦一马当先,突然从浓雾中钻出来,朝着他们挥舞着马鞭大喊:“是狄人!!有埋伏!” 那轰隆隆的声音,根本不是打雷,而是马蹄的声响。 白支国的伏兵,从雾气中冲出来,似乎算准了他们会在此地扎营,趁着他们手忙脚乱扎营之时,突袭而来。 士兵们慌乱的拿起武器,但因着雾气太大,又不熟悉地形,反应速度很慢。 “快看!” “你是谁?” 宋子婴顺着声音看过去,一眼便看到了狄人军队中,领头的那一人。 那人的穿着与狄人都不一样,他穿着大周制式的介胄,手中握着大周制式的长剑。 透过浓浓的大雾,宋子婴不敢置信,喃喃的道:“是……是宋子源?!” 带领狄人军队的,果然是宋子源! 马匹冲到跟前,宋子源一点点逼近,宋子源还在怔愣,根本毫无反应。 唰—— 宋子源的长剑抽出,高高举起,对着他轰然落下。 “当心!” 叶攸宁一声惊呼,猛地扑过去,将宋子婴扑倒在地。 嘭—— 二人摔在地上,宋子源的剑尖堪堪擦着宋子婴的耳边而过。 “保护太子!!” “保护太子——” 师彦指挥着军队迎上去,虽雒师的兵马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反应过来,抓起兵刃迎击上去。 宋子源一击不中,调转马头,对身后的白支国士兵道:“周军人多,不易冲突,劫了他们粮草,立刻撤退!” “可是……”狄人士兵道:“大王叫咱们来截杀太子,可不是劫粮草的!” “庸狗!”宋子源呵斥:“我是主将,你是主将?!既然大王将你们交给我,便合该听主将的言辞!” 那士兵还要反驳,宋子源眼睛一眯,抽出佩剑,“嗤——!!” 一剑下去,这次没有刺歪一丝半点。 “嗬!!” 那狄人士兵倒抽一口冷气,鲜血喷溅而出,直接倒在大雾之中。 宋子源抽出染血的长剑,冷嗤道:“都听好了,我才是你们的主将!若有不听令者,斩!!” 第111节 狄人士兵面面相觑,不敢造次,应了一声,冲向周军的粮草辎重。 他们抢了辎重,并不留恋,押送着粮车,调头便跑。 师彦气急败坏,道:“太子,卑将这便将粮草追回来!” 叶攸宁眯了眯眼眸,却道:“不必,雾气太大了,前面是北狄人的地盘子,不要再追了。” 师彦:“……是太子。” “不、不好了!”有人高喊:“宋公子不见了!方才……方才还在这里的……” 宋子婴不见了! 宋公子源带领狄人士兵,掳劫了粮草,快速撤退。 “宋公,那把子周人没有追上来!” 狄人士兵向后侦察了一番,道:“果然都是庸狗,他们必然是怕了,不敢追了,哈哈哈!!” “这么多粮草!周人出手就是阔绰!” “宋公!快看,我们还抓到了一名俘虏!” 一个士兵推搡着一个年轻人走出来,那年轻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满脸的泪痕,鬓发沾染了泪水,被风吹得黏在面颊之上,看起来脆弱不堪。 “哥哥?”宋子源呆呆的看着那名俘虏。 狄人士兵所说的俘虏,竟然是宋国公子——宋子婴! 方才雾气浓重,混乱不堪,狄人除了劫粮草之外,竟还浑水摸鱼的劫走了宋子婴。 宋子源立刻翻身下马,走到宋子婴跟前,高高举起手来。 “唔!”宋子婴吓得死死闭紧双目,不由得想到了方才那一剑,若不是叶攸宁突然冲上来,宋子婴此时已然身首异处了。 啪!!! 一记耳光。 宋子婴却没感觉到疼痛。 身边的狄人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跌倒在地,他的脸上分明挂着一个巴掌印子。 “宋、宋公?”狄人不敢置信。 宋子源呵斥道:“猪狗不如的东西!谁准你动他的!?谁?!” 宋子源一把将那狄人揪起来,沙哑的道:“孤自有孤的安排,你抓来一个公子,是打算让周人提高戒备么?” 嘭! 宋子源将人狠狠的丢在地上,冷声吩咐道:“把这个擅自做主的叛贼,就地活埋。” “饶命啊!宋公!宋公——” 宋子源只是冷冷的道:“孤不想吩咐脱给他看 叶攸宁看着他,保持微笑。 虽也是温柔的微笑,但和平日里的笑容,还是不太一样。 一股寒冷的凉风,悄无声息的吹来,吹得喻隐舟有些后脖颈子发麻…… “攸宁,你听孤给你解释。” 叶攸宁微笑:“正在听呢,王叔可以开始解释了。” 喻隐舟:“……” 喻隐舟态度诚恳的道:“其实宋公没有叛变,白支国的国君,带着他手底下的一帮余孽,逃窜在外,油滑的厉害,总是不正面露头,据孤所知,还有一处屯兵大营,孤打算将所有余孽剿灭,一劳永逸,这才好回去与你邀功,不是么?于是……” 叶攸宁挑眉:“于是。” 点点头,示意喻隐舟继续说下去。 喻隐舟干笑一声,道:“于是你便知晓了,孤与宋公合作,让宋公假意投敌,诓骗白支狄人,这投敌,总是需要一些诚意的,孤便在白支国的敌人面前故意诈死,如此一来,宋公投敌也有了本钱。” “哦——”叶攸宁拉长声音,道:“喻公真真儿是,智勇双全,计谋过人呢。” 第112节 “攸宁……”喻隐舟连忙道:“孤本打算速战速决,剿灭了白支国,立刻回雒师去见你,与你当面解释,谁知宋公是个不中用的,孤都诈死了,他还搞不定白支国那些狄人,是了,还有……” “还有师彦,平日里让他干个活儿,磨磨蹭蹭的是,谁知孤诈死这消息,他倒是探得很快,叫你白白担心。” 叶攸宁微笑:“是么,怨宋公不中用,怨师将军探查的太快,原来只有喻公是没错的。” “孤……”喻隐舟甩锅失败,诚恳的道:“孤也是有错的。” “孤……”喻隐舟找借口:“瞒着你,只是当时时机紧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再者,消息传出去,人多口杂,从北狄传到雒师,也不知有没有探子,孤本想敲定一切,再回去与你报喜的……” 他说着说着,注视着叶攸宁的双眼,越来越心虚,终于坦白道:“好罢,孤承认,想做一票大的,速战速决,然后回去找你邀功,没成想……” 喻隐舟低声道:“都是宋公不中用。” “攸宁,”喻隐舟抬起头来,笑容十足殷勤:“你不生气罢?” “没有,”叶攸宁微笑道:“孤很好,喻公也是为了雒师,为了大周,孤怎么会生气呢?喻公你说,孤应当生气么?” 喻隐舟:“……”这还不生气? 喻隐舟壮士断腕一般道:“攸宁你罚孤罢,无论是甚么样的惩罚,孤都心甘情愿领罚,毫无怨言!” “哦?”叶攸宁挑唇:“这可是王叔自己说的。” 喻隐舟说罢便有些后悔,的确是他自己说的,可……可看叶攸宁的表情,不知为何,后脖颈子更加发麻了,凉丝丝的。 叶攸宁弯下腰,从地上将枷锁捡起来。 这是方才扣在喻隐舟脖颈上,师彦亲自打开的枷锁。 咔嚓—— 叶攸宁手腕一动,枷锁重新扣在喻隐舟的脖子上。 喻隐舟:“……?” 喻隐舟干笑:“攸宁,你这是……?” 不等他说完。 叶攸宁走上两步,嘭—— 白皙的手掌推在喻隐舟的胸口上,喻隐舟浑身一颤,很想纳住叶攸宁的双手,放在掌中好好儿的摩挲,他们已然两个多月没有见面,只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喻隐舟怕弄伤了叶攸宁,因此并没有较劲儿,顺从的向后一倒,顺势坐在幕府大帐的案几之上。 哗啦—— 案几上的简牍与军报散落一地,七零八落。 叶攸宁一点点逼近,道:“甚么惩罚,都心甘情愿,这可是王叔说的。” 喻隐舟喉咙发紧,沙哑的道:“攸宁,你这是搞甚么名堂?” “放肆,”叶攸宁轻飘飘的道:“一个小小的俘虏,何敢与本太子如此说话?” 叶攸宁捏住喻隐舟的下巴,挑起一抹笑容,仔细端详:“孤看你这个俘虏,虽年纪大了一些,但也是风韵犹存。” 喻隐舟眼皮一跳。 叶攸宁主动靠近过来,又是一推,喻隐舟的心跳犹如擂鼓,眼目深沉,嗓音沙哑的不成模样,被叶攸宁一推,顺从的仰躺在案几上。 因着枷锁的缘故,喻隐舟微微仰起头来。 叶攸宁附身在喻隐舟的耳畔轻声道:“不知你这小小的俘虏,与喻公的滋味儿,谁更好一些?” 宋公子源带着骑兵回到白支王的临时营地。 “回来了!” “大王,宋公回来了!” “哈哈哈!!”白支王亲自从营帐中走出来:“宋公可算是回来了!如何?可砍掉了周人太子的项上人头?” 宋公子源道:“并未。” “没有?!”白支王的脸色瞬间变化,甚么笑容也不见了,呵斥道:“好啊宋公!你果然是假意投降!其实便是个细作!对也不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让你带兵去偷袭周人,你却空手而归,不是细作是甚么?!” 宋公子源眯了眯眼目,镇定自若,一定子也不慌张,甚至冷笑一声,道:“细作?别怪我宋子源说实话,就大王你给我的那点子兵马,光是劫粮草都费劲,劫了粮草也运送不回来,还想刺杀周人太子?岂不是痴人说梦?做梦都比你这般来的切合实际!” 宋子源又道:“看来大王从一开始便没有信我,也罢!也罢!毕竟我是宋国人,与你们是白支人,本便不是一类人,你不信我,也在情理之中!这些粮草便当孤送给你们,孤这便走,后会无期!” 冷冷的一甩袖袍,宋公子源转头便要走。 白支王的脸色再次变化,“哈哈哈”的笑起来,殷勤的拦住宋子源,道:“宋公!宋公!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么?稍安勿躁!你看看,着甚么急?方才……哈哈哈!方才我只是与宋公,你开开顽笑罢了!毕竟嘛,这么点子人马,你若是真的成功偷袭了周人太子,我才觉得有诈呢!” 宋公子源冷笑一声,其实心里门清儿。 方才白支王故意兴师问罪,其实就是想要诈一诈宋子源,宋子源起码是沉浮朝堂诸多年之人,这点子尔虞我诈还是看得透的。 宋公子源道:“看来……大王还是不信我。” “信!信!”白支王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宋公此次偷袭,带来了这么多粮草辎重,这对我们很是重要,我怎么能不信你呢?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们白支国的一员了!” 宋公子源眼眸微动:“谢大王。” “不必客套!” 宋子源又道:“既是如此,不知……大王何时动身,带我去屯兵大营见识一二?” “这……”白支王犹豫起来:“还不着急。” 宋公子源心中又是冷笑,嘴上说着是自己人,其实白支王还是对自己有所防备。 一个狄人士兵在白支王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那士兵是白支王的心腹,偷袭之时也跟随着队伍,美名其曰是帮忙,其实便是监视宋公子源。 白支王眼珠子转动,哈哈哈大笑起来,道:“宋公,听说——偷袭之时,你们俘虏了一个大人物儿?” 宋子婴! 宋公子源立刻戒备,不着痕迹的道:“也不是甚么大人物儿。” 白支王道:“宋国的公子,宋公你的兄长,还不是大人物?” 宋公子源借口道:“他?一个被废的公子,孤的手下败将,一点子本事没有,当年可是连滚带爬的逃离了宋国,在周人太子跟前讨一口饭吃,大王你说说看,这样的人,叫甚么人物?也配?” “哈哈哈——”白支王点头:“你说得对!说得对啊!” 他话风一转,又道:“宋公,你不是想要随我回屯兵大营罢?不如这样罢……” 啪啪! 白支王拍手,亲信立刻将俘虏的宋子婴推搡着出来。 “放开……放开我……” 宋子婴脖子上架着枷锁,手脚铐着镣铐,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 宋公子源立刻眯起眼睛,眼目一转不转的凝视着宋子婴。 嗤—— 白支王抽出佩刀,一下架在宋子婴的脖子上。 “啊……”宋子婴吓了一跳,整个人筛糠一般哆嗦起来,吓得瑟瑟发抖,却不甘示弱,紧紧抿着嘴唇,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肯哭出来。 宋公子源双手握拳,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沙哑的道:“大王,你这是甚么意思?” 白支王道:“我的屯兵大营,正好少了一颗祭旗的人头!宋公今日若能手刃了这个周人,用他的脑袋祭旗,那便是我白支国的兄弟手足!明日,不,今日我便立刻带你回屯兵大营,如何?” 又是试探。 “怎么?”白支王道:“你不愿意?还是说……你其实便是细作!” 宋公子源没有回答,从白支王的手中接过沉甸甸的佩刀,握紧刀柄,只要他轻轻一动,哥哥的人头便会滚落下来。 甚至…… 他甚至能感觉到,宋子婴的颤抖。 宋子婴害怕、恐惧,又不甘心,鼓足勇气沙哑的道:“你这个……这个叛徒!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宋公子源突然笑起来,道:“不得好死?是么?自然,我是靠着兵变才上位的国君,哥哥,你早就知道我的嘴脸。” 宋子婴的眼泪一旦流下来,决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绝望的看着宋公。 “哈哈大王!”身边的士兵调侃道:“周人就是不一样,你看这个宋公子,哭起来真叫好看,比咱们这里的婆娘还要惹人恋爱……大王,这宋公子杀了可惜,若不然,赏赐给小人,也叫小人扛上榻去,爽……嗬!!!” 他的荤话还未说完,嗓音突然拔高,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腹部。 宋公子源的长刀,刀锋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刀刺穿了士兵的腹部。 嗤——!! 狠狠抽出,鲜血泼墨。 那士兵瞪着眼睛,咕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啊!”宋子婴被鲜血飞溅了一脸,吓得颤抖起来,死死闭着眼目。 白支王吓得戒备,呵斥道:“宋公,你干杀我的心腹!你果然是细作!” 宋公子源却淡淡的道:“这个贱种,窥伺孤的东西……不该杀么?” 白支王的眼睛转动:“宋公,你这是甚么意思?” 宋公子源“哐啷——”一声,将佩刀丢在地上,一步步走到宋子婴跟前,抬手抚摸着宋子婴的面颊,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污,那动作小心温柔极了。 白支王的眼睛转动的更厉害了,随即了然的哈哈哈大笑起来:“宋公,原来……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宋公你怎么不早说?都怪那个贱种,不长眼睛,不长眼睛啊!差点子伤了咱们的和气!” 宋公子源冷笑一声。 白支王道:“宋公放心,若是放在周人眼里,定然天理不容,但咱们白支便不一样了!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宋公要反了周人!” 宋公子源也不肯定,也不否定,却顺着他的话道:“既然大王都明白了,可还需要继续试探孤的忠心?” “不不不,”白支王假惺惺的摇手:“宋公你可要多担待啊!周人狡诈,我也是没有法子,因此才小小的试探宋公一番!这样罢!改日咱们便启程回屯兵大营,我让将士们准备好,在屯兵大营中,为宋公与兄长,主持婚事,成就百年之好,如何?” 宋子婴被鲜血泼了一脸,瑟瑟发抖不敢睁眼,突听白支王的话,震惊的道:“甚么……甚么百年之好?” 宋公子源却是拱手道:“多谢大王,那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唔……” 第113节 叶攸宁腰肢酸疼的厉害,浑身疲软,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稍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 这里不是幕府大帐,而是在自己的营帐之中,躺在软榻之上,盖着锦被。 “攸宁,醒了?”喻隐舟端着汤药走过来,坐在榻牙子上,道:“你可是醒了,方才乐镛把孤骂了一顿,说你行军劳顿,孤还折腾你……乐镛那个狗东西,也敢骂孤了,胆子真是愈发的大,天地良心,哪里是孤折腾你,分明是你……” 昨日叶攸宁给喻隐舟重新扣上枷锁,说是要惩罚喻隐舟,枷锁那东西,可不是说震碎就能震碎的,喻隐舟仿佛砧板上的鱼肉,简直任由叶攸宁宰割。 叶攸宁之前的确有过几次经验,但说白了,经验完全不足,相当的青涩,这次玩得又如此的“花”,叶攸宁难免受了一些伤。 行军劳顿,叶攸宁一路颠簸,后半夜直接昏睡了过去,这一睡便到了大天亮。 喻隐舟好不容易解开枷锁,师彦和乐镛看到叶攸宁这幅模样,都用看禽兽的眼神打量喻隐舟。 天地良心,喻隐舟也知晓叶攸宁身子病弱,所以从不敢太过分,今日是叶攸宁非要过分,喻隐舟也很“被动”! 但说出来,根本没人相信…… 叶攸宁闻到了苦涩的味道,蹙眉撇头。 喻隐舟哄着他道:“乖,喝药,不然一会子乐镛那个狗东西又来骂孤。” 叶攸宁噗嗤一笑:“王叔何时怕起乐医士了?” 喻隐舟道:“孤不是怕他,那么多医士,就他合你的眼缘儿,这不是为了你么,孤大抵可以忍一忍的。” 喻隐舟一顿耐心的哄,叶攸宁这才饮了药,因着身子酸疼的厉害,乖乖躺好。 喻隐舟为他整理锦被,仔细盖好,道:“你放心,营中都替你安排好了,还有……宋公子被狄人俘虏了去,不过你放心,宋公并非真的投敌,有他在,宋公子不会如何的。” 这点子其实叶攸宁放心,宋子源虽然夺了宋子婴的国君之位,性子也有些扭曲灰暗,但其实宋子源是地地道道的兄控,绝不会让宋子婴受到伤害的。 “睡罢。”喻隐舟道:“再睡一会子。” “太子!太子——”师彦这个时候冲了进来。 喻隐舟瞪着师彦:“太子要燕歇了,有甚么事情稍后再说。” “哦……”师彦点点头。 叶攸宁却道:“无妨,师将军请说罢。” 师彦立刻来了精神,道:“太子!白偃和柳羡之的先锋队,和咱们汇合了!” “太好了。”叶攸宁立刻坐起来,道:“可入营了?孤现在便去看看。” 白偃? 那个太子哥哥长,太子哥哥短的白偃? 还有柳羡之,和书中寒生长得一模一样的柳羡之! 喻隐舟拦住他,义正辞严的道:“攸宁,你的身子还未回复,还是不要……” 不等他说完,师彦替叶攸宁披上披风,帐帘子哗啦轻响,叶攸宁已经离开了营帐。 喻隐舟:“……”等等孤! “太子!” “太子哥哥!” 柳羡之和白偃的先锋队刚到了营地大门口,一眼便看到了叶攸宁。 二人翻身下马,一路跑过去。 “太子哥哥!”白偃拉住叶攸宁的一只手:“你怎么瘦了?好像脸色也不好看?是不是一路劳顿的?” 柳羡之则是拉住叶攸宁的另外一只手,道:“太子,您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北地风大,不似雒师,这样的披风是挡不住风的,再加两件衣裳才是。” 喻隐舟大步走过来,将叶攸宁的左手从白偃的手中拉出来,将叶攸宁的右手,从柳羡之的手中夺出来。 喻隐舟穿着狄人士兵的衣裳,白偃上下打量,笑道:“呦,这是谁啊?” 喻隐舟冷笑道:“怎么,白将军,连孤是都不认识了么?” 白偃则是道:“怎么现在白支国的小兵也敢自称孤了?” 他转头对叶攸宁道:“太子哥哥,这个小兵是甚么人?哦,一定是俘虏,对不对?” 喻隐舟拳头嘎巴作响:“白偃,看来你是找打。” 叶攸宁:“……” 柳羡之:“……” 柳羡之淡漠的道:“太子,外面风大,小臣扶你回去歇息罢。” 叶攸宁也不再理会鹌鹑斗鸡一般的喻隐舟与白偃,笑道:“柳行人,如今你可是大行署的行人,不可再自称小臣了,要自称臣才是。” 柳羡之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轻声道:“是,臣知晓了。” 众人进了营帐,喻隐舟和白偃也跟上来,二人在营帐门口,谁也不甘落后,非要提前对方一步走进来。 喻隐舟迈开一步,白偃跟上一步。 咚! 两个人都是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类型,直接卡在了营帐大门上。 喻隐舟眯眼威胁:“白偃,你给孤退后。” 白偃笑道:“这位小兵叔叔,你谁啊?” “孤看你找死!” “藏头露尾,不敢自报家名,我凭何让你先进?” “你起开!” “你让开!” “我先进” “我!” 叶攸宁无奈的看了一眼营帐大门,白偃年岁轻轻,比叶攸宁还要小一些,虽久经沙场,但年纪摆在那里,稚气一些也情有可原。 没曾想…… 喻隐舟也是如此的童心不泯。 叶攸宁淡淡的道:“进不进来,不进来都出去。” “进!” “进!” 二人一缩肩膀,这回大门够宽了,两个人同时挤了进来。 推推搡搡,喻隐舟告状道:“攸宁,都是他,没大没小的。” 白偃也道:“太子哥哥,我是真的没认出来,这个小兵,就是喻公啊。” 叶攸宁轻飘飘的眼刀扫过去。 一时间,二人均是闭了嘴,都不说话了…… 柳羡之将先锋的事情与叶攸宁禀报了一遍,战役很顺利,只差白支王的屯兵大营。 这个营地十足隐秘,白偃蹙眉道:“看来这个白支王,一开始便没有信任于我,这个屯兵营地一直背着我建设,我是一点子风声也没有听到。” 喻隐舟冷笑:“你是姚国国女的后人,白支王能叫你知晓?” 白偃垂目道:“太子哥哥,是我没用,你责罚我罢。” 责罚……? 喻隐舟立刻想到了昨夜的责罚。 嘭! 一拍案几,喻隐舟道:“攸宁,白偃还小,也是个可怜人,白支王狡诈,不是他的错,不要责罚他了。” 白偃:“……”??? 叶攸宁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喻隐舟,显然,叶攸宁知晓喻隐舟想到何处去了。 叶攸宁道:“如今宋公还在白支王的临时营地。” 柳羡之道:“宋公劫走了如此多的粮草,合该已经博取了白支王的信任罢?” 叶攸宁却摇头:“这个白支王是个谨慎之人,恐怕很难。” 白偃也道:“的确如此。” 叶攸宁又道:“咱们合该助力一把宋公才是。” “助力……” “如何助力?” 众人苦思冥想,喻隐舟眼眸微动,突然一本正经的道:“攸宁,孤倒是有个绝妙的法子。” “哦?”叶攸宁挑眉,总觉得喻隐舟那一本正经的态度,很诡异,尤其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瞥向白偃,充满了……算计。 果不其然。 喻隐舟道:“若说白支王最痛恨之人,怕便是白偃了。” 白偃为母复仇,直接端了白支国的王庭,白支王侥幸逃脱,但失去了大本营,白支王能不痛恨白偃么? 恨不得扒皮抽筋,割肉饮血! 喻隐舟慢条斯理的又道:“不如……让白偃装作为母报仇急功近利的模样,送给白支王一些甜头,也可以叫宋公在白支王面前领功,如此一来,宋公便可更好的博取白支王的信任。” 叶攸宁了然的道:“王叔的意思是……让白偃去送人头。” 送人头这个说法,说得极为精妙。 怪不得喻隐舟笑得如此阴险,原来是公报私仇,夹带私活,在这里偷偷报复白偃呢。 白偃不屑的一笑,道:“太子哥哥!只要能帮到太子哥哥,阿蛮做甚么都愿意!” 柳羡之蹙眉道:“白将军这样去……岂不是很危险?” 第114节 白偃一愣,惊讶的道:“你是在……关心我?” 柳羡之一愣,虽他的身体残疾,并非白偃所致,但当时白偃的确认贼作父,正在为白支国效力,柳羡之的心中始终有个疙瘩,出兵的这两个多月,柳羡之除了与白偃谈论军务上的事宜,半句闲话也没有。 柳羡之垂头,没有言语。 白偃笑道:“放心,我是去打败仗的,又不是去送死?而且这里面,只有我最了解白支的军队,我去打败仗,才是最稳妥的。” 他说罢立刻站起来,拱手道:“太子哥哥,我这就去准备!” 叶攸宁点点头,道:“阿蛮,小心。” 阿蛮并非是甚么好的称谓,可这是白偃的乳名,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般唤他。 阿蛮能从叶攸宁的身上,感觉到那股温暖,是旁人都无法传达给白偃的。 白偃笑道:“定不辱命!” 宋公子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对宋子婴的态度,白支王还以为自己抓住了宋公的把柄,因此答允了带宋公回屯兵大营。 只是距离答允已经过去了三日,宋公每次问起白支王,何时才能回屯兵大营,白支王总是说…… 不着急,不着急。 宋公子源也不能多问,多问必然会挑起白支王的怀疑,他知晓,白支王还是太过谨慎,因此才一拖再拖,不愿意带自己回屯兵大营。 “不好了!” 一个士兵冲进来,道:“宋公!白偃那个庸狗打来了!大王叫你前去应战呢!” 白偃? 宋公子源眼皮一动,白偃可是知晓喻隐舟诈死之事,为数不多之人。 他这般突然打来,恐怕是有所动静。 宋公子源沉声道:“替孤照顾好了宋公子,但凡孤的兄长,少了一根头发丝,孤都要了你的性命!” “是!是……” “哈哈哈!”白支王爽朗的大笑,看到宋子源从营帐中走出来,立刻道:“宋公,白偃那逆贼打来了,你可愿意去迎战?” 宋公子源挑眉道:“既然孤已经是大王的臣子,大王让我迎战,我便迎战!” “好!!好!” 白支王给宋公子源点了兵马,兵马比上次偷袭的队伍多一点,但也不是很多。 宋公子源心中冷笑,看来白支王又是在试探自己,这一战必须赢…… “回来了——回来了……” 夜色笼罩在营地之上,叶攸宁尚在睡梦之中,突然被一阵喧哗吵醒。 “回来了!” “白偃将军回来了……” “快,大开营门——” 叶攸宁揉着眼目坐起身来:“嗯?白偃回来了?” 喻隐舟扶着他,道:“别起来,继续睡罢,孤去看看。” “不行,”叶攸宁挣扎着起身,穿戴整齐,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打起帐帘子,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白偃的马匹驰骋入营地,白色的马,金色的鞍,但此时马鞍之上染着猩红的血液,。 滴答——滴答…… 鲜血从马背上滴落下来,连成串儿。 咕咚—— 白偃一头栽下来,直接掉在地上。 “白偃!”叶攸宁惊呼了一声。 “快!快让一让!”师彦大喊着:“医士来了!” 师彦拽着乐镛,一路狂奔到跟前。 乐镛立刻展开药囊,按住白偃的伤口止血。 “太子……哥哥……”白偃似乎还有一口气力,睁开染血的眼眸,有气无力的笑着。 叶攸宁安抚道:“阿蛮,别说话,保持力气,乐医士在给你止血,很快便好。” 白偃勉强点了点头,道:“为了太子哥哥……让我做甚么……阿蛮都愿意……” 说罢,头一歪,竟然晕了过去。 “阿蛮!阿蛮!” 叶攸宁紧紧握着白偃因失血过多而冰凉的掌心,道:“乐医士,救他,一定要救他。” 喻隐舟:“……”孤只是想要公报私仇,哪想到叶攸宁这么担心? 白偃受伤颇重,幸好乐镛医术了得,加之白偃年纪轻轻,恢复能力也很好,血止住,睡了一觉,第二天恢复的便比常人要好很多。 “太子哥哥?” 白偃一睁眼,便看到了叶攸宁。 叶攸宁坐在他的榻边,温柔的注视着白偃。 “你醒了?”叶攸宁道:“别乱动,伤口止血了,不要抻裂。” 白偃惊讶的道:“太子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一晚上没睡,一直……一直守着我么?” “想甚么?”喻隐舟的嗓音插进来:“美死你得了。” 原来营帐中不只有叶攸宁一个人,还有喻隐舟。 喻隐舟冷笑:“是孤守了你一晚上,太子身子虚弱,怎么可能熬夜,今儿个一早才来看你的。” 白偃一点子也不失落,道:“太子哥哥一大早便来看我,如此关心阿蛮,阿蛮很欢心。” 喻隐舟:“……”这孩子,果然是个痴子! 喻隐舟拉住叶攸宁,道:“攸宁,你看也看了,白偃他底子好,身体比牛还壮实,不必担心,来,咱们去用早膳罢,别打扰白偃了,叫他好生歇息。” 叶攸宁点点头,道:“也好,那孤便不打扰你,乐医士说了,让你多歇息。” “哎呦……嘶——” 白偃突然大声呻#吟出来,十足浮夸。 叶攸宁立刻驻足:“怎么了?” “疼……”白偃捂住自己的伤口:“太子哥哥,阿蛮……阿蛮伤口疼。” “怎么疼?是不是撕裂了?”叶攸宁十足关切。 喻隐舟:“……”装的! 白偃年纪小,扮可怜一点子也不出戏,可怜巴巴的道:“太子哥哥……以前……以前阿蛮受伤,娘亲总是陪在阿蛮身边,给阿蛮讲故事,哄着阿蛮入睡……阿蛮,呜呜……好想娘亲……” 叶攸宁见他哭得如此伤心,不落忍的道:“那孤……” 不等叶攸宁答应下来,喻隐舟抢先道:“伤口疼是罢?想让人哄你睡觉是罢?讲故事?” 罢了,朗声道:“柳羡之!” 柳羡之闻声走进来,道:“不知喻公有何吩咐?” 喻隐舟皮笑肉不笑的道:“攸宁,柳羡之是行人,出使在外,见多识广,最会讲故事了,不如……你与孤出去用膳,让柳羡之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 叶攸宁道:“王叔说的在理,论起讲故事,攸宁是在不在行。” 白偃:“……” 柳羡之:“……” 喻隐舟志得意满的拉住叶攸宁的手,临走之时还回头挑衅的看了一眼白偃,白偃捂着胸口,这回是真的给气疼了,眼睁睁看着叶攸宁离开。 然后…… 然后与柳羡之大眼瞪小眼。 柳羡之干巴巴的道:“将军想听甚么故事?” 白偃道:“随、随意便可。” “哦,”柳羡之点点头:“那我便给将军讲一讲,民间流传的红裙女鬼的故事罢?” “等、等等……”白偃眼皮狂跳:“还有没有……旁的故事?” 柳羡之淡淡的道:“水鬼索命的故事?河怪吃小孩儿的故事?还有……” 柳羡之挑了挑眉:“魍魉鬼压床的故事?” 白偃:“……阿蛮突然,不是很想听故事了。” 柳羡之微笑:“听一个罢,莫不是……堂堂鬼见愁的白将军,怕鬼?” 白偃:“不……不怕啊!” 二人吃了早膳,喻隐舟生怕叶攸宁回去探望白偃,道:“攸宁,白偃肯定歇息了,咱们不便去打扰,若是无事,孤送你回去歇息,趁着没有战事,养精蓄锐。” 叶攸却道:“的确有一桩要紧事儿。” “甚么事?”喻隐舟问。 叶攸宁注视着喻隐舟,道:“还需要王叔帮个忙,搭把手。” “孤自然愿意!”喻隐舟想也不想,一口答应。 二人没有回太子营帐,而是往营地偏僻的营帐而去。 “攸宁?”喻隐舟嫌弃的看了看左右:“你来这里做甚么?这里是停尸的地方,阴气太重,小心害了风邪。” 这里是营地专门停放尸体的营帐,每个行军的营地,都有会这样的地方。 只不过营地是新建的,还没有尸体,但这地方本就不吉利,喻隐舟这样做国君的,都很是忌讳此地。 第115节 叶攸宁没说话,亲自打起帐帘子。 哗啦—— 黑洞洞的停尸营帐中,赫然摆着一具尸体! 喻隐舟皱眉,嫌弃的道:“攸宁,这是……?” 宋公带兵偷袭,但只是抢走了粮草,没有伤人;白偃带兵去送人头,但受伤的是白偃,也没有死人,按理来说,停尸营帐中合该没人才对。 叶攸宁闲庭信步的走进去,喻隐舟怕他有事儿,虽嫌弃,还是跟上去,一同进了停尸营帐。 哗啦—— 帐帘子垂下,营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并着一具尸体。 叶攸宁淡淡的道:“宋公一直无法博取白支王的信任,归根结底,是因着白支王还未发现王叔你的尸体,所以……孤特意命师彦,按照王叔你的身量体貌,寻了一具尸体前来。” “原是如此。”喻隐舟点点头。 身材的确很像,因为这具尸体死了很久,脸面都腐烂了,还有磕碰的痕迹,的确像是从高山上掉下来磕碰的,也很符合,只是…… 叶攸宁道:“只是这尸体终究不是王叔本人,有一些细节,还需要王叔亲自确认。” 叶攸宁从袖袍中拿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来是一只笔,还有一小碟子颜料。 将笔和颜料摆在尸体面前,叶攸宁道:“王叔,脱衣裳罢。” “脱……”喻隐舟眼皮狂跳:“脱衣裳?” 叶攸宁点点头,道:“王叔久经沙场,一身的伤疤,是这尸体没有的,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攸宁决定,亲自比照着王叔身上的伤疤,为尸体伪造伤疤。” 喻隐舟:“……” 叶攸宁催促:“王叔,快脱衣裳。” 若是平日里,叶攸宁让他脱衣裳,喻隐舟一定迫不及待脱给他看,还是现在…… 一具腐烂的尸体,黑洞洞的停尸营帐,对着自己心仪之人脱衣裳,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 喻隐舟在叶攸宁催促的目光下,终于把心一横,开始脱衣裳,解开蹀躞,抽下革带,士兵的衣袍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袍。 喻隐舟的脖颈上、胸口上,赫然有两个还未消退的吻痕,乃是叶攸宁的“惩罚”所致,叶攸宁看到那吻痕,一点子也羞赧,面容极其平静。 踏踏踏…… 叶攸宁一步步走过来,尸体就放置在二人身边,叶攸宁抬起手来,白皙的指尖柔软,轻轻的摩挲着喻隐舟胸口的伤疤。 “一、二……三……”随着数数,叶攸宁的指尖游移,细细的描摹着那些经年累月的伤痕。 啪! 喻隐舟一把握住叶攸宁的手掌,吐息变得沙哑粗重起来:“攸宁……” “王叔,别动。”叶攸宁抽出手来,道:“乖乖站好,不要捣乱……你看,都数乱了,还要重新数。” 叶攸宁顺着喻隐舟半解开的衣衫看下去,挑眉道:“王叔,下衣也要解开,王叔的腿上不是也有伤痕么?” 喻隐舟的眼神染上浓浓的冲动:“攸宁,你是不是故意的?” 叶攸宁歪头,一脸不解:“王叔,你在说甚么?” 喻隐舟:“……”旖旎又恐怖,这到底是甚么气氛? 婚礼在何时? “此次能大败叛贼白偃,宋公功不可没啊!” 白支王心情极佳,拍着宋公子源的肩膀,道:“宋公如此骁勇善战,能将白偃打得落花流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没有看错人啊!” 宋公子源眯起眼睛,道:“大王,如今你可明白我的诚意了?” “是是是!”白支王笑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宋公的诚意,不然,如何会留宋公在营中?” 说得好听,宋公子源冷笑,真是比讴者唱得还要好听,其实白支王就是谨小慎微,一直怀疑宋子源是细作,假意投诚。 “只是——”白支王拉长了声音,道:“我也并非是挑宋公的刺儿……只是若能寻到喻隐舟的尸身……便更好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喻隐舟的尸体。 白支王假惺惺的笑起来:“宋公你也是知晓的,我可不是怀疑于你,而是恐怕那个喻隐舟,狡诈多端,你我都被他给骗了!万一他是假死、诈死,你说说看,这这……” 宋公子源干笑:“是,孤可以理解大王的良苦用心。” “是啊!”白支王道:“所以……宋公若是能早日找到喻隐舟的尸身,我便立刻……” “大王!!” “大王——” 白支王的话头被打断。 士兵冲进来,大喊着:“大王!!找到了,找到了!” “甚么找到了?”白支王道:“慌慌张张的!” 士兵信息的道:“大王,找到了,周人喻隐舟的尸身!” “当真?”白支王震惊,瞥斜了一眼宋公。 宋公子源表情平静,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君,还是靠叛乱上位,自然早就锻炼了一副八风不动的表情,是一点子惊讶也不挂在脸上。 白支王追问:“如何找到的?在哪里找到的?” 士兵道:“山崖底下,摔得面目全非!” “面目全非?”白支王狐疑:“那该如何辨别,此人便是喻隐舟,而不是假冒的尸体?” “这……”士兵道:“大王,那尸首的衣襟,穿得正是那日里喻隐舟的介胄,还有……巫医正在验看尸体,年龄体貌,也与喻隐舟一般无二。” 白支王不放心道:“我亲自去看一看!” 宋公子源刚要跟上来,白支王假惺惺的道:“宋公,这种小事儿,我自己去便是了,你刚刚立了大功,自然要好生回去歇息,回去罢。” 宋公子源知晓,白支王谨慎,似乎是怕自己串通。 他心里担忧“喻隐舟的尸体”,那肯定不是真正的喻隐舟,但此时若是跟过去,只会惹得白支王的怀疑。 于是干脆大大方方的道:“也好,那孤便先回去歇息了。” 白支王离开,宋公眼眸微动,最终往自己下榻的营帐而去。 他打起帐帘子入内,里面一片昏暗,一个身材单薄之人,手脚都被捆着,侧躺在榻上。 那人听到动静,立刻挣扎着起身,蜷缩到榻角,戒备而颤抖的瞪着宋子源。 正是宋公的哥哥——宋子婴。 “哥哥。”宋公子源走过去,道:“歇养的如何?身子可还好?你不要乱跑,我给你解开绳索,稍微放松放松手脚。” 宋子婴更是戒备,冷冷的道:“不要假惺惺了!” 宋公子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语,走过去,真的将他的绳索解开。 宋子婴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在想着如何逃跑…… “哥哥不要想着逃跑。”宋公子源完全看透了他的心思,慢条斯理的道:“外面都是白支国的兵马,要知晓他们和我可不一样,都是茹毛饮血长大的,哥哥你这样若是逃出去,还未跑到营帐大门口,便被擒住了,到头来还是自己吃苦。” “你……”宋子婴气愤:“我便是死!也不想被你羞辱!” “羞辱?” “哈哈哈哈哈——” 白支王的笑声,打断了宋子源与宋子婴的谈话。 哗啦—— 帐帘子打起,白支王走进来,拍着宋子源的肩膀:“宋公!哈哈哈——好!好!太好了!那尸身,果然是喻隐舟的!” “甚么?!”宋子婴震惊的道:“尸……尸身?” 白支王道:“宋公,怎么?你的兄长还不知,咱们已经发现了喻隐舟的尸身?好几个巫医都检查了,果然是喻隐舟的尸身,虽然摔下山崖摔得面目全非,但体貌特征,完全一致,还有尸身上的伤疤,真真儿就是喻隐舟!” “哈哈哈!宋公,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我决定,明日一早,大军启程,咱们便回屯兵大营。” “明日一早?”宋公子源露出一抹笑意:“会不会太仓促了?” “诶?不仓促!”白支王显然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类型,这回轮到他着急了。 “宋公啊,早日回到屯兵大营,”白支王不坏好意的笑起来,目光频频瞥向宋子婴,道:“也能早日,为你们举办婚礼,不是么?” 宋子源微笑:“大王如此为我着想,此乃子源的幸事啊。” “自然自然!”白支王道:“咱们以后就是一家子人了!一家子人自然要着想!” 宋子源一时有些为难,道:“只是……” “怎么?”白支王道:“难道宋公不想成婚?” “这倒不是,”宋公子源看了一眼听闻喻隐舟的死讯,木呆呆的宋子婴,道:“只是大王您也知晓,虽我如今投效了大王,但本是宋国人,这家乡的习俗,一时是改不掉的,尤其是婚丧嫁娶这等子大事儿!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大王答允,按照宋国的习俗,采办准备婚礼。” “这……”白支王皱眉道:“周人的习俗,太过劳什子,那些子东西,咱们这里也是买不到的,若不然,还是按照咱们白支国的习俗……” 不等白支王说完,宋公子源温文尔雅的一笑,道:“大王不知,这是子源的一个心愿,并非是对周人的留恋,其实是想让那些子劳什子的周人看看,我宋公,想做甚么便可以做甚么!只要大王完成子源这个心愿……子源愿意,倾尽宋国所有兵力,帮助大王攻打雒师!届时——大王的兵马与宋国的兵马,将踏平雒师,不是难事!” 白支王心动了,眼睛乱转,拒绝的话丢在了脑后,哈哈哈再次大笑起来:“既然是你的心愿,自然!我自然是想替你完成的,不就是婚礼么?好!按照你的说辞,等回了屯兵大营,咱们便让人出去采买,一定给你置办的妥妥帖帖,热热闹闹!” “多谢大王。”宋子源拱手。 宋子婴听闻喻隐舟的死讯,整个人呆呆的,犹如入定一般,听到白支王的笑声,终于醒了过来,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账!!宋子源!!你这个叛国贼!你卖国求荣,不得好死!” 宋子婴愤怒的全身发抖,他生性胆小,此时却冲动席上头脑,冲到宋子婴面前,啪—— 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打在宋子婴的面颊上。 宋子婴的头偏向一侧,面颊立刻便红肿了起来,可见宋子婴有多用力。 “你……”白支王刚要呵斥。 宋公子源抬起手来,抚摸着自己的面颊,竟然笑了。 第116节 “无妨……”宋公子源淡淡的一笑:“哥哥,有朝一日……你会明白源儿的心意。” “喻隐舟的尸体”已经丢下山崖几日。 “太子!”师彦大步走入幕府大帐,道:“有消息了!” “如何?”叶攸宁询问。 师彦道:“最近探子发现了很多零零散散的白支国士兵,那些士兵都乔装成普通的牧民,经常游走在白支国的边境,打听采买一些……一些宋国婚庆的物资。” “宋国?婚庆?”叶攸宁眯起眼目。 “是啊!”师彦点头:“你说奇怪不奇怪,白支国到底在搞甚么名堂?他们搜罗这些东西,不会又要耍花样罢?” 叶攸宁沉默了片刻,道:“你派探子跟踪这些购置物资的白支国士兵,看看他们将物资送到甚么地方去……记住,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被发现。” “是!” 师彦按照叶攸宁的吩咐前去探查,两日之后便来了消息。 天色灰蒙蒙的发亮,叶攸宁还蜷缩在被窝里,他身子病弱,十足畏寒,一个翻身,主动靠入喻隐舟的怀中。 “冷……”叶攸宁往喻隐舟的怀中钻了钻。 喻隐舟的体温比叶攸宁高了不少,仿佛一个大暖炉,叶攸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声。 福利如此之好,喻隐舟自然不会拒绝,将叶攸宁拥在怀里,爱惜的亲了亲他的发顶,温柔的道:“还早,再睡一……” 一会儿。 “太子!太子!!” 师彦的声音,简直堪称魔音绕耳。 喻隐舟:“……” 师彦着急冲进来,根本没有通传,一进来便看到叶攸宁只着单衣,散着长发,形态慵懒。 咚! 登时红了脸。 喻隐舟沉声道:“出去。” 师彦:“……哦哦!” 叶攸宁却道:“师将军,可是有急事儿禀报?直说罢。” 师彦定住脚步,不敢转过头来,背着身道:“太子,查到了!是宋公要与宋公子成婚,白支王特意命人采购了大量的宋国婚庆物资,运送到屯兵大营!” “甚么?”喻隐舟震惊的道:“宋子源与宋子婴成婚?” 叶攸宁却抓住了重点,幽幽的道:“屯兵大营。” 师彦点点头道:“对!成婚!君上你没有听从,宋公和宋公子成婚!他们不是亲兄弟么,怎么能……能成婚呢?这可是违背祖制的……” 叶攸宁把二人的重点拉回来,道:“看来尸体起效了,宋公已经博取了白支王的信任,采买婚庆物资,是宋公给咱们递出来的信号。” “信号……?”师彦眨眼。 喻隐舟反应很快,道:“跟踪采买物资的队伍,便是白支王的屯兵营地!” “对啊!”师彦一拍手,道:“是啊!那咱们已经发现了白支国的屯兵大营,一劳永逸不在话下!” 叶攸宁道:“不要轻举妄动……师将军,宋公的婚礼在何时?” 师彦回答到:“就在明日!” “明日……”叶攸宁微微一笑,道:“真是个好日子。” 白支屯兵大营。 红绸挂在牙旗之上,到处张灯结彩。 “喝!喝酒!” “今日是宋公的大喜之日!都喝酒!无醉不归!” “宋公,恭喜啊!得偿所愿!” 白支王带着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烤肉喝酒,宋公子源一身宋国制式的喜袍,宋子婴亦着喜袍,不同的是,宋子婴身上除了喜袍之外,还被五花大绑,甚至堵着嘴巴。 借着热烈的篝火,宋子婴狠狠的瞪着在场之人,尤其是宋公子源。 “多谢大王,多谢各位兄弟。”宋公子源回敬:“今日子源能了却这桩心愿,多亏了各位,来来!子源敬大家!” 白支王笑起来:“宋公,今日可是你的……周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洞房花烛之夜,你可不能喝醉啊!” 宋公子源道:“诶,今日欢心,自然要无醉不归,再者,这么点酒水,不值得甚么,我竟诸位!” “好好!颇有我们白支国儿郎的风采!” “来来!喝酒!喝!” “无醉不归!” 酒过三巡,宋公子源已然醉得不成模样,东倒西歪。 白支王搀扶着他,道:“宋公,小心脚下,来,我送你会营帐,圆房!哈哈哈圆房!” 宋公子源踉踉跄跄的被搀扶回营帐,跌倒在榻上,两个士兵将五花大绑的宋子婴架进来,同样扔在榻上。 “宋公,春宵苦短,”白支王笑起来:“我就不妨碍宋公的美事了。” 说完,打起帐帘子走出去。 白支王虽然走出去,但并未走远,而是猫在营帐外面,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唔唔!”宋子婴挣扎着,他嘴里塞着布头,根本无法发声。 酩酊大醉的宋公子源一个翻身,将好不容易挣扎坐起来的宋子婴扑倒在榻上。 嘭—— “嗬!”宋子婴发出一声惊呼,嘴里的布头掉了出去,终于可以说话。 “你做甚么!混账,放开我……” 嘶啦——! “别碰我!我的衣裳……别碰我,滚开!” 白支王听到里面激烈的喊叫声,还有撕破衣裳的声音,忍不住笑起来,终于是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开,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喜服被撕扯的七零八落,宋子婴惊恐的双眼蓄满眼泪,脸颊上全是羞辱的泪痕。 却在此时,宋公子源停止了疯狂的举动,“嗤——”突然拔出一把短剑。 宋子婴绝望的看着他,每一次眨眼,泪水都会不停的涌出。 短剑挥砍过来。 嗤…… 又是一声轻响。 宋子婴却觉得手脚的束缚一松,浑身都获得了自由。 宋国子源并没有伤害他,而是用短剑隔开了他的绳索。 “你……”宋子婴震惊。 “嘘……”宋公子源一把捂住他的口鼻,轻声道:“噤声,小心隔墙有耳,快把这身衣裳换上。” 宋公子源将一套衣裳拿出来,是白支国士兵的介胄。 宋子婴更是奇怪,宋公子源已然道:“趁着外面吃酒,换好衣服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宋子婴不敢置信,喃喃的道:“你……你要放我离开?” 宋公子源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的道:“马上就要结束了……” “甚么?”宋子婴不解。 宋公子源眯起眼目,看着衣衫不整的宋子婴,调侃的道:“怎么?哥哥是想要我亲自帮你换衣裳?” 宋子婴面上一红,眼中羞愤不已,一把抢过衣裳,快速的换上。 屯兵营地中酒气冲天,很多士兵都饮醉了,东倒西歪的瘫在地上。 负责值守的士兵也偷偷饮了酒,来换班的几个士兵,竟然是吃了酒才来的,已经醉得脚步不稳。 “你怎么吃了酒才来?若是被大王知晓了……” “嗨!这有甚么的?自从丢了王庭,咱们哪里还饮过酒?屯兵大营如此隐蔽,那把子周人,不会找过来的!你们也去饮酒啊,去晚了叫旁人都喝干了!” “也是!走走,喝酒去!” 轮班的士兵靠着营地大门,眼皮沉重,酒气上头,干脆直接睡了过去,呼呼的打起响亮的呼噜…… 沙沙—— 宋子婴一身士兵的装扮,悄悄从旁边走过去,蹑手蹑脚。 醉酒的士兵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挺尸一般,仍旧打着如雷一般的呼噜。 宋子婴屏住吐息,钻出辕门,一口气向前冲去,顾不得身后,将屯兵大营远远的甩在身后。 跑啊。 他一直跑,发疯的往前跑。 双腿酸疼沉重,不是自己的一般,宋子婴却不肯停下来,继续往前跑。 嘭—— 直到他跌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哒哒哒—— 是马蹄声。 宋子婴一动,惊恐的看向黑暗。 第117节 难道是白支国的追兵? 可是方向不对,宋子婴很快反应过来,不是追兵,声音从前方迎面传来。 一队黑色的骑兵,几乎融入黑色的夜晚,在漆黑中驰骋。 “甚么人!?” “是狄人!” “戒备!” 那黑色的骑兵发现了宋子婴,“唰!”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凶猛的围上来,将宋子婴围在中间。 “将军,抓到了一个狄人小兵!” 一个身材高挑的将士走出来,排开黑甲军,道:“让本将军看看,是哪里来的小老鼠……” 宋子婴震惊的看着对方,眼眸越睁越大:“师将军?!” 高挑的将士正是师彦! 那黑甲军,正是雒师虎贲,与叶氏甲军! 师彦一眼认出了宋子婴,道:“宋公子?!” 他回头大喊:“太子!是宋公子!是宋公子!” 紧跟着叶攸宁排开众人,道:“宋公子?” 宋子婴看到叶攸宁,登时悲喜交加,又是委屈,又是庆幸,从地上挣扎的爬起来,一头撞进叶攸宁怀中,死死抱着叶攸宁,放声大哭。 “太子……呜呜……是太子……太好了,我终究又见到太子了……” 宋子婴哭着哭着,突然想起了甚么,哽咽的道:“太子,喻公他……” 真的死了。 宋子婴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到一抹黑影出现在自己跟前,身着黑甲,凌厉凛然,一双鹰目十足具有特点。 “嗬!!”宋子婴吓得一个激灵,瞪大眼睛:“喻……喻……喻公?!” 喻隐舟早就看到宋子婴趴在叶攸宁的怀里哭泣,他是忍耐了半天,才忍着没有将宋子婴扔出去,毕竟,自己比叶攸宁年长,怎么也要显得成熟稳重一些。 喻隐舟皮笑肉不笑的道:“宋公子,找孤有事儿?” 宋子婴震惊的道:“喻公你……你没死?可……可你尸身……” 叶攸宁盈盈一笑:“看来假的尸身果然起作用了。” “假……假的?”宋子婴迷茫。 叶攸宁道:“宋公子还不知,其实宋公并未叛国。” “甚么?!”宋子婴瞪着眼睛,浑身颤抖:“太子你说……说甚么?再说一遍……” 叶攸宁将宋公子源与喻隐舟的计谋说了一遍,道:“宋公如此做法,不惜伤害自己的名节,是大丈夫所为。” “他……他……”宋子婴怔怔的道:“他不是叛贼……他是为了大周?那我……” 宋子婴的眼泪瞬间流下来:“是我错怪他了……” “太子!君上!”师彦指着远方,突然大喊:“你们快看!” 远方,正是屯兵大营的方向,宋子婴刚刚从那边跑出来,自然记得那个方向,决计错不了。 此时一片通红,窜天的火焰腾空而起。 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到张牙舞爪的黑烟,滚滚腾空,叠叠翻腾。 “着火了!” 今日是宋公子源大喜的日子,营地中特意置办了许多酒水,酒水都是易燃之物,整个屯兵大营,仿佛一个巨大的易燃物,而眼下,烈烈燃烧着。 “子源还在里面!”宋子婴震惊。 叶攸宁眯起眼目,道:“王叔,有劳你来指挥。” 喻隐舟也不推辞,立刻翻身上马,“嗤——”抽出佩剑,朗声道:“虎贲军随孤从正门杀入,白偃带领叶氏甲军,包抄后路,师彦,你来扫清剿逃兵……杀白支王者,立头功!” “敬诺!” 红绸、火焰。 迎风雀跃。 白支王醉醺醺的被呛醒,四周已然一片火海,营地被烧得七零八落,尤其是粮草和辎重,早已陷入火海之中,变得一片乌有。 “是你?!!”白支王指着宋公子源,眼珠子暴突,怒吼:“是你?!你果然是个细作!” 宋公子源后背是烈烈的火焰,还有飘舞的红绸,迎着光芒,展露出一抹笑容:“听,这是你死期将近的声音……” 轰隆隆—— 响雷一般。 是马蹄声! 喻隐舟领着黑甲军从大门杀入,白支国士兵醉醺醺的根本不堪一击。 轰—— 整个大门被撞开。 “迎战!!迎战——”白支王大吼。 白支国士兵虽然有心迎战,却力不从心,东倒西歪,连兵器都拿不稳。 “后面……后面有也有人!” “是白偃!!” “白偃回来了……” 白支王一看这情势不对劲,立刻又想故技重施逃跑,他趁着人群混乱,调头便跑。 嗤—— 宋公子源拔出佩剑,他距离白支王最近,立刻冲上去。 “宋子源!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宋子源哈哈大笑,疯了一般:“我宋子源,甚么没做过?背信弃义又如何?” 白支王气得浑身发抖,粗着嗓子吼道:“宋子源,我杀了你——!!” 雒师大军冲入营地,叶攸宁和宋子婴也跟着进入屯兵营地。 “子源!!” 宋子婴大喊一声,正好看到宋公子源与白支王被火海吞噬的一幕。 白支王不敢恋战,生怕被火焚烧,他想逃跑,却被宋公子源死死托住。 “你疯了!!你这个狂徒——”白支王怒吼:“这样下去你也得死!!” “子源!子源……” 火势太大了,宋公子源看不清远处的哥哥,但他能听到依稀的喊声,充满了焦急。 焦急……? 那是只有儿时,才听到过的嗓音,那是哥哥的关切与担心。 宋公子婴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变得更加癫狂,仿佛被鼓励了一般,死死拖拽着白支王,道:“好啊!那就……一起死!!” “子源……子源!!”宋子婴呆呆的看着火海,突然挣扎着往刺目的火焰中冲入。 叶攸宁拉住他:“宋公子!太危险了!冷静一些……” “源儿……源儿还在里面!”宋子婴沙哑的道:“我错怪他了!我不该那么对他!他还在里面……” 叶攸宁还是死死拉住他,吩咐道:“快,救火!” “是!” 喻隐舟带着大军席卷,屯兵大营的狄人简直不堪一击,毫无反抗便被押解起来,俘虏数众,其他人则是负责救火。 火势渐渐熄灭,宋子婴不顾一切的冲上去,一眼便看到了白支王焦黑的尸体,烧得几乎面目全非,呈现扭曲的姿态,好似想要爬出火海。 “源儿!!源儿?!”宋子婴疯狂的寻找,将烧焦的木块推开,不顾嗓音沙哑:“源儿!源儿……不要死,你在哪里……哥哥求你了,不要死……” “找到了!在这里!”师彦的嗓音传来。 宋子婴被绊得摔了一跤,叶攸宁将他扶起来,道:“小心。” 二人冲向师彦的方向,果然看到了宋公子源。 静静的躺在地上,喜服半边被烧黑了,左手和左臂也被烧得斑斑驳驳,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源儿!”宋子婴冲上去,颤抖的触摸着宋公子源的面颊,泪如雨下:“源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哥哥!源儿……源儿……求求你了……” “哥哥……”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 宋子婴的哭声截断,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对上了宋公子源一双疲惫的眼目。 “源儿?”宋子婴激动的道:“太好了!太好了……” 宋公子源微微动了动手指,宋子婴立刻送上自己的手掌,拉住他的手,但又恐怕碰疼了他的伤口。 “哥哥……”宋公子源轻声道:“我被烧成这样,不能再做国君了……哥哥,不要丢下源儿……” 宋子婴使劲摇头:“不会!不会!哥哥发誓,绝不会丢下你!” 叶攸宁安抚的道:“宋公子,快让乐医士给宋公诊看!” “对对!”宋子婴连忙道:“无事的,源儿,你会没事的……” 大军收拾战场,将白支王的头颅割下来,准备带回雒师。 乐镛为宋子源诊看,宋子源吸入了很多浓烟,嗓子被灼烧坏了,手臂也被烧伤,想要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身有残疾,宋子源从今往后,必然与宋公之位无缘,退位是少不了的。 而宋国除了宋子源,唯一的正统,便是宋子婴。 按照原著的故事发展,的确是也是宋子婴做了宋国的国君。 宋子源从国君,变回了宋国的公子,与宋子婴的地位来了一个对调,只不过他并不难过,一点子也不伤心。 第118节 因着宋子源发现,其实留住哥哥最好的办法,不是站在最高的位置上,让哥哥永远也跑不掉,而是……卖惨。 “哥哥……”宋子源可怜兮兮的道:“源儿伤口好疼,拿不动小匕。” 宋子婴立刻道:“源儿的伤口还未大好,无妨,哥哥来喂你用膳。” 喻隐舟嫌弃的道:“你是烧伤了左手,又不是双手,据孤所知,你不是左撇子罢?” 宋子源挑眉,低声对喻隐舟道:“难道喻公想让我哥哥,去与太子亲近?” 喻隐舟眼眸一动,立刻道:“是了,孤觉得子源伤得颇重,还是不宜擅动,小心抻裂了伤口,宋公喂饭,特别好,特别妥帖。” 宋子源点点头。 喻隐舟又是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叶攸宁见他回来,道:“王叔,宋子源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喻隐舟是代替叶攸宁去探看宋子源的,道:“他?滋润着呢,不必担忧,明日便可启程。” 叶攸宁道:“也好,那便明日启程罢,也是该回雒师了。” 喻隐舟唇角微微扬起,走过去将叶攸宁搂在怀中,道:“攸宁,既然一切都按定了,难得清闲,不如今晚……” 他说到此处,低下头来,吻在叶攸宁的唇上。 叶攸宁身子轻轻一抖,但没有拒绝,反而抬手搂住喻隐舟的脖颈,顺从的回吻起来,那柔顺的姿态,仿佛绕指柔一般。 “太子——!!” 哗啦—— 帐帘子打起来。 师彦风风火火冲进来,登时“啊!”惊叫一声,捂着自己的双眼。 “啧!”喻隐舟不耐烦的道:“你来做甚么?” 师彦捂着眼睛,却不离开,焦急的道:“十万火急!大事!大事!” 他将一封移书送过来,是雒师送来的急件。 白色的。 是…… 讣告。 叶攸宁只看了一眼,轻声道:“周天子……崩了。” 自从秋祭之后,周天子一直昏迷不醒,古时候可没有打吊瓶输液一说,已经足足一个季度,如今人没了,完全在情理之中。 叶攸宁在这本书中与周天子虽然是父子,可他们没有一点子感情基础,叶攸宁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更不要提悲伤了。 “甚么?”喻隐舟蹙眉,反应很大,道:“天子驾崩了?早不崩晚不崩,非要挑这个节骨眼儿。” 叶攸宁平定了白支国,声望大振,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周天子驾崩,叶攸宁即位名正言顺,再没人敢置喙他是一个只会私奔的太子。 可是…… 偏偏叶攸宁不在雒师! 喻隐舟沉声道:“攸宁,不是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那个舅舅,还有你的兄长,此时坐镇在雒师之中,他们可都是……昔日里兵变过的人,眼下天子没了,咱们必须立刻上路,今夜便开拔,回雒师。” 叶攸宁有些无奈,他深知哥哥的秉性,其实叶云霆想要做天子,并非真的想要做天子,而是因为他以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npc,连完整尸体都没有的npc,叶云霆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如今的叶云霆已经走出了自己的心结,并不再纠结于此。 至于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甚至有时候很偏激,不然也不至于为了叶云霆,搭上自己的性命。 叶攸宁本想劝说喻隐舟,他对哥哥和舅舅,还是有点信心的。 不过…… 叶攸宁挑眉,他也知晓喻隐舟的秉性,终究是做过国君的,自然是有一些多疑,这并非是喻隐舟的坏处。 叶攸宁干脆道:“好,听王叔的,王叔安排罢。” “攸宁,”喻隐舟微笑:“辛苦你了。” 大军连夜启程,向雒师凯旋。 叶攸宁跟着大军行了一夜,虽是在辎车中,却也被颠簸的疲惫不堪,靠着喻隐舟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叶攸宁悠悠转醒,自己还是在辎车中,靠着软毯,盖着披风,喻隐舟却不知去向。 叶攸宁打起帐帘子,道:“师将军。” 师彦催马而来,道:“太子,有甚么吩咐么?” 叶攸宁左右张望,道:“王叔去何处了?” “这个……那个——嗯……”师彦支支吾吾,表情明显变得很慌乱,挠着后脑勺道:“啊呀!太子才醒来,饿不饿啊!卑将帮你传早膳到辎车上罢?” 叶攸宁挑眉:“师将军,孤问的是喻公去了何处,不是早膳。” 师彦:“……” “攸宁?”喻隐舟适时的出现,满面得体的微笑:“想孤了?孤去给你准备早膳了。” 大军从夜里开始行军,行了整整一日,眼看天色黑暗下来,喻隐舟便是再着急赶路,也要顾忌着叶攸宁的身子。 叶攸宁的身体本就单薄,禁不住这样长时间的赶路。 于是喻隐舟吩咐下去,大军扎营,休整一夜,明日再行出发。 叶攸宁实在疲惫,入了营帐,倒在榻上,喻隐舟走进来,替他盖上被子,道:“累了便快些歇息。” 叶攸宁好奇的道:“王叔不上榻与攸宁一同歇息么?” “呵呵……”喻隐舟笑起来:“攸宁你这是……在邀请孤?” 叶攸宁挑眉,喻隐舟道:“好了,快睡罢,孤再看一会儿行军的舆图,你先睡。” 叶攸宁点点头,眼皮沉重,终于闭上眼目,沉沉的睡去。 丝丝冷风透进来,叶攸宁被冻醒过来,营帐中黑洞洞的一片,显然外面还没有天亮,叶攸宁摸了摸身侧,凉丝丝的,没有喻隐舟的身影。 帐帘子轻微摆动着,好似是刚刚有人走出去,那个人一定是喻隐舟无疑了。 这般夜了,喻隐舟一个人出去,做甚么? 叶攸宁好奇的掀开锦被,打了一个冷颤,披上披风,将自己团团包裹起来,也打起帐帘子走出去,果然看到了喻隐舟。 喻隐舟高大的背影在黑暗中十足扎眼,往其中一个营帐而去。 叶攸宁更是好奇,半夜三更,不歇息,背着自己偷偷摸摸,难道是去见甚么人? 叶攸宁想到路上也是,喻隐舟趁着自己歇息,半途离开车,师彦支支吾吾,喻隐舟还假意说是给自己准备早膳。 说谎…… 叶攸宁眯了眯眼目,心里升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 喻隐舟到底是为了谁,竟然与自己说谎。 喻隐舟的身影进入营帐,叶攸宁立刻抬步跟上去,隐约听到营帐中有人在说话。 一道很是年轻的嗓音道:“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喻隐舟的嗓音道:“孤不得等攸宁歇息下来?” 那年轻的嗓音道:“这有甚么好背着太子哥哥的?” 太子哥哥……? 叶攸宁眼眸一动,他没有弟弟,唯一的弟弟便是叶灰灰,是一只小狼崽子。 至于这么唤叶攸宁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白偃! 喻隐舟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来私会之人,竟然是……白偃? 二人一直不和睦,何时发展到深夜私会的? 喻隐舟的嗓音又道:“你懂甚么,孤还不是担心……” 他说到这里,嗓音突然截断,呵斥道:“甚么人!” 哗啦—— 帐帘子与此同时被打起,叶攸宁不会武艺,显然被喻隐舟发现了。 喻隐舟犹如一头黑豹,迅捷的冲出,一把钳住叶攸宁纤细的脖颈。 待看清楚来人,喻隐舟一阵吃惊:“攸……攸宁?” “太子哥哥?”白偃也抢出来,同款惊讶的看着叶攸宁。 喻隐舟的面色有些不自然,道:“攸宁,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在这里?” 叶攸宁湫水一般的眼眸,看一眼喻隐舟,又看一眼白偃,道:“攸宁才要问,王叔半夜三更都不歇息,偷偷摸摸的,故意背着攸宁,跑到这里私会白将军,二位这是在……” 叶攸宁顿了顿,微笑并不抵达眼底:“偷情?” 【正文完结】 偷情? 喻隐舟连忙解释道:“攸宁,你听孤解释,谁和白偃偷情?孤又没瞎。” 白偃冷笑一声,道:“太子哥哥,阿蛮可是清白的,你看,我与喻公的年龄便不合适。” 喻隐舟:“……” 叶攸宁上下打量着二人,道:“若不是偷情,你二人为何偷偷摸摸。而且还黑灯瞎火的在这里……偷情?” 喻隐舟道:“都说了不是偷情。” “那是为何?”叶攸宁淡淡的道。 “太子哥哥,我便说了罢!”白偃开口。 第119节 喻隐舟瞪了他一眼,白偃道:“太子哥哥你看,不是阿蛮不想说,是喻公不让说。” 叶攸宁看向喻隐舟,挑眉道:“王叔,你来说。” 白偃抱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喻隐舟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其实……孤来这里,是打算与白偃商讨,如何回雒师的。” “如何回雒师?”叶攸宁挑眉。 回雒师还不容易?怎么出来,就怎么回去。 喻隐舟显然话里有话。 白偃道:“我就说了罢,其实喻公是担心,太子的哥哥和舅舅,趁着天子驾崩之际,在雒师造反,所以才找我商量的!” 叶攸宁看向喻隐舟,道:“是这样么,王叔?” 喻隐舟:“……” 喻隐舟又瞪了一眼白偃,道:“就你话多。” 白偃道:“若不说清楚,太子哥哥误会我与喻公有一腿,这可如何是好?” 喻隐舟:“……”要不然还是撕烂白偃的嘴罢! 喻隐舟转头对叶攸宁道:“攸宁,其实孤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如今你不在雒师,而公孙和长王子坐纛儿雒师,他们占尽天时地利,倘或……” “不会的。”叶攸宁截住了喻隐舟的话头,道:“请王叔放心,不会的,哥哥绝不是那样的人,至于舅舅……或许舅舅以前的确做过那种事情,但如今的舅舅,同样不会。” “你便如此相信他们?”喻隐舟不敢置信。 叶攸宁微微一笑,道:“自然相信,他们是攸宁的亲人啊。” 喻隐舟一阵沉默。 叶攸宁安抚道:“王叔放心便好,攸宁相信哥哥与舅舅,王叔可相信攸宁?若是相信,便不用这般提心吊胆。” 喻隐舟又是一阵沉默。 叶攸宁挑眉:“怎么,王叔不相信攸宁?” “这倒不是。”喻隐舟叹了口气:“攸宁,孤吃味儿了,面对如此大事,你都能无条件相信长王子与公孙,难道孤不吃味儿么?” “呵呵……”叶攸宁笑了一声。 喻隐舟道:“还笑?你也该夸夸孤。” 叶攸宁想了想,笑容扩大,分明是温柔的笑意,却充斥着一股灵动的狡黠,道:“王叔……吃味儿的样子……真好看。” 喻隐舟自动忽略了“吃味儿的样子”,变成了——王叔真好看。 喻隐舟炫耀的笑道:“攸宁说孤好看。” 白偃站在一边,搓了搓手臂上掉下来的鸡皮疙瘩,道:“幼不幼稚?” 叶攸宁拉住喻隐舟的手,道:“王叔,好冷,咱们回帐去歇息罢。” 轻飘飘的嗓音,好像撒娇一般,瞬间将喻隐舟拿捏的妥妥当当、结结实实。 喻隐舟臂力惊人,一把将叶攸宁打横抱起来,道:“大半夜的跑出来,身子不要了?走,孤抱你回去歇息。” 叶攸宁靠在喻隐舟怀中,乖巧又顺从,放软了身子,真暖和…… 喻隐舟又是炫耀的看了一眼白偃,这才抱着叶攸宁大步离开。 白偃:“……” 全军整顿之后,又开始恢复了脚程,平稳的往雒师而去。 虽叶攸宁保证,叶云霆在雒师绝对不会做乱,但其实喻隐舟还是有些多疑的,一路上让师彦和白偃多次探查雒师。 雒师安安静静,平稳异常,并没有动兵的前兆。 这一日,日头高悬,扈行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雒师城门。 雒师门前,黑压压的一片,远远看过去聚集了许多人,仿佛兵马一般。 喻隐舟戒备的道:“前面怎么回事?快去探一探!” 不等师彦领命,惊讶道:“君上快看!动了!动了!” 人群动了,朝着他们逼近。 喻隐舟伸手按在自己腰间的佩剑之上,浑身戒备用力。 哗啦—— 车帘子被打起,叶攸宁探头出来:“王叔,怎么了?” 喻隐舟拦住叶攸宁,道:“攸宁,先别下车……” 黑压压的人群已经逼近,定眼一看,竟是雒师的羣臣百官。 长王子叶云霆,率领着一众臣子,在雒师城门之下等候叶攸宁的归来。 “宁宁!”叶云霆的嗓音十足惊喜。 但他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突然一撩衣摆屈膝跪下,与此同时,身后的羣臣也跟着跪下来。 “恭迎新天子凯旋!” “恭迎新天子凯旋——” “恭迎新天子凯旋——” 山呼的浪潮,一层盖过一层。 新天子…… 叶攸宁离开雒师之时,还是太子,但如今,他已经从储君,变成了天子…… 喻隐舟的手还压在佩剑之上,微微放松一些,看了一眼叶攸宁,攸宁果然没有看错人,长王子并没有背叛攸宁。 叶攸宁从车上步下来,走到叶云霆面前,双手扶起:“哥哥,你我兄弟之间,怎么还如此多礼?” 叶云霆却道:“天子,礼数还是需要的。” 他站起身来,这才仔细的打量着叶攸宁,上下左右的看,抬起手来,轻轻抚摸着叶攸宁的面颊,又将他被寒风吹散的鬓发整理整齐,别在耳后。 感叹道:“宁宁,你没事……太好了。” “哥哥。”叶攸宁突然手一张,抱住叶云霆的腰身,道:“哥哥,你知道攸宁有多想你么?” 喻隐舟:“……” 叶攸宁突然与叶云霆抱起来了,喻隐舟心头醋溜溜的,仿佛糖醋心肝儿一般,忍耐着没动弹,不能幼稚,不能幼稚,叶云霆那可是大舅兄,以后孤与攸宁在一起,少不得需要讨好他。 叶云霆也抱住叶攸宁,道:“傻弟弟,哥哥也很想你。” “宁儿!” 此时有人跑过来,正是公孙无疾。 公孙无疾同样一把抱住叶攸宁,仔细的查看,道:“宁儿,快给舅舅看看!受伤没有?生病没有?你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好看,这一路当真太辛苦了。” 叶攸宁笑起来,道:“舅舅,攸宁无事。” 公孙无疾感叹良多,最后眼圈子竟然红了,将叶攸宁抱在怀里,久久不愿意撒手。 喻隐舟:“……” 不能吃味儿,抱一抱而已,反正一个是攸宁的哥哥,一个是攸宁的舅舅,孤也……也不吃亏的。 喻隐舟忍耐再三,见他们三个人叙旧没完没了,终于走过去,一脸假笑的插在中间,将人分开,道:“新天子堪堪归朝,还是早些让天子进宫歇息,好准备即位大典。” “也是。”公孙无疾道:“喻公说的在理儿。” 喻隐舟点头,是了,终于轮到自己与攸宁亲近了。 “嗷呜——!!” “嗷呜嗷呜——嗷——” 一连串儿的大叫,仿佛是甚么野兽,天摇地动,城门外的羣臣被撞得歪歪扭扭,连忙排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头灰色的庞然大物,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路大吼,冲着叶攸宁冲过来。 喻隐舟立刻戒备,“嗤——”抽出佩剑,雒师城门竟然有野兽出没? “灰灰?” 叶攸宁一脸惊喜。 “甚么?”喻隐舟后知后觉。 叶攸宁笑道:“是叶灰灰啊,出门一趟,它窜个子了。” 喻隐舟盯着叶攸宁的“弟弟”——叶灰灰。 明明离开雒师之时,叶灰灰还是个小狼崽子,只有两只巴掌那么大,而现在…… 的确是灰色的,灰色的背,白色的肚皮,毛色好像没有改变,但…… 这个头也太大了一些。 站起来可比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脊背宽阔,四肢有力,长长的筒子嘴,獠牙锋利,一双蓝幽幽的眼睛,闪烁着威严的光芒,很难想象,这是呆头呆脑的叶灰灰! “嗷呜!!” 叶灰灰张嘴一叫,冲着叶攸宁撒欢儿一般跑来。 它似乎有些灵性,知道叶攸宁身子弱,禁不住撞,到了跟前一个急刹车,围着叶攸宁跑圈,左三圈,右三圈,然后又三圈,转得仿佛陀螺一般。 “别转了,别转,哥哥要晕了。”叶攸宁笑着去捞叶灰灰。 叶灰灰撒娇的靠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完全和它的大块头一点子也不一样,拱着脑袋,在叶攸宁的怀里蹭啊蹭,还舔叶攸宁的脖颈。 喻隐舟:“……” 喻隐舟又吃味儿了,和一条狗,不,一头狼争风吃醋。 “竟然是灰灰。”喻隐舟装作很是惊喜,再次横插在叶灰灰和叶攸宁中间,握住叶灰灰的爪子,道:“灰灰,还认得孤么?” “嗷呜嗷呜!”叶灰灰狂叫。 甩开喻隐舟的手,又在叶攸宁身边摇头摆尾。 第120节 喻隐舟:“……”臭狗! 进了雒师,还有一段距离才会入宫,叶攸宁重新上了辎车,叶灰灰立刻蹦上来,蹦得辎车天摇地动,吓得马匹差点尥蹶子。 喻隐舟无奈的道:“攸宁,你就惯着它罢。” “嗷呜!嗷呜!”叶灰灰抗议! 叶攸宁抚摸着叶灰灰光泽的毛皮,道:“灰灰是攸宁的弟弟,攸宁自然要惯着它。” “嗷呜——”叶灰灰美滋滋。 喻隐舟:“……” 周天子驾崩,但整个朝堂并没有一点子伤心,仿佛这一天,是他们期盼已久的。 朝廷上下沉浸在讨伐白支国,震慑四夷的喜悦之中,还有…… 新天子即位的喜悦之中。 叶云霆亲自安排了新天子的即位大殿。 这一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发亮,叶云霆已经来到了太子寝殿,敲了敲门,道:“宁宁,起了么?” “唔……”叶攸宁的嗓音传出来,道:“起了……” 叶云霆推门进去,定眼一看,不由笑出声来,甚么起了?叶攸宁答应了一声之后,抱着被子,竟然坐在软榻上又睡着了。 是了,坐着。 叶云霆无奈的走过去,道:“宁宁,醒一醒,时辰快到了,今日是你即位成为天子的大日子,可不能误了吉时。” “嗯……”叶攸宁答应了一声,身子一歪,软绵绵的靠在叶云霆怀中,撒娇道:“哥哥……好困,再睡一下。” 叶云霆刮了刮他的鼻梁,道:“哥哥不困,哥哥早就醒了,已然去了朝堂,将今日的流程全部查看了一遍。” 叶攸宁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哥哥好辛苦哦。” “不辛苦,”叶云霆道:“今日是我弟弟的大日子,自然要准备周全一些。” 他顿了顿,深沉的道:“宁宁,你决定好了么?” 叶攸宁终于睁开了双眼,抬头看着叶云霆,点点头道:“攸宁已然决定了。” “好。”叶云霆抚摸着叶攸宁的头发,道:“只要是宁宁你的决定,哥哥都会支持你,永远站在你这一面。” “谢谢哥哥!”叶攸宁搂着他的腰撒娇。 “说甚么谢。”叶云霆道:“好了,别趁着撒娇想耍赖,乖乖起来穿衣裳,别迟到。” “唔——”叶攸宁埋头在叶云霆的怀中一顿乱蹭,仿佛一只撒娇的小猫咪。 “攸宁,孤……”喻隐舟推门进来,便看到哥哥弟弟亲密的场面,果然温馨得叫人…… 吃味儿! 喻隐舟面满干笑:“长王子……也在啊。” 叶云霆回头看了一眼喻隐舟,似乎很了然他的吃味儿,对叶攸宁道:“那哥哥先出去等你了,快些起身,不可再懒床了。” 喻隐舟连忙道:“长王子放心,孤来伏侍新天子更衣。” 叶云霆多看了一眼喻隐舟,从他身边走过去,顿了一下脚步,幽幽的道:“宁宁……便交给你了。” 喻隐舟道:“自然。” 喻隐舟虽然应承下来,不过有一些不解,交给自己?难道说的是更衣? 叶云霆带门离开,喻隐舟坐在榻牙子上,道:“臣伏侍天子更衣。” 叶攸宁挑眉,抬起纤细的食指,轻轻的勾住喻隐舟的下巴,挑眉道:“哦?喻公打算如何伏侍寡人?” 叶攸宁身为储君,自称都是孤,而如今,他成为了新天子,自然更改了自称。 不得不说,这个自称从叶攸宁的口中吐露出来,十足的有味道,喻隐舟心窍一紧,一股冲动席卷而来。 “攸宁……” 不等喻隐舟说罢,叶攸宁突然欺身而上,一下将喻隐舟压倒在软榻上,微笑道:“喻公可知晓,甚么叫做职场潜规则?” “职场……潜规则?”喻隐舟一脸不解。 叶攸宁轻笑:“寡人现在要潜规则你这个喻公,乖乖伏侍好寡人,否则……有你好看的。” 半个时辰之后,叶云霆又来敲门。 砰砰砰! “宁宁,还没准备好么?” “即位大典要开始了!” “宁宁……” 叶攸宁是卡着时辰,出现在朝参大殿的。 羣臣跪拜,百官山呼,因着叶攸宁刚刚大败白支国,卿大夫没有不敬重的,自然恭恭顺顺的垂着头,谁也不敢直视叶攸宁。 因而他们并未看到,叶攸宁黑色绣着金线的天子衣领之畔,有一处明显且新鲜的红痕,那是方才更衣之时留下的,若不是叶云霆前来敲门,恐怕即位的吉时便要错过。 “拜见新天子!” “天子万年——” “大周万年——” 叶攸宁站在朝参大殿最高的席位边,俯视着在场众人,语气平静而温柔:“不必拘礼。” “谢天子——” 卿大夫们叩谢之后,这才站起身来。 一系列繁琐的礼仪之后,叶攸宁终于正式即位,成为大周新任天子。 叶攸宁环视了一眼众人,道:“今日,寡人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知诸位。” 告知。 叶攸宁虽长相温柔,秉性温柔,但他说出来的话,措出来的辞,莫名让卿大夫们无所反驳。 叶攸宁微微一笑,道:“寡人打算……” 他的目光落在喻隐舟身上,道:“与喻公成婚。” “成婚!” “天子与喻公,竟然是真的爱侣?” “甚么?成婚?我还以为……天子与喻公只是互相利用,没想到他们……” “嘘——这么大声,不要命了?” 成婚? 喻隐舟又惊又喜,分明活了两辈子,此时此刻的他,却像是一个毛头小子一般,愣是忘了如何反应? 虽这里的大周,男子与男子的确可以成婚,周天子的男宠嬖宠也不见少数,但说“成婚”的,的确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尤其还是天子和诸侯。 叶攸宁微笑:“大婚的事情,寡人已然交给君兄准备,届时还需要诸位卿大夫,赏光。” “自然!自然!” “恭喜天子!” “天子大婚,那是……那是喜事儿啊!” “是啊是啊!天子与喻公,郎才……郎貌,天作之合!” “恭喜恭喜!” 叶攸宁说罢,这才看向木呆呆的喻隐舟,道:“喻公,你可愿意,与寡人成婚?” “君上!君上!” 师彦恨铁不成钢,用手肘拱了一下喻隐舟,低声道:“答允啊!谢恩啊!愣着做甚么?” 喻隐舟这才反应过来,噌的从班位上站起来,道:“臣愿意!” 喻隐舟突然想到,今日一早,叶云霆拍着自己的肩膀,说将叶攸宁交给自己,难道…… 并不是指的更衣,而是——成婚! 散朝之后,羣臣纷纷离开朝三大殿,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小声的议论着。 “天子和喻公,竟然真的要成婚了。” “我还道二人只是虚情假意,互相利用,没想到……真的成了天眷佳偶!” “甚么佳偶,天子和喻公成婚,那便是洛师和喻国联盟,你想想看,以后诸侯们有的喝一壶了!” “我觉得不然,天子和喻公,是真心喜欢的……” 卿大夫们三三两两的离开,整个朝议大殿变得空空荡荡。 喻隐舟并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叶攸宁身旁,惊喜的握着叶攸宁的双手,道:“攸宁,孤太欢心了!你竟然在即位大典上,提出要与孤成婚,孤还以为……” “还以为?”叶攸宁挑眉。 喻隐舟笑道:“孤还以为,身为周王,天子便不能给臣一个名分了。” 叶攸宁道:“王叔怎么会这么想呢,王叔生得俊美,身量又挺拔,若是没名没分,岂不是暴殄天物?” 喻隐舟:“……”天子好像在夸我,但听不太出来。 喻隐舟沉默了一阵子,突然道:“攸宁,你如此真心待我,有一件事情,我需得与你坦白。” 叶攸宁见他面色如此郑重,好奇的道:“甚么事情?” 喻隐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我说出来,你可不要觉得是无稽之谈。” 叶攸宁笑道:“王叔放心。” 叶攸宁的心理素质,可不是吹出来的,而是身为恐怖游戏npc锻炼出来的。 喻隐舟郑重的道:“其实……孤曾经死过一次,又重活过一次。” 叶攸宁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一穿到书中,喻隐舟便提着剑,把主角攻寒生给杀了,和原本的剧情发展一点子也不一样,原来喻隐舟是重生的。 第121节 其实叶攸宁或多或少有些感觉,只是没想到,喻隐舟会对自己如此坦白。 喻隐舟焦急的道:“攸宁,你可信我?可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叶攸宁安抚的一笑:“王叔放心,攸宁信你。” 喻隐舟一时感动得不能自已,将叶攸宁拥入怀中,亲吻着他的发顶,道:“攸宁,谢谢你……” 叶攸宁靠在喻隐舟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道:“其实……攸宁也有一个秘密,想要与王叔分享。” “秘密?”喻隐舟道:“甚么秘密?” 叶攸宁的秘密…… 叶攸宁仰头凝视着喻隐舟,自己有很多秘密。 例如,叶攸宁其实并不是书中的主角受,他是恐怖游戏中的npc,偶然穿越而来。 例如,叶攸宁早就知晓这个书中世界的原本走向。 又比如,叶攸宁的哭包体质,叶攸宁自带抚慰特性,等等…… 但这些都不是叶攸宁心底里最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便是……” 叶攸宁唇角挑起,漾开如春风、如秋水一般的温柔笑意,轻声道:“攸宁也喜欢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