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古代学医,永夜末日来了!》 第1章 林中苍雪 “飞船已被行星ut320的重力捕捉。重复一次,飞船已被行星ut320的重力捕捉。现在开始坠毁。马上进入大气层,倒计时10,9,8……”机械声音还没有结束,机舱忽然开始一阵剧烈的抖动,机舱里此起彼伏地响起高低不一的报警器的声音,仪表盘的报警灯闪个不停。刺耳的声音掩盖住机舱里的人声,控制室里的人忙成一团,虽然受过专业的训练,但是剧烈的颠簸依然让有些人呕吐起来。 “苏博士,苏博士,我们必须要丢掉几个储藏室减轻飞船重量,然后全力冲出去……苏博士!”一个男人面目模糊地喊叫着。 “扔掉野生动物冷冻仓。”她盯着控制屏幕上的仪表盘。 有人大声喊:“所有的?他妈的当初我们废了好大劲才从世界各地搜集起来……说星际逃难需要克隆人类的整个生存环境……老子还给你搞来了非洲狮子……” “所有的!现在!都扔掉!”她喊。 语音控制系统立即响了起来:“43号冷冻仓分离,43号冷冻仓分离,3,2……” “一个引擎着火了!”有人失声大叫,声音惊恐得好像快要哭出来。 “没用的,我们现在都死定了!我们丢了一个引擎,我们没法跑出引力!” “3号离心机起火……重复一次,3号离心机起火。”系统的声音正无情地重复着。 “砰”的一声,控制室里悬在上空的机械臂都失灵了,从天花板上狠狠地砸下来,人群中发出一阵惨叫,有人直接被砸穿了脑袋,浓稠的液体飞溅了出去。 终于有人哭了起来。 语音系统不再说话,控制室里的灯全部停电了,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报警信号灯在不停地闪烁。但是大家都无能为力,没有人能够改变一些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最坏的事情要发生。有人哭着喊起了妈妈,控制室里一片混乱。 她闭上了双眼,只感觉自己在不断加速下坠…… 轰…… 她蓦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房间昏暗,里面点着一豆青灯。 又是这个奇怪的梦。 她翻身坐了起来,额头上都是汗珠。 “苍雪姑娘,你醒来啦?”药童小包凑了过来,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自言自语:“好像不烧了。” 苍雪不说话,只是问:“我睡了多久?” 小包不过八、九岁的光景,梳着两个辫子,两只大大的眼睛,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她给苍雪斟了一杯热茶:“你昏过去两天了,诗页大人刚刚才走。” “我又昏过去了?”苍雪有点吃惊。 “是呀,诗页大人担心得不得了,院里的事情都丢下了,一直过来给你针灸,方才见你好些了才走的。” 苍雪叹了一口气:“我的头风病越来越严重了,唉。” 小包见苍雪有些心灰意冷,连忙安慰道:“姑娘,诗页大人说你已经比之前好些了。”又见她昏睡两日,身子也日渐消瘦,连忙问:“你肚子饿不饿?我去叫人给你做些吃食。” “好。”苍雪点点头,披了一件月白色的袄子,走下了床。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女孩子,一头黑发披在腰间,不过因长期卧病,显得弱质纤纤,仿佛一口气就能被吹倒的样子。 现在是下午时分,书院的百食荟还没有开门,小包便自己去了后厨,另外又叫两个帮厨的丫头子生火、烧水。 苍雪走了几步,在床边的书桌旁坐下来,望着外面的大雪愣神。 这里是寒山书院的精舍,是在寒山山凹里的一排排矮脚木房子。 别人都是两个医师共住一间房子,衣食住行都是自己照管自己,吃则自己去书院的百食荟,洗澡则有共用的澡堂。 唯独苍雪和众人与众不同,不仅独自一间木屋,自己取名叫“寒舍”,还有三四个丫头一起服侍。 诗页大人是寒山书院的院长,说是因苍雪身子弱,需要独自煎药,又怕她吃不了百食荟里的堂食,因此屋子里还设了炉子和厨房。但实际上对她好的原因,书院里有种种猜测,有人说因为苍雪是诗页大人的私生女,有人说因为苍雪是当初前任院长留下的圣女,但都一直没有一个服众的说法。但是诗页大人对苍雪再好也有限,不过是比别人多几个人伺候,衣食住行上比其他人好一些,久而久之,众人也就都习惯了,偶尔有些微词,编排一些是非,最后流言蜚语也都无疾而终。 寒山是这里的雪山山脉群,终年积雪,不过这里却因为流过一弯暖泉,终年温度适宜,春暖花开,仿佛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寒山书院建在寒山,虽然是书院,却并不教人考取功名,而是教人如何配药治病,教人如何制作医药器材、中医西药、测绘观星,种种杂学,不可一一道尽。 因此,在寒山有四脉:医师、药师、器师和护卫。 其中以医师为最尊,药师其次。而器师又有观星、地质、器材、建筑等种种分支,因此器师最杂,又排在后面。护卫地位最低,排在最后。 究其原因,是长久以来这里多疫病繁多,人口死亡率高居不下,因此和医药相关的,在这里都备受重视。 因此寒山书院四脉,加上仆妇、杂役、工人、小厮等等前后共有几十万人口之多。书院不是国家却又胜似国家。 这一日,寒风刮得正紧,大雪如棉絮一般从天空中不停扯落下来,很快,即便是坐拥暖泉,不怎么积雪的精舍暖地也很快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来。 四周静悄悄的,连一声鸟叫也无,想必精舍附近的其他医师弟子已经去回春堂那边上学去了,而苍雪则又一次因为身子不适缺了课。 她有些无聊,随手翻开书桌上的一本书,不知从哪一页看起,便胡乱地读了起来。 “雪境国、凸碧国、蜜合国先后建国,不久后裂死病来袭,随后战乱,天下苍生十去其五……” 原来是本历史书。 这些历史她早就了熟于胸,也看不出什么花样来。可此时她的脑中却“轰”地一声,随后是一阵电流的轰鸣声让她头疼欲裂。不知为何,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副幅裂死病的画面,无数人挣扎着,眼中流着鲜血,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拉着她的衣襟。 “医师大人救我……” “医师大人……” 她忍不住“啊”的一声,抱住自己的头,闭上双眼。 小包在厨房听到动静,手中忙着,嘴上高声问:“姑娘,你没事吧?” 苍雪不想让她担心,引得诗页大人和各位长老再来给她看病,于是连忙忍住疼痛,口中说道:“没事,没事,书上掉了一只虫子。” 小包没有起疑心,继续在厨房中忙碌。 苍雪趴在桌子上,脑海中可怖的画面渐渐散去,却不知不觉又回响起梦中那句话:“老子连非洲的狮子都弄过来了……” 非洲的狮子……? 非洲? 是什么地方? 苍雪将手里的那本书摊开,书页从她的指间唰唰翻过,那本书又有历史又有地理,十分厚实,她却没有找到什么是非洲。 狮子这世上也没有,她只在宋人的书里听过“河东狮吼”,可狮子究竟如何可怕,她却不得而知。 而且,梦里的人仿佛叫自己苏博士,可是苏博士是谁?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怕自己头风病再犯,不敢再去细想。 不知从几岁开始,她脑中时时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永夜将至,她要尽快带世人离开这里。 而且也已经很多次了,她不仅会做奇怪的梦,还会看到她不可能看到的事情。比如已经消失了四五百年的裂死病,那些人和事在她眼前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曾经在她身上发生过一般。 这也许都是因为头风病生出来的幻像。 她叹了一口气,合上了书。 小包正从厨房里出来,给苍雪端来一碗白粥,并一叠香酥鱼油煨的豆腐干,说道:“姑娘,你刚醒来,先去荤腥,少饮食,吃两日素的调理一下脾胃。后面拿诗页大人的药方再煎了吃。” 苍雪应了一声,拿起勺子轻轻吹了一口气,慢慢地喝白粥。豆腐干却是一动不动。 小包放下粥和菜点,便拿起叉子要去门口的松树下打松子,见苍雪这个样子,笑道:“姑娘才刚醒便看书,未免太劳神。” 苍雪自嘲地笑笑:“是啊,不看了。”又喝了一口粥。 小包动作麻利,在门口很快打下一包松子回来。苍雪的房间里支着一个吊炉,这是平日里用来给她煨药的,如今小包给它添了些柴火,放了些小米,在上面另外煨了一些粥。 苍雪喜欢这样吃粥,小包便会时常这样煨上一些,在吊炉里暖着,需要时从里面取一碗。 屋子里于是更加暖和起来,房间里响起了微弱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渐渐地,又升起了一阵米香。小包在一边将松子剥开,用手搓去了皮衣,将它们撒在粥里。 苍雪扭头看着窗外,外面雪还没有停,日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外面却被雪光照得十分光亮,两轮巨大的月亮一前一后地挂在山头,一派静谧祥和的样子。 这里不是地球,而是在一颗叫寒星的小行星上。 寒星倒立公转自转,一半是极昼,一半是极夜。极夜苦寒,因此寒星的所有人口都集中在极昼。 寒山也在极昼,没有黑夜,这里的人计算时间是对着寒山一座山峰上的钟楼上的时间。那山峰的名字也怪,取名叫“皆不是”。远远看上去确实形状怪异莫名。 外面堂屋里的自鸣钟敲了十五下,表示此时正是下午三时。外面“皆不是”上的钟也当当当地响着,那声调又不一样,悠悠扬扬,嗡然不绝。 这时,小包忽然说:“姑娘,你听到了什么没有?” 苍雪披着袍子,站起身来:“什么?” “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第2章 谁在呼救? 苍雪走到门口,外面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阵,确实远处似乎有人在喊救命。 苍雪皱了皱眉头:“书院里怎么会有人求救?怕是哪个弟子闹着玩吧?” 可是那呼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听得真切了,原来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后面仿佛有许多人在追赶他,不住地喊着“站住!”“别跑!”“小瞎子再跑老子扒了你的皮!” 苍雪生性淡薄,本不爱管闲事,想来是哪家来寒山看病的孩子不听使唤,惹得家丁仆人集体出动满山捉人。 寒山这段路十分接近接待上山求医的医馆,而能不远千里来寒山求医的人多是富贵官绅,往往前呼后拥带着不少佣人,因此,病人吵闹、打骂家丁的事情时有发生,寒山的人对病人的家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苍雪侧耳听了一会儿,那救命的声音消失了,其他人的声音则扯着嗓子满山喊“小瞎子”。 呵,找不到了。 她笑了笑,不打算理会。 因为爱静的缘故,苍雪的“寒舍”离“苍”字辈弟子的宿舍有些距离,中间隔着一大片梅林,单独在一个山坳中,因此显得有些隐秘。她正欲转身回房,却听见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团什么东西从上面的树丛中滚落下来,最后摔在离她房屋不远处的雪地枯草里,那团东西哼了一声,然后一动不动了。 苍雪吓了一跳,走近一看,那团东西黑乎乎的,原来竟是个小少年,衣裳破烂,仿佛一直被人丢弃了的猫,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她问:“你是谁?” 小少年听到声音,吓了一跳,他转过耳朵,眼睛却看着另外一边,原来真是一个瞎子。 小瞎子答非所问:“姐姐救我!他们要挖我的心!” 苍雪看他的样貌,虽一口一声姐姐地叫着,但是和自己的年纪似乎差不了多少,于是问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挖你的心?” “他们把我捉到寒山,一路上关着我,说要给小少爷换心。他们家小少爷心脏不好,听说寒山可以以心换心,便捉我过来要把我的心挖出来,给小少爷。” 苍雪皱起了眉头:“寒山医师纵使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以心换心。” 瞎子抹着眼泪,拉住苍雪白色的裙袄,道:“这些日子我一直被他们用链子拴着,直到上了寒山怕被人指指点点才给我松开。纵使不能换心,他们也断然不会让我活的了,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逃了出来,都说寒山的人是菩萨心肠,求求姐姐救救我,我虽是个瞎子,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苍雪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自懂事起就在寒山学医,自然也耳濡目染了医师悲天悯人的情怀,她见小瞎子瘦得只剩皮包骨,浑身都是被灌木和树枝割伤的伤口,还有被人打伤的淤青,想来他所言不假,便拉起他的手,正要说什么,忽然传来几个汉子的声音:“小瞎子,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们回去!” 听到他们的声音,小瞎子受到了极大的恐惧,他爬起来躲到苍雪身后,大声喊道:“这位医师姐姐说了,寒山不能以心换心,我不跟你们回去!” 那几个汉子都做家丁打扮,他们上下打量了苍雪几眼,眼前这个姑娘一身白衣白袍,虽然是医师模样,但是年纪实在太小,只怕药的名字都没有认全,想来是书院里的哪个刚入门的小弟子。 为首的一个年纪大的家丁出来说:“我看这个小姑娘年纪还小,也还什么都不懂,什么换心手术行不行,我们要问的是她的师父。你快跟我们回去,我们不换心,你别听不相干的人胡说八道。” “回去你们就会打死我!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几个家丁着急了,要上前去拉他:“不回去也要回去!老子绑你回去!你个小兔崽子!” 苍雪拦在前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不跟你们回去。” 有个年轻的急了:“他是我们老爷的佣人,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管的着吗?” 小包跟着出来也急了:“哪里有你们这样不讲理的人?” 年长的见苍雪年纪虽小,但生得清秀娉婷,眉眼间文采精华,顾盼神飞,身边还有药童,不晓得是哪位医师门下的高徒,若是得罪了,恐怕少爷的手术也要泡汤。于是连忙拦住其他几个人,赔笑道:“这位小医师,敢问你是哪位医师的弟子?” 苍雪冷笑道:“寒山书院,自然都是院长的弟子了。” “既然是院长的高徒,那还请你将这位小兄弟还给我们。他是张老爷的家仆,花了银两买下的,现在私自逃了出去,我们自然要奉命带他回去。卖身契都在这里,是去是留都有国法家规,你说是不是?” “他胡说!他胡说!我是被人贩子拐卖过去的!”小瞎子尖声叫了起来:“没有什么卖身契!什么都没有!他们打我、骂我,把我当狗一样!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苍雪道:“什么以心换心手术,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绑个人过来换器官,这才是没有王法。你们原本就不该上山来,还是请回吧。” “小姑娘,那我们没法跟老爷交待。” 苍雪再也不跟他们理论,冷冷地看了一眼:“我管你去跟谁交待。”牵起小瞎子的手,转身要走。 那几个家丁顿时挡在他们面前:“小医师,那可不能怪我们得罪了。人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换不换心,你跟我们家老爷说去,我们只管带人。”说完直接扑上来就要抢人。 忽然听到“啊”的一声惨叫,原来小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拿了几块石子,见形势不好,便将手中的石子射了出去,正好打在其中一个家丁的眼睛上。那人猝不及防,疼得嗷嗷直叫。 其他家丁恶向胆边生:“好啊死瞎子,你还暗算我们!” 此时苍雪“唰”地一声拔出佩剑。寒山医师人人佩剑,连弟子也不例外,名慈悲剑,还有持剑人的名字。因此剑柄上刻有“慈悲”和“苍雪”四个字。 一瞬间,青光闪动,苍雪唰唰挽出几个剑花,将雪地上的冰雪纷纷扬起,她不出招,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和这几个家丁对峙着,态度十分坚决。眼里却隐隐发红,闪过一丝杀意。 他们几个人若是一拥而上,也不是没有胜算,但是他们几个大男人为了抢一个小瞎子,把一个小姑娘医师也打了,还在寒山的地盘上,若事情闹大,书院院长面子上挂不住,不给少爷做手术了,他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们也只是吓唬吓唬她,没有想要真打。一众家丁见到这个架势,几个人面面相觑,看了一阵,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等我们回去回禀老爷。” 她凝立半晌,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苍雪。” “好!好……”几个家丁也不知好什么,互相看了几眼,道:“我们回去吧!”于是便慢慢地撤了。 苍雪手里握着长剑,一手拉着小瞎子,等他们慢慢地消失在雪松中,这才对他说:“我们也走吧!” 二人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的树林中淅淅索索,像是有什么野兽在靠近。 那动作极快,仿佛龙蛇游走一般。接着,只听哗哗一阵响,一阵碎雪从树梢落下,从树上竟跳下一个人来。 第3章 我天生就是瞎子 “不错不错,本以为我要出手,哪知苍雪一个人便把几个恶人打发走了。” 只见从树上跳下的这人身材颀长,面容清癯,须发斑白,约摸五十来岁的年纪,只是头发乱蓬蓬的。雪地中白衣劲装,里面镶黑色滚边,这身打扮是为了到地下将衣袍一翻,又变成玄色劲装。这人做寒山护卫的打扮,手中却拿着一只酒葫芦,身上酒气熏天。 小瞎子不知道来者何人,连忙又躲到苍雪的身后。 苍雪见到那人,又惊又喜:“温夜长老,你怎么在这里?” 温夜挠了挠头:“今日本是我教医师们舞剑,哪知喝醉酒起得迟了,正要赶去校场,谁知在这里遇到了你们。” 苍雪低下头,面有赧色:“温夜长老……我身子不大好,这些日子习武不太勤……” 温夜倒是很洒脱,对着苍雪摆摆手:“不习武便不习武。我瞧医师也不一定非要人人会习武。”温夜掏出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睨眼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瞎子,道:“小兄弟,刚才我瞧你用石子当暗器打得很好,你眼睛又瞧不见,怎么打得这么准?” 小瞎子没有想到温夜会跟他说话,呆了半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听声音。” 温夜挑了挑眉:“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听得真切?” “嗯……”小瞎子点点头。 温夜闻言突然来了兴致,一个跟斗翻出几丈远,然后负剑立定:“你用石子打一下我。” 小瞎子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手上用劲,石头直向温夜胸前飞去。原来小瞎子怕失手砸伤了人,把准头放得低了一点。 温夜大奇,“咦”的一声,一边侧身躲过,一边赞叹:“好小子可以啊。现在我不说话,你直接用石子来打我。”说罢身形晃动,以小瞎子为圆心跑了起来。 小瞎子又从地上拾了几枚石子,双耳不为人知地动了一动,“啪啪啪”一连三颗石子,分别在不同的时间向温夜的小腿打去,既快且准。温夜提气纵起,叫一声好,双腿连击,又“啪啪啪”三下,把这三颗石子分别踢了出去。 温夜大喜,还想再试,又道:“这次你看我的剑在哪里。”说罢“唰”地一声拔出长剑,双足向上一跃,在空中连续挽了几个剑花。 小瞎子耳随声动,手里捏一枚石子屏气凝力,蓄势待发,待温夜舞到最后那个剑花时,只听得“啪”的一声,石子打在剑尖,随后又被弹了出去。 “好!”温夜忍不住大声喝彩:“小兄弟,怎么练得这么好的耳朵!” 小瞎子大吃一惊,以为又有人要来割他的耳朵,吓得面如土色:“不要……不要割我的耳朵!” 看着小瞎子的反应,温夜知道他被人欺负得有些怕了,温言道:“小兄弟莫要害怕,这里是寒山,我是寒山护卫温夜,在这里负责教学生一些拳脚功夫。这个女孩是苍雪,是寒山苍字辈的医师学生。我们都不是坏人,寒山里的人个个都是好人。若小兄弟不嫌弃,不如拜我温夜为师,我教你一些防身之术,以后再没有坏人敢来欺负你。” 苍雪大喜,连忙拉着小瞎子道:“温夜长老是寒山护卫首座长老,他肯自己收你当徒弟,再好没有了,还不快拜见师父!” 小瞎子却以为苍雪急于摆脱自己,连忙哭道:“苍雪姑娘不要丢下我!姑娘别不要我了!我要跟着姑娘!” 温夜笑道:“咦,看样子你年纪还不一定比苍雪小,一口一个要跟着苍雪姑娘,像什么样子?” 小瞎子却不答话,吓得一个劲地只是哭。 温夜倒也不勉强:“应该还是吓到了。雪儿你不如带他先把身子上的伤养好,过几日我便再来瞧你,到时候你看是要跟着你的苍雪姑娘,还是跟我去习武。”说罢洒开大步,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树林中。 苍雪带着小瞎子回到屋子里,那吊炉里的水早就烧开,松子和米饭的清香飘散出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外面天色又昏暗下来,可惜这里是极昼,只有白天没有黑夜,不然真是有种“风雪晚来紧”的感觉。 苍雪的房间陈设十分简单,青灯下堆满了书和各种草药。房间后面还有一张门正开着,能看到屋后面是一方小小的药圃。 “饿不饿?”苍雪拿起桌子小包给她做的糕点递给他,小瞎子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 苍雪要小包去厨房里拿了两只碗来,她舀了一碗松子白粥,递给小瞎子。 小瞎子捧着碗,却抽抽搭搭地哭了。 苍雪问:“你哭什么?” “我……我被他们用铁链子拴着,用鞭子抽打,不给饭吃。我早就想过一死了之。可是……可是听到他们要挖我的心,还是害怕跑了出来,还是求你收留我,还是……还是见到吃的肚子会饿……我……我……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小瞎子哭得伤心,小包在一边偷偷落泪。苍雪却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你想死?” “我想活。可我却不知为了什么要活着?” 苍雪想了想,道:“你若做了温夜长老的弟子,用心习武,以后做了护卫长老,来做我的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 “我是寒山医师弟子,虽还未学成,但过几年总要下山出师。若我做了医师长老,便可以带贴身护卫下山行走。到时候我带你下山,我们去行走江湖。你若有几分本事,别人也不敢欺负你。好不容易来这世上走一遭,好吃的好玩的我们总要瞧瞧是不是?” 小瞎子端着碗,将信将疑:“瞎子也能习武?” 苍雪喝着自己碗里的粥:“温夜长老是我们这里最大的护卫长老,他不会看错人。” 小瞎子有些动心,却还是吞吞吐吐:“我……我想想。” 苍雪也不勉强。她笑了笑,她看着眼前这个瘦瘦脏脏的男孩子,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因为饿了许久,眼睛很大,却偏偏看不见东西。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瞎子停了下来:“我没有名字。” “他们就叫你小瞎子?” 小瞎子不说话,两行清泪又从眼角滑落下来:“还叫我阿猪阿狗。可我不是猪狗。” “你的爹娘呢?” “我没有爹娘。从我记事起,我便被人贩子拐了,听说寒山可以给人换器官,他们便做这种生意,拐小孩去给别人换器官。一些生得怪异的,比如相貌丑陋,或者手脚格外长的,都一早已经被杀了。而我虽眼盲,因生得还算周全齐整,所以才留到现在。” 苍雪皱了皱眉头。虽然寒山上也经常收养孤儿,但却很少有孩子被磋磨得如此可怜。他说的那些怪相的小孩之事却没有往心里去。 “你的眼睛是被他们弄瞎的吗?”苍雪问。 “不是。”小瞎子摇摇头,“我从小就瞧不见。” 小瞎子狼吞虎咽地吃得很快,但是不忘解释:“苍雪姐姐,我虽然吃得多,但是我有力气,若温夜长老不要我,我还可以帮你干活。而且,以后我还可以少吃一点。” 一番话说得苍雪和小包都笑了。 等到吃饱喝足,苍雪便要带他去医馆检查伤口。那边有寒山书院专门给病人做全身检查的地方,设备用具一应俱全。可是小瞎子说什么也不肯出门,一说要出门便以为苍雪是在赶他走,哭得涕泗横流,可怜兮兮地苦苦哀求。 苍雪没有办法,便让他在自己床上躺下来。小瞎子第一次躺在一张细软的床上,被褥枕头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连忙道:“我会不会把床躺脏了?” 苍雪道:“你是我的病人,无妨。” 她从后院舀了一盆清水,又从房里拿出药和纱布,还有一个药具箱。给双手和工具都消过毒以后,让小瞎子在床上坐下,道:“我要把你的衣衫和裤子全都脱了。” 小瞎子不知道苍雪要做什么,又有点害怕,脸上讪讪的:“脱……脱衣服裤子做什么?” 第4章 花间晚照 苍雪并不觉得哪里不妥:“我给你瞧瞧伤到哪里了,你穿着衣服,我可瞧不了。” 小瞎子红着脸地去解衣服,苍雪道:“不用你来,仔细扯到了伤口。我用剪子把你这身脏衣服剪了,回头给你一件新的。” 说罢不等小瞎子回答,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把衣服和裤子都剪了,尽数扔在一个小木桶里。只见小瞎子身子瘦弱,伤疤上又有新伤口,有的化脓,有的流血,有的已经溃烂,大大小小,惨不可言。苍雪瞧得怔了一下:“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小瞎子不说话。 苍雪也不问了,用干净的纱布先给她清洗伤口。过了一会儿,小瞎子紧张地说:“我……我很脏是不是?他们都说我脏。” 苍雪动作熟练轻柔:“生老病死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在我们医师眼里,并无分别。”她拿出一罐药膏,从勺子挑出来,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给他包扎好。 小瞎子觉得身上一阵清凉,说不出的受用,问:“这是什么?” “金疮药。后面三天换一次药,半个月就能好了。” 苍雪动作轻柔,言语温柔,小瞎子心中暗想:从出生到如今没有一个人待我这么好过。想到这里,他抓住苍雪的手:“苍雪姑娘,你是第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我……我心里欢喜得很。” 苍雪笑他:“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你怎么知道我真心待你好?” 小瞎子低声道:“温夜不是说寒山上人人都是好人?” 苍雪又笑:“这倒不错。” 处理完伤口,苍雪给他换了一身新的衣服。这里只有女子的衣服,苍雪便将自己的新衣给他穿。穿出来发现手脚都短了一些,苍雪再细细看去,虽然他一口一个姐姐,可却比苍雪生得略高一点。 苍雪笑:“原来你年纪比我大,一开始还一口一声姐姐地叫我。” 小瞎子讪讪地不说话。 不过他身量瘦弱,苍雪的衣服勉强也能穿。苍雪见他头发肮脏凌乱,便让他躺着,又换了一盆清水来给他洗头。 待全部梳洗完毕,渐渐露出来的竟然是一个一脸英气的小少年。 苍雪瞧着他点点头,心里涌出一种医师妙手回春的成就感。她说:“来,我来给你梳头。” 于是她将小瞎子按在梳妆台前,先拿一把大梳子把头发梳顺了,又拿一把小木梳慢慢地、仔细地给他梳辫子:“你若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如何?你就叫晚照好不好?” 小瞎子第一次头发洗得这样干净,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舒爽,还有一种淡淡的皂角的香气。苍雪动作轻柔,他有点不好意思,问:“晚照是什么?” 苍雪道:“是一句极美的词,我唱给你听。”说罢清一清嗓子,用手轻轻笼着头发,一边轻轻唱了起来: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歌声清脆,一曲三叹,哀怨缠绵,似有不尽的靡靡之意。 小瞎子听得痴了,轻轻说了一句:“你唱得真好,就是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意思。” 听到赞叹,苍雪也莞尔一笑:“大概就是说城里的风光正好,可惜人的一生忧多乐少,若为了心上人开心,我愿拿着酒劝夕阳,让它慢点走,在花间多留一阵子。” 小瞎子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得一个好名字,连连点头:“好,我就叫晚照!” 苍雪见他喜欢这个名字,也很高兴:“以后我便叫你阿照。你比我大,你别叫我苍雪姐姐,叫我苍雪,或者雪儿也行。” 晚照扭捏道:“苍雪。” “阿照。” 二人便都笑了起来。 辫子梳好,只见镜子里的晚照眉目英朗,跟之前已经全然换了一个人。 晚照从怀中拿出一支脏兮兮的簪子,对苍雪道:“帮我插上这个簪子好不好?” 苍雪拿在手里一看,只见是一支小筷子那么长的骨色长簪,仿佛一只细长的银杏叶一般,另一头是细长的三角形,像小扇子一般张开着。 那簪子仿佛是活的,表面有一些牙白色纹路很是新奇,仿佛是血管一般交错缠绕在表面。 “这里面有机括?”苍雪有些好奇。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小瞎子立刻颤抖了一下,仿佛很害怕的样子:“别……不……不要。” 她立刻住手:“这是你十分重要的东西?” “嗯。”小瞎子点点头,接着又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苍雪见晚照可怜兮兮的样子,也没有细想,觉得那也许是他的亲生父母留给他的遗物,于是不再追问下去,将那骨簪插入他的发髻,然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阿照,我身子不大好,经常生病。但是寒山医师若要下山出师,必须要会剑法,我却不能使剑。” “你身子怎么了?” “头风病,总是头疼。隔三差五总要生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晚照放下心来:“可之前你抽剑出来,威风凛凛,把那帮恶仆吓得屁滚尿流。” “那是装装样子,真打起来还是不行。”苍雪道,“以后若是下山出诊,也无法保护自己。书院也不会放我下山。可我不想在山上过一辈子。” 晚照明白她的意思,其实这些日子他心中倒也十分盼望自己有些武功可以防身,让自己将来不受人欺负。但好容易遇到一个对自己好的朋友,心中有些不舍:“我若去了温夜长老那里,以后还能常常见你吗?” “护卫就住在寒山里,离我们医师弟子的精舍不远。以后你要是习武受了伤,还能来我这里给你瞧瞧。” 苍雪说得诚恳,可晚照从小颠沛流离,从没有人跟他遵守过什么承诺。他抿着嘴想了想,又确认了一下:“雪儿,你真的不是不想要我了?” 苍雪伸出手指:“我对天发誓,我苍雪若是有意要扔下晚照不管,叫我天打……” 晚照连忙拦住她,道:“雪儿,我答应你便是。你等我……等以后我来保护你。” 第5章 飞来横祸 苍雪收留了晚照半个多月的光景。 这段日子里,小包给晚照在苍雪的床边地板上铺了一张床,晚照就挨着苍雪的床边睡。二人年纪都还小,于是在一起同吃同住,苍雪每日给他换药,悉心照顾。 有时候苍雪会给他说说书院里的闲话,讲寒山书院不属于任何国家,是最北边独立的山脉群。书院因五百前年的裂死病由苏北医师一手成立,培养天下医师,治疗世间百病,因此四海八荒每日都有人千里迢迢赶来寒山求医问药。 书院四支各有各的首座长老。医师治病,药师制药,器师事务繁杂,有人负责制造各种手术道具,有人负责土木建设。而温夜便是其中护卫一支的首座长老。 但是书院自从上一任院长在龙渊大战中战死之后,诗页长老继任为新的书院院长,而原来四任首座长老中唯一一个还留在书院的只有温夜。 晚照听到这里忙问:“其他三位首座长老呢?” 苍雪道:“医师首座长老战死,药师和器师二位首座长老一直是半隐退的状态,常年不在寒山,这些年渐渐和我们书院连络得少了。” 晚照好奇问道:“为何他们不回来了?” 苍雪用手指比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低声道:“也不是不回来了,偶尔也会回来,大多数时候他们不大敬服诗页大人罢了,只是此事你休要和旁人提起。” 晚照吐吐舌头,不敢再问了。 苍雪又讲温夜大人以前并不喝酒,但是据说他大人年轻时一心想做护卫首座长老,怠慢了未婚妻,于是心上人一怒之下嫁与了旁人,从此温夜长老酒不离身。以前温夜待下属颇为严厉,这些年性情大变,什么事情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之前从没有人跟晚照说过这些绯闻八卦,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他呆呆地问:“做护卫首座长老有什么好的?” 苍雪正在配药,药材和药粉摊了一桌子。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我也不知有什么好的。” 晚照怔怔的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苍雪拿起桌上一把不知名的草药敲一下他的头:“帮我磨药粉。” 晚照连忙直起了身子:“好。好。”磨了一阵,忽然说道:“雪儿,要我说,做护卫首座长老也没有什么好的,得意时固然风头无两,失意时终究人走茶凉。若要我选,我必然选娶妻生子,有一个家好。” 苍雪笑:“天下男人中恐怕只有你这样想。” 晚照低下头:“是,总是因为我从没有一个家的缘故。” 苍雪听他说得伤感,连忙将话题岔开,不让他胡思乱想。 这些日子下来,晚照身上的伤渐渐在愈合,而因为吃得好,穿得好,身上也养起来了几两肉,这时再去看他,发现晚照竟然生得几分英俊挺拔。 苍雪总是在他身边跟他有说有笑,他也不再怯生生地,性格也开朗了许多。 苍雪见他虽然双目失明,但是动作生活却和常人无异,有时候她去问他,晚照会红着脸,只说是因为自己从小眼盲,听觉和嗅觉比旁人敏锐的缘故。苍雪啧啧称奇,心中并没有细想。 那一日,他正帮着给苍雪煎药,却听见屋外面吵嚷起来。 原来当初带晚照上寒山换心的是蜜合国的一个乡绅,名叫张冥一。他的大儿子死得早,年过半百了家里只剩下了一个小儿子,于是宠得像宝贝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但是他的小儿子从小心脏有先天性疾病,从小寻医问药,不知想过多少办法。拖到眼下八九岁,实在是没法治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寒山书院有一个秘密的法子,便是能将活人的心从身体里剖出来,立刻换到小儿子身上,从此这先心病便能根治。 一开始,张冥一左思右想,不敢相信。 而外面的人见张冥一有钱,是个乡下的巨富,又救子心切,便想狠狠地讹上一笔,于是牵线给他找了个人贩子。这个人贩子专门捡健康的流浪孩童做这种器官的生意,一来二去便卖了一个年纪和他儿子相仿的小瞎子给他,说寒山书院可以换心。 而寒山在最北,蜜合在最南,两个地方相隔数千里。 于是张冥一变卖了家产,亲自带着儿子、老婆、小瞎子、一干仆从,千里迢迢从蜜合国来到了寒山。 哪里知道已经上了山,住进了留医馆,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小瞎子跑了,而小儿子经过路上一番舟车劳顿,已经病入膏肓。 张冥一找书院的医师、甚至自己去找院长,都告诉他寒山书院根本不能换心,即便是小瞎子回来也没有办法。他儿子眼下这样的情形,确实已经无力回天,等死而已。 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张冥一焦急不已。他甚至觉得,一定是寒山书院抢走了自己千辛万苦带上山的小瞎子,故意不肯给他儿子做手术,说不定还把这个小瞎子给分解了,每个器官都拿出来,给别人做手术去了。 张冥一越想越焦急,越想越生气,只是寒山书院护卫守卫森严,一直不能做什么。他和全家人住在医馆,每日都要去找书院理论。 这一日,他的小儿子奄奄一息,在病床前拉着爹娘的手,含泪道:“我们费劲周折来寒山以心换心,没有想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见一切都是命定,强求不得。”说完两眼一翻,竟这样去了。 如此一来,张冥一夫妻哭得死去活来,哪里肯善罢甘休? 张冥一的老婆带着仆妇去明镜堂找院长,又要上吊,又要跳井,散开了头发,哭得满地打滚,引得温夜亲自带了一队护卫过去。 而那一边张冥一则让那日捉小瞎子的家丁带着,悄悄来寻了苍雪的木屋前。 他偷偷地袖了一把短刀,而此时苍雪正背着一把药锄要去药圃。那家丁见了苍雪,连忙叫起来:“当时便是这个小姑娘拉走了小瞎子,说什么也不肯还我们!” 张冥一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于是从袖子里抽出短刀,二话不说,便向苍雪的胸口插过来。 此事太过于突然,苍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哎哟”一声,连忙拿起药锄格挡。但是因为力气太小,劲力不足,短刀还是刺到了左肩。她往后一倒,顺势滚到了一边。 一旁的小包和几个丫头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大声喊救命。 晚照连忙丢下药吊子跑出来。张冥一见到他更加怒火中烧,破口大骂:“好啊,小杂种,原来你躲在这里,老子今天要杀了你给我儿子陪葬!” 说完丢下苍雪,发疯似地向晚照扑过来。 晚照抓起药圃里的泥土沙石往张冥一脸上洒去,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第6章 这触发了什么记忆? 苍雪的屋子四面僻静,寻常也难有人过来。只有大师兄天璇和苍黄二人的宿舍在苍字辈的宿舍中靠着这边,但是中间隔着一片梅林,他们即便在舍中也未必就能听到声音。 苍雪忍痛连忙叫小包:“快去叫大师兄!快去叫大师兄!” 小包吓得连滚带爬,一溜烟去了。 那几个家丁没有想到老爷过来是要闹出人命,也任由药童去通风报信,也不敢阻拦。 张冥一一刀刺向晚照,但他的听觉格外灵敏,一个转身便滑了出去,但那刀刃也就离晚照不过寸许的距离。苍雪见状强忍左肩伤口的痛楚,拔出慈悲剑便向张冥一的后背刺去。她不想杀他,不过想是引他反身自卫。 张冥一听到剑声,转身避开,手里的短刀又向苍雪刺过来。 苍雪忽然眼中杀意大盛,双目发红。 她大喝一声,身形挫动,用剑往张冥一手腕上点来。她的虽然速度快,但是劲道还是太小,张冥一抱了必死的心,虽然被逼得连连后退,但抓着刀的手却一点不肯松。 苍雪此时竟然连命也不要了,索性扔掉手里的慈悲剑,双掌一翻,空手入白刃,探手擒住张民拿刀的手腕,张嘴就是一口。牙齿的力道是何其大,张冥一疼得龇牙咧嘴,拼命要甩,但苍雪杀红了双眼,仿佛一只发疯的野兽一般,只狠狠地咬住张冥一不松口。 张冥一手腕剧痛,情急之下,另一只手狠命往她天灵盖上拍去。 所幸他只是一介平民,并没有武功内力,不然非一掌拍死她不可。 苍雪她本来身子就弱,每日要服药,哪里经得起这样的伤?此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已经向外面飞了出去,跌落在地上,滚了几滚,连吐几口鲜血,昏了过去。 晚照见状大哭:“雪儿!雪儿!” 那几个家丁眼看要闹出人命,竟然一哄而散,一溜烟地跑了。 就在此时,两道青光从一旁闪现,那剑锋又冷又狠,直接在张冥一的手臂上划开几道大口子。晚照什么也分辨不清,只听见一阵风声似的出招声,不过几招时间,只听见张冥一终于“哎哟”一声,手里的刀终于掉了下来。 来不及反应,一把剑锋已经抵在了张冥一的咽喉。 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寒山书院,岂是你来撒野的地方!” 张冥一定睛一看,原来那两道青光不是出自两个人之手,而是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少年,左右手同时持剑划出来的剑光。 这少年眉宇冰冷,面若寒霜,正冷冷地看着他。而这他白衣白袍,却是一副寒山医师的模样。 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身淡黄色的衣袍,是一名器师。他在一旁也学舌道:“寒山书院,岂是你来撒野的地方!” 后面的小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苍雪昏倒在地上,连忙哭道:“大师兄!苍黄!你们快救救我们姑娘!” 晚照早已扑在苍雪身边,不知她是死是活,不由得万念俱灰,也跟着哭了起来。 那年纪小一些的少年正是唤做苍黄的,他连忙跑过去看了看苍雪的伤势,又把了脉息,道:“你们别哭了,她还活着。” 那边早已有人报给了护卫队,温夜带着一队护卫也跟着赶了过来。 眼见没有希望脱身,此时张冥一已是一心求死,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带人上山换心,寒山为何不出一声带走我来换心的人藏在这里?我大儿子死得早,如今我们夫妻二人只剩这一个儿子,我们千辛万苦,耗尽千金来寒山,却草草了事,却换来无力回天四个字,哈哈哈哈,好得很好啊!哈哈哈哈!”笑到最后,笑声变成了哭声,在山谷里回荡起伏。 最后竟自己一撞,撞在大师兄的剑锋上,就此死了。 天璇不想竟有这样的变化,脸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收起佩剑,上去看了看苍雪的伤势,道:“还好。” 晚照哭道:“雪儿会不会死?” 天璇道:“不会。” 随后天璇将苍雪轻轻抱起,对苍黄道:“十三,你随我一起送苍雪去治伤。”说完轻轻瞟了地上的晚照一眼,和苍黄往书院的主殿那边去了。 温夜走上前来,依然满身酒气,只是手掌按在晚照的肩膀上:“若你随我学了武,做了寒山护卫,今后苍雪便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晚照拿起手擦了一把脸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和眼泪,向温夜跪着磕了三个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晚照一拜。” ----------------- 恍惚间苍雪仿佛听到有人在低声叫她的名字。 苍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中,那呼唤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汇集成一个女人的声音,长长地叹息一声:“苍雪,永夜将至,你须将世人带离永夜。” 又是那个声音。仿佛是电子声,又仿佛是人声。 苍雪知道这里关于永夜的传言,那是一个流传了几百年的传说。 传说中整个世界在某一天将要进入极夜,太阳永远不会再升起,地表万物冰封,不会再有生命。她看过史书,史书上记载前朝世上为了永夜做过万全的准备,不仅准备过大量物资,还修建过无数地下密道和避难所,可是到了传说中的那一天,永夜始终没有来。 后来世上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永夜还是会来,一派认为永夜是无稽之谈的传说,无非是浪费国力。 寒山书院曾经一直是坚定的永夜派,但随着院长的战死,书院力量被削弱,雪境国皇室否认永夜,蜜合国内乱,因此永夜将至的声音便渐渐微弱了下去。 “你是谁?永夜真的会来?”苍雪大声追问,以往都没有人回答,但这一次却不同。 那声音停了一阵,终于说道:“我就是你,你就我。这一切,你的飞船上都有记载。” “我的飞船?什么飞船?”苍雪想要继续问,却发现梦中自己发不出声音。在挣扎中,她渐渐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此时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你说苍雪她想起来了?”说话的是一个低沉的女声,竟然是诗页院长的声音。 我想起什么来了?这莫非又是另外一个梦? 苍雪觉得肩膀和后脑勺都是火辣辣地疼,她勉强睁了睁眼睛,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回春堂的一间病房中。房间四周挂着白色的帷幔,这样外面的光线射进来不至于太刺眼。 房间门口挂着半旧软绸,那边房间里几个人影绰绰,而诗页院长的声音仿佛就是从那里传来。 她想起来了,自己和那发疯的男子缠斗,后来便晕了过去。却不知晚照如何了?他还活着吗?莫不是已经被杀死了? 想到这里,她唇瓣翕动,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这时,却听到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是,属下是觉得苍雪她想起来了。我见到那时她的眼神和平日里不一样,却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竟然是温夜长老的声音。 那个人? 是什么人? 第7章 她究竟是谁? 苍雪身上绑着绷带,头也刺疼,她动弹不得,索性便闭上双眼,躺在床上静静地听了下去。 只听诗页院长又说道:“雪儿的性情冷淡平和,倒是和她一样。听天璇说,近日里她的记忆又精进了,藏书阁里的书,只要略看一遍开头便知道了全部。不论是学过的,没有学过的,全部都想了起来。” 苍雪心中又是一惊。 大师兄怎么知道自己偷偷去藏书阁看书?而且确实自己不仅过目不忘,而且看过一处,其他从没有看过的便也都跟着自动回忆起来,毫不费力。这些事情,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我像谁? 苍雪凝神听下去,只听温夜长老说道:“我记得,她说过,人的记忆分成知识记忆、经历记忆和身体记忆三种。也许在知识记忆苏醒之后,她的身体记忆渐渐苏醒了……” “你说之前她在斗那些家丁的时候,有一招半式像‘碧落十九式’,这你是否确定?” “我不确定……可是身体记忆最不能骗人,我想……”温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细不可闻。 苍雪却越来越疑惑。 她是一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三岁上下便被收养在了寒山书院,五岁便开始跟着各个长老学医。书院里的各色弟子,几乎全部都是各国各城里收过来的孤儿,不仅仅是她,大师兄天璇,苍黄也都是孤儿出身,从没有听说过她自己还和谁有过什么渊源。 她会像谁? 而且“碧落十九式”是前一任院长已经失传的剑招,她怎么会知道? 自己……莫不是还在做梦吧? 到这里,她头脑中又开始嗡鸣作响。她疼得闷哼一声,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那边房里的人听到了她的动静,连忙停止了交谈。 门帘一掀,果然,诗页院长首先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的是温夜长老。 诗页也是白衣白袍,只是袍子后面绣着一朵代表寒山书院的五瓣朱莲。 她已年过五十,但她继任寒山书院的院长一位一直争议不断,而书院中又万事繁杂,故而早早地白了头发,憔悴得如同七八十岁的老妪一般。 只是她周身装扮素净庄重,一丝不苟,眉眼间也带着一丝威严。她的眉心点着一朵朱莲,这是寒山书院院长身份的象征。 诗页见到苍雪,便如同母亲叮嘱孩童一般:“雪儿,你身上的伤无碍,你且放心修养。” 苍雪拼命张了张嘴唇,她心里有千万个问题,可吐出来的第一个便是:“阿照呢?” 诗页怔愣了一下,温夜在一边说道:“他很好,那疯汉已经死了,晚照他现在在我这里习武,刚搬过去护卫队里住进去了。过几日我叫他来看你。” 苍雪点点头,可一瞬间脑中仿佛被万千蚂蚁啃噬一般,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她惨呼一声,捧住自己的头,将自己的身子蜷在了一起。 ----------------- 晚照刚搬进了护卫队,胡乱找了个床铺,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心里又记挂着苍雪,于是只是将刚刚领到的铺盖胡乱一扔,便急着去回春堂探望她。 他对寒山不熟,一路打听,好容易跑到了回春堂门口,而此时天璇早已站在门外,一脸惶然。 只听见从回春堂的一间病房中时时传来苍雪一阵阵呻吟,十分凄楚。 晚照慌了神,就要伸手去扒开那病房的门,被天璇一把拦住:“别去。” “雪儿这是怎么了?” 天璇道:“她的头风病犯了,院长大人在替她医治。需要用针疏通头部穴位。” 晚照听苍雪提过她的身子不好,因为头风病的原因,没有法子练剑习武,将来也许因为这个没有法子下山。可是他却不曾想她的头风病竟然严重至此,忙问道:“这……这怎么这么严重?” 天璇看了他一眼,道:“她自小是如此。” “没有法子治好吗?” “不知道。”天璇语气冷冷地,但见晚照怯生生的样子,又补了一句,“院长和医师长老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但都没有用。” 晚照一直以为苍雪吃得好,住得好,没有想到身上的顽疾竟如此厉害。他茫然问:“那可如何是好?” 天璇眼中的神色黯淡下来,他垂着眼眸,一只手握成了拳,又说:“不知道。” 渐渐地,苍雪的声音小了下来,只发出一种动物般呜咽。 “雪儿……她哭了?” 天璇摇头:“我还从未见她哭过。” 遇到伤心难过的事情……也不会哭吗? 晚照隐约觉得苍雪和其他人不一样,可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却又说不上来。他深邃失焦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耳朵不可察觉地动了一动。 门忽然被打开了。 诗页和温夜从里面走了出来。诗页面色疲惫,神色还有些凄惶。 天璇立刻对二人行了一礼:“院长大人,温夜长老。” 晚照不懂,但也跟着垂下头:“院长大人,师父。” 诗页和温夜看到他们,并不意外。温夜轻轻拍了拍晚照的肩道:“好小子,有情有义,师父没有看错你。” 天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院长大人,师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又说道:“雪儿她怎么样?” 诗页摇摇头:“还是老样子。” 天璇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没有好转吗?” 诗页只是摇头:“施针后她睡了,没事了,你们去看看她,别吵醒她。”说着,自己也跟着咳嗽了几声。 天璇道:“院长大人,您也要保重身子。” 诗页又咳嗽了一阵才停下来:“我无事。你们去看看她吧。”说罢便和温夜二人一起消失在了回春堂的廊庑间。 回春堂的病房宽敞又整洁,但是这一切并不能减少病人的痛苦。 苍雪躺在床上,双目阖实。诗页施针后,她终于沉沉睡去。 天璇不说话,站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她。只见她的双唇发白,额头上还留着汗珠,头上和身上都绑着绷带,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而她则弓着身子,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床的角落里。 他看了一会儿,上前拿起苍雪的手腕,查了查她的脉息。 晚照不懂,怯生生地问:“怎么样?” “她无事。”天璇的性子比苍雪还冷。 晚照大着胆子:“可是……” “她的头风病就是这样,发病的时候痛苦,若脉象平和下来,能醒过来,便无事。” 晚照放下心来。 天璇放下苍雪那纤细雪白的手腕,将被子给她盖好,又将她身上的被子拉平整。做完这些,又转身将身后的窗帘拉上。 现在是晚上七八点的时分,可因为极昼的缘故,外面还是十分明亮的样子。窗帘是用几张厚厚的天青色绒布订在一起,一将窗帘拉上,房间里便陷入了黑暗。 晚照没有视力,他没有感知。 他只感觉到天璇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接着微不可查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便轻轻打开了房门,又轻轻地离去。 晚照失神地坐在苍雪的床边,他有些害怕,害怕若没有了苍雪,这里便会立刻抛弃他,就像无数个曾经抛弃他、伤害他的人一样。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床边传来苍雪的呓语。 晚照如同被打了一个焦雷一般,立在床边,一动不动。 第8章 好凶的院长 “永夜之下……我们……都会死……”苍雪皱着眉,双目紧闭。 苍雪说的永夜……是那个“永夜”吗? 晚照心中蓦然收紧:“雪儿?雪……” 苍雪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又不说话了。 晚照坐在床边,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苍雪眉毛轻轻颤抖了一下,晚照连忙将手收了回去。 寒山书院里的人性子一个比一个冷淡,话一个比一个少。 虽说晚照进了寒山护卫队,可是温夜是首座长老,他手下的弟子没有八百个也有一千个,寒山医师等弟子都是每隔好几年精挑细选进来的,待遇自然不同。 而护卫弟子则没有那么严谨,而且护卫的地位也不如医师。 他和十几个人睡一张大通铺上,许多人连温夜都没见过。久而久之,师父会不会忘了他这个瞎子? 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刚刚找到的依靠忽然之间又死去,从此世间便再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觉得惶恐无依,忍不住嘴里喃喃自语:“求求雪儿快点好起来。求求雪儿快点好起来。”仿佛在跟神祝祷一般。 念了不知道几百遍几千遍,直到实在口干舌燥,直到他觉得自己尽力让上苍感受到了他的诚意,这才忍不住伏在她的床边,轻轻睡去。 他睡得很轻,生怕自己打呼噜或者说梦话吵醒了她。又怕她会悄悄离开自己,而自己不知道。 直到第二天早晨时分,苍雪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头还有一些疼。 她想起昨夜的梦。 传说中的永夜真的要来吗……还有,她究竟要想起什么?院长大人那时说的,究竟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她坐起身来,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忽然看到晚照伏在她的床边睡着了,不由得“咦”了一声。 她想起来也许是因为晚上他过来看她了,于是便也不吵醒他,只是轻手轻脚下床,将自己的被子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就这样几个动作,晚照也醒了过来。他发现苍雪已经能站在地上,又惊又喜:“雪儿,你能站起来了?” “我觉得好了许多。”苍雪的声音有些疲惫,可语调轻快,仿佛那些痛苦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你昨天那么痛苦……大师兄跟我说你没事,我还不信。” “你都听到了?” “嗯。” 苍雪没有想到自己发病时会被晚照撞见,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把话题岔开:“你后来有没有受伤?” “没有,后来大师兄和苍黄过来,那疯子见没有胜算,自杀了。”晚照忽然抬起头来,“我已经进了护卫队,师父叫我过几日跟他习武。以后我便可以护着你。”仿佛是安慰苍雪一般,他隐去了自己的不安,对她报喜不报忧。 苍雪对他嫣然一笑:“那真好。” 晚照呆了一下,胸口顿时生出一阵豪情:“雪儿,我以后做你的贴身护卫,带你下山去找人给你治病。” 苍雪柔软浓密的睫毛扇动,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笑道:“好。” “你不信我。”听到她笑,晚照讪讪地。 “我的病难治得很,连院长大人都束手无策。天下还有比她更厉害的医师?” 晚照挠挠头:“我在山下听说的,治病其实也讲究缘分。说不定我带你下了山吃好的,喝好的,心情一好,病自己也就好了。” 苍雪愣了一下。 她的性子冷,因此身边和她亲近的人不多。这倒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愿意为了自己做护卫,又带自己下山。于是她又笑了:“那我便等你早日学成归来,我们下山去寻医问药。” 正说着,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诗页院长竟然又出现在门前,她手中亲自托着一只木盘,上面放着一碗汤药,还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她面色严肃,仿佛有话要对自己说。 苍雪连忙站起身来,垂手而立:“院长大人。” 晚照也跟着站起身来,只是站在苍雪的后面:“院长大人。” 诗页看了晚照一眼:“你先出去。”语气威严,不容抗辩。 晚照大气也不敢出,应了一声“是”,连忙出门,将房门掩上,在门外的廊边等着。 诗页果然走到苍雪身边,坐在床沿,将木盘放在床头的桌几上,说道:“你先来把这一碗药喝了。我有话要问你。” “是。”苍雪拿起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回木盘中。 诗页坐在苍雪身边,果然问道:“雪儿,你可有想起来什么事情?” 苍雪心中一惊,心里觉得好生奇怪,她惶惑地摇摇头:“我应当要想起来什么事情?” 诗页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那你对付那张冥一时,用的是什么功夫,哪一招哪一式,你可记得?” 苍雪道:“那时事发突然,我想到什么便用了什么,并没有管是什么招式。” 诗页忽然眼中精光大盛,伸出右掌,以掌为刀,对着苍雪的面门劈落下来。这一变化奇速,苍雪根本没有想到诗页会忽然对自己发难,情急之下一个侧身闪躲。诗页掌风变幻,又往右推,不过拆了三、四招的功夫,诗页的手掌削到她的左肩,苍雪疼得“哎呀”一声。 诗页及时收力,站起身来,满脸怒色:“你为何不躲?” 苍雪只觉得一切发生得莫名其妙,咬牙忍痛道:“我躲了但是……没有躲开。” “连我坐着出掌都躲不开?” 苍雪低下头来,声如蚊蚋:“弟子……弟子惭愧。” 诗页面色发青,站在房中立了半晌,脸色由青转白,最后颓然叹息一声,拂袖而去。 苍雪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恼了诗页院长,揉着左肩颓然坐在床边发呆。 晚照在门外等着,终于听到诗页走了,又摸进来问道:“雪儿,院长大人走了?” 苍雪“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怎么了?” “院长大人试我武功,我没做好,她生气走了。” 晚照道:“你病还没有痊愈,怎么能打架?”听苍雪不说话,又安慰道:“我觉得院长大人待你如女儿一般,她不会真生气的。” 苍雪却皱眉:“嗯?这是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 晚照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结结巴巴道:“我……我发现诗页院长亲自给你送药,我以为……我以为……” 第9章 瞎子打人啦 苍雪摇头:“这种话以后你休要再提起,我并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一个孤儿。” 晚照不敢再问了。 苍雪见晚照悻悻地,知道自己吓到他了,于是放轻了声音说道:“寒山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孤儿,我、大师兄、苍黄,我们都是。不仅是我们几个,医师一脉中‘仁义诗礼’、‘天下苍生’几个辈分的弟子都是孤儿,我是‘苍’字辈,过几年书院要收‘生’字辈的弟子,也是去山下各国去寻孤儿来教养。” “为什么?” “大约五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刚刚逃到这寒星上不久,遇到了裂死病肆虐,于是战乱四起,天下苍生十去其五。医师苏北建立寒山书院,找到治愈裂死病的解药,这才消除了动荡。老祖宗们怕人类香火就此断绝,于是约定不再起战事。可战事起不起来,又真正难说。于是又约定寒山书院独立于各国,平衡天下势力,延绵香火,散播医道。这些年来,寒星三国为了增加人口,都鼓励生育,更是广开善堂,收养孤儿。我们寒山书院收养各地的孤儿,也是为了人口。” 晚照似懂非懂:“原来如此。” 苍雪见他愣愣的样子,说道:“诗页院长是对我照顾一些,但也因为我身子不好的缘故。外面许多人编排说我是院长的私生女,因此包庇徇私。其他医师都要习武,偏偏只有我不用。诗页院长为了我,背后也受了不少人的非议。” 晚照道:“她是院长,怎么还有人敢非议院长大人?” 苍雪垂下眼眸:“此事说来话长。” 晚照听苍雪说过这里的好些人都不大敬服诗页院长,听苍雪语气颓然,也不敢多问。 苍雪还是说道:“寒山书院的院长一直以来要么是从圣女里选出来,要么是从医师首座长老继承。但诗页大人两者都不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师长老,是龙渊大战后仓促上任的……不过,院长对我极好,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连我的头风病也是她和几位医师长老亲自看诊。因此外面总有人暗地里说三道四。偏偏我也不争气,学医倒是还好,习武只能做做样子,也怨不得人闲言碎语。方才也恐怕是院长大人急了,这么多年,我的武功毫无寸进。” 晚照忙安慰道:“这个不怕,等我学有所成,有我护着你,以后你只管做医师,别的一概不理。” 苍雪见他说得认真,“嗤”地一声笑出声来。 晚照听她终于笑了,自己也跟着傻笑。 正说着话,回春堂外面忽然骚动起来,许多医师急急忙忙往外跑,外面有人在喊:“快去!快去!” 苍雪和晚照也跑到门口,拉住一个医师模样的人打听,只听那人说道:“蜜合国清秋城旁边裂了好大一条口子,地下暖泉都喷出来了,好些村庄都烫死烫伤了人,一个庄子死了十几万人,灾民有上百万,那边医师不够,因此需要寒山增派过去救灾。”说罢那人也急急忙忙走了。 苍雪听傻了:“怎么会烫死人?” 晚照却说道:“我从蜜合国过来的时候,那里也时常这样。蜜合国多地震,地震震碎了裂口,下面的暖泉就要喷出来,好多人说这是天谴,永夜将至的警告。” 苍雪一怔:“你知道永夜?” 晚照点点头:“我昨夜听你在梦中也曾提起。雪儿,永夜是真的吗?” 苍雪道:“我也不知道。书院的首任院长苏北大人曾经预言寒星上永夜将至。永夜之后地表不再有太阳光,气温渐渐变低,变成极寒,所有动物和人类都将灭绝。可她预言之后,永夜却一直没有来,如今许多观星师都说永夜是假的。” “那你觉得是真是假?” 苍雪心中一颤,想起一直以来自己脑海中出现的声音,轻声道:“我觉得也许有几分真……” 晚照若有所思:“什么是有几分真?” 这时忽然外面几个护卫打扮的人远远地跑过来,见到晚照,立刻说道:“晚照,你原来在这里!害得我们好找!师父在等你一起习武,快跟我们走!”说罢上来便拉他的手。 晚照被拉着推着,依依不舍地转过头,用侧脸对着苍雪:“我……我要去了!” 苍雪叮嘱道:“你去吧,用心习武。” 晚照又回头说道:“我再来看你!” 几个护卫笑道:“行了行了,不过是去见师父,怎么像生离死别一般?”说着推推搡搡地往远处去了。 ----------------- 晚照加入护卫队后,温夜果然对他格外器重,不仅亲自引荐给全队上下,更在习武的时候,时时关照指点。 晚照心中感激,习武愈发勤勉,虽时常挂念苍雪,却分身乏术。 倒是苍雪遣小包送来衣物吃食,告知自己已从回春堂搬回寒舍,叫他好生跟着温夜习武,不用再惦记自己。 安稳日子没过几日,晚照渐渐察觉同门师兄弟总在暗处对他指指点点。 这日,休憩时分,趁着温夜不在,一群护卫学徒将他逼至墙角。 为首的朱师兄身材魁梧,一把揪住他衣领:“大伙瞧瞧,师父竟收了个瞎子当徒弟,还当宝贝似的供着!“他阴阳怪气道,“莫不是师父在外头的私生子?否则怎会破例收个废人进护卫队?“ 众人哄堂大笑,有人起哄道:“朱师兄说得在理!“ 晚照知道护卫队里鱼龙混杂,也不简单,只是咬着牙,不说话。 朱师兄越发得意,岔开双腿指着胯下:“瞎子,你若能找准爷这道门,从底下钻过去,我便认你有几分本事。“说着使个眼色,身后几人突然发难,在晚照身后推了一把,接着,将他按着要他跪了下来:“来来来,给我跪着爬!” 晚照挣扎着不从,身后有人在他的腿上猛踹了几脚,接着顺势将他按着跪在地上。 朱师兄俯身狞笑:“爬过去再学几声狗叫,爷就饶了你。“ 晚照双膝抵地,牙关紧咬:“你休想!“ “你这狗东西骨头倒硬!“朱师兄一把扯住他头发,“老子告诉你,这护卫宿舍归我管,今日不从,往后我叫你生不如死!” 其他人在身后嚷道:“爬!快爬!爬完了给师兄磕几个响头。” 晚照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往前爬了几步。 身边的人见他终于服软,都笑了起来:“你看他找得准狗洞吗?” 晚照往朱师兄的方向爬去,到了胯下,忽然伸手变爪,在朱师兄的胯下狠命一捏,朱师兄疼得像杀猪一般嚎叫起来。晚照趁机暴起,将朱师兄扑倒在地,旁边的人立刻过来帮忙,晚照一人与扑来的众人扭打作一团。 正打得不可收拾,只听温夜在背后大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其他人立刻爬起来大叫:“师父!瞎子打人啦!瞎子打人啦!” 第10章 混不下去了 晚照本骑在朱师兄身上伸拳打他的脸,听到师父来了,也只得罢手下来。 朱师兄连忙翻身跪下大哭:“师父!他……他偷袭我胯下,好不下流!” 晚照气急大喊:“是你们先打我,要我钻他的裤裆!你……你们……恶人先告状!” “瞎子,你血口喷人!我们什么时候要你钻裤裆?你自己下流低贱,怎么诬赖同门?” 晚照本不擅长争辩,此时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胡说!” “够了!都给我跪下!”温夜大吼一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老老实实跪成一排。 温夜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在晚照破损的衣裤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他沉声道:“罚你们去练功房练功四个钟头,我不喊停你们不准停!” “是。”所有人齐声应答。 “可师父……”晚照还想辩解。 “没有可是。”温夜抬手制止:“今夜起你搬到春晖阁旁挨着我住。若再生事端……“他冷冷环视众人,“一律逐出寒山!“ 晚照一听,便如打了一个焦雷,低下头来。 春晖阁就是温夜住的地方。搬到师父的旁边住,虽说可以和一众同门师兄隔开,但保不齐是师父想要更近一些看管自己。若再生事,一定都是自己的不是,要被逐出师门了。 晚照心中本就敏感,最怕被人遗弃,胡思乱想到这里,不禁鼻子一酸:罢了罢了,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肯对一个瞎子好?如今唯一对我好的只剩下雪儿一人,只可惜我年纪比她大,她不肯要我做她的药童…… 他低着头,红了眼眶。冷不防温夜又在耳旁厉声喝道:“阿照,磨磨唧唧,还不快去领罚?” “是。”晚照忍住眼泪,对温夜行了一礼,快步跟着师兄弟门去了练功房。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温夜并没有要监视他的意思,叫他搬得离自己近一点,不过是不想他再受欺负罢了。 虽然温夜特意照拂,晚照住在春晖阁后日子又渐渐平静,但护卫队里的暗涌还在继续。 愈演愈烈。 ----------------- 很快到了年关。 这一日正好是除夕,天空晴好,风翳净尽,澄碧如洗。 寒山四季都是冬天,不仅仅是因为海拔高的缘故,还因为这里处在北边,又是极昼,因此气候都是固定的,并没有春夏秋冬之分。 山上的日头总是淡淡的,挂在山腰上不升不落,一阵子在这个山头,一阵子又去到那个山头,只有那两轮巨大的明月仿佛两只大眼睛一般俯瞰着大地众生。 因在年关,书院里早早就已经放假,因此精舍暖地一带便十分热闹起来。平日里书院管理甚严,但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宿舍里嬉闹的、推牌九的、喝酒的、行令猜拳的做什么的都有,喧闹声震天响。 根据寒山的规矩,除夕的晚餐要给各自的首座长老敬酒祝祷,敬酒之后便可以随意所欲,即便是闹通宵书院也不会管了。 晚照心想:今天过年,我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雪儿,我和她分别了大半年,不知道她最近好不好? 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焦急:我是护卫学徒,尚未出师下山,按照辈分应当排在最后给师父敬酒祝祷。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又想:雪儿是医师学徒,可他们没有医师首座长老,不知她要不要去敬酒?若不要敬酒,会不会早早就睡下了? 不知为何,晚照脸上有些热,身子也跟着坐立不安起来。 这时外面“皆不是”山峰上钟楼的钟声敲了七下,原来已经是晚上七时了。这时应该是年夜饭,之后才是敬酒。 果然,春晖阁外面热闹起来,接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是一名师兄的声音:“阿照,过来吃饺子了。” “来了!”晚照应了一声,出门去百食荟里和护卫同门吃饺子。 到了百食荟,那一层摆了有几十张桌子,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入座了,有几桌已经吃了起来。这边的几个同门倒也热情,看到晚照过来,自动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此时旁边的一名师兄递给他一盘饺子:“阿照,我们给你留了一大盘,够你吃了。再给你暖一壶酒!” 晚照听他说得热情,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师兄。”说着接过饺子,坐了下来。 “来来来!吃吃吃!”席间的氛围顿时热闹起来。 这也是晚照第一次正经坐在桌子旁边过年。往年不过都是被关在柴房里吃一些残羹冷炙。 晚照拿起筷子,回想起过去,顿时觉得现在有些不真实,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吃啊!阿照,你还愣着干什么?”身边的同门催促着。 晚照刚吃一口,只听“咯嘣”一声,一阵剧痛从口腔里传来,顿时鲜血直流。 此时同桌的人全都捧腹大笑起来。 晚照只觉得咸腥的味道汩汩留出来,他将吃的饺子吐出来,饺子里面竟然包了一粒石子,将他咬崩了一颗牙,晚照吐出来的全是血。 同门笑得更起劲了:“废物就是废物,哈哈哈哈哈!” 晚照铁青着脸,不说话。忽然,拿起筷子,就往笑得最起劲的那人的面门上插过去。 那人大惊,将脸一偏,连忙闪躲。可那筷子劲力很大,将一边的脸刮出了几道血痕。 那人将手里的盘子一摔,大声嚷道:“他奶奶的,又不是老子包的石子,你为什么打我?!” 晚照站起身来,“咣当”一声,将一整张桌子都掀翻在地。桌子上的杯盘碗筷都叮铃哐啷地摔了一地。 其他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听到动静,都停下来往这一边看。 “瞎子!好大的胆子啊!大过年的,你要干什么?!” 晚照伸手抹了一下嘴巴上的鲜血,他的手上,脸上都血迹斑斑,样子十分吓人。 有人有点发怵:“我告诉你瞎子,你……你你自己不会吃饺子,不要在这里打人啊!” 晚照忽然暴起,将方才不怀好意递给他饺子的同门按在地上就打。他习武半年,进步飞快,出手又重,几拳下去,那人已经鼻青脸肿。 晚照发了疯地一般,又扑上方才笑得最狠的同门上去也一样拳打脚踢。旁边其他人见状都吓得作鸟兽散。 这一层其他桌坐的也都是护卫学徒,功夫一个菜过一个,已经有人上楼去找护卫长老通风报信。其他人有过来劝架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晚照拉开:“阿照,你这样要出人命的!” 晚照回过神来,几个同门师兄都已经倒在地上哼都哼不出来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这一次师父定是不听我的解释了,他必定将我逐出师门,赶出寒山。今后我再也见不到雪儿了。 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酸,痛楚蔓延到了胸口,眼泪就到了眼眶里打转。他拿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心道:不如趁师父还没有过来抓我,我去和雪儿告别。 于是挣扎着推开众人,扔下一地的狼藉,往苍雪的寒舍方向奔去。 第11章 除夕也出事了 一路上晚照在雪林中发疯似的狂奔。 他想起自己出生以来的种种,自己生得丑怪,从来没有人疼爱过他,好不容易留在寒山。可是同门相欺,师父严厉,唯一拿自己当朋友,对自己温言软语说话的只有苍雪一人。 可如今,他今后恐怕连苍雪也见不到了。 他一边发狠奔走,一边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既然大家都不喜爱自己,那上天为什么要生下他?为什么要自己受那么多苦?为什么? 他没有答案。 寒风扑面而来,在脸上刮得生疼。树上的碎雪扑簌簌地落在他的衣领里,让他觉得更加寒冷。 晚照提气不知奔了多久,终于到了苍雪住的寒舍附近。 如今也不知究竟到了几点钟,从木屋里隐隐约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晚照松了一口气:原来雪儿还没有睡下。一会儿见到她要怎么说?说自己打伤了同门师兄弟,要被逐出师门?做她贴身护卫的承诺这么快就食言了? 好像有些丢人。 他思绪凌乱,一时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 走进院子里,他放轻了脚步,悄悄绕过门前那一棵大松树,慢慢走到寒舍的门前。他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脸,怕自己满脸是血吓到了苍雪,又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要去敲门,屋里却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这时他听得仔细,原来是苍黄在笑:“雪儿,你快看,大师兄两只手剁肉馅快不快?‘柳叶双刀’的名号不是浪得虚名吧?” “‘柳叶双刀’是这个意思吗?”天璇没有好气,一边传来剁馅的声音。 接着,晚照听到苍雪和小包还有几个小丫头在屋里格格直笑。 她和自己在一起时,竟从未笑得这样开心过。 晚照的手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了下来:原来有这么多人陪她一起过年,倒是我显得多余了。唉!人家要我做她的贴身护卫也只是为了安慰我而已,她身边这么多人,哪里就轮到我了? 这么一想,顿时万念俱灰,想和苍雪告别的心也灰了一半。 他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几步,又想:罢了罢了,不如索性悄悄离开寒山,免得叫师父生气,雪儿恐怕也发现不了。 晚照独自在院子里徘徊了一阵,远处雪山连绵,峡谷深窈,时不时地传来过年的欢笑声。可他只觉得孤独清苦,天下之大,根本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而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晚照全无头绪。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所有的,不过是苍雪给自己取的名字而已。 酸楚渐渐卡在了喉咙里,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正要转身离开,冷不防寒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好快的剑风袭来,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直接倒在了雪地里,喉间架上了一把冰冷的剑锋。 天璇冰冷的声音传来:“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阿照?”苍雪也跟着出来了。 这一下子猝不及防,晚照在路上那心中的百转千回一时都不知要如何说出来。他低着头:“我……我……”我了半天,最后心下黯然,低声说道,“我路过这里。”说完嘴巴里的鲜血流了出来,他连忙用手背擦掉。 苍雪见他流血,忙问:“阿照,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流这么多血?” 晚照听到苍雪关心自己,心中的委屈全都涌上来,泪水在眼中转来转去。可想了想,自己马上要离开寒山,跑来诉苦也全无意思,于是说道:“我……没事。我……许久不曾见你,今日除夕,我来瞧瞧你……我这就回去。” 天璇见他说话时满嘴是血,问道:“你嘴巴怎么了?” “没什么。” 天璇将剑移开,语气却还是冷冰冰:“还不说实话?” 晚照低下头:“他们……他们欺我眼盲,在饺子里包了石子给我吃,我咬崩了牙……他们……他们笑我……我便和他们打了一架。” 苍雪闻言面色都变了:“是温夜长老那边那些不成器的师兄是不是?心肠如此歹毒,这次饺子里包石子,下次便要在饭里下毒,以后还怎么承望他们照拂寒山?你把名字说出来,我去替你出头!” 晚照只是低着头。 偏偏血又流了出来,他又伸出手背去擦拭,脸上、手上、身上都是血迹斑斑。他这样狼狈,心中委屈,眼眶发红,却偏偏死咬着唇,不让自己流出泪来。 苍黄本就是个急性子,听苍雪这样一说,早就已经跳起来:“什么?温夜长老那边竟然出这样的事情?这可纵容不得!我现在便去找诗页院长说说!” 正说着,此时外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他在这里!这瞎子跑这里来了!”接着,一个人从院子外面探出头来,后面还跟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很快,几个寒山护卫打扮的人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 他们一见到晚照便大声说道:“轮到我们去给师父新年敬酒了,还不快去?你打伤了好些同门,又不去祝酒,一会儿师父责问起来,仔细你的皮!”说着便过来伸手拉他。 晚照大声道:“我不去!” 几个护卫正要上前拉扯,忽然,天璇伸手拦在前面:“他不去。” 晚照抬起头来,他有些意外。 大师兄一向性情冰冷少话,却没有想到此时竟然肯站出来维护自己。 那几个护卫也和晚照一样刚入寒山不久,不认得眼前这几个人,也不认得天璇。 只见他一身白衣白袍,是个少年医师学徒的模样,并没有放在心上:“我们护卫的事,你们不要多管!”说罢就要绕过去拉晚照。 苍雪见那几个人面上都有伤,想来晚照曾经跟这几个人厮打过,于是上前将他们推开,张开双手,将整个身子都挡在几个人的面前:“就是你们在饺子里包了石子?” 那几个护卫面面相觑,接着一齐迸发出一阵大笑:“小瞎子,才一会儿功夫不见,就找来几个仗腰子的?够可以的啊你。不过我说了,我们护卫的事情,你们医师学徒少掺和。”说罢伸出手来勾苍雪的右肩,将她往一边用力推开。 哪知苍雪的右肩一沉,身子往下一钻,接着伸出右脚一勾,将那护卫摔了个趔趄。 苍雪冷笑道:“待我将你们几个不成器的逐出寒山,我看谁再敢欺负同门。” 天璇本要出手,此时怔愣了一下。眼前苍雪的神情和语气竟然像极了他的师父。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12章 除夕之夜 那护卫受到了羞辱,恼羞成怒:“小娘们儿,口气倒是狂妄,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有几斤几两!”说罢举起双拳向苍雪扑过来,苍雪往后退了几步,此时竟不使剑,以掌相对,边打边退。 苍黄在一旁看得兴起:“雪儿,你的武功什么时候进步了?” 苍雪双目微红,并不说话,只是凝神跟那护卫见招拆招。 只见那护卫一拳打向她的面颊,她微微一侧躲过,双掌却推向他左下方的肋骨。她没有内力,用力一击之下,那护卫竟也疼得“哎哟”叫了一声。 “好!”苍黄双眼发亮,“再打!” 晚照心中暗想:才这些日子不见,雪儿竟这般厉害了。我得加紧练功才行。 只有天璇察觉到此时的苍雪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他在一旁暗暗看着她的招数,竟和他的师父仁心当年常用的几招十分相似。他凝立住,看得痴了。 那护卫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竟如此难缠,连声对同伴大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身边的几个护卫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抄起手上的兵刃。 晚照立刻跳起来:“你们别碰她!”说罢空手就扑了上去。苍黄也抽出身上的慈悲剑迎身而上,天璇不再观战,也和那几个护卫斗了起来。 那几个护卫本是新人,拜师学艺不久,只是仗着自己体格高大,自然不及天璇和苍黄自小养在寒山中习武读书。过了数招,眼见打不过,大声叫道:“你们几个是什么人?报上名号上来,晚照闯了大祸,你们这般包庇他,回头师父问起来,我们好叫他老人家知道。” 苍黄笑道:“原来你们想告状?” 天璇冷声道:“寒山书院天璇。” 这几个护卫虽不认得他,但也听说过天璇的名号。天璇此时虽只是医师弟子,但早已经是书院中的明日之星。 当年寒山书院被雪境国围剿,死伤惨重,医师又难培养,过了这么多年医师一脉依旧凋零。 而天璇正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文武双全,玉树临风,能一手执剑,一手持刀。而眼前这人长身玉立,双手持剑,“慈剑”和“悲剑”的剑柄上都刻着“天璇”二字,这不是他是谁? 那几个护卫如梦初醒,连忙罢手,各自后退跃开:“原来是大师兄,今日算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语气依然忿忿不平。 天璇皱了皱眉:“若再欺负同门,我斩断你们这只手。” 那几个人哼了一声,一起消失在茫茫雪林中。 晚照没有想到天璇、苍黄和苍雪今日居然一起替自己出头,心中感动,就要跪下来给他们磕头:“晚照多谢诸位相助。” “都是同门,你这是做什么?”苍黄一把将晚照拉起来,“今日之事不是第一次吧?温夜长老知不知道?” 晚照摇头。 “为何不告诉他?” 晚照道:“师父之前已经责罚过我一次,今日恐怕要被逐出师门了。” “温夜长老怎么是罚你?太没有道理了!”苍黄又嚷起来。 “护卫队里因为我,打架也不是一两次了。” “都是因为欺负你?” “嗯。”晚照的声音很小。 苍雪道:“阿照,你为何不来找我?” 晚照一怔,随即又低下头来:“我说过以后要护着你……怎么……怎么反而……”三番五次找苍雪告状,那也太没面子了。 “温夜长老对下属过于纵容,这些事情才屡禁不止。我瞧他应该也不会把阿照逐出师门。”天璇收起长剑,“不说这些,我们先进去瞧瞧阿照的伤势。” 苍雪走上前来,将晚照拉进床榻上躺下,细细地检查。 面上和嘴巴里都无甚大碍,只是果然一颗牙齿断了,流了满嘴的血。 苍雪道:“我先将断齿拔出来。”又问天璇:“大师兄,你那边可还有麻药?还有,需要拔牙的器具,不知道能不能想想办法。” 苍黄连忙拦住她:“雪儿,拔牙这一节大师兄都还没有学呢,要不要去找礼衣医师去看看?小心把阿照给弄坏了。” 可是除夕之夜恐怕根本没有医师值守,天璇见苍雪跃跃欲试,沉吟了一下,道:“让雪儿试试。十三,你去房里取麻药。我去找礼衣医师借用下器具。” 苍黄苦着脸:“若她问起来,你怎么说?” 天璇道:“我便说我要提前预习功课。” “大年三十预习功课?” 天璇剑眉一挑:“怎么?我不像那种大年三十会预习功课的人?” 苍黄拼命点头:“像,像,你就是书院里那个最变态的。” “那还不快去?” 苍黄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苍雪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其实她也不清楚为何她从未给人拔牙,如今却觉得自己一定没有问题。她也不清楚大师兄为何对她这般有信心。 只是她见到晚照嘴里的断齿,那一些如何敷麻药,如何拔牙,又如何缝合的动作早就已经在她的眼前,她只需要一一施展出来便可以。 莫非这是那日温夜长老说的什么知识记忆还是身体记忆? 她深吸一口气,要自己别再胡思乱想。 苍黄很快便取了麻药回来。过了一会儿,天璇也顺利借到了器具。 小包也过来帮忙。 天璇和苍黄一起给晚照上了麻药,虽是极昼,但屋内光线不好,便又让小包拿来几盏油灯,围了一圈,将油灯剔得亮亮的。然后天璇和苍黄二人静静地退立在两边,任由苍雪给晚照处理,其实两个人都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苍雪倒是若无其事,对晚照道:“有些疼,但很快便好了。” 晚照点点头,不知为何,他觉得苍雪即便是拔坏了也无所谓,只有她不会存心害他。 可还在胡思乱想,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十分快速的一下子,便听见苍雪说:“拔出来了。” 天璇和苍黄二人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天璇的眼睛更是亮了起来。 苍雪将他的断齿拔出,又开始缝针,动作麻利,真如做了许多年的医师长老一般。最后敷上药,对晚照嘱咐道:“这些天别吃喝热的东西,仔细伤口没有长好。”。 又说:“是里面的牙齿,只要以后你不使劲咧嘴笑,别人就看不出来。”她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苍黄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说:“医学奇才啊!医学奇才啊!雪儿你真是医学奇才啊!”比自己拔出了晚照的牙齿还要兴奋,“大师兄,你怎么知道雪儿可以?” 天璇的薄唇微微往上一勾:“雪儿天资聪颖,比我强过不少。” 苍雪笑:“我明年便去医考,瞧瞧我能不能考过大师兄。” 苍黄是一名观星器师,然而观星这一支在器师里十分边缘,总是不大受待见。他闻言苦笑:“看来只有我在器师里总是十三名吊车尾了。” 于是大家都笑。晚照心想,我道为什么大家总叫苍黄做“十三”,原来是因为他总考第十三的缘故。 晚照见天璇外冷内热,他和苍黄二人待自己也很好,不由得大为感动,方才在门外心中的悲苦之情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从床榻上走下来,说道:“多谢雪儿,多谢大师兄,多谢十三,我……我要回去了。” 苍黄道:“不是不回去吗?” 晚照声若蚊讷:“若师父不见了我,恐要怪罪。” 苍雪道:“你且放心在这里过年。温夜长老这些年除夕都早早醉倒,估计要睡到初一正午才醒。而且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今日之事,我寻日子就要向温夜长老说一说。要我说,他的性子倒是太好了一些,招募又松,治下又不严,这样下去,寒山护卫早晚要出事。” 天璇看了看苍雪,面上有些讶异。 苍雪对天璇说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天璇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 苍黄接口道:“雪儿你知不知道?你这语气十分像师父。而且,我觉得你方才的那几招……”苍黄比划了一下,“特别有先师仁心大人的风范。” 天璇连忙问道:“雪儿,你是否还记得这几个招式?” 苍雪道:“我随意胡乱用的,并不记得。” 天璇的眼神又一下子黯淡下来。 第13章 大师兄有心事 这时,下面的几个丫头都唤他们:“阿照要是好了,我们一起来包饺子。” 晚照嘴巴含糊:“我……我……我不会包饺子。” “我们教你。” 晚照点点头,本以为今年除夕和往年一样,又是一个孤单悲惨的除夕,哪知峰回路转,因祸得福,到了现在又完全不一样了。 苍雪见他有些拘束,将他拉在桌子前坐下,说道:“我身子不好,不能去吃团圆饭凑热闹,大师兄和十三怕我一个人过年冷清,每年都会过来和我一起包饺子,你也跟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晚照早就将之前的愁苦抛开,小声问道:“你们……你们不去和院长大人敬酒?” 苍雪净过手,笑着将面团切成一个一个剂子整齐地放在桌上:“院长大人身子不大好,也不饮酒。” 小包和几个小丫头坐在下面擀饺子皮。 苍黄十分自来熟,也净了手过来,一边包饺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和你们说,书院里不知多少女子想吃我们大师兄亲手包的饺子。” 晚照和苍雪齐声问:“为什么?” 苍黄狡黠一笑:“大师兄从‘苍’字辈破格改名升到是‘天’字辈,他年纪虽小,偏偏每次医考最好,模样又俊,剑法更加精湛,真正寒山的明日之星,不知道多少女子背后偷偷爱慕他。” 天璇手里包着饺子,瞪了苍黄一眼:“胡说八道。” 苍黄和天璇从小同住一屋,已十分清楚他的脾性,并没有觉得不妥,反而笑嘻嘻地说道:“大师兄每次说‘胡说八道’这几个字,就是说‘对’的意思。” 这一番话说得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晚照终于好奇地问:“大师兄原本是‘苍’字辈?后来为何又去了‘天’字辈?” 天璇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慢慢说道:“诗页院长要我改的。” 所有人还等着下文,却发现没有下文了。 苍雪瞪着眼:“这就没了?” 天璇看了她一眼:“没了。” “寒山几百年来就你一人改了名字,连苍黄从医师换成器师都没有改名字,诗页大人为何要你改名字?” 天璇却不想隐瞒苍雪:“还有诗页大人说……原来的名字……不好。” “不好?”苍黄跳起来,“你的名字不是师父仁心院长取的吗?怎么不好了?我的名字也是师父取的,怎么不给我改?” 晚照奇道:“书院的上一任院长,龙渊大战里战死的仁心院长?” “对。” “大师兄原来叫什么?”晚照又问。 “苍华。” “哦。”晚照想了想,也想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好。 “月魄苍华,这名字很好呀。”苍雪随口道,“愿逐月华流照君。” 天璇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手里的饺子掉了下去。他的脸红了起来,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心中不安。 “那我的名字呢?”苍黄没有察觉天璇的不安,反而将脸凑近了苍雪问。 “也很好,烈日苍黄。”苍雪也没有发现天璇的异样。 苍黄惊讶极了,夸张地说道:“你说的和师父说的果然一样!” “十三,你师父也是仁心院长?”晚照问。 “对。”苍黄答道,“我和大师兄都是仁心师父捡回来的,我们是她收的最后两个亲传弟子,所以我和大师兄的师父都是仁心院长。” “嗯?你说仁心院长说什么了?”苍雪问。 “烈日苍黄。师父跟我说我的名字意思是烈日苍黄。”苍黄扭过头来问天璇,“大师兄,师父跟你说过你的名字是什么吗?” 天璇有些失神:“没……没有。” 苍黄不以为意:“要我说,方才雪儿说的月魄苍华便很好,很适合你,大师兄。你白衣翩然,皎皎月华,自然如天上明月。” 天璇却并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人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苍黄吐了吐舌头:“大师兄每次听到师父的名字总是这样魂不守舍的。” 天璇垂下眼眸:“胡说八道。” 晚照的耳朵不可察觉地动了动。 他觉得似乎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心事,但又都不肯说。 几个人胡闹了一阵,又包好了饺子,扔进锅里,盖上盖子等着饺子熟。 此时书院里传来一阵鞭炮声,随后明镜堂上诗页院长亲自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精舍暖地传来一阵一阵的欢呼声,那种年轻的快乐依山凌空,如煎盐铺雪般地涌来,直教人神骨俱醒。 苍雪的屋子虽然偏一些,但依然能远远地感受到所有新年的快乐。 那边的饺子也熟了,小包捞出来整整六个大盘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白菜碧绿,肉馅鲜亮,一口咬下去,汤汁便溢在嘴里。 苍雪起身将一大盘饺子放到外面吹凉了,再用筷子将一只只饺子破开了,再端给晚照:“以后有馅料的你都这样吃。” “好。”晚照忽然红了眼眶。 苍黄拎着一只酒坛道:“不如今晚用这个庆祝一下?” 众人齐声叫好。 苍黄撕开外面贴着的封纸,上面写着“天欲雪”三个大字。苍黄摇头晃脑地不禁吟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众人见他样子滑稽可爱,忍不住又都笑了。 一直到许多年,许多年以后,这里所有的人都走散了,晚照还记得,那是一碗白菜猪肉味的饺子,加了一些苍雪自己调的醋,虽然是凉的,但是吃得人的肺腑都是暖的。 外面长风萧索,卷灯冽肌,只有屋内灯火长明。 那是家的感觉。 他梦寐以求的家的感觉。 ----------------- 忽忽五年过去。 如今的苍雪已长成一名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 这五年来,极昼各城的日头总是亮的,从没有听说哪里要进入永夜。 但寒星上却大小天灾不断。 极昼的城里有地下暖泉喷出来,又或者忽然出现裂谷,又或者有河水改道,又传说某个村子的地下暖泉中出现青面獠牙的死婴,种种迹象,所有人都感到天灾和意外比往年多了些许。 蜜合国和雪境国的皇帝每年都要设坛祭天,以求风调雨顺,天下安宁。 关于永夜,在寒星的历史上一直颇有争议。 在五百年前寒山书院刚建立的时候,那时候凸碧国还没有亡国,寒山和三国都曾一致认为永夜会来,因此修建了大量的密道和地下掩体以备逃难时用。 但是不知为何,三国观星司预测的永夜到来的时间全都落空。 永夜没有来。 于是自此以后,是否还有永夜便成为了众多学派争议的话题。 到了后来,特别是如今的雪境国皇帝十分反感永夜一说,不仅解散了观星司,对于支持永夜的大臣罢黜的罢黜,流放的流放,于是渐渐此事在雪境国无人敢提了。 这几年苍雪的头风病还是时好时坏,针灸、汤药、西药、各种偏方用尽了都不见好转。 她的武功虽然平平,倒是学问过目不忘,触类旁通,进步神速。因此诗页也不再苛求她的剑术。 到了今年甚至破例让她去参加医考。 第14章 大师兄的困扰 寒山的医考十分难,因为天下各国中只有寒山有西医的技术和药品,因此考试的科目繁多,不仅有中医和西医,还要考手术实操。历年来,一举而过的少之又少。 而苍雪第一次考果然一举夺魁,成为‘苍’字辈中的第一,爆出一个大冷门。 第一次考试便考第一的,近年来只有她和天璇。 所以一时间人人议论,个个打听,有些人甚至还不认识她,无论是在百食荟还是在回春堂,都能听到有人在问:“这次第一的苍雪是谁?” “就是那个病西子嘛。” “哦……是那个唯一不会剑术的那个……?” “对,院长大人偏爱的那个嘛……” “病西子平日深居简出,我们见得不多,怎么忽然出来医考了?” “这……谁知道呢?也许是院长大人放水了也说不定……” “哦……” 而此时苍雪正在书院里的一株梅花树下,正在和天璇下棋。 这里环境极好,朱栏白石,松柏环绕,寒梅初绽三两枝,暗香浮动一二时。真是人迹罕见,飞尘不至,仿如人间仙境一般。 而树下两人黑发如瀑,郎才女貌,头发上沾满了花瓣也不自知,真如画中的一对璧人一般。 夺魁后,苍雪的心情极好,她手里拈着一粒白子,正低头在棋盘前凝神思考。 这些年天璇常邀她对弈,苍雪一开始棋艺不精,偏是今年忽然开窍,棋力突飞猛进。 这时她低头看着棋盘,不知怎地,她将手中的棋子举起放在格子上方,她的眼前便能这般情形下黑白两子的落子和输赢。 她皱了皱鼻尖,觉得不可思议,不停移动手里的棋子。 她忽然明白过来,她自己脑中的计算速度又加快了,已经快到了超出人想象的地步。 天璇见她一直举棋不定,便笑她:“再这样下去,下到明天也下不完了。” 苍雪却笑:“不,大师兄,今日你要输我了。” “哦?那我倒是要看看。” 苍雪捏着手中的白子,略一思索,便放在了其中一个地方。 果然,如她所料,天璇将黑子放在了旁边。 苍雪又下一子,这样二人你来我去,不过七八回合,天璇执子的手忽然顿住。 “大师兄,你输了。”苍雪拍拍双手。 天璇凝视棋局,果然已是回天乏术。 他将黑子掷回棋盒,非但不恼,反而喜道:“雪儿,今日是你第一次赢我。” 苍雪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拈回棋盒,一边问道:“大师兄,你找我下棋本就是为了考我吧?” 天璇眼神一颤,一时无言。 “为了考我的破解速度?” 天璇眸光微动,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个女子的声音。 其中一个女子说道:“最近真是流年不利,医考的第一名被一个叫苍雪的夺了去,递给大师兄的帕子又迟迟没有回信。”听起来甚是懊恼。 苍雪和天璇听到在议论自己,彼此对望了一下,都不说话,反而凝神细听她们在说什么。 只听另一个女子安慰她:“对呀苍溪,本以为这次你能夺魁,做了医师后会有不少人来慕名求诊,这样便很快就能下山。这个叫苍雪的几乎都不曾来学堂上学,怎么偏偏忽然考第一?莫不是作弊吧?” 这一番话说得苍溪更为懊恼:“哼,其他医师弟子都要上课习武,偏偏她什么都不用,院长还宝贝得她跟什么似的,什么玩意儿!” “对呀,大师兄也跟她走得很近,我看这几天眼睛都要掉在她身上了!” 苍雪听到这话,不由得脸上泛起一阵薄红。 她偷偷看了天璇一眼,发现天璇也正红着脸看着她。二人四目相对,很快又彼此挪开了视线。 苍溪又道:“你们不提这事倒好,提了这事,我一脑门子官司。你们说,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苍雪?病恹恹的,看起来就晦气!” 天璇听她们越说越过分,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说话的几个女子没有想到这里有人,吓了一跳,四处一看,发现天璇和苍雪竟然就在自己附近。不由得尴尬得涨红了脸,讷讷地不敢说话。 而苍溪见大师兄又和苍雪在一起,恼羞成怒,走上前来,对着大师兄福了一福,大声问道:“大师兄,那日我递给你的帕子,上面写的诗,你为何一直不回我?” 天璇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雪白的帕子,递给苍溪:“这几日正要还你,总是不凑巧。” 那张帕子上是她亲自绣的鸳鸯,还在上面写了诗,好容易托苍黄递到天璇手中,如今却见心上人要还给自己,显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意思,便涨红了脸不肯接,气鼓鼓地问道:“大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天璇伸着帕子也不收回去,道:“承蒙姑娘错爱,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什么愧不愧的,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天璇既不着急,也不生气,依旧温文尔雅,吐字如兰:“苍溪姑娘,是我配不上你,你……瞧错人了。” 苍溪见天璇油盐不进,急得快哭了。 她红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大师兄,你医术好、剑法好、性子好、人品好,这些年来我一直喜欢你,我发誓自己要像你一样,医术也好,剑法也好,要是我们一起走出去,人人都会说我们般配。你是弟子中的好同门,是好师兄,是师父的好徒儿……” 听到这里,天璇忽然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冷淡平和,大声打断她:“你错了,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徒儿。” 苍溪不知天璇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白,却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拒绝了。如今若不问个清楚,她如何甘心? 苍溪将那块帕子拂到地上,指着苍雪大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她?” 苍雪一愣,而天璇也没有想到她竟然问得如此直接,连忙矢口否认:“胡说八道。” 苍溪以前是“苍”字辈中的佼佼者,平时也是被纵容惯了的,立刻步步紧逼:“好!那你发誓你绝不会喜欢她!” 天璇没有想到苍溪竟然这般刁蛮任性,脸色微变,长袖一甩,将苍溪的手挣脱了:“胡闹!” 苍雪一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苍溪气得要发疯,她将火气对着苍雪:“你说!你从来不去上学,怎么忽然就得了头筹,是不是作弊?” 第15章 末日齿轮 苍雪眯起眼睛:“怎么?考过了你便是作弊?” 苍溪指着苍雪,大声问道:“不是作弊是什么?”她见身边的人都不说话,扭过头怒道:“你们几个倒是说话呀!怎么,平日里都觉得她作弊,怎么这时候都成了锯了嘴子的葫芦?嘴上都被人套了嚼子?” 她身后一个叫苍云的医师弟子便赶紧道:“对呀,苍雪,你说你没有作弊,你要拿出证据!” 其他人跟着拼命点头:“对呀,拿证据出来呀!” 苍雪道:“奇怪了,你们没有我作弊的证据,在这里血口喷人,却要我拿证据,岂不是好笑?” 其他人对苍溪说道:“没事,她剑法不好,做了医师又怎样,横竖将来她这样下不了山,充其量一辈子便是一个小医师了。” 苍雪道:“你怎知我剑法不好?” 苍溪冷笑道:“那我如今倒要试试!”说着拔出腰间的慈悲剑来便对着苍雪胸口刺去。 苍雪没有想到她真的拔剑过来,躲避不及,被划破了衣裳。 苍溪发笑:“我还以为你剑法有些长进,不曾想原来还是个废物!”说罢长剑舞出点点青光,转眼间竟然向苍雪的命门刺来。 天璇也没有想到苍溪竟然真的出手,下意识地拔剑,却不知为何,只是抽出“悲”剑在手中,却迟迟没有出手。 苍溪见状,以为天璇到底不愿偏袒苍雪,心中几分得意,手上又加了几分劲力。 苍雪也没有想到天璇竟在一旁不出手,忽然眼中一冷,拔出自己的“慈悲剑”挡在胸口,只听“当”的一声,苍溪的剑锋正好撞在上面,竟然立刻弹了回去。 苍溪略感意外,正要挥剑再攻,却发现苍雪神色忽变,眼中杀意大作,将手中那支长剑在手中团团舞动,一时间寒芒吞吐,电闪星飞,紧接着,一支长剑便飞了出去,直射苍溪的咽喉要害。 苍溪被吓傻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璇一惊,这才伸出“悲”剑来救。又是“当”的一声,两剑相交,几个回合下来苍雪的长剑被挑得飞走,远远地落在雪地上。 只是苍溪的手臂上已经被苍雪划了一条大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天璇心中一凛,连忙拦住她们:“都是我的不好,引起两位姑娘的误会,我向两位姑娘赔罪。”说着对苍雪和苍溪一并行礼。 苍溪没有想到苍雪真的下了杀手,要不是天璇来救,今日恐怕命都没了,于是涨红了脸哭道:“大师兄!这个女人蓄意刺伤同门,心肠好不狠辣……这种人,怎么配得上你?!” 天璇却道:“今日若不是因你而起,你也不会受伤。” “我……”苍溪一时气极,我了半天,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我去告诉院长!” 说罢,自己的剑也不要了,一边哭着,一边往林子那边跑去了。她的几个同伴也跟着追了出去。 天璇也不去追,而是急忙转身问苍雪:“雪儿,你方才使出来的那几招是什么招式你记得吗?” 苍雪见天璇方才不出手相助,脸上也无一丝愧疚的意思,冷笑一声:“我不记得,方才你也是在考我的反应吧?”说罢捡起被他挑走的慈悲剑,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天璇一人被留在原地,怔怔地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是后面一连串祸事的开始。 从此以后,末日的齿轮便开始以它的方式,缓缓地转动。 苍溪果然因为这事去院长那里告状了。 诗页将苍溪、天璇罚抄书,私下细细询问苍雪忽然使出来的两手杀招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诗页再次出手时,苍雪又想不起来了。诗页叹了一口气,只得罚苍雪一起抄书罢了。 天璇又和苍雪诚心致歉,这才将这一节揭了过去。 苍溪没有讨到便宜,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总是暗暗抱怨院长护短。 可是苍雪和苍溪因为争夺大师兄打起来的事情在所有医师弟子里悄悄传开了。 书院平日生活枯燥无聊,很少发生这么离谱的事情了。 苍溪本是优异拔萃的女弟子,加上苍雪又是刚刚夺魁,崭露头角的病西子,所以一下子成了书院里风口浪尖的人物。 所有人都有些兴奋,但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有说苍雪和苍溪是为了争夺嫁给大师兄而决斗的;有说是大师兄叫她们比剑法,谁赢了娶谁的,说什么的都有。 最后书院里竟然有人开了赌局,买大师兄究竟喜欢哪个。 因此医师,甚至连器师、药师、连同护卫统统都知道了。 一时间寒山书院,除了长老院,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书院所有人都蠢蠢欲动,争相去看两个女子的模样,想看看柳叶双刀天璇究竟会中意哪个。 而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到了晚照的耳中。 那年因苍雪去说情,温夜果然没有将晚照逐出寒山,但也没有重罚任何人。这几年来晚照受苍雪他们的照拂,护卫队中虽还是有些排挤他,但总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他。 而晚照也一天天地长成了一名盲眼护卫,武功大有精进,竟不在那些双目健全的护卫之下。而这却又引起了不少人的妒恨,这又是后话了。 晚照听到苍雪和苍溪二人争夺大师兄,心里不知为何,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般,整日闷闷不乐。 旁边的同门没有看出他的心事,反而拍拍他的肩道:“明日我们去看看那两个女人是什么模样,也去下注赌一局,去不去?” 晚照心中一痛,道:“不去。” “为什么不去?”那人十分诧异,“据说这两个娘们儿都有几分姿色,尤其是那个苍雪,那个皮肤雪白的,身子娇嫩嫩的……”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只手来在空中乱抓。 “你说什么?”晚照听到他越说越难听,将那人推倒在地,翻身骑上去,举起拳头就打,“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那护卫也不是省油的灯,伸手掐住晚照的脖子,用力一掀,将晚照也掀翻在地,嘴里不住地骂着:“你他娘的是什么物件儿!跟老子在这里装清高!” 旁边的护卫见二人打了起来,连忙劝架,将那两人拉开。拉开时这两人还兀自挥拳蹬腿,愤愤不已。 有知情的劝那护卫:“你不知道,阿照跟苍雪那个女人好,时时去她的屋子……” 那护卫“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我道是什么,原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哦,我忘了,你看不到自己,你他妈的是个瞎子!你也配想女人!我呸!” 第16章 出大事了 到了次日清晨,护卫队中果然许多人都去书院中看苍雪和苍溪的模样,只有晚照一人闷闷不乐,独自在护卫队旁边的小树林中习武。 晚照入寒山已经快五年时间。五年来,他已长成一个英俊挺拔的少年。 他武功进步神速,虽然眼盲,但是无论是用拳还是使剑,都远远高出普通同门一截,甚至超过了比他早入门的师兄。 温夜大感欣慰,后面便不再由其他长老教习,而是他自己亲自来调教。照这样的速度,晚照很快便能独挡一面,出师下山了。 而温夜因材施教,本来寒山护卫大多是用长剑,但是晚照眼盲耳聪,不擅长近攻,因此温夜特意去找寒山书院的器师,把他随身携带的兵刃改成了两柄短剑。 那短剑弯如细眉,用手以一定力道掷出后会回旋到手中,又锋利无比,切玉断金。晚照十分喜爱,剑柄上刻“回首”二字,唤作“回首剑”。 护卫中有人已见过苍雪的,都回来说道是她更胜一筹,貌若西子,颜赛王嫱,又是医考头筹,和天璇好一双璧人。 晚照听了不由得暗笑自己:晚照啊晚照,你自己是个瞎子,怎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想到这里,他更是心灰意冷,如今只想把苦闷宣泄在习武上。 只见那两柄回首剑从他手中脱出,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圈,又回到晚照手中。此刻树中还无甚动静,待得过了一阵子,从雪松上落下三只雪鸟,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了。 一剑连中三只鸟,自己功力又进步了不少。晚照收起回首剑,可心中并无甚欣喜之情。 忽地听到远远地有人向他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阿照!大事不好了!阿照!大事不好了!” 晚照收起回首剑,连忙问来人:“怎么了?” 那人累得气喘吁吁,扶着一棵树旁,喘了好一阵子,才说:“苍雪赢了那比赛,有人见不得,将她绑去了树林中吊了起来,说要教训她。” 晚照一听,这一惊非同小可,心想雪儿是何等娇弱的身子,平日里咳嗽两声都怕把腰折断了,怎么禁得起被人如此折磨? 想到这里,晚照连忙拿将回首剑收在腰间,对那人道:“在哪里?你快带我过去。”说完便跟着那人一起往树林深处跑去。 晚照脚力极快,很快便跑到树林深处。而他的听觉又极为灵敏,只觉得林中十分安静,时不时传来雪鸟扑腾的声音,却完全没有人声。 他觉得太安静了,甚至静得不正常。 晚照猛地抓住带路人,问道:“雪儿在哪里?” 那人轻功不如晚照,早已觉得自己跑得要断气了,被晚照这么一拽,往前踉跄了几步:“就、就在前面!” 晚照双耳动了一动,不觉得前面有动静,又问:“前面哪里?” 忽然,从头顶撒下来一张大网,将晚照兜头盖住。接着,从树上跃下不少护卫,笑嘻嘻地:“哎呦!瞧瞧捉到了一只什么?” 晚照大吃一惊,奋力挣扎,却发现那网越收越紧,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只听一个细长的男人声音道:“做什么?去死吧你!”接着,一阵迷药从四面八方撒过来,晚照听出来的都是温夜下面的同门师兄弟,但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使出这样卑鄙的法子,身子晃了两晃,只觉得天旋地转,就要晕倒。 他用手勉强支撑住地面,道:“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何来害我?” 为首的一人是温夜手下的大弟子,诨号叫做“夜猫子”。目力惊人,最擅长在地下黑暗中突袭。但自从晚照进步神速后,他“夜猫子”的目力反而没了优势,因为晚照根本不需要视物。 从此“夜猫子”便恨上了晚照,加上最近温夜又给晚照打造了独有的武器,更加引起一群同门妒忌。 这群人里还有昨日和晚照打架的那护卫,他知道“夜猫子”向来看这瞎子不过眼,于是三两句言语挑唆,今日便在这里设下了毒计。 这群人见得手,又见晚照在网中狼狈不堪,不禁大感快意,对着晚照狠狠地踢了几脚。 一开始还怕迷药没有效果,会被他反击,但是这一群护卫一连踢了几下,发现晚照已经软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只有半分神志是清醒的,便更加大了胆子,围在他的身边更加奋力地拳打脚踢:“死瞎子给师父灌了什么迷魂药?天天宠得跟什么宝贝似的。” “都怪师父偏心!” “我呸!一个死瞎子,也配跟我们比。” “叫我们一声爷爷,我们便饶了你!” 一阵腥甜涌上喉头,晚照被他们打得不住地口吐鲜血,但他倔劲发作,就是死死地咬着牙齿不松口。 “他娘的,我说瞎子,叫我们一声爷爷,不然我们就去办了你的那个相好。叫苍雪是吧?我看她细皮嫩肉的,摸起来一定滑腻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晚照强撑着意识,听人说得粗鄙不堪,口中模糊地吐出两个字:“你……敢……” “夜猫子”用一只脚将晚照的脸用力踩进雪泥中,那地上已经被鲜血染得血红。他恶向胆边生,乜着两眼道:“兄弟们,我们不如废掉他一双手,叫他以后不能再习武了。” 其他护卫有些心虚,道:“这……这……这不太好吧,若是师父追究起来……” “夜猫子”拿着一柄匕首抵着晚照的喉咙:“怕什么。死瞎子敢对外面乱说半句,我们就去教训教训一下苍雪,我看他敢不敢乱说。而且师父也不会将我们怎么样,最多打几板子,将来我们该怎样还怎样,只是这瞎子从此便是一个废人了,哈哈哈!” 立刻有人大着胆子附和道:“不错,怕什么?叫我说他不敢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命根子。” “就是。”夜猫子乜着眼睛,瞧着地上的晚照那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禁大感快意,恶狠狠地道:“不如……就将他的指骨全部掰碎……” 接着一声惨叫,晚照疼得昏死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17章 你到底救不救人?! 这日苍雪正准备看书,只见苍黄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急道:“雪儿!不好了!照兄被人打得昏死了过去,现在在回春堂中,院长和几个长老正要给他做手术,说是有性命之危,你快去瞧瞧吧!” 苍天闻言连忙扔下书:“十三,这是怎么回事?” 苍黄顾不得避讳,连忙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听说是温夜那边的几个弟子妒忌照兄的武功了得,便下了个圈套,骗他说你出事了,将他骗到树林偏僻处,怕是人都被打残了。要不是他们有人怕闹出人命,偷偷跑出来通风报信,只怕早就活不成了。” 苍黄说得十分严重,苍雪一听,连忙跟着苍黄往外走。 苍黄施展轻功,将苍雪连拉带拽,带到回春堂。 那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医师,见到苍雪过来,都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原来事情严重,诗页院长已经过来要亲自给晚照做手术。而晚照意识并不清醒,口中一直喊着“雪儿”,这边便十万火急,让苍黄拉着苍雪过来,已经当做要见最后一面了。 苍雪见晚照躺在一张担架上,伤口粗略地被止血,但是走近细细地查看,发现他的双手和双腿都骨折,而十根手指的所有指骨都被人用内力捏得粉碎。对方出手狠辣,一看就是希望晚照从此落下终身残疾,从此不能再习武。 苍雪面色冷然,叫了几声“阿照”,但晚照此刻早已没了意识,生死不知。 周围都是回春堂的医师和送晚照过来就医的护卫,苍雪站起身来,厉声问道:“这是谁干的?” 有人说道:“那几个犯事的已经被温夜长老锁去了。” 苍雪气得面如金纸,声音发抖:“我这就去跟温夜长老说,杀人……就要偿命!他若不听,我便去告诉院长!” 苍雪在医考前一直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医师,如今的样子却像是医师长老一般,一时间回春堂里众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这小医师弟子是谁啊?她还没有下过山吧?” “就是苍雪……” “苍雪是谁?” 又有人压低了声音道:“就是那个病西子……” …… 苍雪双手愤而握成拳:“十三!你这就随我去找院长大人!” “胡闹!”苍雪身后忽然传来诗页大人的声音,众人看去,只见诗页大人一脸肃然,柳眉紧皱,正在苍雪身后紧紧地盯着她。 一瞬间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众人不敢看诗页的灼灼目光,都不自觉低下头去。 苍雪紧握双拳,盯着诗页:“院长大人,这次我要他们杀人偿命。” 诗页也盯着苍雪:“晚照还没有死。苍雪,我要你跟我一起救他。” “难道寒山护卫队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姑息养奸?!” 苍雪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顿时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苍黄没有想到苍雪今日竟然顶撞院长,心想完了完了完了,大师兄正好今日又下山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诗页却没有动怒,她指着昏迷的晚照:“救人要紧,晚照命在旦夕。苍雪,你现在到底来不来?” 苍雪的拳头捏紧又松开又捏紧,她思索片刻,最后还是随着诗页去了手术室。 而一旁的年轻医师连忙几个人一起上,将晚照跟着抬了过去。 ----------------- 诗页选了一个最好的手术室,她还叫来了几个医师长老和她一并救人。 手术室里明晃晃的,全是烛光。 诗页一边用双手摸晚照的全身,一边道:“双臂骨折,十指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又摸他的腿:“大腿骨折。” 旁边的几个医师长老动作迅速,一边站着几个,飞快地剪开他衣服和裤子处理骨折。 寒山书院已经是寒星上设备最齐全的医馆,但即便如此,手术设备还是异常简陋。 这里所有的的手术主要靠一个字:快。剩下的交给天意。 晚照忽然又开始吐血,红色染湿了一大片。 诗页按压晚照的胸:“不好,怕是内脏也破了。” 所有的医师都不意外,毕竟晚照被打成这样子,十有八九伤了内脏。可要处理内出血就要开腹,而且一般都要开腹后寻找哪里在出血,病人往往九死一生,这实在太危险了,真的要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着诗页。 有医师长老试探地询问:“院长大人,是不是应当把它打开……”他指着手术室西南角,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玄铁箱子,上面嵌着按钮,上面用朱红色油漆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一小时千两金”。 躺在这里奄奄一息的不过是一个护卫学徒,而且即便是抢救回来也是一个终身残疾的废人,需要这样下血本去救吗? 苍雪知道这是书院独有的发电设备,它一旦运转起来,手术成功的概率就能大大提升。但这些设备据说都是当年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用一次就少一次,一般只有十分特殊的场合才会使用。院长大人会同意吗? 想到这里,苍雪也看着诗页。 这时她才发现诗页也正看着自己:“苍雪,你能不能先找到是哪里出血?” “苍雪?”众医师都显得有些惊讶,“她甚至还不是一名医师……” 诗页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上一任书院院长仁心最擅长的便是听音辨认内脏出血的位置,如今苍雪她……到底想起来了没有? 苍雪怔愣了一下。 不开腹找出血点,这一节她从未学过,甚至从未听人提起过。 可隐约之间,她却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做过类似的手术。 诗页见苍雪沉吟不答,逼近一步:“那里储备的电量十分不够,要先找到出血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然,开腹了也挺不过去。” 其他医师长老闻言都有些意外:“院长大人,苍雪她过于稚嫩,不如……” “好。”苍雪忽然打断他们,对着诗页点头。 一瞬间,诗页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苍雪俯下身去用耳朵贴着晚照的胸部、腹部仔细听了一阵,又用手按压几下,又听了一阵。正当众人疑惑的时候,她抬起头来:“肝脏左边在出血。” 所有医师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他们看向诗页,以为诗页大人会出言反驳,或者至少询问几句,哪知诗页大人竟直接说:“准备,要准备这里开腹,快!” …… 所有的医师前前后后忙碌大半天,直到所有的伤都被料理清楚,晚照才被推出来抬到病床上。 众人累得汗流浃背,终于捡回晚照一条命。 也多亏苍雪判断得又快又准,他们终于将晚照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医师们心中对苍雪有些刮目相看,议论纷纷。 而苍雪下了手术也不去休息,只是坐着床边看着浑身包着绷带的晚照发呆。 诗页走过来,拍了拍苍雪的肩膀:“今日辛苦你了,其他事我们改日再说。”其他的一概不提,也不提要严惩凶手一事,自己关上房门轻轻离去。 苍雪坐在晚照身边,想来此事又要被轻轻揭过,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长此以往,寒山护卫还能成为书院的屏障吗? 她心中有些失望,但因为太累,最终伏在床边渐渐睡去。 四周渐渐静了下来,外面的梆子敲起来,时间到了午夜,苍雪忽地从床边坐起来,她轻轻看了看晚照一眼,走出门去。 ----------------- 护卫队的地牢里亮着火光。 四周是各个牢房,中间点着一只火盆。今夜火烧得旺,将那地牢中的铁链栏杆刑具都映照出浓墨一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张牙舞爪的,十分可怖。 地牢里很安静。 这地牢里平时不怎么关押犯人,偶尔有一些来寒山上闹事的,若没有闹出人命,关在这里打过几下,很快便放了。而如今里面却关着六七个人,正是白天里闹事的“夜猫子”那一帮护卫。 温夜得知此事大为震怒,问明缘由后,将肇事者全部拿链子锁在了地牢。 “夜猫子”他们也被责罚毒打过,浑身是伤,躺在地牢中。温夜已经许久没有下过这么重的手了。 忽然,只听一阵铁链响动的声音,“夜猫子”勉强睁开了他已经被打得肿了的双眼。 那是一只灰色的身影。 他以为是看守来了。 不,可那不是看守。 第18章 杀人小调 夜猫子笑着说道:“怎么,师父这么快便要放我们出去了?我说了,我不过是和那瞎子闹着玩的。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正说着,忽然,冰凉的尖刀锋利的感觉抵上了喉咙,他心里一惊,睁开眼一看,发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什么看守,而是一个女人,穿着看守的衣服,正冷冷地看着他。 “夜猫子”认得这是苍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你……你……你……干什么?”他见过苍雪,也知道这个便是传说中晚照的相好,但印象中苍雪应当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人,怎么如今眸子里却不大一样? 苍雪一阵轻笑,用刀子在他的喉咙比划:“干什么?你说我干什么?” “我……我说了……师兄弟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夜猫子觉得有些不大妙,冷汗淋漓,“我听说了,听说了瞎子……不……晚照他没事,没事,以后我们相亲相爱,再也不会了,不会了……” “没事?”苍雪凤目一勾,吓得“夜猫子”一个激灵。 苍雪将那匕首在“夜猫子”身上来回擦拭着,仿佛嫌它不太干净似的。 她慢慢说道:“温夜大人在桃浪大火和龙渊大战中有功,我一向对他十分敬佩。” “是。是。”夜猫子身子有些发冷。 “龙渊大战里,寒山死了十万无辜的医师、药师、器师、下人、当然,还有你们护卫……”苍雪一边擦着匕首,一边又慢慢说道:“我知道,寒山死了那么多人,温夜长老用人心切,便招了许多你们这般不三不四的人,犯了错儿又舍不得撵出去。他年纪大了,耳根子软,又护短……我也知道,将军不护着自己的兵士,哪里会有人肯真心实意地为他卖命?但是……”苍雪停止了擦拭匕首,眼神渐渐凌厉了起来。 “夜猫子”吓得快要哭了,嘴里一个劲地求饶:“苍雪大人,我真的,真的再也不敢了,不敢了,我求求你……要不,你也捏碎我的指骨?” 苍雪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自顾自继续说道:“但是……温夜他不知道,赏罚不分明,一样不能服众。这个道理,需要我慢慢教他……你说,是不是?” “夜猫子”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是是。”猛地又意识到什么不对,连忙又说:“不是,不是,不是……” 忽然间,苍雪眼中寒光一闪,手里的匕首一下便刺进了他的心脏。“夜猫子”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惨叫便断了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其他牢房里的同伙见到此情此景,都吓得大哭起来:“苍雪大人饶命,苍雪大人饶命,都是‘夜猫子’挑唆的,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苍雪大人饶命啊……” 苍雪站起身来,将尸体上的匕首拔了出来。 她雪白的脸上还溅着血,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如鬼魅一般。 她也不着急,拿着一串钥匙慢慢地一张牢门一张牢门打开,那些人早就被打得半死,又被铁链锁着,哪里有反抗之力?于是苍雪用那匕首,将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慢慢地全部都杀了。 她的头又开始有些疼痛,等杀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力有不逮,双手已是微微颤抖。 全部做完之后,她将那匕首仍在地上。原来,那匕首正是刑具箱中的一把刀。 她脱下外面看守的外袍,露出里面穿的医师白衣来。 那外袍上面都是血迹,她拿着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接着,将那满是血污的外袍扔进了中间的火盆里。火盆中的火本就烧得旺,此时更加升腾着火舌燃烧起来。 在地牢隐秘角落的黑暗中,却站着诗页和温夜。 诗页脸上露出几分欣喜的神情,她心中七上八下:这才是仁心大人,是寒山书院上一任院长仁心大人,只有她如此凌厉果断;只有她能听音辨内伤;只有她,才能对寒山的那段历史了如指掌……只有她……她要回来了…… 诗页正要迎出去叫苍雪,却被温夜一把拦住。 诗页不解,疑惑地看向温夜。 温夜低声道:“再等等。” 只见苍雪将那外袍扔进火盆中,伸出两只纤细的双手出来烤火。她一边烤火,一边妖妖娆娆地翻看着这如白玉葱管一般的手,那上面还有血迹。 接着,仿佛心情极好,哼起了小曲: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唱到这里,她忽然抬起了眼眸。 诗页忽然打了个寒颤,她看到苍雪那双本该如墨的眸子,此刻正泛着妖异的浅红。 诗页再也不按捺不住,和温夜二人从黑暗中跳了出来:“苍雪。” 苍雪没有想到暗处有人,吃了一惊,但很快平静了下来,用微红的眼睛看着二人:“院长大人,温夜大人。”她刚杀了人,却也不害怕,神色淡然,跟方才无事发生一样。 诗页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是不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 “想起来了什么?” 诗页见她双目微红,柳眉深蹙,知道她有些不妥,但还是追问道:“你方才做手术之时,杀人之时,真没有想起来你是谁?” “我是谁?” “永夜、仁心,你……你难道一个都没有想起来吗?”诗页最后的尾音都带着颤抖。 “仁……心?”苍雪脑中忽然“嗡”地一下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闷哼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诗页大人,千万别操之过急。”温夜连忙上前将苍雪抱了起来,“这些年来我们也试过无数次了,说得太多,问得太多,只会适得其反。你说过,她双目微红也是因为脑中芯片还有排异反应,若受了刺激,变成深红色,恐怕最后她脑中所有的记忆都要全部清零。眼下无论如何我们也要等她的排异反应消失了再说。” 诗页自己也有些懊悔:“可寒星连年灾祸不断,怕是永夜将至。若仁心院长再不苏醒过来,我怕……” 温夜道:“诗页大人,听我一句劝,欲速,则不达。” 诗页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二人相对无言,将苍雪带回了回春堂休养。 这一次,苍雪昏迷了许久。在半睡半醒中,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第19章 苍雪的第二个梦 苍雪梦见自己正坐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她的身边是各色显示屏,有些屏幕已经碎了,有些是黑色,只有几块屏幕上跳动着一些符号和数字。 这个房间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片和血迹,房间里的灯忽明忽暗,更渲染出一种怪异。 可这样的灯光是她在寒山从未曾见到过的。 也就是手术室里打开那“一小时千两金”的宝贝,才能看到这样明亮夺目的光和闪烁的显示屏。 这是在哪里? 苍雪发现自己身边坐着三个男人,衣服都是脏污破烂的,都坐在屏幕前紧张地敲击着键盘,其中一人嘴里嘟囔着:“李总工,我算过几次了,没有算错。这颗小行星,也就是我们说的这个比地球要冷一些的‘寒星’就是ut320,没错。” 另一人道:“见鬼,ut320怎么会在这里?它不应该在这个轨道上。” “我也不知道。我们的飞船系统也没有检测到它,所以我们才被它的重力捕捉坠毁在这里。” 苍雪心中一惊,原来这是好几年前自己梦到的那艘飞船?今日怎么又回来了? 她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艘飞船损毁严重,应该是已经坠毁在寒星之后了。眼前的这三个人应该就是幸存者。 苍雪心中暗自发笑:怎么几年前做的梦还做成章回体了? 她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能动,只得静静地坐在这里听下去。 那人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副十分懊恼的样子:“妈的,ut320,就是这个寒星的环境虽然和地球十分相似,但是按照之前系统上的计算,它被大行星的吸引力捕捉,一直在脱离恒星的吸引力向大行星靠近,不出意外,最多过个几百年它就会失去行星的资格,变成大行星的一颗卫星,这里会全部进入极夜,我们还是得想法子离开这里!妈的!” “想个屁的法子,飞船引擎全都坏了,我们根本没法离开这里!”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总工在这里,你问他。李总工,你倒是说句话呀!”二人齐齐将头扭向苍雪这边。 李总工就坐在苍雪身边,大约50岁左右,带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凌乱,身上还有血迹,只是简单地被包扎了一下。 他一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什么。听到他们在催促自己,头也不抬,一边敲字一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娘的,幸好我们留了一手,他们都还不知道我们的苏博士有问题……不过眼下需要先把她修好,等她的大脑恢复了,再让她测算一下我们的飞船是不是彻底报废了,妈的。”说着,竟伸手用力拍了拍苍雪的头,接着有些失望地继续扭头回去敲代码。 苍雪心里一凉:是了,之前那个梦中他们也都叫我苏博士。莫非我就是苏博士?我有问题?是什么问题?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得放弃。心里又想:看样子永夜真的会来?这是什么时候? 她看了一眼四周,并无钟表日历,自己又不能说话,又只得作罢。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有人大声说道:“李总工,苏博士,系统检测出来了,这颗行星是倒立公转自转的,这里一半是极昼,一半是极夜,气候寒冷……”接着,忽然目光落在苍雪身上,像看到鬼一般地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你……你……”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连忙站起身来。 李总工皱眉呵斥:“不准叫!” 来人瞳孔骤缩,整张脸都白了:“你们是怎么偷偷把苏博士带上飞船的?这是违法的!这是违法的!你忘了我们地球是怎么被毁的吗?你怎么……你怎么还敢带她上来?!!” “我说了不准叫!” 来人脸上露出无比惊恐的神色:“你们胆大包天啊!啊啊啊啊!” 李总工暴喝一声:“都说了给我闭嘴!”另外两个人连忙上前,想要去拉住来人。 那人拔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李总工他们偷偷在飞船上带了机器……” 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噗”的一声,一道红色的激光网从上面的机械臂上发出,他的身体被切成了无比整齐的手掌大小的碎片。 那人的身体往前一仆,瞬间散落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了。 苍雪这一惊非同小可,那强悍无比的武器让她震惊不已。 这是人类刚来寒星上的事?原来那时候老祖宗的武力已经这么强大了? 可自己怎么会梦到以前的事情? 这里的人都叫自己苏博士,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上飞船是非法的?那个人究竟看到了什么? ----------------- 在苍雪被送到回春堂的时候,晚照终于在病床上转醒。 周围阒然无声,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恍惚中,晚照心想:这样安静,莫不是我已经死了?也不知我若死了,有没有人为我伤心? 随后又转念一想,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受尽欺凌,我死了,不过是孤魂野鬼又多了一个罢了,哪里会有人为我伤心? 想到这里,心里一酸。又想,罢了罢了,只愿来世投胎,做只猫儿狗儿,不要再做一个人了。 他躺在床上,想要动一动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连自己的手指上都被打了石膏。而自己全身火辣辣地疼,从四肢到身体肺腑,没有一处不受煎熬。 他疼得哼了起来。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被折断手脚,自己的十指也已经被捏碎……这些人都是他的同门,曾经和他一起称兄道弟的人。 也许自己原本就不该来这个世上。 他想起“夜猫子”曾经扬言要去伤害苍雪,却不知雪儿怎样了? 晚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发现自己喉头干涩,根本说不出话来。 雪儿她还好吗?她见到自己这样子,会难过吗?他心中酸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都疼得如抽筋扒皮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会疼,表示自己还活着。 自己竟然还活着。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失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不知道捱了多久,终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第20章 晚照有古怪 竟然是诗页大人亲自来了。 诗页带着几个医师来查看晚照的伤势,看到他已经醒过来,有些意外:“晚照,你醒了?” 晚照听到诗页的声音,张开皲裂的唇,轻声问道:“院长大人,雪儿,她……还好吗?” 诗页一边检查他的伤一边道:“她很好,不过最近身子有些不好,也在回春堂休养。” 晚照听到诗页院长话里有所保留,吃力地问道:“她受伤了?” 诗页见他紧张苍雪,不想让他费神,便轻描淡写地说:“她感染了风寒,不过你放心,天璇从山下回来了,有他照顾苍雪。” 晚照松了一口气,可接着一股酸涩之情慢慢弥漫在心头。 诗页见他神色忽明忽暗,却不知他想的是苍雪,只是又安慰道:“晚照,那些伤害你的人都已经正法,你且安心养病,千万莫要胡思乱想。” 晚照终于落下泪来:“院长大人,我……是不是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诗页停下来片刻,没有说话。 最后,诗页没有回答他,只是说道:“你先安心养伤,习武的事情以后再谈不迟。” 晚照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的武功废了,他不能再做寒山护卫了,一时间,他万念俱灰。 这段日子晚照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有其他医师一直在左右照顾着。有时候温夜也过来看他,有时候苍黄和天璇也会来看他,都告诉他,欺负他的人都已经伏法,叫他安心养病,但都绝口不提他武功的事情,也唯独不见苍雪。 晚照心中凄楚:如今我成了废人,雪儿自然还是厌恶我了。而且我没有了武功,今后怕是更要遭人欺凌,倒不如现在死了干净。于是渐渐不肯服药,索性一心求死。 而在回春堂的另一边,苍雪的头风病从没有像这次这样严重过。 她魇在梦中已经好几日了。 她一会儿梦到自己杀了“夜猫子”,一会儿梦到自己回到了飞船,梦呓不断,冷汗淋漓。 诗页几乎是派人日夜守护,等那一边晚照的伤势稍稍稳定下来,她便马上留在苍雪这边为她医治。最后,自己亲自过来施针,才让苍雪从梦魇中渐渐醒来。 苍雪睁眼时,见到诗页坐在床前,轻唤了一声:“院长大人!” 诗页从没有见过她病成这个样子,心中对那一晚的逼问十分后悔。如今见苍雪醒来,眼中的红色消散,心中才略好一些,低声道:“雪儿,醒来了就好。” “院长大人。”苍雪唇色苍白,额上都是湿发,“是我杀了他们。可我不后悔。” 诗页见她满面病容,叹息一声:“我们本就打算处死他们几个,此事你也休要再提了。” 苍雪努力抿了抿唇,用力微笑了一下:“院长大人,我做了一个梦。” “嗯?你梦见什么了?” “飞船。” “飞船?”诗页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苍雪便将梦中的飞船,见到的男人,一五一十向诗页说了。 诗页本以为她会讲仁心院长的事情,可听来听去都是听不懂的什么李总工,苏博士,机械臂。 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我并不知道什么苏博士,也不认识什么李总工。雪儿,你做了噩梦,不要多想。”说着又扶她躺下。 苍雪依然觉得头疼不已,诗页用了药,她昏昏沉沉,就也不再说话了。 诗页原本提起的心绪又变得有些失望,和温夜商议了一阵,认为还是自己操之过急让她思绪混乱的缘故,于是日夜只是为她治病疗伤,其他事情不再提起。 诗页和温夜对外宣称肇事者已经正法,教寒山护卫从此不得恶意伤害同门,对苍雪那晚杀人一事只字不提。 这一日,苍黄来看晚照,见晚照心念俱灰,已经瘦得形销骨立,不由得伤心道:“照兄,院长怕叫你担心,叫我们一直瞒着你。但见你这个样子,我也不得不说了,其实如今那边雪儿也头疼得一日严重过一日,生不如死。我看着你们二人的样子,心里真不是滋味。” 晚照这才如梦初醒,这些日子苍雪没有过来看他,原来是头风病发作,并不是有心嫌恶他。 晚照在病床上挣扎着问道:“她怎么样了?” 苍黄道:“其实你受伤那日,书院把最贵的手术仪器都开了,你知道吗?就是平时书院里一年也舍不得用一次的‘一小时千两金’的宝贝都为你打开了。雪儿为了救你,和院长大人一起在手术台上前后站了五六个钟头。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这一次她病得这样严重。照兄,你切莫辜负了大家救你的心意。” 原来,自己的命是这样被救来的。 晚照喉咙发紧:“这是……真的?” 苍黄道:“你若关心雪儿,就要快些好起来,这才对得起她拼了命地将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晚照含着泪点了点头。从此之后,药开始按时喝,饭食也多吃上几口。 又过了几日,晚照正睡在床上,忽然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阿照。”语调仿佛冬日一般清冷,正是苍雪的声音。 晚照一下子清醒过来,又惊又喜:“雪儿,你怎么来了?”想挣扎着坐起来,却又还是不能。 苍雪也瘦了一大圈,头上包着一层一层的绷带,上面敷着不知什么药,散发出一阵淡淡的药香。她坐在晚照床边,轻声道:“听说你不肯吃药,我过来瞧瞧你。”也绝口不提自己杀了“夜猫子”的事情。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晚照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渐渐湿润:“我如今成了一个废人,不能做你的贴身护卫……” 苍雪轻轻叹了口气:“做不成护卫不做便是了,也没有什么要紧。我救你也并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 “我本是个瞎子,再没了武功,将来如何在寒山立足?师父恐怕也没有理由继续留我。” “温夜不要你,自有我要你。”苍雪见床头有一碗药,是晚照嫌烫放在一旁的,她端起来用瓷勺轻轻搅动,“等你好了,来我这里。你放心,有我活一日就有你一日的饭吃,哪天我死了,我就一剑杀了你,不会留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世上。” 苍雪这一番话又温暖又冰冷,又温柔又蛮不讲理,晚照一时无法反驳,竟听得呆住了。 此时苍雪舀起一勺汤药,将勺子往前送了送:“张嘴。” 晚照立刻张嘴乖乖喝药。 苍雪忽然“咦”了一声。 晚照问:“怎么了?” 苍雪将碗放在一边,伸手去捏他的嘴巴:“再张嘴。” 晚照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一直以来最信任的便是苍雪,她手上加力再捏他的下颌,他便立刻乖乖张嘴,还发出声音:“啊……” “不用啊。” “哦。” “也不是要你闭嘴。” 晚照的嘴又开成一个o字型:“哦。” 苍雪看了一阵,没有说话。 晚照张着嘴含糊地问:“怎么了?” 苍雪掐着晚照的下颌,认真地注视着:“我记得那一年,你咬崩了一颗牙,那断齿是我替你拔出来的。” “嗯。”晚照含糊地点点头。 “它怎么又长出来了?” 第21章 诡异神仙体质 “这颗牙齿不能长出来吗?”晚照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人的恒牙是不能再生的。若是拔了,便是永远没了。”苍雪松开手道。 这话仿佛如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晚照的什么心事:“我是不是个怪物?” 苍雪低头沉思,断齿再生一事她在藏经阁的古籍中见到过,这不是人的基因,是鲨鱼,又或者是章鱼的基因。可晚照明明是人,怎么会有鲨鱼的基因?但更重要的是……寒星上根本就没有鲨鱼,也没有章鱼。它们都是地球上的远古生物。 苍雪没有回答,而是问他:“阿照,你真不知道你父母是谁?” 晚照摇头:“不记得了。” “你小时候一直在蜜合国?” “我也不记得了……” 晚照听出苍雪言语间的怀疑,连忙道:“雪儿,我真不是怪物,你信我……” 苍雪笑了起来:“你若是怪物的话,受伤那日诗页大人一定在手术台上就地将你解剖了。可你从心肝到脾胃,里里外外我们都瞧见过,和我们都是一样的。”的确,除此之外,她确实没有发现晚照其他不一样的地方。 也许是他体质特殊,偶然如此? 晚照却没听进去一般,苦苦哀求:“雪儿,此事你千万不可告诉别人。” 苍雪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点头:“好。” 晚照又怕她与天璇亲厚,将此事告知天璇,于是又加了一句:“也不可告诉大师兄。” 苍雪哑然失笑:“我告诉他做什么?” 晚照这才放心下来。 苍雪心念一动,道:“阿照,你的再生修复能力这么强,身上的伤未必不能痊愈。” 晚照以为苍雪是在安慰自己,苦笑了一下:“希望如此。”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晚照身上的伤竟然真的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惊人并不是指一般的速度,而是超出常人的速度。 短短两个月下来,指骨早已完全愈合,可以自由活动,晚照身上的有些伤口甚至已经看不出疤痕。 连诗页也啧啧称奇:“晚照这幅铁打的身子骨,真真是一万人里都挑不出来一个。这样的病例我行医以来还从未见过。” 到第三个月末,寒山的医师长老们再集体会诊时,发现晚照竟然几乎接近痊愈。那么今后练功习武更加不在话下。 得知此事,最高兴的是苍黄,他在病房中拉着苍雪和晚照二人:“你们一个是天选好医师,一个是天选好病人,此乃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晚照脸上顿时烧起来:“天作之合是这个意思么?”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苍黄激动得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他对苍雪说道:“雪儿,你知道么?这次将照兄从鬼门关救回来,你功不可没。你的医术已经得到了院长大人和众长老的认可,你又是医考状元,你也许因为照兄这个病例可以直接出师下山了。” “雪儿可以下山?”此时最高兴的是晚照。他觉得阴差阳错间因祸得福,终于也帮了苍雪一次:“太好了,雪儿,你如愿以偿,真是太好了。” 病房中三人都沉浸在风波平息后的快乐中,晚照那超出常人的修复能力似乎并不是什么问题,于是便都渐渐掩盖在苍雪可以出山的喜悦中了。 -----------------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过去,转眼又过去了五年。 在霜华城的一家酒肆里,说书先生在眉飞色舞地讲地球末日的戏说故事。 讲到末日降临,幸存下来的人挤在一艘船上,大家拼命划船,于是船飘飘荡荡上了银河,上了天上,最后划船到了寒星。而等人们来到了寒星,却发现天上的银河不见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于是只好在寒星上住了下来。 这时座下的人一个一个义愤填膺:“他娘的,当年祖先们对末日征兆视而不见,毫无警惕,若早点发现,也不至于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一点人。” “是啊,正所谓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偏偏这一节很难做到。” 正是群情激奋之时,说书先生一拍堂木,卖了个关子:“大家稍安勿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座下的人又一阵嘘声。其实祖先们末日逃难的故事说了几百年,划船上银河的段子早就烂在了百姓的心里,只是大家依然百听不厌,每次都意犹未尽。 说书先生走罢,又上来一位弹琴的小娘子,生得娉婷袅袅,上来给各位客官福了一福,然后款款坐下。手拨琴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接着那小娘子红唇轻启,幽幽唱了起来: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唱到最后,台下几个少年郎都笑了起来,望着身边的一名玄衣少年,其中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唱你呢!” 原来那玄衣少年正是晚照。 如今晚照已是寒山有名的盲眼护卫,出落得英姿挺拔,虽然眼睛不能视物,依然挡不住剑眉如山,面孔俊朗。他年纪轻轻已是护卫中的翘楚,和当年那个受尽欺负的小瞎子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身边的几个人正是天璇、苍黄、还有几名药师。 如今他们都已经是一名正式的医师了。而大师兄天璇已经成为寒山最年轻的医师长老。 蜜合国再发地震,一行人一年前从寒山下山,晚照一路护送。 寒星的地域大部分没有开发,城市面积恐怕还不如地球的万分之一。南端的蜜合国很快连着一片巨大的原始森林,再继续走就是永夜。 这几年蜜合国地震频发。那个国家原本生产矿石,现在许多矿山停产,又加上蜜水忽然倒流,疫病滋生,于是寒山免不得要派出新的医师下山支援。 如今经过大半年的时间,灾民安置得差不多,于是一行人又从蜜合返回寒山,一路上经过了雪境国的都城霜华。 寒星上如今凸碧已经灭国,所以两国一共十二座大城,因这里没有四季,气候变化很小的缘故,所以这十二座大城便都是以月份命名,一听名字便知其气候。 孟春城、花朝城、桃浪城、孟夏城、仲夏城、玉绳城、兰秋城、雁来城、菊序城、霜华城、隆冬城、幕岁城十二城占据了春、夏、秋、冬,分布在寒星两国,雪境国和蜜合国大约各占一半。 雪境冷,蜜合热。其他地方都是未开发的森林和荒原。 霜华也是极昼,没有四季,气候大约一直维持在十月左右,金风习习,玉露泠泠。作为都城,霜华吸引了雪境的不少人口。住处尽是朱门绣户,彩画欢门;路上随处车水马龙,花鸟春风。 这些医师好不容易从灾区来到这繁华世界,才住几个月便要回去,此时更是依依不舍,于是缠住晚照,要他随他们一起放肆玩闹一整天才往回走。如今听了半天曲子,又吃了各色菜品,几个人又闹着要逛街。 “啊呀大师兄,好些师妹要我给她带簪子,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挑什么簪子?”苍黄皱着眉,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来的扇子。 第22章 惨剧引线 天璇微笑着摇头:“我也不会挑。不如你去问问生烟。” 生烟是新招进来的“生”字辈的药师,平日里和苍黄最要好,她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拧着眉头对苍黄说道:“十三,你少胡吹大气,是那些同门叫我帮她们带簪子,哪里是叫你带簪子?” 几个人打打闹闹,唯有一个叫苍云的女医师走在天璇的身后不说话。那苍云便是那年在苍溪身边,陪着苍溪表白的女子。 苍黄把晚照拉到一旁,低声神秘地说:“照兄,你可发现……这个苍云也喜欢大师兄,看着大师兄就脸红。” 晚照嘴角微微地上扬:“我瞧不见。” “哎也对。”苍黄把晚照拉得更远了些,又把扇子抹开,遮着嘴巴:“我告诉你,你还记得那年大师兄为了雪儿划破了苍溪的手臂吧?这个苍云就是老在一旁怂恿的,没有想到她竟然自己也喜欢大师兄,这心思……啧啧啧。” 晚照点头:“大师兄风华正茂,不少女子喜欢他也是自然。” “那是,大师兄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纪,却尚未娶亲。不过依我之见啊,大师兄应该喜欢苍雪。你想啊,大师兄平时对她最为照顾,说不定,一直在等雪儿开窍呢!论才貌,大师兄和雪儿真真是一对,那真叫一个才子,一个佳人,好一双璧人。不过大师兄也是,喜欢了这么些年,竟然还未曾向雪儿表露心意,唉!木头啊木头!” 苍黄还在嘻嘻哈哈,但这一番话已经说得晚照满腹心事,只是不好表露出来。那思绪千回百转,只想着现在雪儿在寒山还好不好? 在寒山十年光景,晚照白天练剑,晚上读书认字,书院还教给晚照摸认刻字之法,晚照日夜苦练苦读,加上本身天资聪颖,因此进步神速。 多年前温夜就开始把晚照带在身边,去雪境、蜜合十二城里历练。 而苍雪如今也是一名医师,但是因为身子单弱,书院说让她下山,但诗页怕她不耐舟车劳顿,最远只让她去山下的寒山镇里出诊。 说话间几个人在街市正照着单子买东西、找簪子,晚照心想:“我也给雪儿买些稀奇物件,只是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样的?可惜我又瞧不见,色泽和材质都一无所知。”想到这一节,心下又暗淡了几分。 又想:“之前每个月我都给她送雪灵芝,不知她吃完了没有?” 不一会儿又暗自摇头:“吃的终究吃完就没有了,这次定要买个长久一些的物件,也让雪儿时时看到能想到我。” 正胡思乱想,几个人都选好了,正要往回走,晚照拉住苍黄:“十三,我也想选个首饰,你帮帮我……” 苍黄“哇”的一声,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上:“首饰?送给谁?” 晚照红了脸,但他不会撒谎,只得照实说:“送给苍雪。” 苍黄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来照兄也对苍雪有几分意思,方才自己胡说八道,心下已经十分懊悔,嘴上说道:“那个,照兄,方才都是我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那个什么,我哪里会挑什么首饰,我给你叫小师妹来帮你……“说着连忙招手:”阿烟!阿烟!” 苍黄将生烟拉了过来,将缘故说了一遍,生烟便问道:“刚刚看到一枚戒指做得很是精巧,戒指可以吗?” 晚照点头。 于是生烟快步带着他们来到一家首饰店,里面金光闪烁,流光溢彩,老板见几人去而复返,很是热情,忙把店里的几枚戒指摆开让客人挑选。 那老板见几人白衣白袍,那白袍上画朱莲,知道这几人是寒山医师,因此满脸堆欢:“几位医师妙手仁心,小的以为这枚戒指最能表达寒山医师的高洁品格。”说着从身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是一枚镶着细碎小宝石的纯银戒指。 那戒指雕刻成梅花的形状,别具巧思,用手指拧梅花,那花瓣可以从含苞待放变成完全绽放,所有人看得两眼放光,连苍黄都忍不住交口称赞。 那老板见有戏,连忙说:“医师大人好眼光,这个戒指是一个朋友的私人收藏,托我出售,既然有缘,我便给你们这个数。”说罢举起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生烟问。 老板摇摇头。 “不会是十两吧?”苍黄问。 老板又摇摇头:“一两黄金。” 所有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寒星上黄金产量很少,一两黄金可以说是天价了:“老板,你莫骗我们,你这戒指用银子加宝石做成,怎么要一两金子?” 可是晚照听老板说得真切,又听在场几人都说好,用手摸上去,果然雕刻精细,巧夺天工,于是大喜,从怀中摸出一张巴掌大小的金片,道:“老板,这个行不行?” 众人又惊呆了。 那老板见了这金片,顿时喜上眉梢,连声说好,伸手便拿。晚照压住老板的手,冷声道:“你若骗我,我定不饶你。” “大人,小的是猪油蒙了心也不能诓你们这些活菩萨,谁不知道你们救死扶伤,是大大的好人。”那老板竖起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连连赔笑,“小的这家店在这里开了上百年,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三代,大人若是不满,小的随时退货,绝不食言。” 见那老板誓誓旦旦,晚照便松了手,任由这老板笑眯眯地把金子收到怀里。 出了店门,苍黄按捺不住好奇,问晚照哪里来的金片。晚照禁不住再三逼问,说自己是偶然在一次任务中赌来的。苍黄和生烟二人又都啧啧称奇。 苍黄忍不住:“佳人一笑值千金,照兄,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情场高手,佩服啊佩服!”说罢认真做了一揖。 走到半路,几个人遇到了天璇,天璇笑着问他们买了什么,晚照便将那首饰盒子给他看,天璇看到也连声说好,全然没有因为这是送给苍雪的礼物而有半分不悦的样子。 苍云远远地在后面,看到天璇拿着一枚梅花戒指拧开又收起来,那首饰盒也是十分上好的红檀木,定然是送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就在此时,天璇仿佛意识到有人在远远地瞧着自己,抬头看去,苍云脸上一红,便躲着天璇的目光逃开了。 一路上打打闹闹,日子过得飞也似,一路慢慢走了几个月,几个人回到了寒山。晚照一到寒山,拜见师父温夜,把公务要事跟师父一一讲过,便迫不及待地找时间去见苍雪。 这些年苍雪依然住在当初的寒舍里,晚照轻轻敲门,发现门没有关。 晚照以为苍雪在家,心下一喜,当即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药吊子上依然煨着药,晚照嗅觉灵敏,依稀认出是自己给她送的雪灵芝的气味,心念一动,丝丝喜悦悄悄生上心头。 房内没有人,晚照走进去,想起当年苍雪给他梳发取名,面上不觉微微浮上一丝笑意。 第23章 戒指有古怪 晚照在苍雪的书桌前坐了下来,拿出那枚戒指细细摩挲着,胡思乱想:“雪儿是医师,平时看诊一定不带戒指,这戒指若是她不喜欢,这可如何是好?” 又自惭形秽:“雪儿若是喜欢便又如何?她是何等人物?样貌医术样样第一等,自然是跟大师兄更般配,哪里会喜欢个盲眼小子?更何况我生得如此丑怪,从来也没人喜欢过我。” 想到这一节,竟然心中一酸,那戒指似乎就更拿不出手,便又收在怀里,打算起身离去。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正是苍雪。 “我……我……”晚照蓦然红了脸,揣着戒指,收又不是,拿又不是,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 许久未见,晚照身量已经拔得很高,足足高出苍雪大半个头。穿着护卫的劲装,裤腿扎在靴子里,显得腿格外修长。由于常年在外,已经是一身麦色的肌肤,给人扑面而来一种热烈刚强的气息。苍雪一年多没有见过他,只是上下打量着晚照,却没有发现他心中的局促。 晚照只好拿出戒指:“雪儿,我在霜华见到这个玩意,很是……很是喜欢,就顺手买回来送你。”晚照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突突直跳。 苍雪拿过戒指,第一眼瞧见,也很喜欢,拿在手里把玩,指腹在上面摸索一下,触发机括,将那梅花绽开,顿时叫声“好”。 晚照见苍雪喜欢,心里也高兴得很,口中忍不住称赞:“雪儿你真冰雪聪明,一下子便发现了机括。” 苍雪手指在花萼上抚摸,突然拇指把那花萼往下一按,结果“嗤”地一声,花蕊里立刻竖起五根细细钢针,那声音把俩人都吓了一跳。 苍雪一愣,道:“戒指里怎么会有钢针?” 晚照也摸不到头脑,连忙过去夺那戒指:“雪儿,这戒指不好,我去找那老板去。”却不小心被钢针扎到了手指,晚照“哎呀”一声,指尖已经渗出几朵血滴。 苍雪连忙将那钢针收进去,又把梅花收起来,问:“要不要紧?” 晚照把手指放入口中,吸出鲜血,发现上面没有喂毒,忙道:“不碍事,雪儿,这戒指透着古怪,我还是拿去退了好。” 苍雪却拉住他:“你既然是送我的,怎么又拿回去了?” “你喜欢?” “喜欢。” 晚照见她喜欢,心里十分欢喜,尽管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但还是用力点头道:“好。” 苍雪留下戒指后没有几天,书院里因蜜合国又发洪水,洪水冲入了地下暖泉,听说浮上来好几具白瞳獠牙的怪尸,便又派晚照下山去蜜合那边查探。 晚照不得已,惜别了苍雪,又重新动身出发前去蜜合。 这一日,晚照经过雁来城要继续南下,便牵了一匹好马,一路上往南走。 路上经过一家饭铺,晚照走得腹中饥渴,便把马拴在门外吃草,自己走进饭铺,要掌柜的打一些饭菜。那饭铺在路上有些破旧,但前后仅此一家,也就有不少赶路的人来这里歇脚。 掌柜的上来添了一壶茶,手脚倒是麻利,不一会儿便捧出饭菜。 刚扒几口饭,忽然听到旁边一桌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议论寒山的事情,似乎也是寒山的人。突然听到“苍雪”二字,整个人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连忙凝神细听。 只听一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寒山出了大事,医师苍雪杀了苍溪、苍云几个女医师,还杀了护卫队里的雨垂长老!人已经被拿到龙渊大牢里收押,现在不晓得审得怎么样了,听路上的其他同门说,苍雪已经死在龙渊了。” 另一人说:“苍雪?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医师。” “那个啊!人长得挺漂亮,就是个病秧子,不怎么出门,只在寒山镇出诊,但院长疼得跟宝贝似的那个。” 那人“哦”了一声,道:“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却能给别人治病的那个。原来这般心狠?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为何要杀死雨垂长老?” “不知道啊……”那人使了一个眼色:“听说她们几个女医师为了大师兄天璇打起来了,雨垂长老去劝解,这个苍雪就把他们统统都杀了”。 晚照听到这个消息,犹如被雷击中,丢下筷子走过去急忙说道:“苍雪怎么会杀人,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那桌人突然见有人过问,都吓得大惊失色,见晚照穿着护卫劲装,又是一个瞎子,心想这应当就是护卫队中有名的盲眼护卫了,便有人大着胆子道:“如何错得了,如今寒山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事情。雨垂长老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尸体都烧了。” 雨垂长老年纪已经十分大了,是现如今护卫系里资历较长的长老。只是他很早就断了双腿,多年疾病缠身,一直坐在轮椅上。 其他人瞧不见晚照的眼神,只道他听得入味,这确实也是寒山开天辟地以来少有的奇事,便津津有味地谈论起来:“杀了人的医师不能做医师了吧?” “岂止不能做医师,杀人是要偿命的呀!” 另一人拉着晚照:“小兄弟有所不知,这苍雪医术颇高,又长得美貌可怜。据说大师兄天璇鬼迷心窍,为了她一直等着不成亲。但是喜欢大师兄的女弟子多了去了,八成是几个女人为了男人打起来了。可怜了去劝架的雨垂长老。” “你们都忘了?五年前,正是苍雪为了天璇砍了苍溪一刀呀!” “是啊!苍溪、苍云、苍雪……这不就是他们几个么!” “你们知道么,听说大师兄天璇为了这个女人在明镜堂门口跪了几天了。” “哎呦喂,这狐媚子倒是有些手段。” 那话语越来越不堪入耳,晚照听得怒从心头起:“你们不要含血喷人毁人姑娘清誉!”抓起那人的衣领,另一只手提掌便要劈过去。 可是寒山又有哪个不会点功夫?说话的人也是个医师,低头一闪,往后躲了过去。那人恼羞成怒,道:“你是这杀人凶手什么人?竟然这般护着她?” 晚照扑过去提起这人的衣领扭在墙角,桌子上的碗盘砸了一地。晚照剑眉紧锁,眼睛虽然不能视物,但语气恶狠狠:“苍雪当真死了?” 那人不是晚照对手,力气也不够他大,挣扎了几下,咬着牙瞪他:“苍雪平时风一吹就倒了,如今已经在龙渊地牢被关了好些日子,你说是死是活呢?” 第24章 苍雪杀人啦 “雪儿当真在龙渊地牢?” 那人根本不怕他,护卫再嚣张也只是一个护卫,敢拿医师怎样?于是根本不回答:“一口一个雪儿叫得好不亲热。我道是谁发这么大的脾气?原来又来一个姘头。我呸。” 晚照气得把那人往地上一扔,那人摔得鼻青脸肿,其他桌上的客人也吓得纷纷逃走。掌柜的躲在后面不敢出来。同行的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说什么,都唯唯诺诺。晚照抓住几个人问情况,但全都是道听途说,全然不得要领。 晚照当下饭也不吃了,连蜜合国也不去了,一心要赶回寒山。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当做赔老板的桌凳钱,出门抽出短剑将拴马的绳子砍断,翻身上马,两腿在马肚子上一夹,那马起立长嘶,撒开蹄子像箭一般射了出去。 刚奔出上百步,却听见远方有马蹄声急奔而来,不多久,过来的马儿突然一下跪倒在地,鼻孔喷气抽搐不止,片刻间断了气,竟然是被活活累死。 从马背上跟着滚下一个人,见马已死,连忙跑过来要借晚照的马一用。结果一见晚照就大叫照兄,那声音竟然是苍黄。 此时苍黄满脸尘土,衣衫脏破,显然一路赶来有十分紧急的事情,来不及休息。苍黄一见来人竟然是晚照,立刻牢牢抓住他的衣角,生怕他跑了,口里不住说:“照兄,总算找到你了!照兄!” 晚照上前扶住苍黄,连忙从腰间取下水囊给他喂水。苍黄嘴唇开裂,冒着血丝,显然自己也很久没有休息。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道:“照兄,速速回寒山,雪儿失手误杀了苍溪,苍云几个和护卫长老雨垂,那霜华城里买的梅花戒指你可是送给了雪儿?……那梅花戒指……那戒指……” 晚照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我是送给雪儿了,那戒指怎么了?” 苍黄道:“梅花戒指里有毒,那毒甚是古怪,雨垂长老和其他人的尸体全身出现紫色的裂痕,很快那尸体便都软了,化得跟泥似的。那症状像……像几百年前已经绝迹的裂死病。尸体当天就焚了,医师那边有几个长老闹了起来,要彻查苍雪;护卫队里也有人去院长那里抗议示威,要给个说法,事情越闹越大了。” 晚照突然想起戒指送给苍雪的那天自己也被戒指扎破,如果有毒,自己早就已经魂归西天,怎么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忙道:“可是戒指买了许多天,为何突然发现有毒?” “我也不知细节。大师兄得知此事,在明镜堂外跪了好几天,说此戒指是他陪同所买,只是不知后面如何辗转,中间应该另有隐情,请求院长先放了雪儿再详细盘查。而我知道这戒指恐怕是你所赠,所以偷着下山找你回寒山说明原委。” “雪儿她自己怎么说?” “这事情好生奇怪,雪儿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这事情没有人证,在场的人里除了她全都已经死了,不知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诗页院长也没法护着她。” “她从龙渊地牢里出来没有?” “我来之前,还没有。我来之时已经被关了好几日,如今我快马加鞭赶过来,也走了大半个月。”苍黄已经快哭了,又从水囊里喝了几口水,用手背抹着脸,“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晚照问道:“那霜华城里的铺子呢?找老板来问过没有?” 苍黄道:“院长派护卫带着生烟去找了,人和铺子早就没有了。” 晚照犹如五雷轰顶,连忙道:“我这就回去。我去找院长禀明,一切都是我的错,戒指是我送的,我愿意去抵命。”说完翻身上马,向着寒山的方向急速奔去。 ----------------- 晚照快马加鞭,马都跑死了两匹,终于赶回了寒山书院。 和自己想的完全不同的是,整个寒山已经被严密地封锁了起来,只可进不可出。 书院里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已经变得十分冷清。 几番打听,有人告诉他,苍雪已经被审了几次,可是她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最后一次,也就是几日前,护卫和医师好多出来抗议,有人竟喊出诗页包庇杀人犯,诗页下台的口号来。 此事几番审讯下来,十分棘手,院长下令将她打十大板,之后去龙渊反省。可是她身子不好,才打了三大板就已经晕过去了,如今确实已经被关入了龙渊地牢,生死不知。 晚照闻言连忙明镜堂找院长,可是明镜堂前也已经被护卫团团守护了起来,温夜也下山去了。晚照恳求护卫进去通传了了几次,都被告知院长没有工夫见他。 晚照跪在雪地上,含泪高声喊道:“院长大人,那枚带刺的戒指是晚照一人所送,和苍雪医师没有关系,请院长大人降罪于我一人!”说罢在雪地上重重地磕头,伏在地上长跪不起。 可无论他如何磕头恳求,明镜堂竟是没有一人出来见他。 他一路上几乎未曾好好休息,又在明镜堂前跪了快要一天,终于倒了下去。 这时从角落里闪出一个叫秦川的护卫,他原来是护卫里驯养雀鸟传信的杂役,后来经常随着晚照一起练功,其实感情极好。 秦川在一旁实在看不过眼了,悄悄地扶起他来:“阿照师兄,不是院长大人不肯见你,只是如今又出了新的问题。一开始还好,但是这裂死病当真好厉害,就一个月工夫,书院里已经又死了四五个人了。院长大人现在一直都在忙着跟长老们商讨治病的法子,我们跟在她身边的都知道,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师兄,你既上来了寒山,这样跪着也不是办法。前些日子天璇长老也跟你这样日日跪着,最后还是被撵回去了。你有什么,还是自己想想法子才好。” 晚照没有想到这消失了几百年的裂死病当真出现在了寒山,心里又记挂苍雪的生死,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护卫队走。 走到一半,心下一横,既然诗页大人顾不上苍雪,那不如先去龙渊地牢将她劫出来再说,大不了自己一命抵一命。 当下打定主意,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于是偷偷摸摸地摸去到护卫队,将一些金创药、吃食、铺盖胡乱地收拾了一大堆背在身上,这就立刻往龙渊去了。 第25章 龙渊地牢 龙渊是寒山的禁忌之地。 龙渊原来是龙脊山陵,是绵延一片的寒山丘陵,因地势高低起伏,其貌似龙脊,故而得此名。 当年雪境七万大军杀入了寒山腹地,屠了寒山十万无辜医师和平民,而当年的寒山院长仁心带着不过万人退守到了龙脊山外。 雪境大军乘胜追击,很快便追到了龙脊山。 关于他们的下场,十分神秘。 有一个传说是--偏偏此时天地震怒,当时风卷残云,冰怒雪号,从天上劈下来好大一阵雷电,将龙脊山直接抹成了平地,并将七万雪境大军全部埋在了废墟中,连一匹马都没有逃出来。 这些年来尘埃被吹散,原来的龙脊山竟然渐渐散落成深渊凹地,故而改名为龙渊。 当年的七万大军尸骨无人敛葬,便渐渐都散落在了风雪尘埃中。 当时的书院院长仁心也战死在了这里。 都说龙渊里带着十分阴厉的怨恨,本来龙脊山一带也是寒山禁地,因此更加没有人过来了。平时在风雪中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犯下十分严重罪行的人才会被关入龙渊地牢。 而如今苍雪正身在此处。 天上下起了大雪,寒风掀起了树上和地上的冰霰。龙渊地下也有暖泉,有些泉眼在冰雪中不断蒸腾着热气。于是这里暖气加上冰雪,整个龙渊总是雾气蒸腾,白茫茫的一片。 晚照一路上飞奔,脚底生风,却心乱如麻。龙渊禁地他也不曾来过,不知所谓龙渊地牢究竟在哪里? 不知道奔了多久,忽然,听见从一处山洞中传来一阵阵低声的呻吟,那竟是苍雪的声音。 晚照心里一急,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发现在一处低洼之地有一个十分巨大的石洞,那声音正是从里面传来。 那石洞便是龙渊地牢,虽没有门,没有看守,什么都没有,但是这附近地势十分复杂,若是一般人,断然没有办法接近这里,更没有办法出去。 但晚照此时身手早已不是平庸之辈,他攀援过冰棱石壁,翻身进了地牢里。 有一个人正趴在石洞的地上,这人正是苍雪。山洞里阴冷潮湿,她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她的面前放着一只破碗,里面两块已经冻干的饼子,不知道已经放了多久,已经被冻得硬邦邦。 她散乱的青丝铺了一地,十指抓着头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背上的伤痕狰狞可怖,血肉与破碎的衣料黏连在一起,而此刻头风病又骤然发作,两种剧痛交织撕扯,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呻吟。 苍雪曾经雪肤花貌的一个人,如今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像野兽般匍匐在血污里。晚照慢慢走进山洞,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一切。 可那声音确实是她的。 他失焦的双目越来越红,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颤抖着,他慢慢走近,轻声唤她的名字:“雪儿……” 地上的人影猛地一颤,冰冷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靴尖。她仰起的脸上沾满尘土,嘴角渗着血丝,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杀了我让我去见阿娘“ 晚照跪在地上,哭道:“雪儿,我是阿照。是我害了你……” 苍雪仿佛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是抓着他的脚不肯放开:“杀了我……让我下去见我阿娘……我……从未见过我的阿娘,我想去见见她……” 晚照泪如雨下:“我是晚照,雪儿,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他心如刀绞,连忙将身上背着的东西扔到一边,跪在苍雪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苍雪的指尖像冰锥般刺进他的掌心,晚照冰凉的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晚照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撕开了一样。 他记得自己年幼时被人欺负,被人毒打,疼得狠了,自己在万分痛苦中也是一个人哭着叫阿娘。 真奇怪啊,明明从没有见过自己的阿娘,可是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嘴里叫的都是娘。 晚照紧紧地握住苍雪冰凉的手。他将心一横,对苍雪说道:“雪儿,我给你的头部大穴输入些真气,你信我,很快就不疼了。” 这是护卫在外受伤时常用的短暂治疗的法子,若哪里有不清楚的疼痛便用真气疗伤,慢慢地,可以缓解疼痛,有时候真的内伤就此好转了。 可诗页从来没有给苍雪用过这个方法。主要因为苍雪的身子太弱,头部穴位更加脆弱,弄不好更容易出问题,给她造成更多损伤。 晚照不懂医术,更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只知道如今在龙渊地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不忍见到苍雪如此痛苦,情急之下自然而然想到这个法子。 而苍雪知道,若晚照下手重一些,用力猛了,以她自己目前的状况很容易便一命呜呼。不过此时她别无牵挂,若能快一些死自然更好,于是拉着晚照点头:“好。” 晚照跪在地上,身子前倾,双手轻轻摸着苍雪的后脑勺,他逐次按压过玉枕、天柱、天冲、角孙等穴位,摸到风池穴的时候,苍雪疼得又哼了一声。 晚照便知道她的风池穴最疼,便道:“雪儿,我开始了。”于是双手聚气,将体内的真气通过各个穴位缓缓灌入苍雪的头中。 他知道苍雪的身子弱,于是一下子不敢过于用力,真气注入以柔和为主,慢慢一点一点地灌入到她的体内。 中间若遇到有些阻碍气息流动的地方,他亦不敢强行推入,将自己的气息打散成数股散落下去,于是那真气便散发成百股、千股,如同涓涓细流一般在苍雪的脑中和身体各处流转。 而苍雪只觉得头部各穴都暖暖胀胀,渐渐地,一股暖流从头顶慢慢往下面发散,那疼痛竟然渐渐地感受不到了,而自己的头越来越热,但那胀热竟然有几分舒适。 苍雪渐渐停止了呻吟,绷紧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她闭上了眼睛。 晚照见她不再呼痛,知道自己的法子起了作用,于是体内真气继续流转,越来越多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到了苍雪的体内。 而他自己额间和身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一心豁出去要救苍雪,便渐渐地将自己体内的真气尽数吐了出去。 他只觉得苍雪脑部的穴位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当他的真气流转的时候,总是会在风池穴遇到阻力,那股阻力会将他的真气分开,但是中间又有一丝通道可以让其中一股慢慢流出来。 他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往只有受伤时遇到淤血严重的时候才有这样的情况。他反复试了几次,都是一样的。 他害怕苍雪的身体特殊,不敢强行在她的穴道里硬冲,真气流转了几次,便又渐渐收了回来。 而苍雪趴在他的身边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唤了几声苍雪,又听了一下她的脉息,这些年他懂了一些粗浅的诊脉之法,此时他发现苍雪的脉象竟然渐渐平和下来。他记得大师兄曾经说过,苍雪每次发病十分痛苦,可是若脉象平和下来,第二日又能顺利醒来,便是无事。 晚照渐渐放下心来。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伤处。 书院的板子自然不如山下官府衙门里的板子狠厉,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一向护着苍雪的诗页大人这次竟然能下这么重的手。以苍雪的身体,不说十板,五板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而且打完了竟然完全没有处理她的伤,直接又将她拖回了地牢。这和处死她有什么区别? 苍雪伤口上也没有涂任何药,若是就此不理,衣裤会和伤口黏连在一起长出新的肉芽,到时候处理起来更加痛苦。 想到这一节,晚照抽出腰间的回首剑,大着胆子将她身上的衣裤割开,将那片鲜血淋漓的衣服揭下来。苍雪皱着眉,在昏迷中疼得哼了一声。 晚照一惊,以为她醒来了,连忙道:“雪儿,忍一忍。你的伤口必须要处理,而且我是个瞎子,我什么没有瞧见……” 苍雪便不哼了,仿佛听见了一般。 晚照发现苍雪没有醒来,接着又从带过来的包袱中摸出两瓶金创药,将那药粉洒在苍雪的身上。接着又撕下身上衣服,包住伤口。他处理得十分粗糙,都是护卫队中学到的简单自救的方法,但却处理得十分及时。 做完这些,终于,他放下心来。 自从知道苍雪出事以来,他已经无数个夜晚没有合眼,如今又给苍雪渡了大部分真气,终于,他筋疲力尽,在她身边躺下来,也闭上了双眼。 第26章 苍雪的第三个梦 不知为何,也许是受到晚照真气的刺激,苍雪的梦境又开始活跃起来。 在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一间冰冷的房间。她发现自己似乎被搬到了一个角落,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那三个男人的对话。 此时房间的地板上多了一些血迹。 苍雪想起来,他们用激光将之前那个人切成了碎片,现在也许是已经清理干净了。 这一次,苍雪没有那么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李总工双手满是鲜血,颓然坐在地板上喘气:“在修复好苏博士之前别让其他人进来了,林博士。” 原来其中一个男人叫林博士,苍雪想。 林博士脱下身上血迹斑斑的衣服,扔在地上:“还要多久才能修好?” 李总工道:“芯片有点问题,还不一定能修好。”在他的显示屏上,是一块比指甲还小的玻璃晶片。苍雪从没有见过这些,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这怎么办?”另外一个男人有些着急,指着苍雪说道,“对了,她脑子的芯片里面检查过了吧?确定没有带病毒吧?若她也带病毒,那说不好,就和毁灭我们的那帮机器人程序一模一样……” 苍雪暗想:是我脑子里有芯片? “杨教授,你急什么?”李总工不耐烦地打断他,“当初带机器人上飞船你也是同意的,怎么那个时候不说她的芯片里有没有病毒?我告诉你,没办法,修不好就让她先待机。不耗什么电量。” 叫杨教授的男人叫了起来:“那不行!外面还有上百名幸存者,他们都是地球逃难计划精挑细选出来的研究员。万一被他们发现我们违法带了机器人,闹起来了,要处理掉苏博士怎么办?” 林博士抢过来说道:“有什么好闹的?现在幸亏有它,后面无论是修飞船还是求救,还是在这里先避难一段时间,还得是有一个机器人才方便……” 苍雪没有听说过机器人这个词,一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李总工打断他们:“飞船里带来的动植物和人类的胚胎还存活多少?” “我看看……”林博士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显示屏面前敲击了几下键盘,一只屏幕上立刻亮起了一个图表。他看了看,说道:“还剩一半不到。” “让外面的人把所有胚胎都激活了,告诉他们我们只能留在这里。让他们有点事情干,这样我们能有点时间把这个玩意儿修好。”说着李总工拍了拍苍雪的脑袋。 “我们要留在ut320?” “那不然呢?飞船引擎坏了,保温室也坏了,不把胚胎激活的话很快它们都会死。我们这次逃难是要在别的星球上复制地球的生活环境和人类文明。我们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再来商议接下来怎么办。若实在不行,只能向太空求救了,看看有没有其他从地球逃难的飞船能发现我们,把我们接走。” “真见鬼!”杨教授明显有些失望,抱怨道,“ut320太小了!又冷!还是倒立旋转的,够人类生活的地方更小了。这哪里是类地球行星?这是一颗岩石类型的天王星!” “所以我们才一直叫它寒星。” “是吗?寒星是这个意思?” “寒冷的星球。”李总工说着,忽然用一只手捏过苍雪的脸,一双眼睛阴鸷地看着她,对她说道:“我有一种预感,以后用到她的地方还很多。” 苍雪被这眼神一激,背上吓起了一层冷汗。 在梦里,她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具木偶一般。苍雪梦境中的速度仿佛被按了快进一般,比寻常要快上许多倍。 无数的片段在她的脑中闪现,飞快地播放着。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那股温暖的真气开始流过,她回忆的速度就会加快几分。 她还是似懂非懂。 不……历史书上不都是说,我们是因为地球末日逃难过来的吗?老祖宗们不是划船来的,是……因为飞船坠毁在这里了?! 不,我为什么会不断梦到这些我应当从未见过的这些事情? 苍雪心中一惊,猛然睁开了双眼。 她顿时觉得背部伤口剧痛,她闷哼一声,想要蜷曲身体,却发现身上更疼了。 我在梦里是木偶?怎么会那样令人随意摆布,自己却动弹不得?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抓紧双臂,用力拧了自己一下。 她立刻疼得哼了一声。 有痛觉。 对啊,自己明明是一个活人,又怎么会被人随意摆弄? 这梦真是荒谬可笑!苍雪下意识地嘲笑自己。 可为什么感受会如此真实?就像真的曾经发生过一样? 苍雪的意识渐渐清醒,她想起来了,她误杀了苍溪苍云和雨垂长老,之后书院里起了裂死病。事情闹得越来越大,自己一直被关在龙渊地牢,任何人不得靠近自己。前几日诗页大人第三次审自己,将自己打得半死不活… 原本她就因为诗页院长的偏袒受尽非议,而现在已经是一盘散沙的医师系和护卫系也因此在寒山书院中向诗页发起了抗议,最后愈演愈烈,变成了希望诗页下台。 诗页迫于众人的压力,终于当众下了重刑,并将她扔在龙渊地牢里。 不知为什么,她此时脑中想起的是诗页院长和天璇那两双冰冷的眼睛。 大师兄……关键时刻从来不曾和自己站在一起。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涌起一阵失望之情。 大师兄一向冷面冷心,他向来不会徇私,自然不会因为和自己吃过几次年夜饭,下过几次棋而包庇自己。自己又在失望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苍雪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发现身上不怎么冷了,又摸了摸,身上竟然盖着一件外袍。而自己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伤口上竟然涂了药,清凉火辣。 莫非自己从龙渊地牢中出来了? 苍雪一惊,用力睁开了双眼望向四周。在阴暗朦胧中,只见四周石壁萧然,原来自己还是身在龙渊地牢里。 只是晚照睡在自己的身旁,一只手还拉着自己的衣角。 第27章 先劫狱再说 此时晚照感到身边苍雪的动静,也醒了过来。他先是欣喜:“雪儿,你醒了?” 接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松开拽着的苍雪的衣角,慌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我是怕你醒来了我不知道,所以拉着你的衣服。” “你给我包扎的伤口?” “是……”晚照又连忙解释,“我是个瞎子,我什么都没有瞧见。” 苍雪忽然间想起他送自己的戒指,冷笑一声:“你来做什么?” 晚照爬起身来:“雪儿,是十三偷偷跑出去告诉我,我才知道你出事了。我昨日赶回寒山,就是想告诉院长那戒指是我送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可她却不肯见我。于是我便先来这里看你……哪知院长竟然对你下如此狠手……雪儿,等你好些,我这就带你出去,是我害了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意去抵命。” 晚照本就不擅说谎,苍雪听他说得诚恳,心中已经信了几分。但她想起书院中发生的种种,总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你叫我怎么信你?” 晚照急得跪在她的身边,将在霜华城里他如何叫苍黄和生烟帮忙选戒指,如何一掷千金买下它毫无隐瞒全部讲给苍雪听。最后咬牙切齿道:“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我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苍雪听晚照说完来龙去脉,和苍黄生烟的证词完全吻合。加上他们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她对晚照的性子十分了解,对他说的话又信了七八分,只是心下有些疑惑:“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晚照讪讪地:“我赌来的。” “你怎么会去赌钱?” 晚照一时不知如何解释:“雪儿,我知道你不肯信我了,但我晚照对天发誓,这钱确实是我偶然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赌来的。这些数目师父都知道。我若所言有半分不实,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苍雪沉吟一阵:“那这事倒是十分蹊跷。那梅花戒指虽然有古怪,但是那机括也不是人人都能发现的,这样处心积虑是为了什么?” 晚照问道:“那日你收了这戒指后,可有给什么人看过?有没有可能是谁偷偷做了手脚?” 苍雪摇头:“我都贴身收着,有时不过自己戴在手上,从未离身。” “这倒是奇了。”晚照也毫无头绪,“莫非是我得罪了什么人?” 苍雪道:“我看不是。病毒不是这么轻易能制作和携带的,若是江湖上得罪的什么人,不过是江湖办法解决罢了。而我受审三次,已经有人在外面一边大喊处死我,一边喊诗页院长退位,我觉得此事要么是想我死,要么是想诗页院长退位。而诗页大人无可奈何必须弃卒保车。”她说了这许久的话,觉得嗓子和身上都疼得厉害,说完这些,她闭上双眼:“阿照,我想喝水。” “好。”晚照从地上爬起来,这个石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于是他从洞外砍下一些树枝,用回首剑削出干燥的木屑铺在地上,接着又用木头削尖了摩擦出火星,吹落在木屑上升上了火。接着,他又砍了两支竹子一般粗细的树桠,将里面掏出一个豁口,在石洞口捧了几捧雪,塞子空心的树桠里,煨在火堆上。 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熟练至极。 苍雪看得呆住了。 “很快便好了。雪儿,你等一等。”晚照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包松子,取出一些扔进炭火上的雪水里,“这还是从你家门前打的松子,我一直随身带着一包,我给你煮点热汤。这样煮出来的雪水比较香。” 苍雪不由得问:“你怎么这么熟练?” 晚照拨弄着火堆:“护卫下山出师要经过测试,我的测试便是一个人在深山无人区生活一个月。后来出任务也常常在无人区,我也习惯了。” 晚照没有说的是,当年他为了早日出师做护卫,自己选择了最难的一项考验。 那一项考验是在无人区击杀一头熊,那年他和棕熊搏斗,被熊拍了一掌,锋利的熊掌差点将他身体拍穿。他一个人全身鲜血硬撑到考验结束,差点送了命。 他怕她担心,从未向苍雪提起过这件事,更没有说过他只想早日做她的贴身护卫。 晚照等水煨热,便捧了过来。苍雪趴在地上,轻轻抬起了头,晚照先送到自己嘴边吹了吹,这才送到苍雪嘴边。 苍雪喝了几口,又闭上了眼睛。晚照轻声问道:“雪儿,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苍雪闭着眼睛不说话,仿佛睡着了一般。 晚照道:“你若不想说便不说了。不管你发生了什么,等你身子好了,我便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离开寒山,再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苍雪轻笑一声,“听说你就要升护卫队长,将来还要升你做护卫长老,你在寒山有大好前程,说不要就不要了?” 晚照摇头,炭火映得他眉目如墨:“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护卫队长,我只想做你的贴身护卫。我带你下山,治好你的头风病,从此隐姓埋名,也不会有人找到我们。” 苍雪微睁双眼:“我若真杀了他们,你也带我走?” “你没有杀人。” 苍雪笑了:“你怎知我没有?” 晚照站起身来,语气坚定:“不可能。别说你本来武功也不够杀他们,雨垂长老是护卫中的老人,双腿残废,常年隐居,你恐怕连见都没有见过他,和他又无冤无仇,怎么会忽然杀了他?” “我若真的杀了他呢?” “那你也一定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苍雪哼了一声:“若没有理由呢?” 晚照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一时语塞。 石洞内十分阴暗,洞外有雪光射了进来,身边那吊炉下的炭火烧得亮,将那四周都渲染上一层氤氲的柔光,显得晚照墨色的眸子更加浓稠。 苍雪也不说话了,洞里一时间十分安静。 终于,晚照说:“雪儿,不管你有没有杀人,我都带你走。我说过,我要护着你,带你下山治病。” 苍雪怔愣了一下。 晚照又道:“这些年,我留意过山下的郎中,雪境和蜜合的都有。” “阿照,我们出不去的。”苍雪还是摇头,她看向洞口,“洞口有一只碗,这里每日都有人送一块饼子过来。今日,送来了两块。” 晚照一惊,走到洞口才发现,碗里果然放着两只刚送来的饼子。 他有些诧异:“是谁送来的?他们发现我过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苍雪道:“早就有人知道你过来了,也许不过是借你的嘴来套我的话呢。” 晚照将那新送来的饼子掰开,送到嘴里嚼了起来。饼子味道干涩,十分寻常:“为什么?为什么书院要这样做?” 第28章 苍雪的第四个梦 “不管你们是谁,既然你们跟着来了,那么你们都一起听好了。”苍雪趴在地上,声音忽然拔高,“那日我从藏书阁出来,独自经过前面的一片竹林,不想遇到了苍溪、苍云她们几个。苍云指着我手上的梅花戒指,一口咬定这是大师兄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连忙否认,可是她们哪里肯信?几个人早就抽出腰间的慈悲剑,将我一人团团围住。” 晚照“啊”了一声,没有想到事情果真和传闻有几分相似。 “我也抽出慈悲剑来与她们对峙,可我武功低微,很快,手臂上被划了一条口子。可是即便这样她们也没有停下来,手中持剑来攻,我身上受了伤,倒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她们便笑着说这是我的报应。”苍雪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陷入回忆。 晚照想起那一年他被“夜猫子”那几个也是这样欺负,怒道:“这几个人竟然还是医师,真是好不要脸!” 苍雪又道:“她们见我倒在地上,都上前来剥我的戒指。我不肯给她们,又和她们扭打了起来。” 晚照听见苍雪是为了护着他送她的戒指,胸口如遭重击:“然后呢?那戒指里的暗针戳伤了她们吗?” “我开始还手,但这时开始便记得不太清楚。恍惚中,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老人,他坐在轮椅上,问我如何知道‘碧落十九式’,再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听说苍溪死了,苍云她们几个都死了,那轮椅上的老人原来叫雨垂长老,也死了。他们的尸体已经被烧了,梅花戒指也已经被收走,据说暗针上面测出来了裂死病毒,是这个东西杀死了他们。”苍雪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 “雪儿,戒指是我送的,我买的,你为何不将我推出来抵罪?” 苍雪抬头看他:“他们一开始就一口咬定我必须死,我牵连这许多人进来做什么?”晚照没有想到苍雪快被打死也没把过错推到自己身上,他心中一暖,红了眼眶。 见晚照不说话,苍雪笑了一下:“阿照,你也不信我对吧?” 晚照急道:“我信。” 苍雪已经不在意了:“你信不信也不重要,大家不过是一齐想我死罢了。不然院长也不会在查到戒指的来历前将我往死里打,大师兄也在一旁只是看着。” 她想起天璇那一双冰冷的眸子,恨道:“苍溪他们几个也该死。纵然我是清醒着,我也要一刀杀了他们。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哈哈哈!”说着,竟然伏在地上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哇”地一声,吐出好大一口血来。 晚照吓得连忙扶住她,又将带来的药瓶全部拿出来摆在地上:“雪儿,护卫队里还有的药我全部都带过来了,这里有没有你能用上的?” 苍雪连续吐了几口鲜血,在晚照怀中又昏了过去。 晚照搭上她的手腕,觉得她的脉息并非不畅,也许是急怒攻心,牵动了心脉。 他轻轻扳过苍雪的身子,苍雪跟着闷哼一声,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她的头风病又开始了。 晚照也学着苍雪样子对着空中大声道:“你们若躲在暗处,此刻便快快出来!戒指是我买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可是喊了几声,山洞里并无人应答,只有晚照自己的回声在洞中飘荡。 晚照知道根本不会有人出现,于是跪在苍雪的身边,依照着上次的样子给她运气疗伤。 很快,二人头上都冒出了丝丝热气。 每次真气转动的时候,苍雪的记忆都开始快速地播放起来。 ----------------- 这一次,她梦境中的那个房间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既没有了血迹,也没有了玻璃碎渣和损坏的机械臂。 李总工、林博士和杨教授三个人都穿得干净整洁,身上的血污已经没有了。他们坐在桌子前,神色严肃地在讨论着什么。 而她自己依然坐在角落里,一动不能动。 只听杨教授叹了一口气道:“李总工,大部分脑芯片都被损坏了……我们也没法复制出新的脑芯片……不够移植到每个人的脑子里。” “所以这里解冻的人类胚胎以后都只能靠自己的脑子读书了。”李总工轻笑一声:“自从有了大脑芯片移植技术后,人类有多少年没有读过书了?一张芯片里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应有尽有,学校教育从十多年一下子缩减到两三年,这些东西靠自己学一辈子也学不完。” “还剩多少张芯片?”林博士问道。 “加上我们三个人脑子里的,还有外面一些幸存者的,一共还有163张。”杨教授飞也似地计数。 “芯片可以重复移植吗?”李总工又问。 一阵漫长的沉默。 “李总工,你这是明知故问啊!技术上是可以的,但是违反了《大脑芯片伦理法》。如果将体内的芯片重复移植,把上一个人的记忆带入到新的宿主身体里,一直循环往复,这跟永生有什么区别?”杨教授用手指敲着桌子,“本来能传承的只有钱和权力,若芯片可以反复移植,那记忆也可以传承了,社会阶级不就永远被垄断了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林博士轻轻地嘀咕:“我们在另外一个星球,这里是寒星又不是地球,谁会来执行《大脑芯片伦理法》?” 说得似乎有道理,又没有人说话了。 林博士又说:“我们不能告诉这里的所有人类,我们刚刚定居在寒星就发现这个世界在几百年后要被永夜带来的极度深寒毁灭,而且我们没有办法离开这里。这样太绝望了,也无法建立社会秩序。我们只能告诉这少数人事情的真相,他们要带着芯片里的知识,带着现在幸存的所有人类自救。” “怎么自救?” “向宇宙求救,也许有其他星球的文明能收到。也许可以发展科技,用新的科技修复飞船。也许找到人类可以在极度深寒里活下去的办法。我不知道。” “163个永生者,哈!也许没有自救,这么多人先互相残杀起来了。哈!哈!” “3个。”李总工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什么?” “3个永生者。你,我,我们在座的3个。” “其他人呢?” “其他芯片销毁。” “销毁?你是说现在的脑芯片销毁,那些幸存者……?!” 李总工将手放在脖子上,比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林博士冷汗涔涔而下:“这……?!这还怎么修飞船?” 李总工耸耸肩:“飞船报废了,修不好了。只能靠我们3个永生者在这里发展文明,另外想其他出路。” 杨教授抗议:“你没有权力这样做。” “权力?”李总工笑了:“我们3个永生者掌握全部的真相和科技,相应的,如果要调动整个社会资源自救,我们就要站在我们自己设计的权力的最顶层。我们要建立国家,调动军队。我们就是权力。我们,就是游戏规则。”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个说法很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很有诱惑力。 林博士不由自主地点头:“由于政府管理的辐射半径有限,我们三个人要建立三个国家,我们有几百年的时间来发展自己的科技。我们要世世代代在资源、人力上互相扶持,保持和平,自然,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自救。”他看向杨教授,“怎么样?老杨?” 杨教授吞了一口唾沫:“万一出了岔子呢?比如,我们有人遇上火灾,人和脑芯片都不在了。” “所以是我们3个永生者,不是一个。”林博士笑道。 “就是,哈哈哈!”李总工想到未来权力顶峰的蓝图,不禁胸怀大畅,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另外两个人的肩膀:“所以我们要锻炼身体,注意安全,长命百岁,活到自救的那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29章 院长和大师兄有鬼 在梦境中,苍雪一路听下来似懂非懂,但是心中觉得莫名惊恐,猛地睁开双眼。 短短时间内她已经晕过去两次,梦境十分活跃,她身上消耗了许多体力,浑身大汗淋漓,连头发也湿了起来。 苍雪侧了一下头,发现自己依然在龙渊地牢中,四周昏暗,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晚照生的火还在,用几块木头烧成炭一般煨着,放得离自己近了一些。在她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放着一碗已经煮好的粥。 那是晚照将送来的饼子撕碎,放在掏空的木筒里,用热水泡成粥一般的样子。整个木筒用烧烬的草木灰埋着,以至于不会很快便凉掉。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东西,腹中饥渴难忍,忍不住伸手去拿那一碗粥。 伸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盖着的被子上,还搭着晚照身上脱下来的外袍。 晚照就睡在自己的旁边,靠着洞口的位置。 苍雪将粥捧到身前,放到嘴里喝一口,还有一些温热。 顾不得味道,她喝了小半碗,觉得身子渐渐暖和了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发现风池穴处确实隐隐作痛,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起在梦境中发生的事情,心里暗暗诧异:莫非自己真的在脑中植入了什么记忆脑芯片?芯片是植入在这里吗? 不对,梦境里说的是那三个男人自己植入了脑芯片,其他芯片都已经销毁,那断然不会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那应该会继承了其他人的记忆。可是自己目前除了读书能触类旁通以外,并没有别人的记忆。 想到这里,连她自己也哑然失笑:就是因为这个梦做成了章回体,所以自己竟然因此当了真? 正思忖着,却发现晚照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是寒山护卫,睡觉向来就比较轻,加上耳力惊人,按道理苍雪如今醒来,他听到这些动静应当也会跟着醒来。可是现在他却没有。 苍雪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伸手去推他:“阿照。” 晚照还是一动不动,仿佛晕过去了似的。 苍雪挣扎着去拿他的手腕,听他的脉息,又摸他的穴位,发现竟然是因为体内真气散得太多,体力不支,已经晕了过去。 她连忙将他带过来的药品一一打开,闻了一下,最后选了一粒药丸,将他的嘴掰开,塞了一粒进去。又按住他的几个穴位,想要让他醒来。 可是她自己虚弱无力,无论她怎么使劲,身上的力气都不够。 她想了想,将晚照头上那从不离身的骨簪取下来,用力刺上他手掌的几个穴位。晚照终于感受到刺痛,咳嗽几声,这才悠悠转醒。 晚照剑眉轻蹙,双眼微睁,苍雪立刻在他耳边说道:“阿照,你怎么能把真气全部吐出来给我?命都不要了?” 昨天苍雪吐血晕倒,头风病又复发,晚照心中一急,将自己剩下的真气陆陆续续全部输到了她的各大穴位里。而自己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勉强照顾过她之后,终于也彻底倒了下来。 此时晚照听到苍雪的声音,苍白的双唇碰了碰,第一反应还是关心她:“雪儿,我不要紧,你觉得自己怎样了?”他面色苍白,声音也不大。 苍雪见晚照这样奋不顾身,心下感激:“我也不要紧,下次千万别这样。”说罢将他的骨簪还过去。 晚照发现苍雪竟然拿着自己的骨簪,心里一惊,挣扎着要起来:“你……你怎么拿着它?” “我力气不够,用它按你的穴位。放心,我没有弄坏它。” “你没有……没有看吧?”晚照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连忙收起来:“只……只按了穴位?” 苍雪没有想到晚照会这样紧张,问道:“看什么?” “没……没什么,我说错了。”晚照红着脸将话题岔开:“雪儿你……你好点没有?” 苍雪虽觉得奇怪,但晚照自小便宝贝他的这支骨簪,因此并没有细想:“我觉得你的法子比诗页院长的有用。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真的?”晚照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觉得自己头晕脑胀,一下子又倒了下去。 他躺倒在地上,却松了一口气:“我发现将自己的真气输给你这法子真正有用,只是需要将真气打散,一点一点散进你的穴位。我的真气能推动你体内的气息加速流动,这样能减轻你的痛苦……院长大人没有用过这个法子?”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怕我承受不了,稍有不慎就要一命呜呼。” “啊?”晚照翻了个身,面对着苍雪,有些紧张地说道:“我不知道原来这么危险。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苍雪摇摇头:“你这个法子其实挺有用的,我觉得自己好了不少。”主要是每次收到晚照的真气,她的梦境就特别活跃,之后确实头疼减轻了不少。连她自己也暗暗诧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晚照又认真说道:“其实我在给你输入真气的时候,发现你脑中的风池穴里有什么东西阻碍了真气的流动。我一开始以为是淤血,但是它仿佛又是裂开的,因为最后有一小股真气可以穿过去。” “什么东西?”苍雪心中一惊,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莫非真的是记忆芯片?她有头风病,是因为芯片裂开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雪儿,你知不知道这个事情?” “我……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这些年诗页大人也没有发现?” “她没有和我说过。” 晚照皱眉:“这不应该啊,大师兄也没有和你说过?” “没有。怎么了?” “因为你的风池穴里面的东西十分明显,即便是我们护卫只是粗略地懂一些运气疗伤的法子,我也能发现你这里有东西。怎么他们这些年一直给你治病,却没有发现这个?” 苍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挺直了身子:“他们莫非早就知道我风池穴有问题,却一直没有告诉我?” 第30章 洞里有鬼 苍雪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晚照点点头:“我觉得有可能。” 苍雪自言自语:“他们为什么瞒着我?” 晚照摇头:“我不知道。” 一直以来苍雪有一种感觉,天璇一直跟着自己,无论是和自己下棋也好,还是喂招练剑也罢,似乎都是在期待自己想起来一些什么。 莫非和这个也有关系? 晚照思索了一阵,毫无头绪。他在地上躺了一阵,觉得胸口的烦闷好了一些,于是坐了起来,问道:“雪儿,你之前曾这样忽然失忆吗?” 苍雪一愣:“什么失忆?” “你和雨垂长老,苍溪苍云缠斗的事情,你不记得了。” “这个……”苍雪垂下眼眸,“我也不知道。” “雪儿,我再摸摸你的风池穴好吗?” 苍雪点头。于是晚照伸手在她的风池穴处推了几下,当他用力向下按压的时候,苍雪疼得哼了一声。 晚照松手:“就是这里,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是不是因为它的缘故,所以你才会时常头疼?” “难道真是因为这个……”苍雪将信将疑。她想起梦境里的那一片小小的晶片。这样的大小也不是不能植入进去。 但他们说芯片只有三个,他们一人一个,她应当没有份才是。 正想着,晚照却有些欣喜:“雪儿,若这真是症结所在,寒山不容我们,那我带你下山,然后找医师将它取出来,你的病不就好了吗?”说着从地上踉踉跄跄爬了起来,“待我这几天精力恢复了,我给你在雪山里捉几只野味来给你补补身体。”接着在苍雪耳边轻声说:“我轻功好,若认真要带你走,未必有人能拦得住我。” 苍雪听他在耳边说得任性,终于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我瞧你这么欢喜,我就笑了。” “你若能痊愈,我自然欢喜了。” 有晚照在身边细心照顾,又和她说话,苍雪原本阴郁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日子在地牢中一天天地过去,晚照替苍雪换药,煮粥,照顾得好不仔细。等他的体力恢复,他果然翻出石洞,在外面捉了好几只雪鸡野兔,将它们拔了毛来或烤或煮,味道竟然十分鲜美。 苍雪十分意外:“没有想到你的厨艺能这么好……” 晚照自嘲地笑:“没见过瞎子会做饭吧?”他如今是寒山出名的盲眼护卫,对自己没有视力一事早已放下。他将烤得喷香流油的野味细心地用手将肉撕下来,递给苍雪。 “好吃。”苍雪笑。 “好吃就好。”晚照也笑。 而不知是哪位高手,依然日日送来了两张饼子,每次都是在他们丝毫没有发现的时候,来去无踪,毫无声息。 晚照自己暗暗留意,他心中暗想,以这人的武功,若真要拦着他们下山,他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带苍雪出去。 但奇怪的是,书院中再也没有人过来提审苍雪,更没有人来找过晚照,仿佛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一般。 又过了一段时间,苍雪已经渐渐可以在晚照的搀扶下行走。苍雪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割破,于是晚照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穿。 这一天,苍雪站起身来自己绕着山洞慢慢地走。山洞其实很大,越往里面,越是黑黢黢的。 因为有地下暖泉的缘故,这里也不怎么冷。 加上晚照将烧烬的草木灰渥在地上,又铺上松枝,有一种简单的土炕效果,睡在上面竟暖洋洋的,下面还能将吃的肉类用树叶包着煨在草木灰里面,煨上一夜味道比其他又有不同。 晚照灵活变通,各有法子随机应变,一段时日下来,苍雪对晚照的能力简直刮目相看,也难怪温夜会觉得他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这几日洞外风雪交加,远处层峦叠嶂,都是雪山,近处是悬崖,壁立千仞,冰棱怒起。 外面经常雾蒙蒙的,偶尔能看到两只硕大无朋的月亮挂在天边,远远的地方透过一丝有气无力的阳光。 就在这时,忽然晚照按住腰间的佩剑站起身来,对苍雪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慢慢朝洞的深处走去,压低了声音问:“谁?” 有人? 莫非是偷偷过来送饼子的高手? 苍雪心中一紧,跟在晚照的后面,她侧耳仔细听了一下,没听到任何声音。 晚照看不见,但是听觉却异于常人的灵敏。 “谁?”晚照又问了一句。 山洞的深处黑黢黢的,没有任何动静。此时看起来却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山洞晚照曾经前前后后都探查过,虽然有些弯曲,但是里面是死路,只有洞口一个出口。 如果真的有人,那是什么时候溜进去的?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吗?晚照听觉嗅觉都十分灵敏,如果能绕过他进洞,那会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这时,洞里传来十分细碎的脚步声。 真的有人。 晚照拔出回首剑,对洞内高声道:“你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从洞的深处“骨碌骨碌”滚过来一个麻将牌大小的东西。似乎从高处滚落下来,骨碌碌一直滚到晚照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拿手摸了一下。边角圆润,质地坚密,应该没有危险。 但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雪儿,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他递给苍雪。 苍雪接过来,借着外面炭火微弱的光线照了照,发现这个东西浅黄色发灰,似乎是一个年代久远的…… “这是人骨。”苍雪脸色忽变,“阿照,这是一个人的……腿骨!” 晚照心里一沉,对里面喊道:“有种就滚出来,偷偷摸摸地算什么正人君子?” 那脚步声突然停了。 苍雪道:“阿照,这块腿骨至少有十年以上。而且它是被切过的,它上下都是十分整齐的切口,切它的工具应该十分锋利。“ 怎么会这么诡异? 晚照再也不等,劲灌双臂,将两把短剑都掷入洞中。那两支短剑在空中旋转,划破空气嘶嘶有声,然后“铛铛”几声撞到岩石,溅出零星火花,随后又改变方向飞回了晚照的手中。 原来这就是“回首剑”。 苍雪心里喝了一声采。 洞里阒然无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忽然一阵“哗啦”的声音。苍雪吓了一跳,晚照立刻护在她的身前。 接着,似乎有更多的东西叮叮当当滚落下来,有些洒到了苍雪的脚边。 第31章 梦是真的?! 苍雪弯腰一个一个捡起来,仔细一看,不由得毛骨悚然:“这些都是一块一块的人骨,有的能看出来是肋骨、腿骨,有的却看不出来。都被切得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甚至都不是同一个人的。而且这些人都死了十年以上,可是谁这么变态,将它们切得这么整齐?” 晚照也听得头皮发麻,用身体挡住她:“雪儿,你就在这里等我,别进来。” 他慢慢往洞的深处走,忽然将一枚短剑往上一掷,只听见“呀”的一声惨叫,似乎一个东西被刺中了,从山洞的顶上跌落了下来。连带着上面一片东西垮塌了一般,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阿照?你有没有事?”听到声响,苍雪还是走了进来,发现晚照安然无恙,地上却躺着一只巨大的尸体。 她吓得脸都白了:“好大一只……一只……一只……”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也不知应该怎样形容。那东西身长如一条鳄鱼似,拖着一条尖细的尾巴,两只巨大的眼睛生在背上,死气沉沉,如鬼如魅。此时,那怪物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咽气。但背上那双眼睛似乎还在死死地盯住她。 “别怕。”晚照把这怪物身上的短剑拔出来:“它已经死了。是獐鼠。以前很少见,生活在极深的地底。最近几年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浅洞里来。这獐鼠身上脏,专吃食腐动物,你别碰它。” 地上七零八落地落了一地的碎骨,而洞顶似乎被獐鼠抓破,还有不少碎骨正稀稀落落地掉下来。掉得够了,洞顶竟然露出一道光来。 上面是通的。 苍雪一个一个碎骨拿起来看,越看心里越发毛,这里死了不止十个人,而洞顶还有碎骨。 就算拿极锋利的斧子来砍,也要砍好几天。 谁这么变态? 等等。 忽然苍雪“咦”了一声,蹲在地上捡起一块深色的碎片,那碎片拿在手里很轻,但却不是这里常见的东西。 这个东西好熟悉,她拿在手里摩挲着,忽然记起来这个东西在她的梦里见过。飞船失控的时候她见过。 这是…… 一块已经碎掉的能量板!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的梦都是真的?! 苍雪的脸色骤变:“我们能不能从这里爬上去看看?” 晚照有些踌躇:“外面很冷,你身上的伤还没大好。” “阿照,我发现了这个。”苍雪将能量板递给他。 “这是什么?”晚照在手里摸索了一阵,却不知道这是什么。 苍雪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只得简单地说:“这也许和我的记忆有关。” “你的记忆?“晚照愕然,“会有什么关系?” “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直觉。”苍雪说道,“阿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里叫龙渊地牢,可是却不怎么冷。书院的人知道你过来了,日日给你送吃的,却没人点破。我忽然觉得院长将我扔在这里是故意的,她在等我自己发现一些什么。” 晚照思忖了一下,觉得苍雪说得有道理。于是点头道:“好,我带你爬上去看看。可是外面很冷,这里又有这么多人骨,我们还是小心一些好,需要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苍雪见晚照答应下来,连忙说好。 于是二人丢下獐鼠的尸体,先在洞里吃饱喝足。出发前,晚照将自己身上的外袍都脱给了苍雪:“雪儿,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外面路也不好走,我背你上去。”说着,自己蹲下身来。 苍雪想了想,觉得只能如此,于是伏在晚照的背上。 苍雪一直以来身形瘦弱,晚照十分轻松便将她背在背上。接着,他拿起自己的衣带,将苍雪和自己绑在了一起。他试着走了几步,说道:“这样带着你跑就不会掉下去了。” 苍雪只觉得晚照的背温暖结实,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肩头,点了点头。 晚照背着苍雪毫不费力地从洞口爬了出去。 上面白茫茫的一片,盖着厚厚的雪,并无什么特殊。所幸天气还好,没有风雪,周围是高高的雪松,遮天蔽日,上面挂着冰棱和积雪。 “你想去哪里?”晚照问道。 附近的暖泉烟雾四起,这里如同仙境一般白茫茫一片,苍雪极目远望,觉得附近什么都没有。正没有方向,却见在松林远处似乎有什么灯火在明明灭灭,因为积雪反光太严重,看得不甚真切。 苍雪于是指着那一边,说道:“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们去看看?” “好。”晚照背着苍雪刚走出几步,便弯下腰来。他的双手在雪地里摸索着什么,过了一阵子,竟然抓出几块碎骨来。 “雪儿,这也是人骨吧?” “是。”苍雪接过来略一看便点头:“这里真的埋着传说中的雪境七万大军?” “也许还真是。” “难怪这里是寒山禁地,院长平时不准我们过来。”苍雪心里有些发怵,她下意识地搂紧了晚照的脖子。 晚照感受到了苍雪的不安,安慰道:“雪儿,不用怕,我会护着你。我带你再往前走走。” “好。”苍雪把脸埋在他的后颈,晚照忽然觉得后颈吹气如兰,他的心里一荡,又连忙收敛心神,低头不说话,走得更快了。 晚照本来轻功甚好,在雪地里健步如飞。就这样走了有几里地了,他忽然停下来说:“雪儿,我还是觉得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不知是什么,你能不能替我瞧瞧?”说着,将绑着他们的衣带解开,把苍雪从背上放下来。 苍雪从他的背上跳下,地上的雪积到了晚照小腿肚子附近。她将晚照腿边的雪扒开,徒手随意地挖开一些积雪和冰渣,触碰到下面的某个东西,顿时一阵恐怖感向全身袭来。 已经走了这么远,这里还埋着这么多碎骨。 她眺望着起伏的山林,莫非整座山上都埋着累累尸骨? 苍雪打了一个寒颤。 晚照见苍雪不说话了,于是也蹲下来,刚要问什么,双手摸到苍雪手中的人骨顿时就都明白了。两人都不说话,不顾双手的寒冷,不停地翻开地上的积雪和冰渣--人骨、人骨、人骨、人骨…… 全是人骨…… 全部都被切得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的大小。 全部被剁碎了。 第32章 晚来天欲雪 龙渊太诡异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苍雪停了下来。 “等等,这是什么?”苍雪从雪中挖出一个金属质地的东西,拿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晚照也拿在手里摸了摸。 似乎是一截箭头,在雪地里埋了很多年,依然锋利。但是这截箭头也被切成了和人骨差不多同样的大小,切口平整,是被一刀砍下来的。 能够做到屈铁断金,不仅需要锋利的利器,还需要有很大的劲力。晚照皱了皱眉,他无法想象当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箭头的一部分上印了花纹,仔细摸一下,似乎是一个鹰头。 “这里还有。”苍雪又找到一截金属,似乎是从一口宝剑上削下来的,也被削成了大小差不多的一小块。地上还有不少同样的金属块,似乎来自不同的武器,还有盔甲。 “这个上面印有半个老鹰翅膀。”苍雪意识到有点不对:“阿照,这么多尸骨,还有武器,埋在这里的是军队。” 晚照沉默。确实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雪境大军。 但是,能够把一整个军队连同武器、盔甲全部砍成碎片的是谁?真的是传说中的天雷震怒吗? 死都死了,为什么要费工夫把尸体全部砍碎? 晚照思索了一下:“我小时候听师父说过,在十多年前,雪境皇帝李元一刚刚登基不久,曾经派兵来剿灭寒山。当年寒山上下死战拒敌,死伤无数,上任书院院长仁心也在这一战中丧生。所以后来才有了诗页院长突然的即位。不过当年一战是寒山胜了,李元一派来的军队全军覆没,无人生还。可是我听说的是龙脊山全部崩塌,把军队都埋在了里面。怎么他们的尸骨连同武器和盔甲都被切成一样大小?” 苍雪也疑惑不解:“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晚照摸着残破的盔甲碎片:“这个老鹰的图形应当就是雪境鹰卫队的标志。” “雪境鹰卫队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原来是当年死在了龙渊?” 晚照摇摇头:“当年温夜师父经历了龙渊一战,但是他对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讳莫如深。我入寒山的时间比较晚,大师兄和十三来得早,也都经历过龙渊大战。他们对你说过当年的事情吗?” “没有。他们只说当年战况太惨,谁都不肯细说。而且他们的恩师仁心便是因此战死,这是他们二人的伤心事,我也不太好提起。” “雪境国当年是因为丢了凸碧国,所以才想要吞并寒山吧?”晚照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身上的雪。 苍雪也站起身来:“关于这段历史的说法很多,我也不太清楚哪个是真的。” 她只知道寒星上现在只有两个国家,在北边,离寒山近一点的要冷一点,是雪境国;在南边,离寒山远一点的暖和一点,是蜜合国。过去中间还有一个国家叫凸碧国,不过十多年前已经灭国,全部归蜜合国吞了。 当年雪境也想吞并凸碧国的,可最后因为种种原因丢了这块肥肉,几年后,现在的雪境皇帝李元一便剑指寒山,派大军杀了进来。 寒山书院毕竟不是国家,寒山护卫的战斗力十分有限,在和雪境的战斗中节节败退。最后幸亏龙脊山忽然崩塌,将雪境大军埋在了这里。 雪境皇帝李元一不知道书院用了什么邪术,心生忌惮,至今也不敢再犯寒山。 正想着,晚照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还要再继续往前走吗?” 苍雪点头:“继续走。” “好。”晚照俯下身来,将苍雪又背在背上,沿着同样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他背着苍雪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那个明明灭灭的物体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有些远。证明那个东西应该比想象中的大。 苍雪心中越来越紧张,因为越是接近,她越是能够感受到,也许梦里出现第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永夜真的会来? 寒星三国里,雪境皇帝姓李,蜜合皇帝姓杨,已经灭国的凸碧国皇帝姓林……莫非……是梦里的他们几个?真有这么巧合? 想到这里,苍雪心中一惊:那她自己究竟是谁? 正胡思乱想着,晚照已经背着她渐渐接近发光的地方,那远处的庞然大物就这样渐渐清晰起来。 当他们真正站在它的脚下的时候,还是形容不出心中的震撼。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十分巨大的钢铁怪物。 虽然它已经大部分被积雪覆盖,而且还有大部分被埋在了地下,但是也掩盖不住它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 暴露在外的部分呈现出哑光的银灰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纹路。那是某种未知的防护层,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剥落了大半。 苍雪心中一惊。 这是她在梦中见到过的。 这是一艘飞船。 飞船的身体上写着“欲雪”,另外一大部分被深深地插在泥土和积雪里,或者可能已经在撞击中被损毁了。断裂的金属边缘呈现出熔化的痕迹,仿佛在坠落时经历了可怕的高温。 从左边残缺的笔划来看,剩下来的部分应该是“天”,这个飞船的船名可能就是白居易的诗句“晚来天欲雪。” 如果根据这个来推测它的大小的话,它不是一艘简单的宇宙飞船。 而是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 巨大,可以星际航行的那种。 晚照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星际飞船。”苍雪立刻接口道。 晚照愣了愣:“雪儿,你怎么知道?” “我梦到过。”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外壁,这就是她梦见的那艘失事的宇宙飞船,扭曲的金属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内部隐约可见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晶体阵列。 它竟然真的存在。 晚照更觉奇怪:“这一带是寒山禁地,平时禁止书院所有人进来,你来过这里?” “我没有来过。” “那你……” “阿照,我现在觉得我之所以有头风病,也许真的是因为我的脑中被人植入了东西。这个东西是……别人的记忆。” 晚照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说你风池穴中的那块东西是别人的记忆?” “我也不确定,我猜的。” “谁的记忆?” “我不知道。” “怎么种进去的?” 苍雪还是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确定,我只是在梦中见过这艘飞船,我梦见它坠毁在这里,里面幸存的人在寒星上生存繁衍了下来。” 第33章 永夜将至 晚照讶然:“史书上说,地球在宋朝年间发生了巨大的灾祸,我们的祖先坐上一艘大船逃难。船在河里一直行驶,一直行驶,就驶上了天上的银河,然后他们就来到了寒星,定居下来。后来银河消失了,老祖宗们也回不去了,就一直生活在这里,然后才有了我们。” 苍雪点头:“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可是……”她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晚照忽然反应过来:“所以飞船就是当初送老祖宗们来这里的大船,这样理解对不对?” 苍雪猛然醒悟:水里的船和天上的船不都是船?这就都呼应上了。于是连连点头:“对,对,就是那样。你理解得不错。” 晚照竟然有些兴奋:“那艘大船还在这里?我们进去探一探。” 苍雪失笑:“你不怀疑我是胡说八道?” 晚照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不会骗我。” 苍雪弯了弯唇:“走,我们进去探一探。” “好。” 飞船的门已经剥落,门洞大开,下面有一张不知用什么金属做成的梯子,虽然年岁久远,但仿佛还能攀爬。于是晚照背着苍雪,顺着阶梯爬了上去。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光线也没有。苍雪从晚照的背上跳下来,这里黑黢黢的,因为温度低,地面上还结着一层冰。 这里是控制室,几个机械臂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电线裸露。那场面好生熟悉,和苍雪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地板和这些器械都结了一层冰,看样子也荒废很久很久了。 看样子,飞船确实坠毁了。 但有些人幸存了下来,并且在这里生活了下来。 苍雪似乎可以听到耳边有人叫她苏博士。她抬头一惊,才想起来这些不过都是梦里的场景。 她的头又开始微微疼了起来,耳边开始响起来一些机械杂音。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些杂音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老祖宗竟能造出这样的大船……”在飞船里晚照也叹为观止。 他并不清楚这些杂乱的陈设是用来做什么的,可自从他成为寒山护卫以来,经常护送着医师去不少地方出诊,凶险和怪异的场面也见过不少,却第一次觉得这里阴森可怖,寒意逼人。于是他双手将短剑抽出来,紧紧握在手里。 控制室、休息舱、储备舱……随着这些地方逐一展现在自己的眼前,苍雪脑中的机械杂音又渐渐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各种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她心里暗暗觉得不对劲,她自己的脑中确实是有其他人的记忆的,只是这个记忆似乎是苏博士的记忆。 奇怪,在梦里,苏博士也许不过是一具木偶罢了,在梦境的后面被人抱着放在角落里,她怎么会有记忆? 晚照忽然低呼:“等等,我觉得我脚下似乎有脚印。” 脚印?这个飞船看起来废弃已久,怎么会有脚印? 苍雪蹲下来看,借着破烂的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查看。 真是人的脚印。 比动物的脚印还可怕。 “这里地板上结了冰,但是这些脚印在冰上踩出了深深浅浅的坑。”晚照皱了皱眉:“要不就是在冰尚未完全冻住的时候踩踩出来的坑,要不就是这个人内力深厚。这些脚印……从大小上感觉……好像是同一个人的。” 这个飞船看样子已经损毁很久很久了,这些脚印是后面才来的吗?还是说逃生的人留下的? 晚照说的确实不错。不过……脚尖的方向朝里面,他不是往外逃生……他是…… 他是在往里走。 苍雪打了个寒颤。 她咬咬牙,说道:“我们顺着脚印往前看看。” “你要当心。”晚照心里的好奇心也起来了,因此并没有劝阻她,“你跟在我身后。”说完拿着短剑自己护在苍雪身前,一起慢慢往里走。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有一些门,有些是紧闭的,有些已经被损毁了,似乎是船员的宿舍还是什么地方。 脚印走到通道的尽头就消失了。 可是通道尽头并没有门。 晚照敲了敲墙壁,只传来沉闷的“咚咚咚”几声,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做成的。 晚照将墙壁摸索了几下,从墙壁里抠到一个卡扣。他用力往外一扳,忽然头顶发出一阵金属的嗡鸣声,一只长梯缓缓地降落下来。 苍雪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晚照道:“护卫总是习惯在四处找找暗门机关,其实在寒山密道里就有不少。” 两个人顺着梯子往上爬。梯子很高,他们爬了很久才爬到顶端,顶端上有一个暗门,晚照使劲一推,将暗门掀开了。 外面的光照了进来,苍雪顿时觉得有点刺眼。 两人爬出来,发现自己在一个控制室的顶部。天花板是厚重的玻璃,碎了一角。 这里竟然被人打扫得很干净。 里面有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微型控制台,里面传来一阵“滴”……“滴”……“滴”的有规律的声音,似乎是一个信号发射器,但苍雪还并不认识。 晚照皱眉:“这个是什么声音?” 苍雪一时也没有头绪:“不知道。” 忽然从控制台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这是求救信号,这是求救信号。行星ut320偏离公转轨道即将进入永夜。这里还有人类。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苍雪一震:行星ut320……是她梦里听到即将坠毁的行星。 行星ut320,就是寒星。 若一个行星进入永夜,那就意味着上面的生物大部分都要被摧毁。 永夜之后,万物不生,而人类,似乎是要跟着毁灭了。 永夜……原来是真的?! 二人被机械声吓了一跳,晚照将回首剑拿在手中,警觉地问道:“你是谁?” 信号器没有回音,嘶嘶了几声又重新播放了一次:这是求救信号,这是求救信号。行星ut320偏离公转轨道即将进入永夜。这里还有人类。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苍雪侧耳细听,又前后看了一遍:“是这个盒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不是真人。” “她在跟谁说话?” 苍雪的面前有一个信号器,上面跳动着一些图形,和她梦境中的显示屏有些类似,但是外面连接着一跟细长的金属探测针,伸向外面。显示的图形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信号是对着宇宙发出去的。 苍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她在向宇宙求救。”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但那记忆偏又不十分真切。 第34章 百年呼救 “宇宙?”晚照愕然。 苍雪颔首:“是,信号也许是发给寒星之外的什么人。” “寒星外面有人吗?”晚照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还不知道。” 晚照默然一阵,说道:“这里是寒山的禁地,几百年来就不允许寒山的任何人踏入半步,莫非是为了掩盖这艘船的秘密?” 苍雪深吸一口气:“诗页院长还隐瞒了一些什么?” 信号器在发出两次求救后就不再发声,继续发出“嘀、嘀、嘀”的枯燥的声音。 苍雪继续查看四周,在控制台的外面有许多能量板,她想起来一些梦境之外的事情,这些能量板都是后来从飞船上面拆下来的,用来给这个控制台发电。 这些能量板是谁拆的? 她的头有些疼。 好像她自己也拆过。 她不是一具木偶吗?怎么又会拆能量板? 苍雪的头又疼了起来,她忍不住去按了一下风池穴,那里烫得很,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晚照问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雪境国里提永夜要杀头定罪,我们寒山也是不怎么提永夜了,可之前为了避难还修建了那么多密道。” “我也不清楚,器师首座长老诗魄几乎已经不回寒山了,不然还可以问问他。”苍雪这样说着,忽然她看到控制台旁边有一张细长的纸条,抽出来一看,纸条上面打出一些没有规律的信号,仿佛一种十分虚弱的心电图一般。 “这是什么?” “是控制台接收的信号,转换成了图形。” “真有人回复我们?” “不知道,也可能是一种杂音。” 苍雪四处摸索,从控制台底下找到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非常厚,翻开发现是活页的。第一页是最新的,写着时间新元598年…… 寒山的纪年是用新元,应当是他们来寒山第一年开始计算的。 苍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烫,但是她还是要呀坚持往下看。 晚照看不到文字,便问:“上面是什么?” 苍雪读了出来:“新元598年5月……” “就是上个月?”晚照接口道。 “是。” 看来上个月有人来过,至少来这里做过记录。 “5月,无应答。”苍雪接着往下看,下面都是时间,“5月,4月,3月,都是无应答。” 苍雪再往后翻,后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时间,和无应答。“看来这些信号也许是杂音。”苍雪一边翻看,一边喃喃自语。 一开始以月记,后来是三个月记,后来是以年记。年记的部分纸张比较新,像是后来抄录的。 苍雪直接看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写的是:“新元元年,无应答。” 晚照愕然:“这个求救信号竟然发了快600年??” 一直都是无应答。 难怪永夜的传言一直断断续续,起来又被平息,平息了又起来,始终无能能够证实,也无人能够证伪。 这时,突然信号机又开始重复:“这是求救信号,这是求救信号。行星ut320偏离公转轨道即将进入永夜。这里还有人类。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此时再听到求救声,二人都觉得寒毛直竖。 忽然,苍雪不知碰到了一个什么机括,“嗤”地一声,忽然在墙壁上投射出一片光影,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个女子她从未见过,生得娉婷袅袅,山眉水眼,煞是好看。 她变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慢慢说道:“我是飞船的首席科学家苏北博士,地球也濒临毁灭,‘天欲雪’号飞船从地球逃离,携地球主要生物和文明进行星际迁徙。途中被ut320行星吸引力捕捉,意外坠毁。最后不到十分之一船员幸存。飞船不可修复。” 晚照皱眉道:“苏北?那个创立和寒山书院的苏北大人?” 苍雪忽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即又摇头:“不对。书院是500年前才创立的,如果按飞船坠毁的时间来算,第一任书院的院长大人非100多岁了不可。” 不,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也许只是同名罢了。 “喂,苏北,你认识我们寒山祖师爷苏北大人吗?”晚照护在苍雪身前,手中拿着回首剑,大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自称苏北的白衣女子并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ut320星一半极昼,一半极夜,围绕这里的太阳倒立公转,极昼部分和地球环境高度相似。因此我们决定激活船上携带的地球生物,移居于此。ut320改名寒星。是以为新元元年。” 晚照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不说话了,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可是不久后,我们发现,寒星正在被大行星的吸引力捕捉,公转轨道以不规则的速度偏离太阳……寒星即将永远失去阳光,进入永夜。 更糟糕的是,我们发现飞船上带来的科技芯片都含有某种不可知的病毒。且寒星上环境特殊,它的元素和地球也不完全一样,甚至几乎没有可导电的材料。我们始终无法在这里完全复制人类文明。最后寒星上的科技和社会一起发生了倒退,退回到了宋朝水平。” 这个竟然和自己的梦境一模一样,苍雪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 苏北续道:“这个世界大约在新元500年左右即将因永夜而毁灭,我们无法告诉世人这个绝望的事实,因此这个秘密只有少数几个进行过记忆移植的幸存者才知道。我们努力寻找求生的可能,希望可以带所有人类逃生。 因为我们很可能是人类最后幸存的文明。愿神佑人类。” 说完这些,墙壁上投影的图像便消失了。 控制室内又陷入到寂静当中。 苏北……苍雪梦中出现的人是首先来到寒星的首席科学家苏北。 难道自己真被移植了苏北博士的记忆? 她到底是不是人? 苍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她又想不起来自己说过这些话。 晚照还在疑惑不解:“苏北说永夜在新元500年左右到来,可如今都快新元600年了永夜也没有来,她是不是说错了?雪儿,你信她?” 苍雪却答非所问:“阿照,也许我移植的就是她的记忆。” 晚照惊讶道:“这个苏北的?” 苍雪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确定,我只记起来很小一部分。还是偶尔在梦中才会梦到她。” 晚照忽然道:“雪儿,诗页院长是不是其实知道这些事情?” 苍雪又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苍雪没有想到,原来人类来到寒星不久就发现这里正在慢慢走向毁灭。求救了600年都杳无音讯。600年。 太令人绝望了。 第35章 龙渊大战竟是这样结束 出了控制室,苍雪求晚照和自己在飞船外面转一圈。 晚照于是带着她绕着飞船慢慢地走。这飞船实在是太大了,一圈下来比绕着几个广场走还要远。 一路上苍雪都很沉默,心事重重的样子。晚照也不说话,只是陪在她身边。 走到飞船的靠前部位,苍雪忽然脸色骤变,低呼一声。 晚照被吓了一跳:“雪儿,你这是怎么了?” 在这个飞船的前面有一支巨大的金属管,管口是细密的金属网,她伸手触摸过这些网眼,忽然想起在梦中机械臂中射出的激光网,将那个人瞬间切割成了手掌大小的碎块。 她脑海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大,让她几乎晕眩了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蓦然抬眼,顺着飞船那一只枪口的方向看去,发现前面还是高耸的龙脊山脉。她拉住晚照:“阿照,等一等,我现在看到了龙脊山……” 晚照有些摸不着头脑:“雪儿,前面就是龙渊。是深渊,已经没有山了。” 苍雪摇头:“不,是龙脊山。”她忽然紧紧拉住晚照,靠在他的身边,“阿照……我好像看到了幻像。” 她看到这支金属管里忽然射出一束巨大的、炫目的、刺眼的红色激光网。 那一张网,比她在梦中见到的更细密、更巨大。 铺天盖地。 四周发出死一般的寂静。 红色的激光网瞬间包裹住前方的山脉。 很快,不过几秒中的时间,龙脊山的方向渐渐传来巨大的坍塌声。远远地,龙脊山那边扬起一片巨大的尘雾,仿佛爆炸后产生的冲击浪一般,那些尘雾渐渐掀起了一片巨大的尘浪,遮天蔽日,将天空中所有的太阳和月亮都遮盖起来,世界变得像地狱一般暗无天日。 渐渐地,逃生的雀鸟张开翅膀,成群结队地飞起来,却又因为无法辨认方向最后倒在地上纷纷死去。 附近的动物开始哀鸣,发出长长的、撕心裂肺的绝叫。 接着,连飞船这里也开始掉落冰霰、碎石,打得金属乒乒乓乓乱响。再接下来,从空中落下的,便是血肉模糊的肉块,分不清究竟是人的,还是动物的。中间还夹杂着被激光瞬间切碎的马蹄铁、弓箭、盔甲……和无数的碎尸,以及如雨而下的血。 红血星流。 苍雪怔怔地站在这一片血雾中,四顾无言。 尘雾和血雨纷纷落了整整一天才渐渐散去。龙脊山便在这巨大的激光束的轰击下化为齑粉。 原来,这才是当年龙渊大战的秘密。 苍雪忽然觉得双手剧痛,她松开晚照,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飞船的激光束年久失修,她似乎被激光的反作用力灼伤,双手、身上都是鲜血。 “雪儿,你怎么了?” 苍雪不答,她抬眸看到飞船的残躯在雪光的反射下映照出自己满是血污的一张脸。 可这次,苍雪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一张脸既不是自己的,也不是苏北的。 是仁心。 是仁心院长的脸。 仁心已经死去了十多年,她见过书院里留下的仁心大人的画像。 可是…… 自己怎么会是仁心? 她怎么能看到仁心的记忆? “不……不!”苍雪大叫一声,脑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就要倒下去。 晚照连忙过来一把将她抱住:“雪儿!你怎么了?” “不可能……”苍雪觉得头晕目眩,嘴里喃喃地说着,“这不可能……” “苍雪!苍雪!”晚照只当她的头风病又发作了。可是这里是一片冰原,四面冰封,想要在这里医治她是千难万难的。晚照心想:不管如何,先带她离开这里再说。 此时苍雪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臂:“阿照,我一直以为脑中移植的是苏北的记忆,怎么,怎么还会有仁心的记忆?”她迷茫地看着晚照:“阿照,我究竟是谁?” 晚照用力抓住她的双肩,坚定地说道:“你就是苍雪。我这就带你下山,任凭是什么记忆,我带你下山找医师将它取出来就好了,我这就带你走。”说着,连点苍雪脑后几个穴位,将她背在身上,就要往回走。 苍雪伏在晚照的背后,眼前的幻像终于渐渐消失。她闭上双目,将头埋在晚照的背后:“阿照,我方才见到是仁心大人打开了飞船的激光网,将整座龙脊山击碎了。” 晚照没有听懂:“仁心大人?上一任寒山书院的院长仁心大人?” “是。” “是你脑中的记忆?” “是。” “你是说,是仁心大人用飞船上的武器将龙脊山和雪境大军一起轰碎了?” “是。” 晚照一时不敢相信:“什么武器这么厉害?”可苍雪说的种种怪事又都似乎是真的。 苍雪用力回想,可是脑中的嗡鸣声也随着她的回想渐渐放大了。她胸口烦闷,伏在晚照背后不说话。 晚照一边背着她往回奔,一边道:“我知道了,是仁心院长在危急时刻用飞船上的武器将雪境大军和龙脊山全部轰碎了,难怪那些尸体全部都变成了碎片。雪儿,你闭上眼,不要想了,我觉得诗页院长也隐瞒了许多事情,我先带你下山。” 苍雪问道:“阿照,你不好奇?不想当面问问她?” 晚照只管背着苍雪飞跑:“她若想告诉你早就说了,何必等到现在?” 晚照一针见血。 待耳边的嗡鸣声渐小,苍雪才道:“阿照,那激光网是一种外置武器,飞船上用来轰击星际航行中可能遇到的碎石。因为担心碎石被击碎后还会产生大碎片击中飞船,因此是许多细小激光束组成的大激光束。所以龙脊山才会化作齑粉,所以那些尸体和武器都被瞬间切成碎片。” 晚照脚步慢了下来:“这武器这般厉害,如今怎么不用了?” “飞船能量不够了。” “能量?” “嗯。” “什么是能量?” “飞船力气不够了,原来可以飞,如今连使剑的力气也没有了。”苍雪简单地解释道。 晚照沉吟道:“所以诗页大人一定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此才把这里列为寒山禁地。” “也许吧。”苍雪又闭上眼睛。 “难道是诗页大人故意将你关在龙渊,是想让你发现这些?或者说,是希望你想起来?” “我现在觉得是了。” “可是这和雨垂和苍溪他们有什么关联?和那戒指有什么关联?” “我不知道。” “雪儿,究竟是谁将这些记忆放到你的脑中?他为什么要这般害你?这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了。阿照,我只能想到这些,一旦多想,头会好疼。” 晚照不问了:“雪儿,我们先回龙渊地牢带上些干粮,然后直接下山。我给你找个医师,将这些记忆都取出来。” 苍雪问道:“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知道真相又怎样?”晚照背着她又飞奔起来,“真相只有对活着的人才有意义。” 晚照说得有道理,她没有想到晚照想得通透简单许多。苍雪伏在晚照的后背不说话了。 晚照带着她一路往龙渊地牢的方向飞奔而回,只用了来时一半多的时间便回到的龙渊的石洞中。 他刚刚带着苍雪从那裂口爬回来,却发现石洞里早就站着一个人。 第36章 妙手仁心 那个人白衣白袍,白袍上绣着一朵红色的朱莲,正背对着他们。 听到他们二人回来的声音,她头也不回,严厉地问道:“你们终于回来了?” 晚照和苍雪一听,也顾不得身上的不适,连忙同时跪了下来。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寒山书院的现任院长诗页。诗页院长严厉的目光在苍雪身上滚了两滚,不再说话,也不叫他们起身。 半晌,这才对苍雪说道:“苍雪,你不仅杀人,还私自逃出龙渊地牢,实在是罪无可恕!”话音刚落,还不等苍雪辩解,从身上抽出自己的慈悲剑,寒光一闪,对着苍雪身上就刺过来。 苍雪和晚照都没有想到诗页大人会忽然发难,苍雪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晚照连忙抽出腰间的回首剑,“当当”两下将诗页的长剑格挡开:“不是这样的,院长大人,你听我们解释……” 可诗页并不说话,挥剑急攻,每一个发招式都十分凌厉,似乎就是要置二人于死地。 而晚照对着诗页院长毕竟不敢下杀手,只是防守为主,因此几招拆下来,晚照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甚至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很快,诗页便在晚照的腿上和手上都划了几条大口子。 但她手上的攻势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接着,剑锋一偏,刺进了晚照的肩窝。 晚照双手一松,回首剑便掉落在地上。 他往后退开两步,跌在苍雪的身旁,不住地说道:“院长大人,要杀就杀了我,戒指是我买的,也是我送给苍雪的,一切都是我……是我的错……我愿抵命。” 诗页面无表情,将慈悲剑往外一拔,晚照疼得伏倒在了地上。 苍雪被打得皮开肉绽,又被拖进龙渊地牢不问生死,如今一上来就下杀招,他想不到院长竟然真的会对苍雪下杀手。 晚照以为诗页院长会相信苍雪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至少也会秉公办理,结果一上来她就只想取苍雪的性命。他咬牙爬到苍雪身前,跪在诗页面前:“院长大人,我晚照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意为苍雪抵命,求你放过她。” 诗页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会连你一起杀?”说罢剑尖一挥,就往苍雪身上攻来。 苍雪连忙退后闪躲,而诗页紧攻不舍。 忽然,只见苍雪的眼眶霎时红了起来,她竟换了一种语气,大声道:“诗页,你不要逼我!” 晚照觉得不对劲,他微微向后侧过头,双耳动了一动。 诗页看到她的双眼开始发红,但此时也顾不得了:“你还没有想起来你究竟是谁?” 苍雪冷冷地道:“你希望我是谁?” 晚照虽已觉得不大对劲,但更怕苍雪惹怒了诗页院长。 她打不过院长,纵然最后自己抵命,恐怕苍雪也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于是强忍身上的伤痛说道:“雪儿,都是我的错……” 苍雪却不搭理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回首剑,看向诗页:“你希望我是仁心?” 诗页的授业恩师也正是前任书院院长仁心,她的医术和剑法都是来自仁心的真传。听到苍雪提起仁心,诗页声音有些颤抖:“你终于想起来了?” “哼。”苍雪冷笑一声,“你们张口闭口仁心……却从不管苍雪的死活!”她双手持剑,忽然糅身上前,那动作十分快,连晚照和诗页都没有反应过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苍雪便冲到了诗页的面前,回首剑直接刺向她的脖颈。 诗页和晚照心中同时大惊,他们二人都知道,寒山的剑法不讲究内力,而是讲究一个字就是快,快到人力做不到的极限,快到人猜想不到。直到后来设立了寒山护卫,才将内力运气这一节加进来。 而苍雪的身法迅如鬼魅,和仁心如出一辙。 这样的速度,当年除了仁心院长,没有人能做到。 而苍雪眼下究竟如何做到的?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诗页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挥剑格挡,只听那剑声铮铮数声,二人在十分短的时间内便交手数十招,诗页不敢大意,凝神对敌。而苍雪十分游刃有余一般,大声说道:“诗页!你的脚法乱了!” 诗页一惊,就这样一分神,苍雪便寻了这个空隙,立刻又挥剑攻了上来。 诗页猝不及防,连连后退。 苍雪虽然手持短剑,自然不如寒山书院常用的长剑一般恣意,但那两柄短剑在她手中却挥洒自如,而且她身法灵动,神在剑先,剑意绵绵不绝,数十招之后,已然占了上风。 诗页手上加紧,心中却有些着急,若这样干斗剑法,自己竟然渐渐落了下风,这样下去还如何继续逼问? 想到这里,她将身上的内力都逼了出来,一声清啸,将那长剑递出,苍雪挥剑来攻,诗页左掌趁机同时挥出,一掌就向苍雪拍去。 诗页几十年的功力自然非同小可,苍雪剑法再如何灵活,毕竟身体虚弱,毫无内力,只这一掌,苍雪手中的回首剑便脱出,掉在了地上。 诗页见状也扔掉长剑,冷笑道:“你说你是谁?究竟为什么杀了寒山医师和雨垂长老?我且饶你一条性命!”接着双掌聚气,直接向苍雪的胸口推出来。 晚照生怕诗页动了杀意,早已挣扎着站起身来。 在这一刻,晚照直接挡在苍雪的身前,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接下了诗页这一掌,而自己一口血从嘴里喷出,直喷在了苍雪身上。 晚照直接软倒在地上,嘴里犹对苍雪说道:“快走……走……” 诗页本意是想逼着苍雪露出仁心的人格,本不打算杀人,却没有想到忽生此变。 她的掌力一撤,却发现苍雪苍白的脸上斑斑血迹,双目通红,样子渐渐变得十分可怖。 糟了。 诗页记得仁心曾经说过,眼睛越红,脑中的芯片排异反应越严重,最严重的情况下,神识溃散,命不久矣。 此刻苍雪的长发散开,面目狰狞,双掌如刀,向诗页的面门直削过来。 她本没有内力,但是晚照接连几天曾给她输入过自己的真气,此时她急怒攻心,晚照的真气开始在体内不断游走,苍雪自己已经无法控制。 诗页见状心下骇然,连忙闪避,却听见“喀拉”一声,那石壁竟然被肉掌削去一截。 连晚照在一旁也心惊胆战:难道那天雪儿便是这样杀了那些医师和雨垂长老? 诗页也没有想到仁心的战斗力竟然会这样恐怖。 苍雪像疯了一般不断扑杀,身体内部的真气越走越乱,进攻也越来越凌厉。 但她本身身体底子太差,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爆发力,终于渐渐步伐凌乱,双手也失去了章法。 诗页再也不等,找一个破绽,以掌变爪,便掐住苍雪的脖子,将她抵在了石壁上。 苍雪还在挣扎,诗页手上劲力一紧,让她动弹不得。此时,诗页大声问道:“五年前,晚照身受重伤,是不是你出手杀了‘夜猫子’他们?仁心大人?” 苍雪不能动,眼中的红色渐渐消退下去一些,终于说道:“当晚没有看守,钥匙也就放在门口,其实你和温夜早就知道我会去杀人,所以暗中布好了一切引我出手对不对?” 第37章 又走到了死路 “不错。”诗页道,“我们一直在等你出现。” “他们性情乖戾,残杀同门,你们故意不作为,知道我自然要去清理门户。” 晚照倒在地上,他只知道师父告诉他“夜猫子”几个人已经被正法,却没有想过竟然是苍雪杀死的。他内心惊骇,说不出话来。 诗页听她亲口承认,又问:“上个月,你为什么杀苍溪、苍云几个医师?又为什么杀雨垂?” 苍雪道:“苍溪苍云等人身为医师,心胸狭隘,为男女之情争风吃醋残害同门。我们交手时戒指机括意外触发,是他们自己意外碰上暗针中毒死了。她们几个死就死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那雨垂呢?雨垂年迈,深居简出,又是怎么死的?” 苍雪咧开唇,那白色的牙齿上沾染了血迹:“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见我会碧落十九式,也过来逼问我和仁心究竟是什么关系,被我一掌劈中,也被戒指意外刺伤死了。” 晚照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诗页又问:“戒指上的毒是不是你喂的?” 苍雪厉声道:“诗页,若是我制毒投毒,当年桃浪大火岂不是白白烧了?寒山和雪境数十万无辜的性命岂不是白白死了?” 诗页听她提起往事,这不是仁心大人又是谁?她双眼微红,手上的劲力松了一些。 苍雪费力地说道:“诗页,裂死病非同小可,投毒一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寒山书院立院以来,悬壶济世,从不与人结怨,唯一的仇人只有雪境。你与其在这里逼问我,不如去查一查是不是雪境狗皇帝李元一在背后从中报复?” “此事我自然要查。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把全部的事情都想起来?” 苍雪摇摇头:“不知为何,脑芯片没有完全控制住宿主,芯片里的记忆即便恢复了,也不可能再完全控制住宿主了。” 这句话说到了诗页的痛处,她慢慢松开双手:“果真……果真是我的记忆手术出了问题?难怪这些年你的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 苍雪倒在地上喘息不止,她眼中的红色慢慢褪去,似乎又渐渐恢复了苍雪时的神态:“院长大人,你故意打伤我,把我关在龙渊,又故意放晚照进来,是希望我发现‘天欲雪’飞船?” 诗页没有否认:“现场只有你一人活着,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我无法给众人交待。我也需要你想起来自己是谁。” “所以你才想了这个一石二鸟的法子?” 诗页不说话了,白发微微地晃动着。 苍雪体内晚照的真气在不断游走,她说话开始变得很吃力:“我……脑中芯片里是谁的记忆?是苏北的?还是仁心的?” 诗页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问题,有些吃惊:“苏北大人?书院创世院长?你怎么会有她的记忆?” 苍雪摇头:“不是……应当不是那个苏北。” “还有其他人也叫苏北?”诗页神色紧张,不像是骗人。 苍雪的嘴角渗出丝丝鲜血,她说话困难,用手勉强指着飞船的方向:“苏北博士……飞船的……” 诗页惶惑地摇头:“飞船的事情我不清楚,还是仁心院长去世后我自己去瞧过一次罢了。那里废弃已久,我也没有瞧出个所以然。仁心院长当年传位于我之后没多久就走了,她走得太仓促,什么都没有来得及交待。器师首座长老诗魄也许知晓得更清楚,但他不服我接任院长一位,我即位后,诗魄再也没有回过寒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变得仿佛喃喃自语一般。 晚照躺在地上,心里却如明镜一般,他没有想到诗页院长的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但仿佛连诗页院长自己也不知道许多事情。 苍雪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她的真气也是乱的,心肝脾胃无一不在灼烧。 是的,诗页以为她移植的是仁心的记忆,她确实也有仁心的记忆。可是苏北博士的记忆又是从哪里来的?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和头部大穴都在刺痛,真气四处灼热奔涌,接着,忍不住吐出一大口血来,最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诗页忍不住流下泪来:“师父!是我害了你!” 晚照也哭道:“雪儿!”可是自己受伤太重,动弹不得。但听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虽其中还有不少事情没有清楚,但诗页院长并不想要苍雪的性命。 诗页扳动苍雪的身子,让她躺平,之后便开始处理她身上的伤,又去推拿她的穴位,一直待到她身体里的真气逐渐散去,脉象平稳才放下手来。 做完这一些,诗页又来给晚照包扎伤口。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人也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诗页一边给他的肩膀止血,突然问道:“晚照,你是当年苍雪救下来的?” 晚照心中一凛,正色答道:“是。” 诗页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上个月你师父温夜跟我说,你又拒绝了做护卫队长的职位,不肯去建寒山密道……” 晚照不知为何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他低下头,道:“弟子不才,之前多次和温夜长老申请做苍雪医师的贴身护卫,送她下山。” 这个事情他其实已经和温夜申请了许多次,但温夜一直不置可否地拖着,晚照不知为何诗页忽然现在要提起这件事情。 “你为何要送她下山?”诗页盯着眼前的盲眼少年。 晚照如实作答:“我想替雪儿治她的头风病。” 诗页叹息一声:“她的病下山了恐怕也难治好。” “诗页院长,她脑中植入的东西有问题,也许是碎了,取出来就好了。” “没用的。”诗页摇摇头,“她的记忆芯片从脑中取出来,她就死了。” “怎么会这样?”晚照心里一沉。 诗页的眼睛黯淡下来:“当年是仁心大人选择了要将自己的记忆移植给苍雪,是我做的移植手术。手术之后,仁心大人便去世了。是我学艺不精,当年又仓促行事。苍雪不仅没能激活仁心的记忆,还因为这个留下了头风病的病根。她有时会双目发红,那是记忆芯片移植时出现的排异反应,是通过显性特征来告诉人们她的脑芯片有问题。可是养了这些年也没有好转,反而渐渐加重了……” 晚照没有想到事情的起源便是诗页院长,惊讶了半晌,道:“若记忆芯片不能取出来,这应当如何是好?” 诗页颓然道:“我以为等她的记忆全部想起来便好了……唉!是我害了她!” 难怪院长一直会对苍雪有偏爱。 晚照本以为找到了苍雪头风病的症结所在,听诗页院长一番原委,感觉又走到了死路。 第38章 传说中的裂死病毒 诗页给晚照止血包扎好,晚照那一剑确实插得深,诗页不想他连命都不要,为苍雪连续挡了两次,于是又抓住他的手腕听了一遍脉息,道:“你无大碍,在这里好生养伤。”停了一下,问道,“晚照,你真愿意为了苍雪去死?” 晚照闻言,以为院长大人要对苍雪杀人一案发落,挣扎着翻身起来,跪在诗页面前:“是。院长大人,无论是杀‘夜猫子’还是杀苍溪他们,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晚照都愿意以命抵命,还请院长大人念在苍雪救人无数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说罢伏在地上对着诗页磕头不止。 诗页问道:“戒指上的裂死病是怎么回事?” 晚照将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伏在地上说道:“属下认为是有人存心投毒,还请院长大人细查。” “此事我已经派人下山去查,自然要查清楚。”诗页微微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护卫晚照听令。” “属下在。” 诗页道:“你从现在开始,便是苍雪的贴身护卫。以后她的事情,便是你的事情。她的事情,也是寒山书院的高度机密。你千万不可外泄。” 晚照没有想到院长会忽然答应他做苍雪的贴身护卫,又惊又喜,连忙道:“是。” “你如今最重要的是护好苍雪,不能让她有丝毫差错,哪怕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护好她,听到没有?” 诗页语气严厉,晚照立刻低下头来:“属下明白。” 诗页转身对着洞外,衣袍随着清冽的寒风飘动了起来:“很多事情,只有仁心大人才知道。也只有等苍雪彻底恢复了记忆,才真正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诗页坐下来又看看苍雪的脉息,确认无甚大碍便站起身来:“你和苍雪的伤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如今寒山的裂死病已经扩散,我每日叫人送药材食物过来,你们先不必回去,但寒山也决不能久留,待她醒来,你带她来明镜堂找我。我会安排你们下山。” 说完,也不等晚照回答,袍袖浮动,从洞外飘然离去。 ----------------- 苍雪这次在昏迷中不再见到飞船那一间冰冷的屋子。 她发现这一次自己身在一座古城的街道中,两边都是鳞次栉比的木质房屋。 天边两轮明月,还是在寒星。 看来时间流转,飞船上的人已经开始在寒星上建立了文明? 苍雪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 整座街道都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地上和墙壁上都有斑斑紫色的血迹。而在地上,坐着许多面黄肌瘦的人。远处大火冲天,卷起皮肉的焦味,不知在焚烧些什么。 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还有些人仰天躺着;有些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有的孩子正趴在大人的身边哭泣着。这些人见到苍雪过来,都往她这一边爬过来。 苍雪一惊,这些人的脸上、身上,都爬布着紫色的纹线,有些人的眼睛、鼻孔、嘴角边都渗出紫色的血迹来,样子甚是可怖。 苍雪在书上见过,也听师长教过,这是寒星上最严重的一次传染病-裂死病。 书上说,因为寒星的环境和地球不完全相同,因此人类开始在这里定居的时候,也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排异反应。疫病横行,死者大半。 裂死病是所有疫病中最可怕的一种。 患者一开始会发烧、出现幻觉、咳血,身上会渐渐出现紫色的纹线,最后这些纹线会裂开,渗出紫色的血液。那时候人的五脏六腑已经完全被病毒溶解,变成一团肉泥。渐渐地,病人便会全身流血而死,尸体最后也会化成一滩紫色的血水。 在新元100年左右,不知从哪里开始,裂死病便席卷整个寒星。那时官府停摆,流寇四起,整个寒星上的人口十去其五,一直到苏北建立寒山书院,裂死病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苍雪举目四望,周围都是木质建筑,天空上还是两轮明月。这还是寒星,只是时间已经变了。飞船不见了,控制室不见了,李总工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延绵古老的建筑物。似乎在寒星上的城市和国家已经渐渐有了规模。莫非时间已经过了一百多年,这是寒星上裂死病肆虐的时候? 李总工他们呢? 记忆芯片后来移植了吗? 可由不得她细想,街边的患者已经如潮水般地向她涌来,梦境中,苍雪吓得面色如纸,拔腿就跑。 而在龙渊地牢里,苍雪躺在地上,昏迷中不停地呻吟。 晚照知道她被梦魇住了,但是听了诗页院长那一番说话,又不敢再给她注入真气,只是用力掐住她手上的穴位,希望她能赶紧从梦魇中醒来。 梦中,苍雪冷汗淋漓,只觉得虎口一阵酸痛,又听见远远的天边有晚照在叫她的名字。 她终于惊觉这也许只是一场梦境,想张嘴应答,却发不出声音来。 梦境中苍雪正跑着,忽然有人趴在地上,死死抓住她的脚踝:“苏北大人……救救我……救救我……”说着,抬起头来。那脸上全是紫色的裂纹,连双眼都是紫色的。可是这人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咽了气。死的时候双手还死死地抱着她的脚。 苏北大人? 他怎么叫自己苏北大人? 现在自己还是苏北博士?还是创立寒山书院的苏北大人? 这里没有镜子,苍雪低头看自己的一双手,白皙纤细,并无一丝皱纹,想来也是一名年轻女子。 若自己是苏北博士,那此时应当是垂垂老者。可是……这梦境却如此古怪,诡异得让人觉得四处都不对劲。 苍雪冷汗淋漓,终于喊出声音来:“阿照!阿照!” 接着,她终于从梦魇中出来,翻身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身上已经汗湿了一片。 晚照连忙扶住她:“雪儿,不要紧了,我在这里。” 苍雪觉得头还是余痛不止,双手抱着头。但又觉得自己的手掌上一阵钻心的疼,一看,手掌已经被包扎了起来。原来自己用掌力去劈开了石块受了伤,此时早就红肿了一大片,于是疼得又哼了起来。 “雪儿,你梦到了什么?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我梦到了裂死病,苏北在救治裂死病……”苍雪拉着晚照,问道:“新元元年,‘天欲雪’飞船在寒星坠毁;新元100年,苏北建立寒山书院平息裂死病……阿照,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晚照皱眉:“苏北活得太长?” “对。”苍雪点头,“她怎么活了一百多岁,在梦中还那样年轻的样子?” 第39章 大师兄啊 “这两个苏北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晚照疑惑。 “我不知道。” 晚照觉得除了苍雪如今的身体之外都不重要,于是劝道:“诗页大人说过,你的记忆只能慢慢回想,不能太着急,不然头风病容易发作。雪儿,你先别胡思乱想。我之前输给你的真气太多了,冲乱了你的经脉,你需要好生休息。” 苍雪慢慢冷静了一些,又躺下来。晚照在一旁拨弄着炭火,烧水给她喝。 她渐渐想起来之前和诗页交手的情形,忽然道:“阿照,是我杀了人。” 晚照拨弄着火堆的手停了下来。 “五年前,夜猫子他们是我杀的。如今,苍溪他们和雨垂长老也是我杀的。” 晚照侧过脸来,失焦的眼眸深邃浓稠,对着苍雪身边空中的某个点:“这不怪你。这几次三番都是我连累了你。”他将热水端过来,在苍雪身边坐下:“是他们该死。” 苍雪却不接,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洞顶:“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开始只是不由自主会使出一些我不曾学过的招数,到后来会杀人。其他的事情我都记得,偏偏杀人的过程我不大记得。” “为何你不告诉我?雪儿,五年前是你替我报的仇。” “我不想说。”苍雪轻声道,“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怕大家觉得我是个怪物。” “我懂的,我也有这样的时候……”晚照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再继续说下去。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有一天我会莫名其妙杀了你。” “不,你不会的。” “谁知道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杀人。”苍雪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迷茫,“到时候你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不会的,几次三番你和人厮打,都是因为你受到了攻击和威胁才会触发排异反应,你不是怪物。” 苍雪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晚照说得有道理,略微松了一口气:“希望如此。” “雪儿,以前总是你护着我,今后轮到我来护着你了。昨日诗页大人命我做你的贴身护卫,要我从此以后形影不离护着你。下山后我就带你去寻医问药,诗页院长解决不了的问题,其他医师未必不行。” 苍雪有些意外:“可以下山?她要我们下山做什么?” “寒山的裂死病据说已经有失控的态势,你下山会安全一些。”晚照坐在她的身边喂她喝水,又将她昏迷后诗页说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说给苍雪听。 苍雪沉吟道:“原来是诗页院长给我做的手术?” “是。” “如此说来,我脑中有仁心的记忆是正常的。只是不知为何会有苏北的记忆。” “是。不过雪儿,你也不要着急。待下了山,也许见了一些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有些事情慢慢就想起来了。” 苍雪点点头,不说话了。她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诗页院长并未曾真正想取自己性命。想到这里,有些复杂的心情渐渐开朗起来。此时才发现晚照的肩膀上还包扎着绷带,又想起那天他为自己奋不顾身,于是问道:“阿照,你的伤要不要紧?” 晚照笑笑:“不要紧。你知道,我皮糙肉厚的,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正说话间,忽然听得洞口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 晚照连忙走过去一看,发现今日送来的已经不再是两张饼子,而是有肉有菜,还有药材、木炭、衣物这些,种类比之前多了不少。 晚照喜出望外,道:“雪儿,诗页大人今日给我们送来了不少好东西!” 他给吊炉下面添了些新的柴火,洞里顿时暖和了不少。 而在石壁外侧,天璇贴身而立。 他敛声静气,这些日子晚照和苍雪二人居然也都没有发现他日日过来送饭。他每次听着二人的对话,再如实汇报给诗页。 今日听到苍雪亲口承认恢复了一些记忆,心中震颤,不小心弄出了一些动静。 晚照却毫不知情,将送来饭食又给苍雪送了过去,二人席地而坐,对坐着一起吃饭。苍雪的右手受了伤,晚照又喂她吃了一些饭菜。 苍雪饭来张口,笑道:“有贴身护卫原来这样好。” 晚照听苍雪这样说,笑着说道:“以后永远这么好。” 天璇藏在洞外等了一阵,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知为何心里突突直跳了起来。 他独自在洞外站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又飘然离去。 ----------------- 二人在龙渊地牢中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苍雪身上所有的伤渐渐痊愈,晚照的伤早已好了,于是二人商议可以去明镜堂找诗页大人。 这一日,晚照发现今日的食物没有送过来。他奇道:“咦,今日怎么没有食盒?” 苍雪闻言也走过来,就在这时,从洞口远远望去,在银白色的山峦中,有一座山腰间开始冒烟。一开始是一柱青烟往上冒,随后越来越浓稠,变成滚滚黑烟冲起来。最后无数火苗伸出来,不多时已经火光冲天。 她连忙叫道:“阿照,那边起火了,好大的火!” 就在这时,另外一座山峰上也开始窜出浓烟。 “哪边?”晚照赶过来。 “‘皆不是’山峰钟楼后面。” 晚照皱眉:“那边是留医馆的方向。那里一向会住上一些重症的病人,怎么会突然起火?是不是寒山书院出事了?” 苍雪道:“反正这几日我们也正打算去明镜堂见院长,不如现在就出发。” 晚照点头。于是二人当下便开始收拾东西,往书院方向去。 龙渊地牢出去几乎没有路,大部分时间是晚照背着苍雪攀援腾挪。晚照虽然眼盲,行动却比正常人还要矫捷。 苍雪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趴在晚照背后问道:“阿照,你眼睛瞧不见,怎么认路的?” 晚照笑了笑:“瞎子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晚照的双耳动了动:“用耳朵听。” “我怎么不行?” “你们当然不行。” 苍雪以为他自小双目失明,于是练就了听音辨形的本领,便不再追问了。 第40章 日生紫烟 在去留医馆的一路上都是白雪覆盖。 虽然这天没有再下雪,但是气温还是很低。 山里裸露的地方怪石嵯峨,冰棱怒起;有植物的地方都是参天的雪松,老干盘虬,树冠如银。耳边还有雪地的候鸟扑棱着翅膀,呀呀哑哑地叫着、盘旋着。 晚照的速度极快,苍雪伏在晚照的背上,两边的景色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只觉得自己好似处在冰雪世界,玻璃乾坤,又如冰壶瑶界,不辨海陆。 而越往寒山书院主建筑群的方向,气温渐渐温暖起来。 地上不再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山石上的积雪也不再将它们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是裸露出本来的颜色。 晚照身上渗出汗珠,脑后的碎发湿了,变成一缕一缕。她能感觉到他的背上散发出来的一种十分阳刚的气息。 就在逐渐接近留医馆的时候,忽然远远听到有人在说话,又好像在哭泣。 苍雪许久没有回寒山书院,不知道书院到底如何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晚照停下脚步,将苍雪从背上放下来。他侧耳细听,过了一阵道:“那声音怎么好像是小师妹?” 晚照口中的小师妹便是生烟。 生烟是“天、下、苍、生”里“生”字辈中最好的药师。寒山书院里以医师为尊,药师和器师次之,因此最优秀的人都想去做医师。但是生烟偏偏选择了药师,专门负责采药、制药。 因为大师兄和苍黄时常去找苍雪,生烟又和苍黄熟稔,而生烟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所以大家都叫她小师妹。这次的梅花戒指就是生烟和他们一起去选的。 “小师妹在这里做什么?”苍雪看了一下四周,这里离书院的主建筑群还很远,疏疏落落地有几间屋子,看起来平时没有什么人居住。 刚问完,又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地听得不甚真切,但是语气颇为焦急,是苍黄的声音。 “十三也在这里?”晚照心下奇怪,“我们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苍雪也十分好奇,于是和晚照偷偷地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在附近有一个木屋,样式陈旧,墙面斑驳,看起来也许久没有被人清扫过了。生烟的声音就是从里面发出来。 晚照和苍雪二人悄悄地躲在外面的一块大石后面。 晚照心下奇怪,这里一般都是护卫住在这里放哨和巡岗用的,他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只听见苍黄在外面很着急地拍打着门,却又不敢进去,在外面喊:“小师妹!你……你让我进去呀!” 生烟的声音几乎快要哭出来:“你不要进来!我说过,我可能也染病了,你若非要进来,我现在便死在这里!”说罢,屋里响起了拔剑的声音,想来生烟已经抽出了佩剑,架在了脖子上。 听到这一节,苍雪心想:染病?小师妹染了什么病? 此时她脑中又浮现出那些因为得了裂死病而病发身亡的残酷景象,心中不寒而栗。 苍黄停止了拍门,大声道:“小师妹,自从裂死病在书院出现以来,你日日夜夜忙着治病救人已经多日不曾合眼了。你身子便是铁打的,也会出问题,你就是累到了而已,哪里这么容易就得了裂死病?” 生烟哽咽道:“我的师弟在临死前……他脖子下的大动脉裂开了,那紫黑色的血,喷到了我的脸上……裂死病,就是通过血液传播的。十三,我自己把自己关在这里,为的是不牵连他人。若我真的也……也……,我便在这里自行了断,决不牵连你们。所以你回去吧,我不想你也……”说完哭了起来。 苍黄更加心焦:“可是你这几日忙得牙都未曾沾米,这里天寒地冻的,怕是你先冻死在这里。就算是裂死病,也不是全部都死了的,也有治好了的。你不要自己一个人把自己关在这里。” 听到这些话,生烟在里面哭得更厉害了。 晚照和苍雪在外面听到他们这样说,都不禁有些着急。苍雪暗想:别看平时十三嬉皮笑脸,关键时刻还是十分重情义。 苍雪低声问晚照:“我们要出来吗?” 晚照对她摆摆手,忽然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三个字:“还有人。” 还有人? 苍雪心里一紧。 她抬眼看看四周,这座小屋在雪松的掩映中,附近还有些山石,并没有看到有什么人在附近,但要是藏了人,必定也不太容易被发现。 晚照虽然眼盲,但是从他的行为处事来看,比正常人看到的东西还多。 苍雪不说话了,敛声静气,不由自主往晚照身边挤了挤。 晚照的手又伸到腰间,按住了剑柄。 她意识到,可能来者不善。 只听生烟哭了一阵:“十三,我对不起你,我不配……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我其实……” 就在这个当口,忽然从屋外射出一道利器,往生烟的声音方向射去。速度之快,劲力之大,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好在晚照早有准备,回首剑飞出,“叮”的一声将那利器撞开。 那暗器飞了开去,钉在墙上,原来是一枚短箭,箭头已经全部没入墙壁,箭尾犹振动不已。可见这暗器上用的劲力之大。 这一变化来得太突然。 “谁?”苍黄听到声音,连忙“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长剑,往暗器发出的方向跃过去。 就在此时,“啪”、“啪”、“啪”三声,从屋后的那颗雪松上面又连射出三枚暗器,一枚攻向苍黄,而另外两枚攻向回首剑飞出来的地方。 苍黄挥剑格开,那暗器直接钉在了地上。 晚照护着苍雪往大石后躲,跟着“叮”、“叮”两声,暗器射在石头上。 雪松上沙沙声响起,相邻的每一株雪松的树冠都动了起来,树上的积雪犹如碎玉一般纷纷落下,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蟒蛇在树上沙沙游走。 “不好,他要逃走!”苍黄眼疾手快,双足一点,跃上雪松,使出长剑向树冠里斩去。 树里晃出一个人影,白色劲装,头脸用白布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使一把钢刀,见暗算不得手,对方人又多,当下只想着如何迅速脱身。 他应变奇速,将手里钢刀舞成一道青光一般,将雪松上的树枝、碎雪纷纷舞得好似一团迷雾。 苍黄暗叫不好,这样下去他两眼看不清对手,非着了他的道儿不可。他又不想放走对方,于是挥剑硬攻,只听得树上“叮叮当当”之声不绝,十多招下来已经险象环生。 第41章 你是奸细?! 那蒙面人暗喜,以为得手,手上加力,正要挥刀往苍黄头顶劈落,只见一把短剑从自己的右肩穿出,他疼得闷哼一声,从树上滚了下来。 待苍黄看清楚,不由得喜得大叫:“阿照!” 晚照眼盲,蒙面人迷人双目的做法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待蒙面人以为可以得手的时候,他早已伺机多时,一招制敌。 苍黄和晚照二人从树上跃下,雪地上已经是血迹斑斑,想来那蒙面人已经伤得不轻。二人抓住蒙面人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暗算我们?” 那人疼痛难忍,眼看没有逃走的可能,挣扎了几下,突然开始抽搐,然后两眼一翻,一动不动了。 变化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 “不好,他服毒自杀了。”晚照捏住他的脖子,已经没有脉息。 苍黄扯下那人的面罩,发现这个人竟然是厨房里帮厨的小厮。按道理这个角色太过于无关紧要,没有人认得。但是苍黄天性热情,谁他都能打成一片,故而对这个人有印象。 印象之中,这个人憨厚老实,话语不多。但是没有想到不仅有一身好功夫,心思也很毒辣。临死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恨意,让他不寒而栗。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小师妹? 现在这些都没有答案了,这个人已经死了。 晚照和苍黄搜了搜身,身上除了几枚暗器,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此刻苍雪也从大石后面走出来,想去看看究竟。 苍黄看见苍雪,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雪儿,院长放你出来啦?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杀人!” 苍雪脸上讪讪地不搭话,只是道谢:“十三,多谢你为我四处奔波。” 苍黄笑:“你和我客气什么!” 就在这时,忽然看到生烟从屋子里慢慢地走出来。她一身紫衫,身姿翩然,真好似一阵轻烟似的。她在头脸上特意围上了一层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如浸在秋水中一般,水灵灵、泪汪汪。 苍黄见她肯出来,喜不自胜:“小师妹!” 哪知生烟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苍雪,早已泪水涟涟。她“扑通”一声在苍雪面前跪下来:“师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你去了龙渊地牢,一切都是我干的,他们也都是我害死的……是我……你……你杀了我吧!”说罢解下腰间的佩剑,递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于突然,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苍雪跪下去扶她,奇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生烟不肯起来,哭道:“那日在霜华城,是我……是我带你们去珠翠街的……那卖戒指的铺子,也是我带你们去的。” 苍黄道:“是啊!我们都知道啊,我们一起去的嘛!” “不是,是我故意带你们去的。”生烟轻轻摇头,“是他们逼我带你们去的,他们……他们在我们下山去霜华城出诊之前便要我带你们去那里买手信,指定我必须想办法带你们去珠翠街的几个铺子买。我若不从,便要将我爹娘……活活烧死。” 晚照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是谁?” “就是这个宝生,但是……但是他们不只一个人……书院里跟我接触的,只有宝生。” “他抓了你爹娘?进书院的都是孤儿,你怎么会有爹娘?” “我……我从小被送进寒山,是因为我爹娘被他们扣在手里。我们本是被流放的罪人,我却被人救了送了进了书院,说若我好好听话,他们便会放我爹娘好好过活,若不然……” “不然怎样?” “他们就要活活烧死我阿爹阿娘……” 苍黄此时觉得天旋地转、头皮发麻。 生烟自从十岁上下进入寒山书院,一直善良乖巧,竟然是外面派进寒山卧底的细作?而这么多年了,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出来。 平时他和生烟打闹斗嘴,他都没有看出来她一直被迫做着奸细。苍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还让你做什么?” 生烟道:“让我去绘寒山书院的地图,找文件、过去的文书、药品配方等等。从小到大,我都对他们言听计从。可是不曾想这次,我以为只是带你们买手信,却闹出这样大的祸事。那枚戒指里有厉害的病毒,雨垂长老他们死后,负责处理尸体的人全部都被传染了。如今……如今已有几十人死在这裂死病手中。” 苍黄和晚照都脸色发青:“这是……这是你干的?” “我若知道会连累这么多人的性命,哪怕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不会干。我于心不安,日以继夜地想要救人,却哪知得病的人越来越多……我还连累了师姐去地牢,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只求一死。”说着,泪如雨下。 苍雪和晚照突然得知生烟竟然是奸细,还是都不敢相信:“你可知宝生是谁派来的?” “我……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书院外面是一个叫何四的人把我买下,送上寒山的。自小到大都只有何四和宝生接触过我。他们,他们扣押了我的爹娘,只要我给他们做事情,其他的从来不告诉我。有一次我没有依他们的吩咐做,他们……他们便砍下来我爹爹一根手指。” 寒山书院挑选孩童学医,聪慧是一方面,为了延续人类香火,又为了稳定几个国家的统治,让孤儿不至于流离失所,向来只挑选那些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一手养大。因此又有寒山孤儿院的说法。没有想到有人竟然钻了这个空子。 苍黄问:“你爹娘又是什么人?” “其实自从我进寒山书院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只是何四会托宝生送过来一些他们的信件和衣物过来,给我讲他们在外面的境况。” 苍雪、苍黄、晚照都不说话了。 当初所有人都觉得那枚戒指出事得很诡异,那已经消失了多年的裂死病卷土重来也十分异常,背后的原因果然不简单。 无论是什么目的,这场惨剧恐怕都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 第42章 越来越棘手了 苍雪道:“小师妹,你就算现在死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你死了,裂死病也不会停下来。你若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们,应该帮我们抓到背后指使你的人,斩草除根,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生烟低着头,只是抽噎着。苍雪说的不无道理。 苍黄和晚照也表示同意。 可是生烟的双亲还在别人手里,宝生已死,若被人发现生烟已经变节,恐怕凶多吉少。 晚照忽然道:“我们把宝生的尸体拖进屋子里烧了。” 苍黄瞬间反应过来:“对!尸体拖进屋子里,然后再放一把火,烧得透透的,全部烧成灰。我们对外面说生烟已经病死了,一把火烧了。而他们就算最后发现宝生失踪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他其实已经死了。” 晚照点头:“拖得一刻是一刻。小师妹,你说的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一齐去明镜堂找院长说明原委,听院长发落。至少把幕后的人揪出来,若能保全你父母更好。这么做你可愿意?” 生烟没有想到众人竟还为她出谋划策,心下感动,点点头:“我愿意。” 于是几个人动手把宝生的尸体拖进小屋。那屋子原来是巡岗的护卫住的地方,原就备有满满两缸菜油米粮,最近寒山出事,护卫都调离了,但是里面的东西却没有人动过。 他们将油全部倒出来,淋到小屋四周,加上干柴茅草之物,点了火,不一会儿火势就起来了,火苗吞没了屋顶。 苍雪望着升起来的火势,想起来寒山那边浓浓的烟柱,忽然问道:“书院起火是在烧尸体?” 生烟点点头。 她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书院那边形势不容乐观。 苍雪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境:裂死病发,尸山火海,浓烟滚滚,日夜不辨,人间炼狱。 ----------------- 明镜堂是历任院长居住的地方。 在寒山心腹地带,有一脉巨大的地下温泉。 因此在寒山腹地,不仅没有冰雪,反而绿松青翠,细竹掩映,一派春光融融的景象,是寒山雪山群落中的一方绿洲无疑。 寒山书院的主体大部分也在这里。 主殿、议事堂、精舍暖地、回春堂、留医馆、制药堂、仪器堂、藏书阁都如棋盘格一样整齐分布,建造得好似一个城市一般。寒山书院的大部分人也居住在这里。 明镜堂居中,是一间四层的楼。 诗页已经屏退了左右的人,独自站在主阁上。这些日子万事并发,才短短一个多月,院长只是花白的头发又白了许多。 主阁下面站着苍雪、苍黄、和晚照。 生烟跪在地上,头脸贴着地板,正在低声哭泣。 诗页的手里拿了一本册子,在主阁里来回踱步,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这样走来走去。 诗页铁青着脸,本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更增加了几分凝重。这段时间书院陆续有人感染了裂死病,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多,恐慌也出现了。 书院不仅从外面带来的戒指上,从发簪、镯子、梳子等等不少东西上都找到了裂死病的病毒。 这些东西都是中空的,大多数都是贴身之物,却十分脆弱,一旦打开或者损坏,病毒便会跑出来,通过血液或者体液开始传播。 按道理,病毒不至于能单独存活这么长时间,但是卖这些东西的商家都称自己的东西有九天寒地里稀有的宝石,因而要用保持低温的奁盒保存,加上霜华到寒山一带都寒冷,因此病毒竟就这样存活了下来。 所以这些东西跟着寒山的医师们一路走来,病毒被完好无损地带到了寒山。 事发后,她也曾派人去霜华城去查探,自然那些商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卑鄙! 一想到这里,诗页的双手捏紧了册子,仿佛要把它撕得粉碎。 寒山书院有自己的物资主事,所有进入寒山的食物、药材、矿石、半成品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若是走正规的渠道,是决计进不来的。 但是偏偏对方钻了个空子,知道寒山的医师如果下山决计忍不住要给师兄弟妹们带手信回来,于是在这些里面动了手脚。 这个人一定处心积虑筹划了很久,而且,十分了解寒山。 只是没有想到,她一手养大的生烟,竟然就是其中的一个奸细。而十多年过去了,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照此类推,寒山混进了多少奸细? 怪只怪当年寒山和雪境一战后死伤太多,连仁心院长、药师首座长老和几大长老都一并战死。她上任以来,药师和器师两脉又分崩离析,诗魄和诗尾带走了大部分中坚力量。 为补充人口,她一下子招了太多的新人进来填补缺口。其中自然有些人也就没有盘查得那样仔细。想不到因此种下了祸根。 从生烟的描述来看,这个背后的势力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有计划、有耐心、有等级,而且能够调动巨大且复杂的资源。 她心里只想到一个人: 当朝雪境皇帝李元一。 当年寒山在龙渊剿灭七万雪境大军,片甲不留。李元一虽然不甘心,但是也不知道寒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不敢再贸然出兵。两方虽然表面上和平共处了十多年,但是诗页知道,李元一不甘心。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李元一恨极了寒山。 但是寒山和雪境接壤。寒山若病发,祸及雪境是迟早的事,他不会那么蠢吧? 若真有人敢这样投毒,只有一个可能: 他早就有解药。 500年前,寒山书院以治疗裂死病而开山立院。可是最近这些日子,新感染的一个一个病例治疗下来,用原来的药方只有偶尔几个痊愈了,也就是说,当年治病的方子几乎已经全部失效,裂死病毒已经发生了变化。 要尽快解决裂死病,没有什么比直接拿到解药的药方更快了。 终于,诗页开口:“生烟,当年的名册上记载你上山拜师之前叫田兰。这是假名字吧?” 生烟伏在地上,做好了以死谢罪的打算:“院长大人,弟子本来叫王念紫。被拐子送进寒山书院前改名叫田兰。小时候随爹娘在一个庄子上长大,我记得庄子上天天有紫色的云霞,因此叫王念紫。” “胡说八道!你还在骗我!”诗页大怒,“拐子拐了孩子的,哪一个不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连本名爹娘家里的事情全部都忘了?你怎么还记得小时候如此多的事情?” 第43章 龙渊往事 生烟泣道:“我也不知这是为何。拐子收了我,反而叫我不许忘记自己的身份,叫我记得自己是雪境的人,为保爹娘平安为雪境出头。” “那你说的紫色云霞的庄子,在哪里?” 生烟道:“弟子……弟子不记得了。只知道村里四处冰雪,天寒地冻。” “暮岁城旁边的紫霞庄?”诗页忽然想起了什么,停止了踱步。 “弟子太小,记得不是很真切。若是论气候,确实应该和暮岁城相似。” 暮岁城是雪境最寒冷的一个城市,人烟稀少。因为天气寒冷,如十二个月中的暮岁一般,故而得名。 诗页冷笑一声:“名册上说你是从蜜合国来的,这是也假的。说吧,你到底是如何混进来的?” 生烟的声音哀绝:“弟子记得年幼的时候,家中有人犯错,皇上龙颜大怒,全族流放。我跟着女眷辗转流落,后来一个叫何生的商人买下了我,教我如何通过寒山书院的选拔。他说他已经救了我爹娘,只要我肯进寒山学医,听他的话办事,以后爹娘就能回来和我团聚。” “家中所犯何罪?” “传播永夜谣言,祸乱民心。” 听到这里,苍雪、晚照和苍黄三人俱是一震。 雪境皇帝李元一最痛恨的便是下边的大臣借着永夜的幌子骗财揽权,因此登基后立刻处置了一大批大臣,连他父皇亲设的土地司和观星司全部都关闭了。算起来日子,生烟也许就是那个时候罪臣的女儿。 “你爹是谁?” “名字我不记得了,他们告诉我叫王二小。” “哼,一听就是假名字。“诗页看着生烟,”何四是什么人?” “他说他是个商人,专门做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诗页目光如电,“所以你才从医师转药师?” 生烟颤抖不已:“是。” 诗页额头青筋若隐若现:“他除了你,还救过什么人?” “他只将我一人养在小院子里,除了我,还有教养丫鬟,专门教我一些应对选试之策,当时也只送了我一人上山。” 诗页冷哼一声:“你若包庇其他人,罪加一等。” “弟子不敢。这些年来,书院里也只有宝生一人和我联系,何四后来我也再没有见过。弟子知道自己罪大恶极,一心求死,请院长发落。”生烟眼中的泪水滴落在地板上。 “你爹娘现在何处?” “何四有时会托宝生给我带父母的信件,说他们已经回到紫霞庄,一直在庄子上过活。” “你可还见过他们?” “没有。” “那你怎知你爹娘还活着?” 生烟泣道:“我只是希望他们还活着……若没有这希望,我恐怕撑不到现在……” 诗页冷哼一声:“生烟,你可愿意将功折罪?” 生烟把头埋得更低:“弟子愿赴汤蹈火。” “好。”诗页放下手中的册子:“对外,我可以宣称你已经被烧死了。不过,你现在要秘密下山,去一趟暮岁城的紫霞庄,不但要去救你父母出来,还要打听到何四究竟是什么人?背后还有谁?” “是。”生烟没有想到院长竟然让自己去救爹娘,不由得心下大为感激,连连磕头:“院长宽宏大量,弟子感激涕零,今后愿为寒山书院赴汤蹈火。” 苍黄听闻生烟要独自去幕岁城,忽然上前一步:“院长大人。十三愿和生烟一起下山。” “嗯?”诗页目光锐利,“你也是同党?” 苍黄一震,连忙低头:“苍黄不敢。苍黄绝不是同谋。只是生烟悄悄下山一事是机密,也不宜太多人知道。而我和生烟一起,互相配合接应,想来更加稳妥。” 诗页不说话,只盯着苍黄看,把苍黄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最后终于点头道:“好吧,你若有心,便一起去。” 苍黄松了一口气:“是。” 诗页又道:“我已交代护卫队那边,会找一队嘴巴严实的护卫,和你们一起去紫霞庄。” “弟子领命。” 诗页挥了挥手:“即刻启程,不得耽误。” “是。” 待苍黄和生烟二人走后,诗页才看看着苍雪和晚照。 她慢慢地从院长殿上走下来,慢慢地走向苍雪,她的神态已经十分疲惫。 诗页目不转睛地看着苍雪。这段时间里,她的两鬓已经斑白,生出了缕缕华发。由于过于劳累,旧疾复发,两颊瘦削,和几年前相比,衰老得过于明显。 终于,她渐渐走到苍雪身边:“你……记忆恢复得如何了?” 苍雪摇头:“诗页院长,我只记得零星的记忆,关于仁心大人的,更是少之又少。” 诗页料到如此,黯然叹息一声:“雪儿,是我对不起仁心大人,是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几乎就要哽咽,“是我,学艺不精,没有将芯片植入手术做成功,连累你这些年受病痛折磨,也有负仁心大人所托。这些年来我寻遍各种方法,都没有办法将你治好。雪儿,我老了,身体也不好了,怕死后没有面目见仁心大人,终于也着急了……这次,也是我太心急了……”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苍雪道:“为何仁心大人要将她的记忆移植在我的脑子里?” 诗页本来也打算对苍雪和盘托出,如今苍雪问起,便再也不隐瞒,她慢慢说道:“仁心大人是我的授业恩师。我的医术和剑法都是她所教。那时她是院长,才三十出头,而我不过是普通的药师长老罢了,且已经四十多岁。“ 苍雪和晚照都静静地听着。 “龙渊大战之时,我并不在寒山。我当时在清秋城出诊,听到雪境大军杀进寒山,我连夜就往回赶,可是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寒山已经尸体遍地,惨不忍睹。” “当时我沿着行军的痕迹,终于找到了龙脊山一带。雪境大军也主要驻扎在那里。当时我绕开雪境军队苦苦搜寻仁心大人的下落,却遍寻不着,只找到当时的天璇。” 苍雪和晚照都没有听天璇说过这段往事,忍不住“啊”了一声。 “那时候,是天璇带着我找到了仁心大人和其他院众藏身的地方。但是那时候战争十分惨烈,每个人都受了伤。以仁心大人的伤势最为严重,可是,此时却四下找不到她。” 苍雪轻声问:“那后来呢?” 诗页道:“仁心大人的性格刚烈,我们都担心她会去和雪境玉石俱焚。就在我们四下寻找她的时候,龙脊山崩塌了……” 第44章 幕后黑手 苍雪连忙问道:“诗页大人,你知道龙脊山是怎么崩塌的吗?” 诗页苦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时,我们都以为仁心大人也跟着雪境的军队一起埋在了龙脊山。可是,过了几天之后,仁心大人自己回来了。她满身是血,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回到我们这里时几乎已经奄奄一息。” 苍雪和晚照同时都在想,原来诗页大人也不知道龙脊山发生了什么。 苍雪问道:“她受的什么伤?” “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内功高手震伤了。”诗页的眼中泛着泪光,“临终之前,仁心大人要求我为她做记忆移植手术,将她脑中的记忆芯片移植到你的脑中。那时你不过五岁,本是寒山的圣女备选,仁心大人却还没有公之于众。” “我是圣女?”苍雪讶然。 寒山只有圣女和医师首座长老才有可能继任寒山书院的院长,可她却不知道自己本是圣女的候选人。 “是其中之一。”诗页纠正道,“只是当时其他圣女在龙渊大战中都已经死了。你年纪还小,本想等你到十岁以上才宣布,却没有想到遇到这样大的变故。” “那为何……” “我当时只是一名普通的医师长老,其中的关窍我本不知,但仁心大人告诉我,寒山书院的院长即位时有一个十分秘密的手术,而书院规定,有资格为院长做移植手术的只有医师首座、药师首座和器师首座三人,三人互为后备。那时医师首座长老已经战死,诗魄和诗尾都不在寒山。仁心大人身旁无人,要将这秘密的移植手术之法传给我,让我去将她的记忆移植到你身上。那手术倒是不难,我很快就完成了,只是……不知究竟哪里出了差错……这么多年来我反复回忆,反复检查,始终找不到问题在哪里……” “仁心大人还有没有跟你说其他事情?比如苏北院长的事情?” 诗页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一阵,说道:“没有,她当时受伤太严重了,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告诉我。” 苍雪心中有些失望,看来诗页这里的线索又断了。她又问:“你知道这世上还有谁也做了这记忆移植的手术吗?” 诗页含泪摇头:“仁心大人走得太仓促了,许多事情都没有来得及交代。我当时也太大意了,以为记忆移植之后,你自然能将许多事情告诉我。可是却没有想到,无数的事情和寒山机密从此就这样丢失了。” “那还有谁知道院长记忆移植的事情?” “药师首座长老诗尾、器师首座长老诗魄、护卫首座长老温夜。只是……” 晚照没有想到师父也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从未听他提起过。 “只是什么?” “只是你的记忆一直没有恢复,诗尾和诗魄两位长老不相信仁心大人的记忆已经移植过去,以为是我趁机篡位,龙渊大战之后,他们带着自己信任的下属离开了,也很少再回寒山。器师和药师的许多事情,我也只是勉强知道一个大概罢了。” “龙渊的飞船是怎么回事?永夜是真的吗?” 诗页道:“仁心大人一直认为迟早要来。龙渊一带飞船附近一直被列为禁地,一直是诗魄派了一队器师在那边值守,但这么多年,他从未与我通过消息,这许多秘密只有等你的记忆恢复才知道真相了。”说罢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苍雪想了想,也许那天她和晚照见到的脚印便是值守在那一带的器师留下的,也许就是他们在记录求救台收到的信号。 说完这些,诗页从怀中摸出一个铁盒,放到苍雪的手中:“这是仁心大人临终前交给我的。她曾经叫我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交给你,让你带着它去找蜜合国的皇帝杨富山。” 苍雪拿着这个铁盒,发现是一个通体漆黑,被封得十分严实的一个盒子,却是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 诗页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这个盒子我从未曾打开过,蜜合国一直天灾人祸,动荡不安,我也一直没有想过要去找他。可如今裂死病在寒山扩散,雪境对我们虎视眈眈,我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苍雪…仁心大人和蜜合国皇帝私交甚好,也许他能够帮你。你带上它,也带上我的院长手令,这就让晚照带一队寒山护卫,送你下山去吧。杨富山见到这些,他一定会见你的。” 诗页转身递给晚照一份手书令:“晚照,你现在是苍雪贴身护卫,这是我的院长手令。从此以后,你在山下必须舍身护苍雪安全,不得有误。” 晚照跪地:“晚照领命。” 所有人都退下后,诗页一个人在院长大殿里站着。 良久,她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时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轻声宽慰:“诗页院长,寒山书院以治疗裂死病开山立宗,这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您要保重自己身子要紧。”说话的这个人竟是天璇。 诗页略止住咳嗽,对他说道:“天璇,这些你都听到了?我说过,我不会真的伤害她。之前的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是。”天璇垂下眼眸,“多谢院长大人。” 诗页抬眼看了天璇一眼,生烟是她选的,天璇是仁心选的。这样看来,当年还是仁心大人的眼力超群。 她黯然道:“谢我什么?” “师父她终于……想起来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天璇说得十分含糊。 “仁心大人既是你的恩师,也是我的恩师,我将她关进龙渊地牢,也是希望她能在危机关头下能想起来一些什么。”诗页坐了下来,“如今我让苍雪离开寒山,也是希望她不要在这里染上裂死病。若真是雪境来挑衅,那么蜜合国是对她最安全的地方。” “院长所言极是。” “可是眼下裂死病,我要找出谁是幕后黑手。这次的裂死病虽然症状和之前极为相似,但寒山几百年前留下来的药方几乎已经没有用了。”诗页又咳嗽了几声,慢慢说道,“虽然雪境的嫌疑最大,可如果裂死病扩散,那么必定会殃及雪境。李元一不可能做这么蠢的事情。所以,雪境若是敢制毒投毒,应该已经准备了解药。天璇,我要你带一队人马,跟在生烟和苍黄后面查一查,看究竟谁会来灭口?能不能找到裂死病的解药?” 天璇眸子一震:“生烟不是对外宣称已经死于大火?” 诗页说了许久的话,已经十分疲惫:“不,我会放出生烟下山的消息,你在后面看看是什么人会跟住他们。天璇,我知道你和他们自幼交好,但我希望你能分清楚孰轻孰重。你是寒山的医师长老,我希望你能带着裂死病的药方回来。此事关系到寒山的生死存亡,你可知道?” 天璇立刻跪了下来:“弟子领命。” 第45章 下山! 寒山裂死病已经愈演愈烈,连高喊诗页退位的声音也小了,所有人自顾不暇,也没有人愿意出来收拾烂摊子,因此苍雪偷偷下山的事情没有掀起多大的水花。 为了不引起人的注意,晚照带着苍雪和护卫扮做来寒山看诊的百姓,所有人出发的时候都拣在清晨人少时分。 很快,所有人连同护卫都连夜乔装打扮,收拾行囊。 能千里迢迢赶来寒山看病的都是富贵人家,因此,他们几个都做富家子弟带着家丁的打扮出发。 “阿照师兄,我们已经准备好车马,随时可以出发。”一队年轻的男子见到苍雪和晚照,正在躬身行礼。因雨垂长老的死,护卫队里正乱着,晚照特意挑选的都是和自己亲近的年轻师弟带下山,知根知底。 这队护卫也都做普通的家丁打扮,身后几辆马车,装着随行行李。那几匹骏马高大油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好马。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师兄!还有我!等等我!” “秦川,怎么是你?”晚照又惊又喜,拍着来人的肩膀道:“你也出师啦?” 秦川便是那日叫晚照自己去龙渊救苍雪的护卫。 他样貌还小,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 原本是护卫里驯养雀鸟的小厮,但是后来被提拔进了护卫队。因为出身寒微,也时常受人欺负,晚照以己推人,总是时时照拂他。 秦川傻笑着:“是,我刚刚被批准可以下山。”随后整个人笔直立正,大声道:“阿照师兄,恭喜你终于如愿成为苍雪医师的贴身护卫!” 晚照连忙上前捂他的嘴:“你小子少胡说八道。” 冷不防身后其他护卫也齐刷刷地笔直立正,跟着齐声大声道:“阿照师兄,恭喜你终于如愿成为苍雪医生的贴身护卫!” 这下晚照喜欢苍雪的事情终于全世界都知道了。 此时苍雪从屋里掀起帘子出来,已换做富家小姐的打扮。她一身淡黄色的衣衫,云堆翠髻、笑靥生春,那样貌连秦川也看得呆了呆,随即想起自己失态,立刻低头说道:“寒山护卫秦川,见过苍雪医师。” 将苍雪扶上马车后,又转头低声对晚照说:“阿照师兄真是会挑人。” 晚照没有好气,踹了秦川屁股一脚:“快闭嘴吧你!” 晚照此时也做百姓打扮,又有另外一番英姿勃发的样子。他扶苍雪上车,自己坐在外面驾车。 一行人出发下山,他们规划过路线:先经过寒山镇,随后进雪境,先入隆冬城,之后一路经过霜华、桃浪、一路越走越暖,最后到达蜜合国的首都。 寒山在北,蜜合在南,这路路途遥远,满打满算也要整整在路上走半年的时间。 这些日子书院总是隔三岔五就有一个地方起火焚尸,里面人心惶惶。忽然有个机会可以下山,下山的护卫队都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此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事态会发展到十分严重的地步,都以为寒山书院无所不能,这一次的裂死病也不例外,终究会平息。 走到半路上,终于看不到寒山起来的烟火,队伍的气氛终于渐渐轻松了起来。 刚在路上行走半日,秦川终于忍不住说:“师兄,我看你要不还是坐马车里吧。你一个盲人驾马车已经够扎眼了,而且你看着也实在不像个马夫啊。” 晚照一怔,问道:“那我要扮什么?” 秦川道:“你和苍雪医师扮夫妻啊,这样啊,这个剧本这样来。”秦川比比划划,“你是夫君,妻子陪你来寒山瞧病,治眼睛。这不就呼应上了么?” 在一旁的其他护卫都纷纷点头:“有道理,这样好像比较自然。” 这时苍雪掀开车帘,点头道:“秦川说得有道理,阿照你过来扮作我夫君。” 晚照“噌”地一下红了脸,苍雪倒是泰然处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就这样,晚照和苍雪一齐坐在马车里。此时,晚照换了一身青年贵公子的打扮,服饰鲜丽,更显得眉目英爽,和苍雪真如一对年轻富贵的夫妻一齐带家丁仆人来寒山求医,真真一对璧人。 苍雪叠好一块绢子,替晚照蒙在眼睛上。这样真的是病人的样子了。 两人对坐了半晌,都不说话。其实在龙渊也是二人日夜相对,可晚照就是不知为何,在马车中和苍雪扮夫妻来就觉得格外局促。 苍雪见晚照不住地摸着自己的衣领,又摸着自己的脖子,觉得很奇怪,终于开口问道:“你……” 哪知晚照也同时开口:“你……” 晚照讪讪地:“你先说。” 苍雪问道:“你一上车就坐立不安,到底怎么了?” 苍雪不问还好,一问晚照就更觉得在这寒山中竟然燥热不已,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好热啊……” ----------------- 寒山书院早有见地,为了运送物资方便,将山路开凿得又宽又平整,还时常有人在路上撒盐扫雪。因此马车行了大半天,便到了山脚。 寒山下有个小镇叫寒山镇。 以前原本没有这个镇子,只是寒山书院医术天下第一,因此从各个国家不远万里长途跋涉过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寒山收留不下,就在山下建屋收留,久而久之,医疗经济就自然而然发展起来,这里除了各色大大小小的旅馆以外,陆续出现了酒肆饭铺,后来竟然还有花街瓦子,跟一座小城一般。 由于一般住在寒山镇求医的都是有能力长途跋涉的,自己行动不便的,往往有家丁仆从陪同,前呼后拥,零零总总加起来至少也有数十人之多。 所以寒山镇上的旅馆也都建得颇大,一次住上几十上百人不成问题。 晚照和苍雪一行人走了大半天,肚子早已经饿了,于是找了一间大一些的旅馆投店。 晚照由苍雪搀扶着,一副行动不便的样子。 此时寒山上虽已事发,但消息还没有传下来,寒山镇上的人们生活照旧,一片喧嚣热闹。 掌柜的见他们一行二三十人,为首的年轻夫妻穿戴华丽,看样子也是出手阔绰的客人,便满脸堆欢,十分热情地招呼:“客官,我们有上等的地下客房,您要几间?” 第46章 天欲雪和皆不是 晚照道:“我们不要地下客房。我们要地上客房。三十四间。” “客官,地下的客房比较暖和。” “不用,我们就要地上的。” 一听对方要比较便宜的地上客房,脸上笑容不免有些滞涩,随后立即调整过来,连忙答:“是!是!”又招呼店里的伙计来帮忙去喂马,又去帮忙搬东西。 “小的给你们夫妻二人准备了一间豪华地上客房。”掌柜的不想放弃大生意,特意把楼上那间最大的客房打开。只见里面布置华丽,桌椅均是上等木材。窗户两边是深色窗帘,掌柜的特意放下来一边,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你们看,这是桃浪城特质的遮光窗帘,保证两位休息的时候一点光线都没有,而且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嘿嘿!嘿嘿!” 晚照脸色一沉:“少胡说八道!这间我们要了,你出去吧!” “是!是!”掌柜的见大单谈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再多留,伸手关门:“二位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吩咐我们!” 待掌柜的走后,苍雪好奇地问:“地下客房和地上客房有什么区别?为何我们要住地上客房?” 晚照道:“这里没有黑夜,因此你们睡觉的时候颇为不适。一般有钱人家都会自己建地下室,所以好一些的旅馆也有,这样睡觉的时候比较舒服,地下也比较暖和。但我们在外面一般都会选择住在地上,因为地上比较安全,地下室万一起火,或者被人放迷药,当真无处可逃。” 苍雪恍然大悟:“这间屋子好大,书院真有钱。” 晚照笑:“你喜欢便好。” 秦川在一旁笑:“苍雪医师,这可不是书院的钱,这是师兄的私房钱!” 苍雪咋舌:“你这么有钱?” 晚照连忙捂住秦川的嘴:“算我求求你了,少说几句好不好?” 苍雪忽然想起晚照说他曾经赌钱赢过不少,但当着秦川的面不好提起,也就不再问了。 此时屋子里已经支起两只取暖的大炭盆,将房子里烤得暖烘烘的。 秦川他们也很识相,早已各自去自己的客房,躲得远远的。 两人安顿好,晚照提议不要去大堂吃饭了,免得人多耳杂,便吩咐店小二,店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到房里来。 带苍雪下山游历江湖是晚照一直以来的心愿。 从他出师可以下山出任务开始,每当他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在想,要是雪儿也在身边就好了。她要是见到这些新奇玩意儿,不知道会不会很开心?又会说什么话?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心里很是欢喜。 于是当店小二将店里的好菜连珠价一般送上来的时候,鸡鸭鱼肉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子,他听到苍雪的惊呼,嘴角不禁向上弯了弯,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满足。 最后店小二还送上来两壶店里的珍藏好酒,一壶贴着“天欲雪”,一壶贴着“皆不是”。 苍雪看着一桌子的珍馐佳肴,连连称赞,她一边嚼着一只鸡腿,一边问:“阿照,我们喝哪个酒?” 晚照连连摇头:“雪儿,你伤病刚刚痊愈,不能喝酒。” 苍雪不服气:“你说过要下山带我吃好的,喝好的,一开始便不作数了。” 晚照拗不过她,只得揭开了“天欲雪”的泥封:“这个酒劲小,我第一次在你寒舍中过年时我们喝的就是这个。就喝一小杯,可不能喝多了。” 一阵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苍雪深吸一口气:“好香!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原来跟龙渊的飞船一个名字。” 晚照道:“是啊,如今我也发现了。相传此酒还是苏北大人创立寒山书院时发明的,她曾用梅花花瓣上的积雪酿酒,埋在地下,日积月累,雪水里花瓣的清冽会渗透出来,因而叫‘天欲雪’。因为这酒香气凛冽,味道甘醇,久而久之,遍在山下各国也传播了开来。说起来,还是寒山除了医师之外的第二名产。”晚照给苍雪倒了小半杯,递给她。 “是苏北发明的?那这么说起来,飞船上的苏北博士和寒山书院的苏北大人渊源匪浅,说不定还是同一个人。”苍雪浅浅地尝了一口,还好,酒酿甘甜,清冽无比,于是咕咚一口喝了下去:“好喝。”又说,“还要。” 晚照不忍拂她的兴致,又给她倒了一杯:“书院创立于新元100年左右,若新元元年时苏北在世,怎么说苏北大人也活了快200年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苍雪拣了一片胭脂鹅脯放进嘴里。 “人能活200岁?”晚照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因心中高兴,嫌酒杯小,拿了一只海碗斟了一碗,和苍雪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苍雪道:“诗页院长说话时你也在一旁,你听她说,寒山书院院长在即位前都要做一套极秘密的手术,这手术便是记忆移植。” “是,那又如何?” “若是同一个人的记忆不断地往后移植呢?”苍雪双颊绯红,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斜着眼睛看着晚照。 晚照嘴里也吃着一块鹅脯,凝神想着什么,接着将头一歪:“若一个人的记忆不断往后移植,那接受移植的人他原来的记忆还在吗?” 苍雪仿佛得了什么灵感,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破坏掉新宿主原来的记忆,这样便等于原来的人借助新的肉体得到了永生。一种是不破坏原来的记忆,原来的记忆不会控制宿主,不过在意识中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她放下酒杯,仿佛想到了什么,“若按照他们的计划,应当是会把新宿主原来的记忆全部破坏掉。” “他们?是谁?” “我梦里出现的三个人。只是我不确定这几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苍雪皱着眉头。 晚照说道:“若是这样,寒山书院的院长虽然经过了几百年的更替,但其实最终都是一个人:苏北。那么你的记忆虽然是仁心的,自然也会有苏北的记忆。如此一来便都能说通了。” 苍雪点头:“有道理。” 若是这样,有可能飞船里的苏北和寒山书院的苏北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身体不一样罢了。 苍雪不由得拉住晚照对着他展颜一笑:“阿照,你真聪明!确实有可能如此!” 第47章 晚照失恋了 晚照只觉得一阵柔香贴近自己,忍不住心神一荡,连忙又问:“那你记得五岁手术前的记忆吗?” 苍雪摇头。 晚照道:“五岁前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不记得乃是人之常情。” 苍雪虽有醉意,但思路还算清晰:“也许正是因为我年纪小,所以仁心大人最后选择我做记忆移植手术。即便诗页大人功夫粗浅,也不至于会出现原来的记忆清除不干净的情况。”说完苍雪忍不住又喝了一杯。 晚照连忙按住她:“雪儿,你千万不可再喝了。诗页院长还交代了我提醒你一路上要服丸药。” 苍雪有些沮丧:“偏偏只有我是一个怪物,偏偏只有我要服药,偏偏只有我不能喝酒,怎么偏生我的人生这般无趣?” 晚照连忙道:“雪儿,你身份特殊尊贵,将来若记忆恢复,迟早是寒山书院的院长,我们都不能比。” 苍雪口齿缠绵,将脸伸到晚照跟前:“你休要哄我。” 晚照扶住她,鼻尖和唇几乎要贴上去:“我……我哄你做什么?”说完只觉得自己双颊更烫了。 “你不觉得我是一个怪物?”苍雪盯着晚照失焦的双目。她忽然发现晚照的五官眉眼生得那么好看,竟挑不出一点儿错处来。 晚照只觉得她对着自己吹气如兰,心中一痒,忍不住别过头去:“不,你不是怪物。” “你不怕我?” “不怕。” 苍雪忽然傻笑起来:“阿照,你知道吗?你其实……挺好看。” 晚照脸一下子如火烧一般。小时候他受尽别人的欺负和折磨,都说他是个怪物。 他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的样貌,所以从来未曾觉得自己好看。 听苍雪这么一说,心里砰砰乱跳:“雪儿,你喝多了。” “那另外一壶呢?‘皆不是’又是什么来历?”苍雪指着另外另一壶酒。 晚照有些后悔叫掌柜的要了两壶酒,只得掀开另一壶酒的泥封,道:“说起来,和苏北大人还是脱不开关系。” “她又怎么了?‘皆不是’不是我们寒山的钟楼吗?”苍雪的舌头和眼皮都在打架。 “没错,‘皆不是’山峰上可以远眺到发源于寒山的银河。”晚照掀开泥封却不斟酒,只是说道,“传说一日苏北大人站在山峰凝望许久,看银河上白帆船来船往,喃喃自语:‘绝望便好似看这来来往往的白帆,你等的那一艘船永远不会来。千帆过尽皆不是啊!’语气颇有凄凉之意。后来取银河河水,酿成酒,名为‘皆不是’。就是这壶酒了。” “这又是谁无聊编排的故事,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这种事?”苍雪爬起来自己倒了一小杯,尝了一口,立刻皱眉:“好苦。” 晚照说道:“苦而回甘,甘中带苦,我觉得倒是像极了相思之苦。” 苍雪问:“咦?你尝过相思之苦?” 晚照说漏这嘴,想起自己在下山出任务时思念苍雪的日日夜夜,不觉脸又红了,连忙夺走苍雪手中的酒杯,岔开话题:“这是最后一杯了。决不能再喝了。” 苍雪见他面颊发红,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摸。 晚照没有想到苍雪会上手,捏住她的一只手,只觉得柔腻在握,心中更紧张了:“你……你做什么……” 苍雪笑问:“你的脸这么烫,你相思过谁?” “我没有。我……我吃多了酒。” 苍雪举起一双筷子对着晚照:“你若不说实话,我便不要你做我的贴身护卫了。” 这句话戳到了晚照的痛处,他平生最害怕的就是苍雪不要他了。于是连忙道:“是,我十分思念……”刚想说苍雪的名字,但是又怕苍雪觉得自己心怀不轨,岂不是更不能做贴身护卫?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谁?” 情急之下,晚照胡乱说道:“不是,是想要遇到一个冰雪聪明,勇敢……还有……美丽……的女子。”他掰着指头,按照他自己心里苍雪的那个样子一条一条数出来,难免有些夸大,但自己却浑然不觉。 苍雪每听一条就点一下头:“奇了,怎么听你像是说大师兄?除了性别不对,其他样样都对。” 晚照连忙否认:“不是的,不是的。”又觉得不对劲,“大师兄在你心中这样好?” 此时苍雪已经不胜酒力,伏倒在桌子上,嘴里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梦呓。 晚照心里“咯噔”一下,酒意立马醒了一半。雪儿原来喜欢的是真大师兄?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晚,他把雪儿扶上床,替她脱下鞋袜,盖好被子,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等她睡得沉了,便一个飞身,翻上房梁,在横梁上躺下来。 心里苦笑:“晚照啊晚照,雪儿是怎样才貌双全的一个女子,又曾是寒山书院的院长,怎么可能看上你一个护卫?一个瞎子?才跟她单独相处一段时间,你怎么就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来了?她哪怕是嫁给大师兄,两人才貌登对,平时谈论医术,岂不是比嫁给你强百倍?” 想到这里,心里登时一阵酸楚,犹如刀绞一般。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在横梁上一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 晚照就这样在横梁上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刚刚有了一些睡意正要进入梦乡,忽然听到窗外有响动,仿佛是有人在屋檐上掠过。 他心中一惊,睡意全无,翻身起来跳下房梁,轻轻拉开一丝窗帘,推开窗户。 这里处于极昼,因此各个城市为了安全都有宵禁。 寒山镇是寒山的属地,夜间有护卫在街道巡逻,以维护城市安全。 因此此时外面虽天色光亮,但街道上并无行人,晚照侧耳细听了一阵,只听见淅淅索索的声音从房顶传来,过了一阵又没有了。 晚照从怀中摸出一只怀表,用手摸了一下凸起的指针,发现此时不过是凌晨三点。这个时候,会是谁? 他从窗户外翻出,跃上屋顶,屋顶上却没有人,却有两片砖瓦不知为何被掀开了。这一带是新砌的青瓦,上面连青苔白霜都没有,显得那两片砖瓦特别突兀。 第48章 来者不善 来者不善,晚照心中暗道不好,往前追了几步,四周早已没有人影。 他心中挂记着苍雪,又折返回来,从窗户跳回房间。 苍雪依然安稳地睡在床上,并没有醒来。 此时晚照已经完全清醒,心中暗想:寒山镇虽繁华,但治安向来稳定,以这些人的身手,想来也不是小偷小摸,也许正是背后投毒的人,可千万不能大意。 想到这里,推门出去找秦川他们,却发现秦川等人也已经醒来,正要过来找自己。 秦川低声道:“石头他们追过去了,听声音不像只有一个人。师兄,我们应该怎么办?” 晚照道:“雪境隆冬城的城门是五点开门,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此刻起来收拾一下,先进城再说。” 几个人商议已定,正打算收拾行囊,却听到另外一边有人大声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哪!” 接着,客栈里忽然骚动起来,有人惊呼的声音,也有人跑动的声音,还有人大哭的声音,闹成一团。此时两边的客房也有人听到声音推门出来,大声问:“是哪里失火了?” 下面有人喊:“地下室那边烧起来了!” 此时楼上的客人闻声纷纷涌出,一开始都围着看热闹,后来觉得形势不对,浓烟渐渐熏起来,这才惊觉起来各自收拾细软逃命。 一时间走廊楼道里你推了我,我踩了你,逃命的和救火的撞在一起,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渐渐震天价响,客栈里一片混乱。 晚照心下觉得奇怪:地下室里最忌讳的就是失火,因此防范十分严格,一般旅店也有小厮日夜巡查,怎么会突然烧起了大火? 那火势起得很快,说话间已经有浓烟滚了上来。眼下由不得他细想,他连忙道:“收拾要紧的东西!我去叫醒苍雪!” 众人连忙各自散去收拾行囊,晚照走到苍雪身边将她推醒。苍雪还兀自揉着双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晚照道:“雪儿,客栈起火了,半夜里有人从屋顶走过,我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现在马上要走。” 苍雪闻言立刻清醒过来,问:“哪里起火了?”细细一听,果然外面一片嘈杂,哭声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 “地下室下面烧上来的。” 苍雪从床上跳下来:“多亏你,不然我们就住地下室。”来不及洗漱,只将头发胡乱挽了一下。 晚照另将重要的物品收在身上。此时却听到外面一阵轰然倒塌的声音,晚照道:“不好,外面有梁被烧塌了!”说罢拉着苍雪走出门外,外面已经火光映天,浓烟滚滚,已经看不清方向了。 苍雪惊呼:“烧得这样快,像是有人蓄意纵火!” 秦川那边一队人也推门出来,见到火势,都觉不妙,只望着大火发愣。 苍雪大声道:“你们把被单淋湿,蒙着头脸和身体再走!”秦川他们毕竟年纪还小,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还正呆呆的,晚照跟着道:“快去!照做!从窗户走!”一群人才如梦初醒。 苍雪拉着晚照退回房间,将房门关好,用水将二人身上淋湿,又用湿布包住口鼻。晚照道:“正门走不得了!我背你从窗户出去!”一边说着一边将窗户推开,他们正在三楼,下面的火舌不断地冒上来,浓烟滚滚,熏得二人咳呛连连,睁不开眼睛。形势急迫,苍雪立刻伏在晚照背上。 浓烟中晚照不需要视物,他大喊一声:“抱紧我!”背着苍雪从窗户中跃出,跳到下面支起来的一块招牌上借力一踩,轻轻松松落到了地面。 苍雪伏在晚照背上,只觉得脸上身上一片热浪,浓烟熏得眼泪直流。逃出来后,心中暗道一声好险,若不是有晚照,以她目前三脚猫的功夫可不能顺利逃出火场。 客栈的火势已经烧了起来,下面已经有不少百姓和护卫抢上来救火。 晚照将苍雪放下,那边秦川等人也跟着下来了,楼下除了救火的,还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群。房屋忽然垮塌了一片,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苍雪晃眼看过去,人群中似乎有人的影子一闪即逝。正想细看,另外一边石头驾着马车过来,说道:“来不及叙话,我们被跟踪了,快走!” 一群人连忙前后钻进马车,石头一边将人群赶往两边让路,正要离去,遇到那一边护卫队带人过来追查火场,要求当事人不得离场。 晚照不得已,亮一亮腰牌,那人一见晚照是双眼皆盲,心中立刻知晓他便是寒山的盲眼护卫,心神一凛,立刻挥手让路。 于是几驾马车带着苍雪往隆冬城的方向去了。 秦川驾着其中一辆马车,石头坐在旁边,晚照和苍雪则在车厢里。众人全部灰头土脸的,用衣服擦着自己脸上的污迹。 秦川心有余悸:“石头,后来你们追到他们没有?” 石头摇头:“没有。” “他们几个人?” “五六个。但火不是他们放的,我们追出去之后才起的火,可见另外有人放火。” 晚照皱眉:“这些是什么人?冲着谁来的?” 石头欲言又止:“他们……” 秦川看了石头一眼:“怎么了?今天磨磨唧唧的。” “他们的身法有些像……像我们寒山的护卫……身法有几分好似风境长老。”石头终于鼓起勇气。 风境长老是温夜的得力干将,在护卫中素有威望。秦川闻言几乎跳起来捂他的嘴:“你个毛头小子,没有证据别瞎说。” 石头挣扎着:“刚才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晚照也摇头道:“怎么可能是风境长老?” 苍雪问:“为什么不可能是他?”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问住了,晚照道:“风境长老武艺精湛,他要杀我们,何必要放火?” 此话有道理,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了。 苍雪看了晚照一眼,想起晚照订房时候的对话:“多亏阿照,不然我们差点住地下室。” 石头又支支吾吾:“苍雪大人……其实老板当我们是贵客,将我们的马车都停在地下室客人那一边。” 第49章 城门戒严 秦川神色一寒:“莫非这些人真是冲我们来的?” “这些人为什么要杀我们?”石头道。 晚照道:“恐怕和裂死病投毒的人脱不开干系。” 石头皱眉:“我们是秘密下山的,应当寒山的人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下来的,怎么就忽然被人盯上了?” 秦川道:“恐怕就是寒山里有内鬼。”说完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问题,于是紧张地瞟了苍雪一眼。 出发之时晚照已经和众护卫说苍雪无罪获释。 其实苍雪弱柳扶风的样子,也从不见她舞剑,秦川等人也觉得她不会是杀人凶手。但是她从龙渊地牢中被放出来,院长没有任何告示表示这一惨案究竟是如何处置的,此事让他心中觉得颇为奇怪。 但是护卫是寒山中地位低一级的存在,许多机密事项接触不到,尤其是晚照带出来的护卫,都是年轻且出身寒微。他们以奉命行事为准,因此也不会多问。 秦川自知失言,吞了一口唾沫,问道:“阿照师兄,现在我们应当如何是好?” 晚照道:“先进隆冬城再说。一路上我们小心一点,以防被人跟踪。” 众人回车赶路,秦川甩了几下马鞭,马车的速度立刻快了起来。晚照一夜没睡,忍不住靠着车厢里打盹。忽然马车颠簸一下,晚照头一歪,以为出了事,条件反射地将手按在剑柄上。 苍雪连忙道:“没事,不过马车颠簸了一下。” 晚照这才收起武器。 苍雪问道:“阿照,你昨夜没睡好?我瞧你样子有些憔悴。” 晚照确实一夜没睡,苦笑道:“也许是第一次做你的贴身护卫,有些紧张。” “你昨夜睡在哪里的?” “我睡房梁上。” “那里能睡人?” “贴身护卫都是这样的,要么在房梁上,要么守在门口,要么睡在地上,不打紧,我不会影响你。”晚照连忙解释。 苍雪信以为真,昨夜二人的对话后面的一大半她已经记不得。于是拿一张锦毛毯子轻轻给晚照盖上。 晚照在山下大半时间都是出生入死,少有人这般温柔相待,连忙红脸说了一声“谢谢。”,接着又闭目养神。好在他一身麦色肌肤,苍雪也没有看出来。 马车一路狂奔,过了几个小时,终于看到了隆冬城的城门。 此时已经是上午八九点,可是在城门方向虽然聚集着不少人,但已经排起了长龙。 原来从寒山往雪境运送药品物资的商队都已经被拦在门外,外面马车、病人、商人等各色人群全部黑压压地排了几百米的长队。 秦川勒紧了缰绳,马车渐渐在人群外面停下来。石头也觉得奇怪,从马车上站了起来:“前面怎么这么多人?” 马车一停,晚照就立刻惊醒,一个翻身推开车门,问道:“外面怎么了?” 石头道:“不知道怎么了,全都堵在这里,我去问问。”于是下车叫了几个兄弟一齐往前面的人群中扎去。 苍雪掀开马车的窗户,往外看了看,只觉得外面天空阴沉,似乎很快就要下雪的样子。 石头他们在前面打听了好一阵子,终于回来说道:“阿照师兄,前面城门那边在盘查什么事情,严密得很,这半天才放进去几个进城。” “在查什么?”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问。 “不知道具体查的是什么,总之人的身上、货物、相貌都要比对。” “莫非是因为裂死病的事情?” 石头道:“守城军口风很严,都不说究竟是在查什么。” 所有人都不说话,全部看向晚照,等他的命令。 晚照想了一下,没有什么头绪,只是吩咐下去:“我们分散进城,莫要被人发现我们是寒山护卫队。等进了隆冬城,我们去陈记铁具那边的铺子里集合。” 苍雪将头伸出车窗外。窗外铅云密布,天气越来越冷。城外的队伍还是很长,排队的人们都不耐烦起来,有些人冷得直跺脚。 石头等人赶着马车已经四散去各处排队,只剩下秦川一人扮作仆从模样侍奉在二人左右。 排到下午时分,终于快到他们。 晚照和苍雪二人从马车上下来,晚照双眼蒙着纱布,由苍雪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慢慢走着,真好似一个受伤的青年男子。秦川赶着马车,跟在他们后面。 果然守城军拦住二人,高声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 晚照道:“我们从蜜合来,去寒山治眼睛。如今要回去。” 守城军一边打量三人一边问道:“治眼睛?” “是,寒山说治不好,所以带内人和家仆回去。” 一名卫兵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忽然走上前去,举起了一只手。 晚照不闪不躲,仿佛看不到一般。 守城的卫兵举起手来,拍了拍晚照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背,对晚照喝道:“怎么一个瞎子身上的肌肉还挺结实?你练武?” 晚照和秦川都心里一紧。 苍雪连忙道:“就是因为夫君平时喜欢舞刀弄枪,所以才被人弄瞎了眼睛。可惜来寒山也没给治好,我跟他说,现在眼睛看不见了,以后也不能再逞强好胜了,那些刀枪棍棒也应该收起来……”说着拿起手绢擦擦眼睛,伤心起来。 那守城兵对身后的士兵抬一抬下巴,其他人一拥而上,去搜他们身后的马车。 苍雪三人都不说话,只静静地等着。苍雪挽着晚照,晚照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没事的。” 忽然,那守城兵大步上前,把晚照的胳膊往前一拉,在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苍雪和秦川都没有想到会生此变,都惊呼一声。 “哎呦!”晚照装作一个没有站稳,从前面扑了出去,下巴直接磕到了地上,顿时流出血来,脸上还跌了一脸的灰。 “夫君!”苍雪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前去扶他起来,用帕子按住他的下巴,给他止血。 她的袖子里却伸出一把尖利的匕首,随时准备发难。 晚照不由得紧张地按住她:“我没事。我没事。” 那几个守卫都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个脓包!哈哈哈!” 晚照从地上爬起来,也不辩解,灰头土脸的样子。 演得真像。这下应该稳了。秦川暗想。 瞧着晚照狼狈的样子,那几个守卫大感开心。 忽然一名守卫对着苍雪走过来,她连忙低下头去。守卫一把捏住苍雪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看着我。” 苍雪被他掐得生疼,但又不能发作,只得和守卫四目相接。 苍雪不知道守卫要做什么,袖子里的匕首又悄悄地伸了出来起来。 第50章 进隆冬城 看了一阵,那守卫终于把手一松,呸了一声:“你一个美人,男人却瞎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哈哈哈哈哈!”几个人都跟着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秦川生怕出事,连忙拿出一把银票用力塞入他们的手里,嘴里说着:“天气冷,老爷们去买点热茶吃。” 那些守卫手里拿着银票数了数,说道:“那车里我们还要搜一搜。” 秦川会意,又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一边分发一边说:“老爷们,实在没有多的了。” 守卫们纷纷将银票收入怀中,为首的挥挥手,道:“少废话,赶紧走。” 三人都松一口气,连忙上了马车进隆冬城。 马车里苍雪从身上摸出一个药瓶,用指甲从里面挑出一点药粉放在干净的帕子上,给晚照敷到下巴的伤口上:“他们在查什么?” 晚照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是不是在查什么女子?” 秦川道:“以前出城都没有这么麻烦,是不是雪境也出了什么事情?” “能出什么事情?” “雪境里也有裂死病了?” 晚照若有所思:“不像是,我总感觉他们是在找人。” 苍雪忽然惊觉:“他们找的人不会是生烟吧?” 晚照摇头:“不会的,生烟也是秘密出行,怎么会惊动雪境官府?” 秦川一边驾着马车,闻言吃了一惊:“生烟去哪里了?”说完意识到自己失言,又闭嘴了。 晚照问道:“秦川,这几天护卫里还有没有临时出任务的?”寒山出了裂死病,诗页大人已经下令所有下山必须特批。护卫里如果有任务下山,十有八九是苍黄和生烟临时带走的。 秦川搔了搔头:“出任务哪会告诉我?书院那么多保密紧急的任务。我们也不敢问哪!” 忽然又说:“等等,我好像听石头说,他的弟弟核桃前几天要下山,应该是好些人,把书院剩下的雪马差不多都牵走了。所以我们现在这马车用的是普通的马。” 雪马是这里一种十分特殊的马,浑身雪白,被白色的长长的毛覆盖。这样可以保暖,在十分寒冷的雪地里也可以行走如常,而且脂肪很厚,在雪地里饿上几个月都没有问题。 因此,这里的人如果去寒冷的地方,运输或者打仗都是用雪马。 “核桃还小,一般都是跟风境长老出任务。风境也下山了?”晚照问道。 “应该是的,我这几天是没看到他了。”秦川心里也嘀咕了一下。 跟踪他们的不会真是风境吧?晚照心想。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被打消了。 “那应当是十三和生烟支调走了。”晚照道:“若是前几天支调走,而现在雪境边境还在查人,应当是生烟他们已经顺利出去了。” 秦川忽然想起来什么:“但跟我们差不多同时,也有人来支调雪马,但是他们人数太多,怎么也不会够,好像听管事的给他们支了额外的银钱去山下买马去了。” “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人都是保密的,事情也是保密的。” “也是要用雪马?” “对。”秦川道:“我就不懂,怎么平时没人用雪马,要的时候这么多人同时要呢?还好我们不去北边,用普通马后面再换也成。” 苍雪看向晚照:“你觉得后面一队人是谁要下山?” 晚照道:“不会是去杀人灭口的人?” 苍雪问:“护卫队里会有那么多雪境的奸细?” “我不知道。” 秦川心中掠过一种不好的预感:“奸细在我们护卫队?” 晚照想了想:“如今我也没有把握,在寒山镇上我们被跟踪,客栈又被纵火。雪境又在查人,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裂死病投毒八成是雪境,说不定是官家所为,在寒山里安插了不少奸细。若真是这样,书院里麻烦大了。” 秦川听得脊背发凉:“现在怎么办?” 晚照脸色凝重:“我们先去陈记铁具的铺子里,先同兄弟们汇合。” 苍雪忽然说道:“若有人跟踪我们,说不定也有人跟踪十三和小师妹。” ----------------- 待到所有随行护卫陆陆续续在陈记铁具的铺子里集合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分了。 陈记铁具是雪境国最大的民营铁器铺,在雪境各大城市都有分号。 它曾经也是修建寒山密道的铁具提供商之一。 它背后的老板不知是谁,但据说来头很大。 因为当年雪境皇帝李元一登基后,清算过一批参与修建寒山密道的人,但是陈记铁具因为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广,最后只是下令改造,甚至并没有让它停止经营。 隆冬城里这家铺子的掌柜正好也叫老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但是具体叫陈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 其实陈记铁具在当年李元一登基后,就转成了寒山书院在雪境里的暗桩,暗中为书院提供器具,只有固定的护卫和器师会找上他们。 苍雪一行人是百姓装扮,不能表露自己是寒山医师的身份,因此不能投靠书院在这里设立的医馆。 在山下,只要是大些的城市,寒山书院都会去设立医馆,药坊,用来给这个城市的人治病。少则一个,多则三、四个,所以如果有医师出来走动,一般都投住在医馆。 而书院在各个城市还有各色的物资采买驿站,在仁心院长还在时,寒山书院和寒星上三个国家的关系都十分融洽,因此各方彼此之间都有贸易往来。 但是后来凸碧亡国,雪境帝暴毙,雪境和寒山交恶,仁心院长战死……等等一系列事情之后,雪境新帝李元一憎恶寒山,不过勉强留着医馆,但是原来的驿站全部都撤走了。 有一些没有被查抄到的地方就渐渐变成了暗桩,对接寒山的护卫和器师。 这些暗桩表面上是一个店铺、一个作坊,其实都是给寒山护卫提供武器补给和掩护的地方,也是情报站。 据晚照说,这家明面上是一个铺子,但实际上是为了转送寒山书院特制的武器,有时也在雪境的黑市里卖给其他买家。 因他时常在山下出任务时会找到老陈,所以晚照和老陈二人格外熟稔。 以前,寒山在山下的所有的驿站都是由一个叫“冷眼”的人管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 他隶属于寒山书院,只听命于书院院长,但从不露面,只通过手下签署手令来管理这些大大小小的暗桩点。 但据说,这个人管理寒山的暗桩已经上百年,因此,“冷眼”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职务的名字,还是一个代号,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而自从仁心院长战死之后,冷眼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再签出过任何手令。 第51章 诗魄大人失踪了 书院对于外面物资供应的管理忽然就这样停摆了。 而诗页院长竟然毫无头绪。 于是,除了药师、器师,暗桩也这样渐渐脱离了书院院长的掌控。 诗页一直急于希望苍雪恢复记忆,也是因为寒山各系已经和自己越行越远,几乎无可挽回大局。 为了不出乱子,如今的暗桩依照着原来老的惯例,一多半由器师首座长老诗魄代为决策,剩下各杂项由寒山护卫首座长老温夜代为决策,几乎不在诗页的掌控范围内。 晚照带着苍雪等人进入铁匠铺时,虽是晚饭时分,但铺子里依然热火朝天地在工作,风箱拉得呼呼作响,打铁的锤头上下飞舞,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虽然在隆冬城,气候十分寒冷,但这些人依然赤着上身,汗流浃背。 为首的一个铁匠见到晚照,便对他点点头,也不言语,而是径直带着众人往里面走去。 路的尽头是一面墙,将藏在里面的机括扳开后,墙壁两边打开,露出一条极深的甬道。 过了甬道,七弯八绕,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一个极其宽敞的地下室。 这个地下室有一个主室,还有许多房间区隔,里面放着各色兵器。似乎是一个仓库。 今天晚照一行人过来,地下室里亮起了明晃晃的蜡烛。 往日老陈不常出现,今天却是亲自出面接待他们。这个地下室平时是一个装武器的仓库,老陈吩咐小厮们将里面摆上被褥桌凳等陈设,又亲自吩咐下去安排饭菜酒水。 石头和秦川等护卫在大长厅里吃喝,老陈拉了晚照和苍雪二人另去隔间吃饭。 那个隔间里也摆满了武器和盔甲,如今临时拿来当作招待客人的客房。 老陈做暗桩许多年,颇有眼力,见苍雪气质不俗,晚照又肯殷勤服侍,知道必定是寒山上受器重的医师。 不过苍雪看起来年纪尚轻,不知是什么辈分的医师值得这么多护卫一齐劳师动众地护送,这么多人不走医馆,想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于是老陈给苍雪和晚照都斟满了茶水,之后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举起筷子吃菜,小心翼翼地打听:“晚照大人,这位小姐是……” “是苍雪医师。” “哦哦,苍雪医师。”老陈恭敬地道。 苍雪站起身来,见了礼。 老陈咂摸了一下辈分,心想原来“苍”字辈的医师,怪不得看起来年纪不大。于是试探道:“二位从寒山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在铁铺这里打算盘桓多少时日?” 苍雪道:“还说不准。” “是怎么回事?”老陈觉得有些奇怪,看了晚照一眼,但晚照也只低头喝茶,并不答话。 老陈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先诉起苦来:“前段时间,隆冬城的一个医馆,撤了。” 果然晚照抬起头来问道:“医馆撤了?怎么回事?” 老陈低声道:“前一段时间,礼衣大人带着几名医师刚刚在这里来住过几日。她说隆冬城里她的医馆可能要闭馆一段时间。短期内不会再开了。所以她带着几名医师大人一起先回寒山。” “为何闭馆?” “我也曾这样问她。她告诉我,不知道谁传出来谣言,说寒山书院在雪境的医馆在散播裂死病毒,寒山的医师拿雪境的病人做实验。虽然他们尽力辟谣,但是谣言越传越多,隆冬城里的病人也不敢上门,而这些日子不断有人来医馆上门找碴寻事,说他们是杀人凶手,于是索性先闭馆。” “怎么又是裂死病?”苍雪和晚照都有些意外。 “什么是‘又’?”老陈忙放下筷子,关切地问,“寒山真有裂死病了?” “寒山的裂死病八成也是雪境投毒,他们贼喊捉贼。”晚照一扬脖,将手中的茶水喝干净,放在桌子上“咚”地一声响。 “照兄。”老陈急了,“自你下山就常往我这里过,你我二人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信不过我吗?有什么不能和我讲的?” 晚照略拣了几样菜吃了,只是含糊地说雪境派了奸细来寒山投毒,寒山裂死病发,诗页院长正在想办法医治云云,但是决口不提苍雪在其中的关联。 老陈听了来龙去脉,连连摇头:“怎么还有这种事情?若是当年仁心院长还在的时候倒也罢了,如今诗页嘛……唉。” 苍雪道:“诗页院长怎么了?” 老陈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笑道:“诗页院长她老人家一定也有她老人家自己的安排。” 晚照道:“路上我们也被人跟踪了,又遇到城门戒严,不得已才投住在这里。” 老陈一点也不奇怪,若不是事出有因一般也不会来这里找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心中反而安定了不少,说道:“你们放心,就住在我这里,保证你们的安全。” 晚照和苍雪谢过,苍雪又道:“裂死病一事你们并不知情,想来是没有影响到山下暗桩的运转。” 老陈却摇了摇头:“屋漏偏逢连夜雨。最近寒山失踪了一批器师,首座长老诗魄大人和他的许多弟子都不联系不到了。他们在我这里还有一批寒山密道修葺的工具在我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没有人来拿。” “诗魄大人失踪了?”晚照颇感意外。 “是。” “诗魄大人不是向来不和书院联系吗?”苍雪问。 老陈道:“苍雪大人你有所不知。诗魄大人少回寒山,只是因为不服诗页院长一问三不知,但并不是有心想要离开书院。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带着器师一脉偷偷地修寒山密道,暗桩的管理协同大部分也是他老人家做的。” “他还在修寒山密道?”苍雪在寒山很少听到诗魄大人的消息,有些惊讶。 “是。”老陈也将茶水当酒一般喝了几口,“这是仁心院长的遗命。” 苍雪心中暗想,这诗魄大人倒是对仁心院长忠心耿耿,可惜想不起来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晚照问道:“诗魄大人是在哪里失踪的?” “我不清楚。他们行踪本就不定。” “器师一般都是与世无争,怎么会有人想打他们的主意?莫非是在雪境修密道被他们拿住了?” “我也不知道。上个月已经派了一队护卫去查了,没什么头绪,说是过一段时间温夜大人要亲自去找人。但眼下又遇到裂死病这个事情。”老陈摇摇头,“还有。” “还有?” “蜜合国发生叛乱了。” 第52章 信息量很大 “什么?”苍雪和晚照心里都是一惊。看来去蜜合国也不太平。 “往常,桑落城土地肥沃,是蜜合国重要的丝米集散之地。这些年眼见的气候越来越冷,地里没有收成,日子过不下去了。大家过不下去了,就往暖和的地方跑。可是偏偏暖和的地方又发洪水。银河也好,蜜川也好,全都泛滥成灾。最近听说蜜合国叛军四起,有些老百姓都往雪境跑。” 见晚照和苍雪二人都不说话,老陈苦笑道:“银河和蜜川同时泛滥,可真是头一次见。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年蜜合国天灾人祸不断。老百姓都说也许是积德不够,都供奉了神佛日夜祭拜,祈求老天保佑。” 苍雪道:“也许是永夜将至,寒星改变运行轨道,潮汐引力也改变了引起的河道改变。” 老陈连忙压低了声音:“谈这个在雪境可是大忌,李元一最恨这个。” 苍雪又问:“老陈,你在隆冬城,怎么知道这天下许多事情?” “蜜合国里有几个医馆也陆续往回撤了,经过隆冬城的时候也住在我这里。”老陈苦笑了一下:“还有一个事情就是,我们是雪境铁铺,最近一年,官府找我们征收的全是兵器,那农具器械一概没有了。往年是按半年征,现如今是按月征。你们说,这是要做什么?” 晚照问:“莫不是要打仗?” 老陈道:“我也是这么想,凸碧国灭国后,寒星统共就雪境和蜜合两个国家。寒山书院是个雪山,想来即使抢了那里也没有什么。你说,他能打谁?” “趁蜜合国有叛乱,出兵打蜜合国。”苍雪道。 苍雪想:永夜、裂死病、洪水、叛乱,现在雪境听起来还想浑水摸鱼,趁机攻城略地。 这个局面狗听了都要摇头。 而这个时候雪境国向寒山投放裂死病,是希望他们在攻打蜜合国的时候不要背负受敌? 苍雪想不通。 “我在这里偷偷地说。”老陈压低了嗓门,“也怪李元一的老爹李若丹,就是前一任皇帝,死的时候给他留了那么充裕的国库,那么多粮食、资源。你说当儿子的,能不想趁着这个机会做一番事业,一统天下吗?” 苍雪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李若丹倒是一个不错的好皇帝。” “嗯,老皇帝在世的时候,平日里抠抠搜搜的,和他的祖宗一样,粮仓里必须都是满的。最多就是花钱搞些地下勘探、观星什么的,也就是为了防止永夜嘛!其他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死得早了点。到了儿子手里,就难免想要折腾一把。” 此时苍雪给老陈斟了茶,老陈连忙道谢,继续说道:“官府原先想征收铁器,这没问题。可是我们明面上的身份是民间的铁器铺子,能拿到的铁矿的成色不好,我们这里打的武器,很容易弯折。这些交给官府打仗,也容易出问题。若是寒山那些倒也另当别论。” 苍雪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问:“是不是因为这里铁矿里的石墨含量太高?” 老陈拼命点头,心想看来这个医师看起来没有多大年纪,懂得不少。他忙道:“正是如此。那些优质的硬度较高的铁矿都在雪境官府手里,我们民间是拿不到的。因此,寻常日子里表面上我们打农具多。可如今,想来官府那边兵器有巨大的缺口,因此也派给我们不少。只是,这样的兵器真上战场的话,能派上的用场到底有限。” 她想起来了,因为寒星硬度高的金属极少,大部分的铁矿都非常软,因此极大地限制了这里制造业的发展。 这里的铜铝锡也是一样,杂质太多,硬度低。 而且不知为何,这里的金属都不活跃,导电性也很低。 也就是说,地球上常见的工业中所需要的材料,它都不符合要求。 这给寒星发展科技和制造业又增加了不小的困难。 苍雪苦笑起来:难怪飞船上的苏北无可奈何地说,他们无论如何发展科技都无法突破,最后科技和所有社会形态一起倒退回到了宋朝的水平。 老陈不知苍雪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叹气:“自从我们接了雪境官府派下来的单子,日夜赶工,每个时间段都安排了工人锻造。我只觉得当下时局不稳,人心惶惶。不知是要打仗,还是雪境有人特意过来拿捏我们?唉!” 三人又聊了一阵,见时间不早,老陈站起身来:“我下来太久了,我要上去看看了。你们在这里安心住着,要什么尽管吩咐。这些日子我忙着应付官府里的人,他们现在日就会过来看一下进展,紧张得很。你们若要上去,千万要小心别遇见官府的人。还有,铁铺也会加派人手日夜巡逻,若发现附近有人行踪鬼鬼祟祟,也会下来告诉你们。”说完,便恭恭敬敬起身告辞。 老陈走后,苍雪和晚照心情都有些沉重。时局这么乱,似乎逃到哪里都不是办法。 晚照道:“雪境皇帝李元一自从痛失凸碧国之后,一直心有不甘,看来如今真是要打算对寒山和蜜合动手了。” 苍雪对这段历史知道一些。 凸碧国本来处在两国交界,气候适宜,虽然面积不大,但是尽是土壤肥沃之地。 但是凸碧国皇帝林天风大建宫殿,导致百姓叛乱。 就在叛军首领打算自立称王的时候,雪境和蜜合同时发兵,把叛军剿了个干净,吞掉了凸碧国,从此凸碧国就亡国了。 本来雪境和蜜合国协议平分凸碧国领土。而雪境老皇帝李若丹--也就是现在这个皇帝李元一的亲爹,他还是自己亲自出征的。 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当时雪境皇帝李若丹得病突然死了,死在了凸碧国。 然后李元一登基,成了新帝。雪境在凸碧国的大军撤退。 蜜合国趁机发难,把他们已经占领的城池又一座一座地夺了下来。从此凸碧国全部就变成了蜜合国的领土。 凸碧国这个到口的肥肉就这样飞走了。 据说雪境为了这次千载难逢打凸碧国的机会出动了百万大军,军费也耗了无数,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年李元一即位之后,雪境大军节节败退,最后将凸碧国的城池拱手让人。 李元一最后气得吐血,昏死了过去。 就这样一段历史,李元一又怎能放弃眼下出这一口恶气的机会? 苍雪拿出诗页交给她的铁盒,拿在手里轻轻抚摸着:“蜜合国见到这个会怎样?和寒山联手?” 晚照苦笑:“蜜合国这些年来是天灾最频繁的地方,国力日下,如今又起叛乱,只怕自顾不暇。” 苍雪自言自语:“永夜将至,可寒星上依然四分五裂,若不将所有人凝聚起来,只怕难逃末日。若我的梦境是真的,不知道另外几个改造人此刻又在哪里?” 第53章 官府来查人了 当晚,晚照召集随行的几十名护卫,告诉他们老陈所说的几件事情,最后说道:“如今雪境、蜜合都不太平,为安全起见,我们需要向老陈这里多拿一些武器防身。” 秦川和石头他们没有想到外面时局动荡如此,都面色凝重。 秦川问道:“武器带多少合适?带太多恐怕过不了城门关卡。” 晚照道:“以暗器和防具为主。武器我们自己随身携带。” 有人感慨道:“若是能走寒山密道就好了,也许能直达蜜合。” 晚照摇摇头:“寒山密道恐怕如今只有诗魄长老才知道整个地图,里面密道复杂,很容易迷失在里面。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多地方也年久失修,不知能不能过去。” 商议既定,于是众人分头去做准备。老陈也派人传下话来:“地下兵器库里,只要是晚照和苍雪医师看上的东西,尽管拿去。”于是众人喜得摩拳擦掌,各自去寻兵器去了。 晚照则留下来安顿好苍雪在隔间里睡下,自己又出来清点武器和物资。 他从武器里挑出一副软丝铠甲,另外还有自己带的一把短刀。这把短刀他自己做了改造,剑柄用白布缠着。 挑选完这些,他轻轻地走进苍雪睡觉的房间。 苍雪就睡在简单的兵器仓库里,老陈给大家打了地铺,库房在地下室是挖出来的,没有门。 苍雪已经吹熄了蜡烛,和衣睡在地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晚照一晃神,在这乱世中忽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就好像苍雪是他的妻子,他们过着平静而又幸福的日子。而这种日子是作为孤儿且从小被拐卖的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的。 小时候的他刚刚被温夜师父收为小徒弟。 他的师兄弟欺负他眼盲,竟在他的饭里给他掺沙子。他不敢吭声,结果肠胃时常绞痛,他去找苍雪看病。 是苍雪地对他说:“阿照,以后来我这里吃饭,我叫小包去书院饭堂里给你多拿两个食盒。你喜欢吃什么?鸡丝汤面好不好?” 那时只要他有难处,她都在。就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一样。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忽然盼望她永远别治好自己,这样就能永远借着把脉的由头,让她微凉的指尖停在自己腕间。 往事在心中翻滚。 不知道为何,之前在龙渊时二人日夜相对,都不如假扮几日夫妻让晚照忽然产生这般旖旎的情思。 那些他看不见却刻进骨血里的细枝末节,此刻忽然化作喉头细微的痒。 在黑暗中他俯下身来,伸手触碰到她的柔发。那一瞬间他忽然荒唐地想:若此刻俯身再低一寸,或许就能尝到她发间那缕沉香的滋味。 他心中暗骂自己两句,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轻轻地将挑好的武器放在她的枕边。 就在晚照转身要离开的那一霎那,苍雪睡得轻浅,听到脚步声就醒了过来。她在黑夜里不能视物,颇有些警觉,问道:“谁?” “是我,阿照。”晚照低声答道,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听到晚照的声音,苍雪放下心来,睡眼惺忪地问:“你怎么还没睡?” 晚照在黑暗中,轻声说:“刚刚清点完武器装备,给你选了一副护甲和一柄短刀,我……放在你枕边了。” 苍雪用手摸了摸,有什么东西被棉布细心地包好,摸上去竟带着些许体温的暖意,于是连忙道谢:“阿照,你昨晚没睡好,今儿赶路又乏了,你早些休息。” 晚照应了一声,苍雪听到衣袂轻响,接着是后背轻靠墙壁的细微动静。她发现晚照竟然是靠着门口墙壁盘腿而坐。 苍雪奇道:“你怎么不去躺着睡?” 晚照柔声道:“做贴身护卫便是要这般时刻守着,以防万一。” “不能好好睡觉?” “我这样也能睡。”他背靠着墙,声音放得很轻,“雪儿,贴身护卫有贴身护卫的规矩,你不用管我。”说完他闭着双眼,不再说话。 苍雪怔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瑟缩在角落吃饭的少年,如今竟已经长得这般挺拔。 他沉默地守护着她,自己固执地留守在风口处。 ----------------- 到了第二日清晨醒来,苍雪发现晚照和护卫队早就已经起身,继续做行程的准备。 她看到枕边的短剑和护甲,几乎要惊呼出声。因昨夜没有点灯,地下室里没有光线,她并没有看清楚。今天点了蜡烛,软丝护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抽出晚照给她的短刀。刀锋一出,连她自己也忍不住惊呼一声。 原来那柄短刀通体透明,竟是用金刚石打磨出来的。金刚石的硬度比钢铁还要坚硬,只有寒山的制器厂有能力切割。 而寒山的制器厂,苍雪稍稍一想便清楚,是将飞船上的机器拆下来再组装的。也难怪只有寒山才有能力打造一些特殊的器具。 那柄短刀却用白布缠着刀柄,苍雪好奇,问晚照这是做何缘故。 晚照答:“金刚石虽然坚硬,却比钢铁要轻,怕用惯了普通刀剑不趁手,用来加一些重量。” 苍雪好奇想要去揭白布条,却被晚照一把按住:“别动它。” “为何?” “这个……”晚照支支吾吾,“这个我缠了许久……弄坏就不好了……” 苍雪也不怀疑,对着晚照轻轻一笑,将武器收在怀中:“好,你先出去,我来试一试这软丝铠甲。”说着就要推晚照出门去。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有人从甬道那边过来,对众人道:“上面雪境官府带了不少人马过来清查,也不知在查什么,晚照大人,苍雪大人,大家先待在这里别上去,老陈说等上面清静了再说。”说罢只听几声声响,原来甬道一路上都设有暗门,这一下所有暗门陆续都关上了。 苍雪和晚照连忙跑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 老陈派下来的是一个年轻铁匠,晚照认得那是他的小徒弟,唤作安泰。只听安泰说道:“外面官府忽然派人上门来查人,铁铺里的所有人都要一个一个拉出来查。我们不依,如今将这四下里进进出出的大门角门全部堵了。师父赶紧要我下来报信,关门,先都别上去。” “查人?查什么人?” 安泰道:“不知查什么人,好像是查女人。” “查女人?” 第54章 隆冬城里待不下去了 安泰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也说我们一个铁匠铺子,哪里来的女人?那些差人不信,非要把门关上查。” 秦川忽然意识到什么:“不会是我们过来的时候还是被人跟踪到这里来了吧?” 苍雪指尖一颤:“进城后我们还特意换过马车,怎么还会被人跟踪了?” 晚照问众护卫:“你们一路上过来可发现什么异常?” 石头等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我们弃了马车分头过来的。不曾发现有人跟踪我们。”地窖昏暗的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困兽。 安泰也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寻过来的都是隆冬城官府里的人,并不是守城军,你们怎么会被官府的人盯上?” “糟了!”晚照的声音陡然一沉,众人纷纷看向他,只见晚照剑眉深锁,“若是一路上跟踪我们的人跟隆冬城官府里的人通了气呢?” “妈的,果然投毒的人和雪境官府的人是一伙儿的!”秦川一拳砸向石壁。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碎石灰簌簌落下,油灯剧烈摇晃,将众人惊惶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石头急道:“不好!是不是上面打起来了?”想要开门,却又不能。 安泰连忙拉住他:“别出去!出去就暴露暗桩了!” 苍雪轻声道:“恐怕我们行踪已经暴露了。” 秦川啐道:“什么龟孙子鬼鬼祟祟的躲在暗处?好不要脸!” 巨响之后又没有动静了,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一般。 “不如我们改道去紫霞庄。”苍雪忽然开口。 众人一怔。 “我们一下寒山就被跟踪,无非就是为了裂死病来的。雪境找的要么是生烟,要么就是我。”苍雪抬起眼睫,灯火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不如我们就去紫霞庄和生烟他们汇合,将所有人引在明处。” 晚照有些犹豫:“院长大人要我们去蜜合,临时改道去紫霞庄会不会太危险了?” “你们一时还真去不了蜜合。”安泰苦笑,“银河河水改道,去蜜合那边的路刚被冲毁了。” 苍雪抿唇对晚照笑了笑:“天意如此。” 秦川从怀中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地图,在众人面前铺开。 晚照眼盲,秦川便在一旁讲解:“紫霞庄在幕岁城的北边,天气极冷。“他粗粝的指尖点在一处,”从这里往北走,先走个十多天,到暮岁城,再走四五天,就到紫霞庄了。” “不能进城。”晚照忽然打断他,“有没有小路?一则快,二则不容易被盯上。” 秦川又指了一条路:“这里有五六个庄子,都是北边的猎户聚集起来的。”他的指甲在地图上刮出一道浅痕,“走这里可以省一半的时间,就是没有大路,马要全部换成雪马。” “这倒是巧了!”安泰忽然道,“我们正好有一批弓箭要运去幕岁城,本来也是拿去卖给下面庄子上的猎户的。本来以前是冷眼会派人过来拿,但如今冷眼和诗魄都失踪了,只好我们自己送,我们用的也是雪马,正好你们可以拉过去,也能掩护你们的身份。” 晚照喜得手掌连搓:“怎么会有这样凑巧的事?!” 商议既定,忽然又听到外面几阵巨响,仿佛是什么倒塌了的声音,整座地窖剧烈震颤,油灯“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秦川有些坐不住了:“外面是不是打起来了?” 众人侧耳细听了一阵,却又再无动静。地下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苍雪站起身来:“若是来查人,这会子也已经过去两三个钟了,不知查完了没有?” 安泰忙道:“师父吩咐过我,他老人家过来开门才确保安全,你们千万别轻举妄动。” 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时众人早已将软甲贴身穿好,冰冷的护甲隔着里衣传来丝丝凉意。袖箭暗器皆已上弦,兵刃出鞘半寸,在地窖里折射出森冷的光。 没有人说话,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甬道的门,连眼都不敢眨。 晚照微微偏头,右耳对着甬道方向。他的额间有一缕碎发垂落,随着他凝神细听的动作轻轻晃动。 安泰不断翻看着怀表,也等得焦躁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只听外面有一阵淅淅索索的响声,极轻的摩擦声从甬道传来,像是有人用指尖在试探着墙壁。 紧接着是“咔嗒“几声机括轻响,甬道里几道暗门依次开启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看不到来人,所有人都唰地亮出兵器,全部站起来,警觉地对着甬道入口。 可是门打开后,脚步声却没有了,只听见一声闷哼,有人倒在了地上。另外有人在身边喊:“老陈!” 安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师父!师父!“ 晚照与苍雪紧随其后。 只见老陈俯卧在甬道石阶上,后背衣衫尽碎,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 二人不由得齐齐低呼了一声:“外面发生了什么?” 老陈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人道:“官府非说我们这里藏了个女人,结果四面都被堵住搜了一遍也没有寻到,于是有伙计起了冲突……幸亏雪境那边征收武器的府衙派人过来收武器,那边官衔又大一级,那边的大人出来为我们作保,这才没有出大事。老陈说本来武器就稀缺,你们再拿人,更加交不了货了。最后老陈代为受了二十鞭子责罚……于是两边的人都撤了,只是加征的武器又多了两成。”一边说一边不住摇头叹息。 老陈这时才抬起头来,费力地说道:“我觉得不大对劲,晚照,苍雪……你们……你们找个空子赶紧走。”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 众人连忙将老陈抬到外面去,苍雪检查了伤,处理了伤口,又开了药方,内服外敷的都要,安泰连忙叫人去城里抓药。 而铁铺里外全都是狼藉一片,铁铺里的人都忙着清理打扫,冲突下外面还有炉子倒塌,原来他们在地下室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秦川恨道:“都说这一任雪境帝愈发糊涂,如今倒是见识到了。” 安泰苦笑道:“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不过是捱一日算一日罢了。我方才将你们打算往北去的消息和师父讲了,武器和货号都有现成的单子,干粮也是提前预备下的,我现在就交给你们,明天你们就出去。” 第55章 我们迷路了 秦川道过谢,跟着安泰去看那几车的弓箭和箭。晚照则和石头去清点路上的干粮粮草,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十几辆大车子。 到了清晨,正要出发,晚照忽然从自己头上取下他从未离身的那支骨簪,轻轻将骨簪插到苍雪的发髻上:“雪儿,这个给你带着,平日别轻易摘下来,还有,一路上不要离我太远。” 晚照宽大健硕身形忽然笼罩着她,这一秒钟,她和他贴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不知为何,苍雪的心跳了一下,她扬起脸,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眼睛:“这簪子不是你十分重要的东西?怎么给我了?” “保佑你平安。”晚照说得很简单。 “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 “我也不知道。”晚照插好簪子,退了一步,“从小它就一直在我身边。” “这么珍贵的东西……”苍雪抬手想要取下来。 “别。”晚照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它,我就带你去紫霞庄。” ----------------- 这一次出城比较顺利,所有人警觉再警觉,感觉应当没有人尾随。隆冬城因为终年气候寒冷,因而人口不算特别稠密。再往暮岁城走则更加越走越荒凉。 一路上朔风正怒,万里萧杀。 幸而雪马无惧风雪,在这种天气下行走颇为稳当。而随行的护卫实在受不住,最后都跳上马车避风。一路上只听到凛冽的风声,和车轮嶙嶙声。 秦川也是第一次下山,他被冻得鼻涕都出来了:“真见鬼,这种鬼天气,这种气候条件,怎么这里的人还能凑成一座城?他们靠什么吃饭?连妖怪都要被冻死了。” 晚照也没有去过暮岁:“暮岁城中多地下暖流,想来应该如寒山书院一般,外头看着冷,里面却是暖和。” 苍雪掀开车上的帘子偶然看一看窗外,只见大地白茫茫一片。天地皓然,寂冷无声。虽然没有人,但是沿路似乎有一座小小的祠堂,供奉着什么。 她好奇地问道:“这外面怎么还有祠堂?” 秦川倒是笑了:“苍雪医师,你不曾下山,不知道山下这两个国家都供奉医师祠堂。” “医师祠堂?” 晚照在一旁道:“几百年前,苏北大人找到治疗裂死病的法子,创立寒山书院,拯救万民于水火。所以老百姓就开始供奉她的生祠,到后来,苏北大人死后,老百姓认为苏北已经可以封神,于是到处建立了供奉她的祠堂,尊称为神。每年祭拜她可以保佑自己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于是年年医师祠堂香火不断,不仅仅是这里,雪境国、蜜合国里到处都有医师祠堂。” 苍雪听得呆了。她凝神想了一下,却又想不起来什么特别的事情。 一路往北走,地平线上终于远远地出现了一个村子。 秦川对着地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就是这个村庄,我差点以为走错了。我们可以去那个村子里借宿。” 长时间地没有见到人烟,护卫队们一见到有个村子,都来了精神,卯足了劲往前赶路。 不一会儿,车队就走到了村子前。 然而奇怪的是,村子里静悄悄地,一点人声都没有。房屋上都堆满了积雪,有些房顶因为积雪太厚,都已经被压垮了。 明显这里没有人。 车队一路行走,这里不仅住的地方没有人,连铺子、茶馆、饭铺统统都没有人。而且形容破败,好似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不对啊。”秦川拿出地图又看了一眼,“这里是这个村庄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石头冷得直跺脚:“会不会是躲到地下室里去了?毕竟天气这么冷,若地下没有暖泉,只怕住在这里要被冻死。” 晚照道:“石头,你带五个人去东边看看有没有人;秦川,你带五个人去另外一边。带上武器,小心有诈。” 护卫应诺后散开。晚照拿出短剑守在苍雪的车厢边:“这个村子很诡异,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你要小心。” 苍雪在车里应诺了一声,也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两队护卫去过一阵,都分头过来汇报:“这里的地下室也没有人,都是空的。而且房屋破败,好像已经空了许久。” 晚照抬了抬头,风冷嗖嗖地,从四面八方刮过来。 奇怪。 人都去哪里了? 忽然,其中一个护卫呕吐了起来。 “怎么回事?”秦川紧张地问。 “莫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就在说话间,跟着秦川的小队人都吐了起来。 “你们去了哪里?”晚照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就是地下……”秦川也跟着吐了起来。 另一个小队的人面面相觑,生怕自己也中招了,但是等了一阵,自己并没有什么反应。 苍雪跳下车来,搭上秦川的脉息,皱紧了眉头。 她听了一会儿脉息,又摸了摸秦川的肚子:“不碍事,他中毒了。幸好在地下室呆的时间不长,中毒不深。让他们躺在车上,我们先离开这里。” 晚照点头。 众人见这村子如此诡异,之前激动的心情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车队出了村庄,在风雪中缓慢地行走着。苍雪摸出秦川怀里拿着的地图,下一个村庄里这里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 晚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里有人提前来过,怕后面有人跟来投宿,所以先在地下室里投了毒,再堵住换气口,这样毒气散不出去,说不定我们早一天来到这里,就会毒死在这里。” 秦川在马车里疼得冷汗直冒,嘴里忍不住兀自咒骂:“他奶奶的阴毒的孙子……” 苍雪道:“生烟和十三不会干这种事情,莫非是他们被人跟踪了?” 晚照沉吟道:“跟踪他们的人不希望后面再来人,所以沿路歇脚的地方都投了毒。糟了!”他站起身来,对赶车的几个护卫道:“十三他们有危险。你们再快一点!” 赶车的护卫会意,扬起手中的长鞭,甩出清脆的响声。 十多辆马车就这样往北飞奔而去。 他们渐渐走远,苍雪拿出随车带的草药,给护卫们一个一个解毒散气。 走了不知道多久,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巨大的月亮和浅色的太阳都被隐藏在稠密的云层后面,辨不清方向。 而越往北走,似乎连路都没有人养护,最后已经分辨不出路来。雪马四处转了又转,好像在同一个地方。 石头驾着马车停了下来:“阿照师兄,不能再走了,我们迷路了。” 第56章 诡异的医师祠堂 风雪中迷路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晚照道:“先找个能避风的地方。等风雪过了再做其他打算。” 石头应诺一声,马车又缓缓动了起来。 前面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风雪,实在不行,只能在前面松林间用松枝搭建临时庇护所了。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路边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阁楼。 又是一个医师祠堂。 众人忍不住欢呼了一声:“阿照师兄!今天终于不用风雪里露宿了!” 车队缓缓地向祠堂走去。 走了好半天,终于到了。 那祠堂实际上比看到的大许多,约莫有两层楼高,已经破败,里面供奉的药师神像约莫也有两层楼高,只不过年岁久远,神像身上的镀层也已经斑驳。 苏北被当地的百姓塑造成慈眉善目,满面佛光的样子,早已和飞船里投影出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神像站立着,一手拿着手术刀,一手端着一个药碗,脚下踩着一个没有脸的妖魔鬼怪,空白的面孔上只上面刻着两个字“病毒”。 苍雪不由得低下头,心想:苏北在老百姓心里就这么彪悍? 晚照在旁边似笑非笑的样子。 秦川看了晚照一眼,心想:晚照师兄在笑什么? 这里虽然年久失修,但是祠堂没有怎么破损,像是当年土豪大户建的,不仅神像用料考究,建筑也极为结实,在这里躲避风雪应该是一个好地方。 晚照命令大家在这里休整,将地面上的薄冰铲开,点起几个火堆,在这里取暖做饭。 护卫们在地上铺上毡毯,于是秦川他们那些中毒了的几个护卫就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这里应该是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药神前面供奉的盘子都已经破损,许久没有了香火。 只是不知道附近的老百姓都去哪里了?这里能建这么大一座祠堂,想必当年应该人口不少。 大家燃起炭火,吃饱喝足,祠堂里也缓和起来。幸好随车带的物资充足,遇到变故总算可以应对。 之后留下几个轮流守夜的护卫,其他人都围着炭火渐渐睡去。 苍雪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苏北神像,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那尊神像为何总是感觉像是在看着自己? 她揉揉惺忪的双眼,再仔细去看,却又好像没有在看着自己。 看来自己在外面总是疑神疑鬼,苍雪暗想。于是翻了一个身,强迫自己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苍雪忽然听到一阵巨大的嗡鸣声。 大家纷纷从睡梦中醒来,茫然环顾四周,却发现那嗡鸣声是从那尊药师神像中发出。犹如一口大钟被敲打之后不断发出的余响,嗡嗡不绝;又如万马奔腾一般卷起一阵阵音浪,震得那尊神像不住地颤抖。 大家不禁觉得毛骨悚然,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剑。有些胆子小的,两股战战,几乎就要夺路而逃。 有人颤抖着声音道:“莫不是天神降怒?降祸人间?“ 晚照沉声喝道:“大家护好苍雪大人!” “是!”众人齐声应答,用背部将苍雪护在中间,剑锋向外,随时准备对应变化。 那尊佛像里声音响了一阵,渐渐小了下去,变得犹如有人在细语呢喃。然后越来越小,最后声音变得细不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苍雪仰望着神像,突然问道:“那药师佛像里面是中空的?” 话音未落,晚照已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之间轻轻松松地跃上佛像,站在那端着的药碗中,用力叩了叩神像的外层,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听起来好像还真是空心的。 就在此时,神像内部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轰鸣。 那声音以惊人的速度放大,转眼间又化作震耳欲聋的巨响。 药碗剧烈震颤,晚照身形摇晃,不得不死死抓住碗沿。 他本就目不能视,听觉异常敏锐。这巨大的声波冲击令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晚照终于支撑不住,不由得松开扶着边缘的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好!”苍雪瞳孔骤缩:“晚照要掉下来了!” 秦川和石头朝着药师佛像那边看去,只见晚照摇摇欲坠,顷刻间便要从上面摔下来。 秦川与石头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起。两人身形如燕,一左一右架住摇摇欲坠的晚照,稳稳落回地面。 落地后晚照依然觉得耳边轰鸣不止,头痛欲裂,连方向也辨不出了,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秦川急急比了个“撤“的手势,可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就在众人准备撤离之际,那诡异的声响又渐渐消退,最终归于沉寂。 石头吐了口唾沫:“真是活见鬼!老子偏要看看那佛像里有什么幺蛾子,这样装神弄鬼的!”他环视着众人,“谁有种跟我上去看看?”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人敢上去。 秦川咬了咬牙:“怕了你了!死就死!我跟你去!我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情!” 两人壮着胆子靠近佛像。 石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佛像背后:“这儿怎么有道暗门?“说着用力一推。 尘封多年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接着缓缓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秦川激动起来,对众人大喊:“这里!这里!有扇门!” “有扇门?”众人都围了过来,露出狐疑的目光。 这佛像处处透着诡异,如今竟还藏着机关,实在邪门得很。 轰鸣声停止,晚照略好了一些,在地上坐着,头疼不已。 此时轰鸣声已止,晚照仍瘫坐在地,面色惨白。 苍雪蹲下身探他脉息,只觉他脉搏紊乱如鼓,额间冷汗涔涔。 她眉头微蹙,心中暗想:“阿照对巨响的反应,未免太过剧烈了些。” “但盲人听觉敏锐也是常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苍雪按下。眼下当务之急是探查佛像之谜。 她当即吩咐护卫:“你们几个,先把晚照抬上马车,退到百步外等候。“又对其他人说,“你们几个人跟我一起。我们来看看这佛像里面是什么?” 正要转身,手腕却被晚照死死攥住。他气息微弱却固执:“不可……危险……”话还没有说完,苍雪眸光一暗,手起掌落,精准劈在他后颈要穴。晚照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她低声道:“对不住了。“ 第57章 另有玄机 周围的护卫们面面相觑,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却谁也不敢出声。 苍雪的目光扫过众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抬上马车?” “是!是!”那几个护卫赶紧闭上张大的嘴巴,抬着晚照飞也似的去了。 剩下的人随着苍雪走到佛像后面,那个门洞漆黑如墨,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苍雪命人点灯和火把,正要往里跨去。秦川连忙拦住她:“苍雪大人,你还是别进去了,万一里面像之前地下室一样有毒怎么办?” 苍雪抬起来的脚又收了回来:“拿个火把过来。”话语间透露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一旁的护卫连忙把火把递给她,她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掷入洞中。 火光划出一道橘红的弧线,照亮了洞壁一瞬。只听“咚咚“数声闷响,火光一路下坠,最终湮灭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那回响久久不绝,听得众人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暗门,分明是个无底深渊。 而火把很快熄灭,又证明这个下面常年封闭,并没有多少空气。 火光照亮的一瞬间,可以看到下面是一截台阶。由人工开凿而成,是人有意为之。 实在是太诡异了。 苍雪蹙眉望向众人:“这里的医师佛像下面都有地道吗?” 几个护卫到底年轻,下山的次数少,闻言拼命摇头:“从未听说过。” 正说话间,那熟悉的轰鸣声又自地底传来。 这次众人已有所防备,倒不似先前那般慌乱。 敞开的洞口将声音清晰地传出。那轰鸣中竟夹杂着阵阵水声,宛如惊涛拍岸。与此同时,一股湿热的气流自洞中翻涌而上,震得整尊佛像都在簌簌发抖。 石头觉得奇怪:“下面有暗河?” 秦川道:“阿照师兄不是说过吗?到了暮岁城,地下暖流很多,所以暮岁城才能汇集人口。” “那为何佛像下面有暗流?哦不是,为何暗流上面会建佛像?” 秦川若有所思:“那我就不懂了。他奶奶的,怎么老子下山就碰到这么多怪事?”说完立刻朝药师佛像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小人寒山书院护卫秦川,因任务路过宝地,打扰尊驾,还请苏北娘娘不要见怪。” 众护卫一听有道理,都跟着拜了两拜。 这佛像选址,显然另有玄机。 苍雪沉声道:“拿白布,上面涂上防瘴气毒雾的药水,掩住口鼻,想进来的跟我进来。” 众人不敢迟疑,迅速用浸了药汁的白布蒙住口鼻。留下四人在洞口把守,其余人列队跟随苍雪进入暗道。 队伍呈长蛇阵型缓缓下行。 几名名精锐在前开路,四名好手在后压阵,苍雪走在中间。 那石阶很长很深,下面空气潮湿滞涩,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不过幸好里面没有什么毒气,只是长年没有人来过,也没有通风而已。 越往下行,温度攀升得越发明显。 待行至半途,众人已是汗如雨下。苍雪白皙的额头也沁出细密汗珠,护卫们更是不断用衣袖擦拭着滚落的汗滴。 这地底的热度与地面上的凛冽寒风,恍若两个世界。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先前掷下的火把。然而石阶在此处拐了个急弯,依旧深不见底。 秦川擦了擦脸上的汗,小声抱怨:“我的乖乖,这是谁挖的这么深的洞哟!这莫不是要通向阎王殿?” 他的声音在幽深的甬道中激起轻微回响,却无人应答。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又走了一炷香时分,走在最前的护卫突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石阶到头了。”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石台。苍雪接过火把往下一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下方竟是一片沸腾的汪洋! 浑浊的水流在深渊中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水面不断翻涌上漫,早已越过石壁上刻着的“警戒线“。嵌在岩壁中的温度计显示着骇人的数字:75c。这哪里是暗河?分明是一锅滚烫的开水! 更令人心惊的是,石台侧面有个被淹没的巨型门洞。漆黑的水面不断蒸腾出白色雾气,将整个洞窟笼罩在湿热的水汽中。 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也无法进去查探。 就在苍雪想要靠近探查时,远处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有护卫失声惊呼:“不好了!不好了!潮水来了!“ 苍雪顺着看过去,只见那潮水如同煎盐铺雪一般,一层叠着一层,一浪推着一浪,以极快的速度往这展台这边喷射过来。那巨大的冲击力,加上和这地下的狭小的空间,共振出嗡嗡的轰鸣声。 激流裹着一股巨大的热气蒸腾而来,让人瞬间无法呼吸。 “快跑!” 来不及细想,众人照着队形拔腿就跑。在地下那轰鸣声听起来更加震耳欲聋,犹如大地在怒吼,又犹如天神发威,想要撕裂这里所有的一切。 有跑在后面垫底的护卫被暖流冲击到,被烫得发出一阵一阵惨叫,又有人呼唤队友的名字,似乎后面有人被卷入这滚烫的激流中。 太可怕了。 就算是寻常的河水也难以求生,更何况是温度这么高的河水。 跑得急了,前面的丢掉了火把,中间的扔掉了捂着口鼻的白布;后面的推倒了前面的,前面的绊住了后面的。呼号之声,不绝于耳,但都淹没在这巨大的冲击声中。 幸好不多久,那热腾腾的潮水又退却了。 大家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狼狈不已。每个人浑身都已经湿漉漉,黏糊糊,有些是被水蒸气弄湿的,有些是被汗水浸透的,头发黏在脸上,衣服紧贴着身体。大家只想在下一次激流涌来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大家跑上来的时间只用了下去时间的一半。 从佛像的洞口处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上。即使下一次轰鸣声再次到来,也没有人在意了。 外面的气温还是很低。这一冷一热相激,有人开始打起了喷嚏,湿衣服让人感到更加寒冷,冻得瑟瑟发抖。 守门的护卫们来不及问他们发生了什么,连忙点起了更多盆炭火,让大家先烘烤身上的湿衣服,让受伤的护卫包扎伤口。另外也没有忘记在佛像后给苍雪专门留了个地方让她换上干衣服。 秦川清点一下人数,少了两个人。 众人等了许久,不见这二人上来。 应该永远也无法上来了。 护卫们也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事情,丢了同伴,大家心情沉重,也都不说笑了。气氛一时间颇为凝重。 “整队。“秦川哑着嗓子打破沉默,“去与晚照大人汇合。“ 当马车重新启程时,晚照在颠簸中苏醒。后颈传来的钝痛让他想起昏迷前苍雪劈落的手刀。 他没有想到苍雪竟然会一掌打晕自己。 他刚想说什么,只听苍雪在一旁道歉:“阿照,对不起。”于是慢慢将刚刚在医师祠堂里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 其实晚照多次下山,既没有遇到过佛像里面有密道的事情,更没有遇到密道下面暖流喷发的情况。而且这医师祠堂就是是谁所修建?为什么下面有暖流?其实下面的密道究竟是做什么的? 苍雪每说一句,晚照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待她说完,晚照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空洞的双眼仿佛能望进她的眸子深处:“雪儿,若你再这般涉险……”手指缓缓收紧,“黄泉路上,我必步步相随。” 第58章 地下暗河 一路上,石头驾着马车,时不时插嘴道:“小时候,我听风境长老从桑落城那边回来说,当时有个村子,也是地下暖泉不知道为什么,从地上喷了出来,喷了有五六层楼那么高,烫伤了不少村民。尤其是在附近建了房子的村民更加遭殃,当时在地下室里的人都被煮熟了,就像一锅熟了的饺子。而那村庄已经一百多年了,人家世世代代住在那里,从来没有见过暖泉突然改流了。” 苍雪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轻声道:“应该是寒星改变运行轨道,行星和卫星之间的吸引力变了,所以潮汐力也跟着变了。” 石头年纪还小,没有听懂:“吸引力?” “寒星和这里的太阳和月亮之间的吸引力有一个固定的变化周期,如果我们寒星和太阳或者月亮的距离发生了变化……”苍雪抬眼看了看外面淡淡的两个月亮,“那么吸引力也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也会影响寒星上河水和海洋的流动方向。” 石头恍然大悟:“是啊,最近这些年,听老人们说,不知道为什么,太阳越来越小,月亮越来越大。所以暖流才变了?” 苍雪道:“也许是的。” 石头突然眼睛一亮:“没想到苍雪医师你还会器师的东西,了不起啊。” 晚照轻笑一声:“她懂的可不止这些。” 器师有一个分支是观星,但是因为寒山天气常年阴霾多雾,所以这个分支很小很疲弱,常年不受重视,苍黄便是其中观星的器师之一。此刻苍雪也想起了苍黄,不知道十三和小师妹如今怎样了? 晚照忽然开口:“这个医师祠堂,像是官府在监测水流的变化。” 苍雪道:“这是雪境官府建的?” “极有可能。”晚照和石头异口同声。 此时秦川从后面赶上来,对晚照说:“苍雪,阿照,今天太阳出来,这条路应该是已经偏离原来地图上的路了。”他举着地图,忽然意识到晚照看不见,又将地图偏向苍雪,“你看,这个地图上原来是有标注这里有暗河。之前我们不确定,现在我们确定了。沿着这个方向走,很快就能到紫霞庄。” “好。”苍雪和晚照都没有异议。 又走了大半天,忽然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好像是一幢建筑。然后那个小黑点越来越大,竟赫然又是一座医师祠堂! 那建筑的高度大小,建造的样式,从外面看起来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护卫们都骚动起来。 石头不停地说:“邪门!真是邪门!” 晚照转过头来:“雪儿,要不要再过去看看?” 苍雪沉吟一下,道:“若那巨响再震伤你怎么办?不如这次只挑几个身体健壮的护卫同我一起过去瞧瞧。” 晚照的这个软肋非常明显,平时下山做任务都没有遇见如此极端的情况,所以石头和秦川也没有想到晚照对这种巨响的反应如此之大。 秦川在一旁接口说道:“师兄你放心,我和石头陪苍雪过去看看就回,绝不多呆。” 晚照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头。他抬手召来其他几名精锐护卫,沉声叮嘱:“守住门口。” 苍雪和秦川和石头等人再入祠堂,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这个祠堂和上一个的大小差不多,建筑风格也十分类似,祠堂的塑的还是苏北的样子,只不过换了一个姿势。此时的苏北药神正慈眉善目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掐住一只没有脸孔的鬼怪,脸上依然刻着两个字“病毒”,一只手拿住药碗看样子是要灌入病毒怪的嘴里。那模样说不出的怪异。 这建筑也是年代十分久远了,破败更甚,苏北神像的一截手指甚至都断裂开去,并没有人修补。 苍雪忽然脊背一凉。那神像空洞的双目,仿佛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 她心下有些不安,于是忍不住问秦川和石头:“这苏北大人当真在你们心里这般圣神?” 秦川二人点点头:“从小爹娘就教我,当年裂死病肆虐天下,百姓死亡一半之多,是苏北大人找到了治病的法子。没有她估计我们天下人都要死光了,哪里还有我们?” 苍雪点头:“原来如此。” 秦川他们围着佛像转了一圈:“苍雪医师,果然这里也有暗门。” 原来这个佛像背后隐约可见一道门形轮廓,只是时间久远,已经看的不甚清楚。 秦川伸手往里一推,也是“喀拉拉”一阵滞涩的声响,渐渐打开一张门,露出一个仅供一个人进出的洞口。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三人在门口等了一阵,并没有任何声响传来,应该是地下暖流的潮汐已经平息。 石头点了蜡烛,放进洞里的台阶上。这里封闭的年代太久,许久不通空气,火苗起初微弱地跳动,渐渐燃成稳定的光团。证明里面的氧气逐渐充足了,几个人才开始慢慢往下走。 石阶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心。里面黑暗湿热,从台阶往下走了许久,可以摸到两旁的石壁都是温热潮湿的。看样子,那暖流从这里开始退去,而早上的巨潮可以涨上来几十米高。 继续往下走,下面的空气越来越让人觉得窒息。 秦川和石头两个人心里都直打鼓。 他们见识过早晨那巨大的滚水是如何把人活生生地烫伤然后卷入其中的。那种惨烈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而现在虽然是退潮了,但这些暖流如此不正常,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又从哪里喷出来了。 他们有点想劝苍雪小心为上,既然已经确认这个祠堂和上一个构造类似,是不是就别再下去了。 但是苍雪走得很坚决。她想搞清楚这个世界,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来历。这些供奉着苏北神像的神秘医馆,也许后面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秦川想劝劝苍雪,但是想到自己之前在晚照面前拍着胸脯保证,没有理由自己的保护苍雪就是劝她别去。 所以秦川张了张嘴,最后把劝她的话又咽了回来。 三个人慢慢走到了最深处。 眼前的景象与之前所见如出一辙。 同样开阔的石台,同样嵌在岩壁中的温度计。此刻指针停在65c的位置,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铜镜,映出洞顶嶙峋的钟乳石。 借着火光,隐约可以看见这条地下暗河的全貌,它的河床宽阔,和地球上常见的温泉十分不同。 河面宽逾十丈,湍急的水流裹挟着白色水汽向南奔涌。 最令人心惊的是上方逼仄的岩顶。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一旦潮汐涌动,激流撞击岩壁产生的轰鸣,足以震碎人的耳膜。 石头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这河水真像条巨龙般“ 匍匐在地底。 一旦苏醒,会是怎样的天灾人祸? 第59章 暖流里的秘密 苍雪举起蜡烛看了看上方的石面,并不如何光滑,应当是千百年来,这条暗河是十分温顺的,但是从最近不知道哪一年开始,暗流因为潮汐引力改变的关系,想要改变河道,才和石头发生剧烈的撞击。 她蹲下身来,烛光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秦川和石头却无心观察这些,他们的目光紧锁在河面尽头的黑暗中,心里只盼着苍雪能快些动作。“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被煮熟了”石头在心里嘀咕。 “咦?”苍雪轻声道。这个声音不大,但是秦川和石头正想着快跑,反而把他们吓了一跳。 “苍雪医师,跑不跑?”石头道。 “不是。”此时苍雪越发不紧不慢。她将蜡烛轻轻地移到地面上,叫二人也蹲下来:“你们看。” 二人顺着苍雪手指的方向,看到地面上石头的缝隙里,夹着一只蝌蚪一般的东西,通体漆黑,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若不是苍雪特意用烛光照亮,根本无从发现。 秦川拿手指摸了一下,滑腻腻的。“还挺滑。”他评价道。 石头瞪了他一眼:“知道是什么吗上手就拿,万一有毒怎么办?” 苍雪拿出一块手帕,又拿出一把小刀,将那只小蝌蚪从石缝里剔出来。它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是死了。不过奇怪的是,它长成一条小鱼的样子,可是这条鱼却没有眼睛。 秦川掩饰不住好奇:“你说这鱼是不是生活在这开水里的?还是说,生活在石头缝里,被这开水烫死的。” 石头说:“不知道,我反正都没有见过。不过……”石头的眼睛一亮,似乎有了灵感:“我们带回去解剖一下,如果它已经熟了,表示它是被烫死的;如果它没有熟,那证明,它就是生活在开水里的。” 秦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表示他说得很有道理:“可以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脑子开光了?” 石头被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晚照师兄带得好。” 秦川白了他一眼:“快拉倒吧,晚照人都没在这里,拍什么马屁。” 石头背着苍雪使劲努嘴巴。 秦川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找补:“对,我说呢,晚照师兄即使不在,那种勤思好学的精神总是影响着我们。哈哈哈!哈哈哈!” 苍雪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说话一样,她把这条死鱼用手帕包着拿起来,收进衣服中。她又举起蜡烛四处看了一阵,没有其他发现才缓缓说道:“我们回去吧。” 秦川和石头闻言如蒙大赦,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可算能回去了。 一回到马车上,两人就迫不及待地将所见所闻详细地告诉晚照。 苍雪却始终沉默着,直到清浅的阳光重新洒落在进马车里,她才从怀中取出那个手帕包裹,细细端详。 这条通体漆黑的小鱼静静地躺在手帕上,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的记忆中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除了没有长眼睛,身形较小,这条鱼看起来和一般的鱼无异。她取出晚照送她的金刚刀,脸上蒙上白色的纱布,小心地将那条鱼剖开。 秦川和石头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围拢过来。 锋利的刀刃划开鱼腹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渗出。 苍雪的声音透过纱布传来:“不是熟的。“她将鱼身完全剖开,新鲜的内脏带着血色呈现在众人眼前。 鱼的内脏都带着血。 所有人都一时都无法相信。 这条鱼是生活在暖流里的。 几乎像是开水一般的高温下都能生存。它吃什么?它靠什么呼吸? 石头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它可以吃吗?” 苍雪忽然受到了什么启发,语气突然变得热切起来:“对,它可以吃吗?” 晚照立即会意,接口道:“我们可以找些野兽,或者家禽之类的试试。” 秦川有点搞不懂他们:“这条鱼能不能吃有什么关系?难道寒山上还少了这道菜不成?” 石头是真的想吃,被说中了心事,有些讪讪地笑了起来。 苍雪道:“如果真的能吃,那表示人类即使不住在地表,住在地下也可以。” 晚照默契地点头:“是的。” 秦川和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震惊:“永夜快来了?”诗魄和温夜都是坚定的永夜降临派,诗页院长却不是。确切地说,她大半生的精力都在重建寒山,根本顾及不到永夜。 “是。”苍雪说得很简单。 “我们都会被冻死?”石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苍雪轻轻摇头:“不一定,寒星上有很宽阔的地下空间,还有十分丰富的地下暖流。”她将黑鱼小心地包回手帕,“只要能解决食物问题,人类完全可以在永夜来临时转入地下生存。” “哦……那么……“石头停顿了很久,脸上露出惶然的神色来。 苍雪知道,年轻人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也是人之常情。正想出言安慰,石头突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纠结:“那么这个鱼好不好吃就很重要了。” 苍雪和晚照同时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无奈的苦笑。晚照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现在的年轻人……” 现在的年轻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 当护卫队的眼前出现了第五座一样的医师祠堂的时候,已经再没有人感到奇怪了。 这几天他们已经发现了,清晨时分,潮汐改变时会发生巨大的声响。其他时间平静的时候居多,但是可以明显从检测线中看出,暗河的流向开始偏向西方,只是其他的时间冲刷的力度会小很多,不会形成激流。 而他们再也没有发现类似的小黑鱼。即使后来他们特意编织了滤网专门去暗河里打捞,也一无所获。 那尾奇特的鱼仿佛从天而降的使者,留下一个谜题后便杳无踪迹。 大家平时低头赶路,闲暇的时分总会讨论一下路上见到的这些咄咄怪事。 秦川展开地图,在地图上又划了一个圈:“看样子,这条暗河的上面都有医师祠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撤掉了?暗河附近的村庄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居住,是不是可以去问一问?” “我们先去紫霞庄救人要紧。”晚照打断道,“若能成功救下十三和生烟,回来的路上再打探不迟。而且,不知道这些村庄是不是像第一个一样有人投毒……” 苍雪凝视着祠堂斑驳的匾额,轻声道:“我看这附近不会有人。”她指向香案上厚厚的积尘,“若是有村民,按照风俗习惯,早就应该有人拜祭才对,但是这里明显是空了很久了。” 她蹙眉沉思,能如此大规模统一建造祠堂的,除了雪境官府别无二家。从那些精密的监测装置来看,必是为了观测暗流变化。只是……为何要半途而废? 第60章 紫霞恶战一 秦川的炭笔在地图上重重一顿,画出一个狰狞的叉:“真的好生奇怪。村民住的好好的也不住了。” 此时护卫队已经离紫霞庄不远,前面去探路的护卫回来禀报:“苍雪医师、晚照大人,前面再走半天就是紫霞庄了。但是……我们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苍雪看了看晚照,晚照神色凛然,深如寒潭的眼眸看向空中的某一个点,两缕碎发拂过他的眉骨。他的双耳不可察觉地动了几下。每当遇到有什么事情发生,正在等他做决策时,他都会有这样的动作。 “说。” “从暮岁城方向到紫霞庄的所有路我们都查看了一遍,没有任何足印、车印。按道理,即使没有苍黄和生烟他们的踪迹,也总会有村民进出的痕迹,但是,紫霞庄的路上,什么印记都没有。” “其他方向呢?” “紫霞庄再往北就是鬼森林,全是不开花不长叶的黑色鬼木,如果紫霞庄的人要生活,总是要往暮岁城的方向交易物资。其他方向,除了猎人,不太可能太多的人进出。” “苍黄和生烟他们没有去紫霞庄?” “这个……属下不知。” 晚照突然起身,浅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脑后墨发如鹰隼展翼般在风中展开。 “来都来了,总要过去看看。”他转头:“秦川。” “属下在。” “准备好武器,备马。”晚照的手指抚过回首剑的剑柄,“我倒要看看,这紫霞庄里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 一队马车正缓缓地走进紫霞庄。 这个庄子里静得吓人。一丝声息都没有。 街道两旁都是破损的房屋,被冰雪压倒的房梁。这些破损的建筑物残骸在阳光浅浅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远处天边紫色和红色的云霞交织在一起,犹如瀑布从空飞坠,夭矫混漾,蔚为壮观。而另一边淡月胧明,在这片绚烂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似歧似和。 若这个庄子稍微正常一点,这里看到的都是一副美不胜收的景色。 但是这里看上去至少已经荒废了十年。别说村民,连鸟兽都看不到一只,莫名散发出一种死亡的气息。 在村子里缓缓进行的马车更增添了一份诡异。 这队马车上都没有车夫,马车的车厢仿佛被改造过,用铁皮包住,只留下极小的洞眼。几匹雪马上也没有上辔,长长的白色的毛发快要遮住了双眼。浅浅的马蹄声在道路上孤独地回响着。 在这四下茫然的荒茫雪原中,时间仿佛就像被静止了一般。而这里就是被世界遗忘的一角。 忽然,一阵箭羽撕裂空气的声音打破了这一诡异的平静。 在这庄子两旁破败的建筑中,从二楼、三楼这样的高处的孔隙中,不停地射出箭羽,如同飞蝗一般扑向缓缓行驶的无人车队。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犹如疾风暴雨一般,打在铁质的车皮上,砸出斑斑点点的小坑。 雪马受到了惊吓,双蹄腾空,大声嘶鸣。 有一匹被射中了头部,当场倒了下来,嘴边还喷着热气。 剩下的不知道如何挣脱了缰绳,发了疯般地四处乱跑,撞倒了本来就脆弱的房舍,只听“咵啦”一声,几间房屋轰然倒塌,把碎雪掀起来一大片。从房屋里传来人的呻吟声。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满面虬须,站在二楼的窗洞里看了一眼下面车队惊慌的样子,吐出嘴里嚼着的烟草叶子,牵了牵脸上的肌肉:“寒山果然有人来了。” 他取下身上背着的铁胎硬弓,那弓约莫有七十来斤重。他把弓拉满,一只眼睛往下面瞄准,接着,一支又长又粗的箭镞穿过窗洞,直接从下面的马车车厢里射的进去。里面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有血水从车厢里流出来,滴滴答答地滴落在雪地上。 秦川就坐在车厢里,他对面的寒山护卫直接被箭镞从外面钉在了车皮上,到死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拿盾!”车厢里剩下的寒山护卫们在身前架起了盾牌。 “放箭!”秦川在铁皮车厢里命令道。 车厢里数十把弓弩早已架到了预留的孔隙中。随着秦川的一声令下,那几只铁皮马车里也射出铁箭,呼呼有声。 对面的房屋年久失修,本来就比较脆弱,在铁箭的攻击下,有人已经中箭。但很快就有另外的人替补上。 “大家跟我杀出去!”说完,秦川自己一手抽出长剑,一手拿着盾牌,跟着几名护卫冲出了马车。 铁铺老陈当初问他们要不要带上盾牌,秦川还嘲笑过他来着。他第一次下山,之前听下山出任务的师兄弟回来描述,他们的任务大部分都是单独过招,即使打群架,也绝没有军事打法。 但是今天他遇到的明显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今天前面的护卫探路回来的时候,他们都猜到紫霞庄里可能有埋伏,有人故意在村口做了障眼法。 于是苍雪和晚照将马车进行了一番改造,这番改造对于江湖游斗来说绰绰有余,甚至可是说有些胜之不武。 但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埋伏的不是武林高手,而是军队。 从对方用的武器就能看出来。 对方有武器可以直接射穿车厢的铁皮。而普通兵士用的黑色的箭羽在铁皮车厢上射出一个个小坑,如果再在同样的地方再射一次,就能直接穿透过去。 寒星上的铁矿大部分很软,他们的铁皮车厢也是如此。 但是,谁能做到这么多武器的硬度都如此之高?除了雪境的军队还能有谁? “妈的!”秦川啐了一口。头上的箭簇就像骤雨一般砸落下来。他举起盾牌护住头部,朝一边的建筑滚去,寻找掩护。 寒山护卫们纷纷冲进两边的楼房,木质的建筑里传来震天的杀喊声,兵戈相见的铿锵声。那本已老朽的建筑在积雪中瑟缩发抖,时不时发出垮塌的声音。 “拿刀!”楼上的汉子一声令下,立刻有人抬给他几十斤的钢刀,那刀的两侧上纹着一只猎鹰:“周参将!刀在此!” 楼下已经有护卫杀了上来,但是这姓周的参将不慌不忙,轻轻举起钢刀,见到来人,轻轻一挥,立刻将人斩成两截。 第61章 紫霞恶战二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寒山护卫!寒山护卫!当年击杀雪境七万大军,便是这样的跳梁小丑?”说罢纵身跃下楼梯,往人群中杀去。 第一批护卫冲出去巷战,不少弓箭手被挑了下来,楼上的箭雨小了一些。又有一批护卫趁势冲进了楼房。 秦川发现对方的这些人都白衣铠甲,刀剑鲜明,舞剑如风,攻守严谨,武器上都有整齐划一的花纹。 他们不仅仅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甚至还是精挑细选军中的武功好手。秦川略略看上去,道路两边的民居里都藏有人,不知道多少,但是至少也有上百人,是他们的一倍之多。 这是一场恶战。 秦川唰唰两剑刺伤几名敌人,叫声“掩护我!”,立刻有两名护卫过来挡开击向他的攻势。趁着这个空隙,秦川连忙从怀里摸出信号弹,往空中射去。 “砰!”的一声,那信号弹在空中炸开,裂出一朵红色的花。 庄外,晚照和苍雪带着剩下的护卫队准备就绪。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信号,如果敌人人数不多,还好对付,则放蓝色的信号弹;反之,则是红色。请求大力支援。 “是红色!”剩下的护卫队看到这个颜色,心下都是一沉。 晚照拉紧缰绳,骑在马上。冷风吹过他的脸庞,吹起他的头发,在空中舞动着。“我们走!”晚照说罢,带着剩下的护卫队和马车,缰绳一抖,往庄子的方向冲去。 而此时紫霞庄里正上演着一场恶战。 秦川受了伤,手臂上,腿上,全是伤口。这一队的人已经折损了好几个。但是他们竟然连苍黄和生烟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更别提跟他们随行的护卫队。 而敌人凶恶,越战越多,看样子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灭掉他们。如果苍黄和生烟在紫霞庄,很有可能凶多吉少。 楼上的箭镞似乎永远也射不完,晚照一队冲进来,立刻又有一批弓箭手换了上去,对准晚照如疾风一般地射去。晚照骑的雪马长嘶着立起双蹄,几乎要把人掀翻在地。 晚照的双足往上一蹬,趁势腾空跃起。那些弓箭手没有想到他不是去两边找掩护,而是飞到半空中当移动的靶子,心下暗喜,连忙将弓箭的准头往上对准。 可是晚照在空中身形拔起,越来越高,在空中转了个圈,随后越转越快,弓箭手们只觉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一时想不出来他究竟要做什么。 就在箭镞犹豫的那一刹那,晚照双手从后往前一甩,无数的毒镖犹如天女散花一般漫天飞向两旁的建筑。 老陈这次不想便宜雪境,于是给晚照的都是寒山制器厂出来的一等一坚硬的好货。 那早已朽烂的建筑哪里能阻挡如此尖锐的利器?只听一阵阵惨叫声陆续传了出来,原来那些毒镖直接穿过木墙,射中了后面的弓箭手。 如此昂贵的暗器,这是老陈的血本了。 地上正在苦战的护卫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秦川大喊一声:“兄弟们往里杀啊!”新来加入的护卫队便纷纷往巷子里搏杀,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周参将看了晚照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晚照轻轻落地,只感觉到立刻就有刀锋迎面而来。 那刀锋的劲力十分之大,在空气中舞动呼呼有声。晚照不断侧身躲避,之后双足一点,往后跃开。随后拔出腰间的回首剑,手腕一翻,将双剑扔了出去。 那回首剑犹如生了双眼,直接绕开钢刀,直攻周参将的面门。 周参将连忙回刀格挡,回首剑和钢刀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但是那双短剑带着弧度,竟然如同在钢刀上起舞一般,围着钢刀转了两转,又飞向他的面门。 周参将想不到这双短剑攻击竟然如此出其不意,连忙用手回挡,只听见“噗嗤”两声,回首剑在他的手臂上划了两道口子。 周参将根本没有把寒山护卫放在眼里,因此也没有穿铠甲。此时受伤,不禁勃然大怒。 一般使用长距离武器的都不擅长近身攻击,他非要能跟晚照贴身肉搏不可,这样到处乱飞的回首剑便一点优势也没有。 周参将双臂将钢刀舞得虎虎生风,将身子一矮,出其不意地窜到晚照身边。 他不知道晚照根本不需要看他。 晚照双耳微动,听声辨形,回首剑拿在手里,双腿往后一翻,直接攻他后背。身法之快,让他没有时间想,不得不在地上一滚,化解晚照的攻势。那姿势甚是狼狈。 此时周参将才发现,晚照竟然是一个瞎子。 瞎子竟然能有这样的武功造诣,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之前是他太小觑寒山书院了。 一番交手,晚照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是雪境这队人马的首领。最好能先将他制服,然后问出苍黄和生烟的下落,或者至少能够有一些线索。 想到这里,晚照手上招式加紧,越打越快,但每一招却不欲至对方于死地。 上百招下来,周参将似乎看透了这一点,不由得哈哈大笑:“寒山书院打架也文绉绉、娘们儿兮兮的!”一把钢刀砍杀刺抹,狠辣凌厉,打得晚照险象环生。 石头和秦川看到晚照正在苦战,二人也加入了进来,周参将几次受伤,闷哼一声,不再说话,凝神对战。 就在两方酣战之际,忽然,从后面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呼哨。 那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就像潮水浪叠千层,一层高过一层。接着,又有另外一阵呼哨和前面的遥相呼应,声音十分急促,像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在互相应答。 晚照心里一紧:不好,他们在求支援! 就在这呼吸之间,不知从哪里涌出震天的杀喊声。寒山护卫们只看到敌军从四面八方处涌来,也不知道究竟他们原来藏身于何处,只见到雪白的铠甲映射着冲天的雪光,如同从天而降一般源源不断地杀出来。 周参将颇有几分得意,故意高声喊道:“今日我们五千雪境鹰卫队让你们全部都有去无回!”说罢刷刷几刀,挺刀狂攻。 寒山护卫的人本来就少,晚照只带了几十人。这庄子埋伏的雪境士兵可能有几百人,但是一个个悍勇异常,不少寒山护卫已经战得满身鲜血,忽然听到说五千大军来了,有人心生怯意,略一露怯,便被敌人拦腰斩成两截。 雪境的人见状,士气更加高涨,高声喊着:“诛杀寒山最后一人!”从外面向里面渐渐收口,要把寒山的人全部围在紫霞庄的中心,慢慢赶尽杀绝。 第62章 神秘暗器 如此情况下,晚照不能再手下留情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法翻动,动作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楚。而周参将手拿钢刀,身法难免滞涩。晚照以快打慢,在敌人身边快得好似一团青光,打得他丝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此时,几个雪境的兵士见状连忙赶上前,团团舞动兵器,将晚照凌厉的攻势架开。 周参将得到喘息的机会,不欲多纠缠,脱开身去,打个呼哨,更多雪境的兵士一拥而上,将晚照、石头和秦川三人围得死死的。 石头身上连中三剑,他吐出嘴巴里的血水:“雪境你们以多打少,好不要脸!呸!” 周参将狂笑起来:“黄毛小子!我们偏要以多打少!” 石头被几个人前后夹击,很快,他的身上,腿上都被划出一道一道的伤口。 “石头!”晚照狂叫一声,翻身来救。 那头秦川打得焦急。 围着他们的兵士先挑软柿子捏,顺势就围上了秦川,他们胜利在望,根本不着急,那明晃晃的刀剑,闪着森森的白光。 秦川连连急攻,脚下的步法已经凌乱不堪。 终于,他的肩头被砍中。 “秦川!!”晚照大喊。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连续又迅速地利刃刺穿人体的声音,从晚照、石头和秦川身边围上来的雪境士兵缓缓地倒下。 身后苍雪紧握慈悲剑,上面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她双目通红,的衣袍上早已血迹斑斑,如同从地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一般,她盯着周参将,却突然咧开满是血的嘴角,微微地笑了一下。 周参将见状心里一惊,眼前这个女人满脸血污,可是从眼神能看出来,她不大对劲。 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吐了一口唾沫:“他娘的寒山没有人了吗?还派了女人出来!老子虽不杀女人,但今日我可以破例,给你留条全尸!”说罢提着钢刀就直冲过来。 苍雪双目已经全红,她仿佛此刻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自己身上受了伤,却仿佛还在享受杀戮的快乐。 周参将钢刀横扫过来,晚照三人都要拦在苍雪面前截住。可身边不断有雪境士兵源源不断地过来缠斗,晚照分身乏术。他大声叫苍雪快走,可眼下苍雪如何会听? 苍雪长剑晃动,竟正面应敌。 她体内没有内力,只能以速度取胜。她在周参将身边轻轻跃起,双足跟着钢刀的位置在钢刀上不断点落,以他为中心变幻方位,长剑却不断地往中心刺来。接着,长剑一挥,削落了他的一缕头发。 就这么一下,苍雪竟格格笑了起来。 那笑声此时听起来竟有些阴森,仿佛从地狱中传出来。 周参将不知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开始发怵。他往后退了几步,大声喊:“都给我上!给我杀了这个女人!” 一声令下,又有无数雪境士兵涌了上来,围住了苍雪。 寒山护卫虽然骨头硬,但毕竟人少。随着护卫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越战越勇,渐渐将包围收拢,将苍雪和晚照几个人围在垓心。 苍雪杀死几个围上来的士兵,凝立中央,和其他士兵对峙着。 她的身上虽穿着软甲,但四肢都已受了伤,而她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竟露出意犹未尽的神情。 此时被围的寒山人才看清楚,雪境的援军近千人,哪里是所谓的五千人马? 但是晚照带来的寒山护卫,活下来的已经没有几个,眼看是插翅难飞了。 晚照右手紧握着回首剑。 他的身上已经浑身是伤,杀了那么多兵士,却似乎还是无法全身而退。 真是不甘心啊。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腕间那串楠木珠串。他恍惚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雪霁初晴的清晨。 他第一次下山出任务的时候,特意去跟苍雪告别。 作为一个瞎子,居然能在无人区活下来,还杀死一头棕熊,获得资格下山出任务,让不少师兄弟们刮目相看。 一袭黑衣的少年意气风发地站在苍雪面前,说将来一定要当她的贴身护卫。 临别时苍雪嘴角含着一弯笑意:“我们的阿照,不比别人差!” 晚照心中欢喜。 她的身上有好闻的雪芝的香味,卷着清冽的风,轻轻拂在他的眼角眉梢,仿佛所有的肌肤都随之舒展开。 “阿照。”苍雪从怀里拿出一副木质的珠串他带上,“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保佑你平平安安。” 晚照想不到还有礼物,他把珠串笼在手里,用手细细地捻着,每个珠子上都刻了一个字:“阿,照,打,不,过,就,跑。” 他笑了,眉目弯成好看的样子:“打不过就跑。” 她也笑:“对,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 许多年过去,这串珠子从此再未离身。 在无数个生死关头,那些凹凸的刻痕总是提醒着他,他终于不是无人惦念的孤魂,还有人盼他活着回去。 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苍雪也在这里,站在他的身边。 晚照染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跑“字,忽然笑了。 这次,他不能跑了。 他凝神屏息,心念甫动。 这时,苍雪发髻间插着的骨簪忽然凭空射了出去。 霎时间,她如墨的青丝在朔风中骤然散开,似泼墨般在空中翻卷飞舞。雪境士兵迷住了眼,一时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接着,一件暗器裂空的声音传来,那暗器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转瞬即逝。倒下的敌人至死都瞪大双眼,喉间血线方才缓缓渗出。 后面的几个人这才看清楚,倒下的人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咽喉,瞬间毙命。可他们临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兀自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这一切。 “谁?!”敌人有些慌乱,难道还有人埋伏在后方?但是四下望去,却只见枯草摇风,哪有半个人影? 就在他们狐疑的一瞬间,白芒再起,如银蛇游空。 另一侧的军士尚来不及自卫,喉间已掠过森然寒意。 但是此时已经有人看清楚,那暗器通体莹白如雪,一端尖锐似剑,另一端却展开如折扇。这般古怪的暗器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凌空折转,斜飞着消失了。 就在对方一阵骚乱之际,晚照挥剑大喊:“大家随我杀出去!” 第63章 柳叶双刀 剩下的护卫队犹如大梦初醒,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血性。 绝地求生也是死,坐以待毙也是死,不如豁出去了,于是跟着晚照往紫霞庄的入口方向且战且退。 苍雪更是手握长剑早已杀红了双眼。 她的手臂上,腿上,全部都是鲜血淋淋的刀伤。但是她毫不在意,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更像是一个杀人的机器被拧开了开关,对自己死生不知,杀得癫狂。 苍雪身边的敌人从没见过这种情景,心里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势众,他们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晚照放弃了去找苍黄和生烟的策略。眼下他和苍雪能脱身就不错了,所以他们必须先能离开紫霞庄,再从长计议。 但是不行。 敌人太多了。 雪境根本已经没有在乎和寒山的表面关系,一心就像把他们赶尽杀绝。 晚照也逐渐体力不支,身上,手上,都是伤口。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分不清染红战袍的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他只知道,多杀一个,再杀一个,每一次挥剑都像是最后一次,但他仍机械地重复着杀戮的动作。晚照的脸上满是血污,他对着苍雪喊道:“雪儿,你……走啊!快走!” 你……快走…… 但周参将那边如何能让苍雪走脱?他算准了这次苍雪的体力已经渐渐耗尽,无法再仗着身法的灵活和他缠斗,于是挥舞着钢刀,再一次直接向苍雪这边劈砍过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兵刃相击的铮鸣,和血液喷溅的声响。 就在此时,外面马蹄声由远及近,杀喊声四起,似乎是来了不少人。 又是雪境的援军吗? 呵呵,为了剿灭他们这几十人,竟不惜调动千军万马,当真是……下了血本啊。对自己是不是太没有信心了一点?晚照咧开嘴笑了,唇齿之上全部是殷红的鲜血。 然而下一秒,破空之声骤起!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飞蝗般掠过他们头顶,精准地扎进雪境士兵的咽喉。身旁敌人接二连三倒下,寒山护卫们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来了!“ 是谁? 谁会知道他们在紫霞庄? 莫不是苍黄和生烟现在才来? 就在晚照恍惚间,从外面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是寒山护卫队的人马。他不由得精神一振。 此时,又听到有人大喊:“是大师兄!是大师兄!” 大师兄…… 是天璇? 他现在不应该在寒山处理裂死病吗? 为何他来了紫霞庄? 晚照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 一队寒山的人马正在往紫霞庄赶去。 在庄子不远处,他们发现了有车马进行的痕迹,应该是已经有人到了紫霞庄。 果然,前面的探子来报,里面寒山的人和雪境的人战得十分凶险,需要速去救援。 为首的男子修眉凤目,神骨俊朗,眼睛里却满是寒霜,不是天璇却是谁? 他奉诗页大人的命令,带着数百名寒山护卫队来紫霞庄查裂死病投毒的事情,却也在风雪中迷了路,一直到现在才赶来紫霞庄。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雪马,头发高高地束起,白衣白袍,袍子上印着表示医师身份的朱莲,此刻紧握长剑,剑锋映着雪光,冷得刺目:“雪境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上百名护卫队听到天璇的号令,如同士兵听到军令一般,一个一个手持兵刃紫霞庄里冲杀。 天璇杀入战阵,目光却倏地凝固。 那个在五六名雪境士兵围攻中浴血厮杀的身影,竟是……苍雪? 只见她白衣尽染猩红,青丝散乱,原来清秀的面庞面无表情,正凝神对付着对方五、六个士兵,对周围的事情浑然不觉。 “雪儿?她怎么会在这里?”大师兄觉得自己简直认不出眼前这个人。 在他的印象里,苍雪弱得放在阳光下就怕被融化了,几乎不曾舞剑。可此时的她早已判若两人。莫非她就是这样杀了雨垂长老?她是触发了仁心的记忆吗? 天璇原本奉院长带兵过来捉拿雪境的幕后黑手,他本以为紫霞庄里苦战的是苍黄和生烟。却没有想到见到的竟然是晚照,他更不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苍雪。 他们不是已经去蜜合国了吗? 此时苍雪神色漠然,犹如一件杀人机器,而她一剑一剑使出的,正是失传已久的“碧落十九式”。 天璇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浑身巨震:“师父……真是师父……” 就在此时,苍雪的头发忽然散开,发髻上的骨簪如同鬼影一般射出来,围住苍雪的敌人喉头一热,一股鲜血已经喷了出去。而那件暗器又如鬼魅一般,倏地一下消失了。 这是什么暗器?是谁发出来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天璇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可是顾不得了。 苍雪身边的雪境士兵呆立一阵,发现没有其他人,犹豫片刻,又马上提剑杀上来。 天璇再也不细想,起身腾空跃到敌阵中,挡在苍雪的身前,双剑齐出,剑势如虹。 他的右手剑挽出漫天寒星,左手剑化作游龙惊鸿,身形快得在雪地上掠出道道残影。 周参将勉强格挡数招,却被这凌厉的剑势逼得连连后退。新到的寒山护卫趁机合围,瞬间将其困在垓心。 剑光如雪,血花飞溅。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苍雪身侧的敌兵已被天璇尽数斩杀。他收剑回身,却见苍雪身形一晃,突然唤道:“苍华?” 天璇忽然听到她唤自己旧名,浑身巨震,呆在了原地。 苍雪正向他伸出手来,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栽倒。 “师父!师父!”天璇一个箭步上前,接住她瘫软的身子。他声音发颤,连声呼唤:“仁心!仁心!“ 苍雪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在恍惚中听到这个名字,仁……心……师父?大师兄知道她是仁心?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刚起,无边的黑暗便吞噬了她的意识。 接着,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64章 神秘人是谁? 寒山护卫看到来了救兵,都顿时看到了活下来的希望。而庄子里似乎马上就要得手的雪境军队,马上又面临着新一轮的苦战。 这次求救的信号声没有响起,看来紫霞庄里应该没有其他的伏兵了。 村里兵器交战声,呼喊声,杀伐声混在一起,响彻云霄。庄子里道路上都染满了鲜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天璇带来的寒山护卫队看到地上躺着的同门师兄弟们的尸体,不禁怒从中来,攻势更加凶猛,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发誓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一时之间,雪境的兵士死伤累累,双方的战斗陷入胶着。 大师兄天璇双手使剑,双手使出的剑法完全不同,时而轻灵飘渺,时而凝重庄严,如灵蛇,如闪电,似雷霆即发,又似流星朗月。下手杀伐果断,丝毫不留情面,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医师。 寒山医师下山时都会被赐予一柄刻有自己名字的佩剑,名为“慈悲剑”。寒山书院曾经有训,医师佩剑只为自保,绝不杀伐,故而名为“慈悲”。 而大师兄天璇能双手持剑,所以寒山书院特意为他打造了两柄佩剑,左为慈剑,右为悲剑,双剑合璧,威力无穷。 此时天璇对雪境的剑招处处狠厉,招招致命,并无半分慈悲。再加上他冷若寒霜的眉宇,全无往日温文尔雅的模样,连寒山自己的护卫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大师兄。 雪境军队开始打得心惊胆战,想不到寒山之中有疯女人,有武艺高超的盲人,还有武艺高超的医师。 那袍子上的朱莲,几乎像是用鲜血绘制而成的。周参将不敢再轻敌,使出全身所有的本领,将一柄钢刀舞成一团雾一般,见神杀神,见鬼杀鬼。 晚照和天璇二人一左一右夹击,杀得眼花缭乱,将周参将的身上刺出点点伤口。 天璇大声问晚照:“生烟和十三呢?” 晚照大声答:“还不曾见到,我们进庄子就中了埋伏!” 要么是凶多吉少,要么就是生烟把他们又卖了一次。无论是那种可能,都不是一件好事情。 天璇冷着脸,手上的剑又快了几分。 周参将呸了一口:“死到临头,还那么多问题!”说罢身子一挺,又抢了上来。 看着庄子里成堆的尸体,天璇也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他带了几百人的护卫队过来,其实已经不算少,原以为伏击雪境的人已经是绰绰有余,没有想到雪境竟然出动的是军队。 卑鄙。 无耻。 李元一。 要不是晚照和苍雪比他先进庄子,今天天璇恐怕先要战死在这里。 此时晚照故意卖一个破绽,周参将心中大喜,挥刀砍上来。哪知道晚照身体一缩,在地上滚了两滚,那回首剑便插进了他的小腹。 周参将腹中剧痛,手中的钢刀落地。天璇趁势一刀砍下他的头颅。那截无头的身子,便慢慢歪了下去。 晚照满脸是血,将周参将的头提在手中,提气纵飞,跃到高处,将那头用竹竿挑着,插在楼上,大声喊:“雪境的首领首级已被我们拿下!你们还不快快投降!” 寒山的护卫们欢声雷动,士气大增。 可是雪境的军队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狠勇。 他们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死去的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兵一样。他们面无表情,甚至完全没有任何的求生欲,似乎就是打算死在这里,就算是最后一口气,也要拉一个寒山书院的来垫背。 李元一这个疯子。 手下的人也全部都是疯子。 第一批跟随晚照和苍雪过来的护卫队,已经没有几个活着的了。 而雪境的兵士丝毫没有要退却的意思,也不想打持久战,就是硬拼,杀到最后一个人为止。 天璇也已经开始负伤,白色的衣袍上血迹斑斑。 就在此时,听到庄子外面马蹄之声大作,似乎又有不少的人马赶了过来。 寒山的人和雪境的人心里都是一沉,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千万不要是对方的援军。现在的战况,只要对方再随便来上几十人,胜负立马就分出来了。 可是越是这样,越是无法停手。直到有人站在庄子里最高的建筑上,冷冷地说:“停手。” 说话的那人内力深厚,短短两个字递到了远处。但巷子里依然交战不绝。 “停手。”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不然我要放箭了。” 在庄子里的建筑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而这次不同的是,这些弓箭手并没有躲在建筑里,而是全部站在屋顶,穿着玄铁铠甲,整齐划一地拉开了铁弓,对准了下面的人。 铁弓上的箭镞是透明的。 是锐利无比的金刚石。 巷子里的人不得不停了下来。那空气就像凝固了一般。 站在屋顶上的人一身黑色的铠甲,披着黑色的袍子,就像一只雪里的秃鹰,在风中猎猎抖开自己的羽毛。在紫霞映衬的雪景里像一朵绽开的黑色的死亡之花。 他一直没有再说话。 无论是寒山的人还是雪境的人,都没有看出来,来的这队人马到底是哪边的人。 这一身打扮,既不像是寒山的人,也不像是雪境的人。 他明显带了一支军队,按道理,只有雪境的军队才能在雪境境内,但是,这些弓箭手的打扮,却又完全不是雪境军队的打扮。 而他们的武器…… 巷子里有人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们的武器,是最锋利、最顶级、最烧钱的武器。 谁能有这么大的财力? 晚照和天璇都满面鲜血,面无表情。 手里虽然握着武器,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来的人是雪境的人,他们一丝生还的希望都没有。 来的人似乎也看出了下面人的心思。 那人颇有玩味地举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开始数数:“三。” 弓箭手把弓拉满。巷子里之前还在交战的双方,心都不由自主地吊了起来。 “二。” 弓箭手开始瞄准。 巷子里的人虽然都不怕死,但是此时还是有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晚照摸了摸他手上的念珠。 雪儿…… “一。” 弓箭手们开始放箭。 巷子里陆续发出一阵惨呼,晚照能够感受到那些箭镞划过耳边的痛楚,他身边的人纷纷倒下。 那箭雨全部直接刺穿了雪境兵士的脑袋,一个接着一个,雪境兵士毫无抵抗力地倒下。即使他们带着头盔,但是在金刚石打磨成的利器前,犹如纸皮核桃一般被射穿了。 只有两分钟。 结束了。 第65章 这里是哪里? 那些发现自己还站着的人,是寒山的人。 雪境的人全部倒地,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 寒山的人惊疑不定地互相看着对方,都不敢相信自己活下来了,或者说,还会有第二轮射击在等着他们。 但是他们伫立了良久,没有第二波的袭击。 上方的弓箭手已经收起了弓箭,等待为首的人的命令。 站在高处的那人从高楼上跃下来,身法轻盈,就像一只黑色的秃鹰轻巧地落到他的猎物面前。 直到那人走到天璇和晚照的身边,寒山书院的众人才看清楚这个人。 他三十来岁上下,面如朗月,目如流星,身材颀长,威风凛凛,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天璇觉得对方来者不善,还保持着警惕,冷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 那人看了看大师兄,对他作了一个揖,但并不怎么恭敬:“在下是官身,老友们都叫我木先生。我为何会救你们,此事简单,我一向仰慕寒山书院救死扶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此而已。” 木先生,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假的。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天璇双眉一轩,冷冷地道:“你是雪境的人?” “正是。想请各位随我来,往庄子里叙话。” 此言一出,寒山的人都警惕地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木先生笑了笑:“哎呀你们不要紧张嘛,雪境又不全都是坏人。你看我这不就帮你们杀坏人了吗?” 天璇声音冰冷:“我们为什么要跟你去?” 木先生笑了起来:“怎么,我好歹也算你们的救命恩人,我救了你们,你们不但没有一个谢字,连救命恩人的脸面也不肯给么?” 晚照经过一番恶战,已是勉强站立着:“多谢木先生的救命之恩。只不过,先生为何出现在这荒凉冰原中?我们非亲非故,若说是路见不平,实在是太过于巧合。” “你看你们一个个怎么都不相信我。”木先生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我连你们性命也救了,还要再来吃了你们不成?” 说完,那屋顶上的弓箭手拉开了弓,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天璇和晚照都不说话了。看样子是非去不可了。 木先生笑道:“你们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平时最喜欢寒山医师了,我还发现了你们的一个朋友,都跟我一起去吧。” 说完,打了个唿哨,立即有人把昏迷的苍雪抬了过来。她浑身是血,生死未知。 晚照和天璇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木先生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们一眼。 有趣。 还有,这个瞎子怎么好像能看见似的。 实在是有趣。 木先生笑着说:“我看大家都挺关心她的。我们一起同去,我会救她的。你们看?是不是一点都不亏?要是没有我,天寒地冻的,你们这么多伤员,留你们在这里还要死一批。好了,走吧!” 说罢,退后两步,捂住自己的鼻子,然后向空中打了个响指。 寒山的人只觉得一阵迷香的香味袭来,接着身子一软,就都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晚照从昏迷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在一架马车上,自己身上的伤口不知道被谁简单地包扎好了。但是,他的手脚也被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了麻核,眼睛被多此一举地蒙起来了。 他的身边还躺着很多其他人。 他想起来了,他们应该是被那个木先生一股脑儿地全部绑了起来,扔进了马车里。 马车行路很是平稳,没有颠簸,应该是行走在一条大路上。难道是出了紫霞庄? 他转了一下脖颈,周围的人都呼吸沉重,睡得深沉,还没有人醒来。 苍雪好像也没有在这里。 她的伤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想到这里,晚照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自己的回首剑已经被人收走了。就在他正要想其他办法的时候,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人群下马的声音,靴子橐橐走动的声音,有人进来开始把马车上里昏迷的寒山的人一个一个地抬下去。 晚照敛息静气,装作还没有醒来的样子。任由别人把他从马车里拖出来,抬到其他地方。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扔到了一个推车上,一个推车上放了好几个人。有人在抱怨:“妈的,跟死猪一样沉。”接着,又有两个人压在晚照的身上,也不管伤口如何,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接着,推车动了起来,有人推着他们在一个长长的坡道上往下走。 寒山的人前前后后装了好几车。 没有木先生,也没有苍雪。 雪儿去哪里了? 晚照想把头从人堆里挪出来一些,那下坡的路却十分颠簸,不一会儿又把他颠到推车的里面去了。 他刚刚经历过一番死战,体力消耗巨大,回首剑也不在身边。他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随着推车往前走动着,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颠碎了。 那似乎是一个长长的甬道,走了很久很久,越往下走,越觉得温暖,和紫霞庄的寒冷有天壤之别。看来是一个地宫,建在地下暖泉的附近。 他不知道木先生把他们全部都运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有人“咦”了一声,推车停了下来。 晚照不敢再随便乱动,怕被人发现他已经醒过来了。他把他的骨簪袖在手里,准备随时割断绳子发难。 就在这里,他侧耳细听,好像远处传来“乒乒乓乓”打斗的声音,那声音甚是频密,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个人在打斗。接着,前面有人好像加入了打斗,甚是激烈。 晚照想:“究竟这地下是什么人住在这里?”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隐约有人在大喊,那声音隔着石壁,听得不是很真切,晚照仔细听了一会儿,好像是有人在大喊“风境”。 风境长老在这里? 如此说来真是风境长老跟着十三和小师妹下山的,莫非他们也在这里? 想到这里,晚照忍着身上伤口的疼痛,手里加快了割断绳索的动作。 开了。 他取出塞在自己口中的麻核,又悄悄地割断绑在他腿上的绳索。 这时那推车又动了起来,打斗之声还乒乒乓乓不曾停歇。但是他离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忽然,听到一阵喊叫:“十三!” 第66章 神秘村庄 是生烟的声音。明显他们遇到了危险。 晚照伸手扒开堆在他身上的人。推着车子的雪境士兵发现忽然有人从推车里爬了出来,正要张嘴惊呼,被晚照一个麻核扔进嘴里,一个瞎子的劲头之准,让人称奇。 晚照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双足一点,飞身跃起,如蜻蜓点水一般,踩着前面的推车直接往前飞了过去。 那兵器相交的地方不远,晚照几个飞身就跃到了那里。木先生在最前面,见到晚照过来,也不惊讶。他的双手正在擦拭自己佩剑上的血迹,看样子刚刚的打斗他也在其中,也放倒了几个人。 木先生看到晚照,并没有停止手上擦拭的动作,下巴往旁边一努,旁边的侍卫将晚照的回首剑捧了过来。 木先生神情淡淡的,道:“你醒来得倒是挺早。可惜了。”他把擦好的剑插回剑鞘里,“可惜你来晚了。” 那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宫,犹如一个巨大的广场,天顶很高,似乎有十几层楼那样高,看不到顶端。地宫里密密麻麻地燃着无数灯火,把地面照得好似白昼一般。 那地宫里建着鳞次栉比的屋子,有牛棚,有房舍,有水井,还有横平竖直的土路。 但却也似乎荒废了良久,建筑都已经陈旧。 而在地宫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的尸体。风境倒在地上,小腹上中了一剑,鲜血汩汩流出。旁边是姜怒,还有核桃,也是寒山护卫的人。 身边还有几个护卫倒在一旁,但早已没有了气息。 而地上还躺着许多雪境的士兵,都已经气绝。 苍黄身中数剑,躺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生烟伏在他的身边啜泣着。 晚照连忙奔向他们身边,苍黄虽然昏迷,但仍有一息尚存。生烟看到晚照,惊喜交集,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阿照,十三他……我们……” 晚照问:“小师妹,发生了什么?” 木先生打断道:“不关我的事啊,你们的人不是我杀的,我来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打起来了,寒山的护卫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要不是我出手杀干净了这几个雪境的士兵,你的十三和小师妹已经全死了。” 生烟不说话,腹部渗透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木先生皱眉,“啧”了一声,上前把她的手拿开。只见生烟腹部被剑刃划开了一条大口子,即使她按压着,血也不停地流出来。 木先生冷着脸大声喊:“来人!军医!别让寒山的医师都死光了!” ----------------- 木先生当真带着所有人在这个地宫里安营扎寨起来。 每个人一间屋子,由随行的军医照管伤员,天璇负伤最轻,他醒来之后,便和军医一同照顾受伤的寒山护卫和医师。 木先生随行的军队人数也不少,但是地宫里不知为何,吃喝供应一概齐全,甚至还有药品被褥。 这些日子里木先生的人把守着各个重要的关口,不让晚照和天璇他们靠近,也不说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和寒山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十分耐心地相处着。似乎他们有的是时间耗着。 这几天木先生将寒山的人细心照看着,不仅天璇、晚照、苍黄和生烟,连秦川、石头、风境的伤也得到了料理。 苍黄这一队人马没有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天璇和晚照,也见到了苍雪,都喜不自胜。 唯一的问题是苍雪一直昏迷着,她四肢受了伤,身上幸亏穿了金丝软甲,伤得不算重。但是她的意识上却丝毫没有好转。 苍黄和生烟告诉天璇和晚照,当时他们下山之后,就感觉自己被跟踪了。 所以他们没有经过暮岁城,而是直接走的小路,从沿路的村庄里借宿,但是奇怪的是,北边所有的村庄都是空的,他们也没有见到任何人。 只是沿路宿在空的村子里,一路上走到紫霞庄。 晚照道:“我们过来的时候,也想进村子里投宿,但是村子里不仅是空的,而且地下室被人投了毒。” 苍黄有些吃惊:“我们投宿的时候没有遇到这些,应该就是雪境的人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知道寒山还要派人过来,所以在村子里下了毒。”说完右拳砸在左手的掌心里,愤愤不已,“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被人盯上了,他们一直跟着我们找到了这里。” “我们以为已经甩掉了他们,原来根本没有。”生烟幽幽地望着他们,“我们走进紫霞庄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庄子里也是空的,而且,感觉很多年没有人上来活动过了。” 天璇感到不解:“小师妹你不是小时候曾经住在这里吗?怎么会空了很多年?” 生烟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让木先生的人听到:“我们不是住在地面,是住在这里。” “你们住在地下?” 几个人都惊奇地看着生烟,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确实,这个地宫里规划得更像一个村庄。 天璇又问:“但是这地下感觉也像荒废了许久,原来的村民呢?” 生烟摇摇头,眼神又垂了下去:“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带十三和护卫队们找到了这里,我告诉他们,其实紫霞庄的地上只是一个幌子,我们大部分村民都生活在地下。” 晚照也从未听说这样的事情,问道:“这是为何?” 生烟道:“当时我年纪太小,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有时候会去地上玩,看到天上的紫霞,大人们告诉我,这里就叫紫霞庄。”生烟顿了顿,接着之前的话题,“我带十三和护卫队下来想寻我爹娘,不想这里也已经荒废了。我立刻知道自己这些年来被何四和宝生骗了。我们正没个头绪,忽然来了无数的雪境兵士,把我们堵在了这里。我知道我们中计了。我们寡不敌众,一心想要死战,哪知他们并不杀我们,只是把我们绑起来,关在这里。” 苍黄道:“我只是奇怪,我们一路行踪都很隐蔽,风境长老甚至都在一路断后,不知道是哪里开始泄露了身份?” 苍雪、晚照、天璇都不说话。 苍黄看着天璇:“大师兄,你别骗我,是不是诗页院长放风出去,想引出幕后黑手?” 天璇沉默不语。 苍黄抢到天璇面前,摇着他的双肩:“大师兄!” 天璇终于点头道:“不错。” 苍黄颓然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没有想到诗页院长连自己也一起放弃了。 第67章 苍雪的第五个梦 反倒是生烟过来劝慰:“十三,诗页院长想让我引出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对的。是我连累了你们。”说着,低下了头。 天璇看了苍黄一眼:“其实雪境应当也猜到了,你们过来是想引出幕后黑手,于是将计就计,用你们当诱饵,直接把寒山的援军也歼灭,最好再活捉几个寒山医师做人质,后面的砝码就更多了。” 晚照忽然问:“风境长老断后,他没有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苍黄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晚照心中一沉,还是觉得此时疑心风境没有证据。眼下还是不说为好,于是道:“没什么。” 生烟又说道:“他们关着我们没多久,便有人来报,说寒山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便带了一队人出去。我们以为是寒山的救兵来了,而且已经顺利杀掉了他们,都暗自高兴,想办法解开绳索自救。哪知看管我们的兵士觉得外面胜算不大,便要杀我们灭口。我们的绳索没有完全解开,和他们打起来完全没有胜算。幸亏……幸亏你们来了。” 天璇道:“不,若只是我赶过来,也许是一起死在这里。我没有想到雪儿和阿照也会来这里。” “我们本来要去蜜合国,但一路上都被人跟踪了,本想将他们引到明处,于是半路上临时改道而来。我们人手武器都不够,也根本没有想到雪境根本不遮掩,直接派了军队过来。”晚照苦笑道,“若不是突然杀出来一个木先生,我们恐怕都凶多吉少。” 木先生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响起:“不要谢我,不敢当不敢当。哦还有,你们的苍雪好像快不行了,你们快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听到木先生的声音,大家先是一惊:我们的谈话他都听到了? 接着又一惊:雪儿不行了? 其实这几天里天璇和晚照只要能走动,便会去看苍雪。 她的外伤倒还还说,但也许因为头风病的缘故,配药、施针,各种法子都尝试了,但是她就是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这些日子只要身子好一些,晚照便会用真气给雪儿头部的各个穴位推拿,但是除了让她少些痛苦外,也没有办法让她醒来。 晚照知道苍雪的事情事关重大,他绝不能告诉另外一个人。 但是现在苍雪一直昏迷不醒,有可能伤及到性命。晚照心里一直在踌躇,要不要把记忆植入的事情告诉天璇?毕竟只有知道问题所在,才能真正地救她。 木先生见他们四个人都站了起来,伸出双手把他们几个人拦下:“哎哎哎,你们别都去啊,你们的苍雪吐血之后还一直喊着苍华的名字,你们这里有没有叫苍华的?” 苍华是大师兄的旧名,在被破格升级为“天”字辈之前,曾经还是“苍”字辈的时候的名字。 虽然许多人都知道,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苍华了。 雪儿在关键时刻,毕竟最想见到的还是从小一直照拂她的大师兄吧。晚照心里黯然,默默站立在灯影中。 天璇连忙站起身来:“我即刻随你过去。”说罢袍袖一挥,随木先生走了出去。 ----------------- 而另一边,是苍雪魇在另一个梦境中。 在这个梦境记忆里,她身穿白衣白袍,一副寒山医师的打扮。她半卧在一张竹塌上,白袍上血迹斑斑,像是受了严重的伤。 一个女子伏在地下啜泣着:“院长大人,是属下来晚了。属下一直在清秋城出诊,被叛军耽搁,直到昨日才赶回寒山。” 她摇摇头,虚弱地说:“不,你来得正好。几大长老全部战死,书院幸而还剩下你得以保全。” 那女子道:“院长大人,你可想好,真的,真的要属下替你移植脑中的芯片吗?” “是。”她痛苦地闭上双眼,见那女子还伏在地上,缓缓地解释道:“我的脏腑都已经碎了,命已不久矣。所幸……所幸进犯我寒山的北境大军已被全部……全部击杀……咳咳咳……”她的五脏六腑如同同时被万千蚂蚁啃噬一般,她搜肺抖肝地咳嗽起来,咳出斑斑血迹。 “仁心院长!师父!”伏在地上的女子再也忍不住,从地上爬过来扶住她,轻轻地拍她的背。 她略好一些,便从怀里摸出一枚通体透明的玉佩,交到女子手中:“我去了之后,你便是寒山书院的院长。一切便交由你暂管。这是院长令,其他的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诗尾和诗魄他们还没回寒山……待他们见到玉佩,自然……自然会懂。” 女子惶恐地抬起头:“师父,弟子既不是圣女,也不是药师首座长老,弟子只是一名普通的医师长老,怎可继任书院院长一职?” 此时她才看清楚,这名女子约四十出头,清瘦面庞,依然掩盖不住眉清目秀,目光如漆。 竟然年轻时候的诗页。 那时的诗页满脸泪痕,双目红肿,显然是哭了很长时间。 我终于接通了仁心的记忆?我是……诗页院长的……师父? 苍雪的思维在梦境中艰难地转换着。 那时的诗页目光平和温润,而如今的诗页苍老憔悴,一身病骨。 做了二十年的书院院长,竟把她折磨成这样。 仁心又咳了一阵,艰难地说:“雨垂长老他们我已经找借口支开了。下一代宿主我也已经找好了,移植手术的方法我也已经教你,你须……尽快……尽快……完成芯片的移植……”说完又俯身咳了起来。 雨垂长老?那个后来被我用晚照送的戒指杀死的长老?梦里的她思绪转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雨垂相关的任何事情。 诗页目光看向另外一边,问道:“师父,这个宿主才五岁,当真可以?” 房间的另外一侧拉着一张十分轻薄的帘子,隐约可见里面放着两张床和一些医疗器械。一张床是空的,另外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小童,已经昏睡了过去。 她点了点头:“没有别的办法了,虽说一般脑中芯片的移植都要找15岁以上的宿主,以保证存活率。但是如今,寒山刚刚经历和雪境的死战,书院上下死伤无数,各方面条件适合的幸存者屈指可数。若我是寿终正寝,或者我的身子还能支撑一些时日,尚能慢慢挑选,但是眼下,我是不成的了。”说完这些,她几乎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动手吧!来不及了!” 诗页收起玉佩,跪在地上,咬着嘴唇,无声地哭泣着,郑重地向她磕了三个头,似是诀别。那泪水从面庞上洒落下来,一滴一滴,都无声地滴到了地板上。 磕头罢,诗页站起身来,慢慢地将她往那张空床上扶着过去。 就在拉开白色纱帘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是她自己。 是苍雪。 五岁的苍雪。 小小脸庞,小小的嘴唇,小小的鼻子,长长的睫毛,好似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睡得正沉。 是了,仁心是苍雪的前一代宿主。就是她脑中的芯片,从此移植到了苍雪的脑中。 就在她就要躺在床上开始手术的那一霎那,她侧头看到,在旁边的窗户外边,还有一张稚嫩清秀的脸庞一闪而逝。 那张脸庞才十岁出头,刚刚在龙渊大战中幸存下来,是她带上寒山书院亲自收下的弟子。 他聪明绝顶,慧通博识,文武双修,前途不可限量。她本来打算亲自好生培养,这名少年加入的是“苍”字辈。 她为他取名为苍华。 只可惜,她再也没有时间了。 第68章 仁心,你回来了吗? 她心里一痛,伸出手来在空中乱抓。 “苍华……苍华……”苍雪在梦中发出细碎的呢喃。 “苍华在。仁心……师父……是我……苍华来了。”天璇跪在苍雪的床边,原本雪白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他眼尾泛红,落下泪来。 他看着梦呓不止的苍雪,一时有些恍惚,有时觉得她是一起长大的师妹苍雪,有时觉得是仁心回来了。 这些日子他时时想起在紫霞庄里苍雪使出的“碧落十九式”,这个招数是在仁心将他从桃浪城来回寒山后不久想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传授给弟子就不幸在龙渊大战中战死。 当时只有几个大师兄师姐有幸和他一起目睹了仁心使出这十九招。 他还记得,那最后一招从高处一剑刺向最低处,起伏跳跃,迅如流星,疾若闪电,剑锋连发,当真犹如星月光芒,霆不暇发,电不及飞。她说这十九招犹如“上穷碧落下黄泉”,让敌人避无可避。 他当时年纪尚幼,看得如痴如醉,不相信这世上竟有这样文武造诣皆深的人,而且还是一名三十多岁,年纪不算大的女子。如此绝世而独立。 当时的他发誓自己也要成为仁心这样的人。 本来他以为随着仁心的死去,苍雪的失忆,这些记忆永远埋葬在时间长河的某一个点里。 但是,当他忽然看到苍雪使出那“碧落十九式”时,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在白雪纷飞下舞剑的身影。 天璇跪在苍雪的床边,听见她竟然在梦中不停地叫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天璇早已冰封的心。 他猛地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触到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那么冷,像是握住了终年不化的积雪。 泪水慢慢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忘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哭过了,好似自从仁心死了之后,他再也没有怎么动过什么感情。 他俯身靠近苍雪的耳畔:“师父,是你回来了么?” 刹那间,苍雪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梦中的景象全部消失了。 她睫毛轻颤,像是挣脱了梦魇的桎梏,缓缓睁开双眼。 朦胧中出现一个清秀男人的脸庞,轮廓模糊,却看得不甚真切,她试图再睁开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伸出一只手,抚摸到了他的脸,她凝目细看,她认得他,仁心的片段记忆和苍雪的片段记忆连成一线。 “苍华……”她气若游丝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恍惚。 天璇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苍华在这里。师父……仁心。” 晚照贴在墙外,尽量让自己不被屋里或者屋外的任何一个人发现,把自己的呼吸调得极低。 他不是来偷听的,他是来守护苍雪的,即使是大师兄也不能例外。晚照自己这样对自己说。于是他就不由得偷偷跟着天璇过来了,他的身体也就不由自主地贴到了墙外。 他不敢听到苍雪和大师兄互诉衷肠的话语,此时的他还承受不了。但是,当他听到大师兄哽咽着叫苍雪“仁心师父”的时候,身子还是忍不住一颤。 大师兄也知道苍雪有仁心的记忆? 他怎么知道苍雪是改造人? 想到这里,晚照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个拳,微微地颤抖。 而此时,他听见屋子的另一头也有呼吸声。 那气息隐藏得极好,若不是天璇在喊出“仁心师父”时呼吸重了几声,他不会察觉到这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是谁? 无论是谁,他们的对话都不应该继续下去了。 想到这里,他将身子以极低的速度,慢慢地移向传来呼吸声的另一边。 苍雪在床上勉强支起身子,问道:“苍华,大师兄,你……你在龙渊大战最后一天,在仁心和诗页的窗外看到了什么?”她刚从梦境中醒来,一时不确定是以仁心的身份,还是以苍雪的身份和天璇说话。 天璇刚要说话,忽然听到墙外传来刀剑相交的声音。 “谁?”天璇十分警觉,抽出佩剑跃出屋外,发现晚照此时竟和木先生斗成一团。 木先生手持长剑,出手甚快,脸色却毫不在意,他甚至抽空一手指着晚照说:“他偷听你们说话,我在替你们出气。” 晚照被揭穿,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向后跃开罢手,指着木先生说道:“他在另一边偷听你们说话。” 天璇多年的心事同时被两个人偷听了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恨自己情绪流露,以至于外面有两双偷听的耳朵自己都没有发现。他黑着脸:“你们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躲着偷听?” 木先生仿若无事一般,指着晚照大声问道:“你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偷听?” 晚照本来就心虚,这时更是被问得不知如何是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担心苍雪……” 天璇并不在意晚照,反而是木先生一开始就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动机十分可疑,他打断晚照的话,问木先生:“我问你为何偷听?” 木先生坏笑:“我想看看美人儿到底心系着谁?” “放肆!不得无礼!”天璇最恨有人对仁心不敬,拿长剑指着木先生的鼻尖。 “哎哟哟,你们的命都是我救的,才过几天你们就都忘啦?”木先生缓缓地拨开天璇的剑,说:“别忘了,这里我说了算,我说能出去,你们才能出去。” 天璇冷冷地道:“你拘着我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拘着你们?哈哈哈!天地良心。”木先生哈哈大笑,“要不是我留着你们,给你们吃给你们喝,给你们药品衣物,你们的伤能好得这么快?” 他说得也没错。 天璇也并不领情:“你究竟想要什么,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我们就此还清,从此两不相欠。” “真的?”木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君子一言。” 木先生摸了摸鼻子,眉毛往上一挑:“我想跟你们的美人儿单独聊一聊,没有你们的那种。” 此时,晚照和天璇几乎同时挡住了门口,异口同声道:“休想。” 木先生摊了摊手:“刚刚还说君子一言,这么快就不干了。我看仁心之后的寒山医师,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大师兄被一阵抢白,特别是被人说仁心之后一代不如一代,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冷着脸:“除了打她的主意,你想怎样都行。”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忽然从屋子里传来“咚”的一声,是苍雪倒在地上的声音。 第69章 芯片之谜 听到屋子里的声响,晚照、天璇、木先生三个人都抢了进去。 苍雪伏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脑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听见外面的争执和打斗声,正想出去看个究竟,却不想自己腿上还有伤,于是从床上跌了下来。 晚照连忙将她扶回床上,却发现她身上滚烫,似乎在发烧。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大师兄,雪儿她好像发烧了。” 苍雪觉得自己的头还十分痛,侧身蜷曲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按风池穴。 木先生见状却愣了一下:“你的风池穴疼?” 苍雪哼了一声,费力地点了点头。 天璇正要上前去,木先生却立刻抢上前去,坐在床沿,说了句“得罪了”,伸手摸向苍雪的后脑勺。 这一举动让晚照和天璇都吃了一惊。 天璇本来想去阻拦,但是一想苍雪的头风病在寒山这么多年连诗页大人也没有看出所以然,所以也没有阻止另一个人去试试,也许真有解法也不一定。 晚照也同样在想:说不定眼前这个人真有法子治雪儿呢?想到这里,他捏了捏拳头,心里有些紧张。 木先生直接按住了苍雪的风池穴,在那里停留了良久。那里正是移植的脑中芯片的位置所在。 苍雪有些痛苦地呻吟了一下。 木先生的脸色却倏地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怎么了?”天璇忽然有些紧张。 “我还不确定。”木先生沉吟一下:“你们若信得过我,让我给她的风池穴用真气推一下试试。” “不行。”天璇和晚照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这有什么不行的?”木先生挑了挑一只眉毛。 天璇道:“苍雪的身体底子虚弱,直接从穴位里注入真气她承受不了,容易有性命之危。”这一点和诗页大人说的一模一样。 木先生道:“我只用一成力,我要确认一件事情。” 天璇还是有些犹豫,晚照却听出来木先生似乎大有来历,于是对天璇说道:“大师兄,在龙渊我也曾给雪儿这样注入过真气。现在已经如此,也没有其他法子,不妨让木先生试一试。” 天璇终于点点头,又不放心,寒声说道:“你若耍半点花招,我天璇哪怕和你同归于尽,也要杀了你。” 木先生不再理会他们。他将苍雪扶起坐稳,坐到苍雪身后,用手指将苍雪几个头部大穴点开,缓缓注入真气。那手法和晚照在龙渊地牢中竟然有些相似。 木先生仿佛真的有心要救苍雪,很快入定,缓缓推动真气在雪儿的头部大穴游走。 木先生坐在苍雪身后,头顶丝丝缕缕的蒸气蒸腾出来,额头挂满了汗珠。苍雪觉得原来疼痛的地方十分温热,竟然变得十分受用,于是脸色痛苦的神色渐渐和缓,平静下来。 就这样过了大半天,待苍雪体内的气息运行顺畅,木先生收起双手,那边苍雪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木先生他看着苍雪,嘴唇有些发白:“仁心,你脑中的记忆芯片怎么裂开了?” 听到木先生说这句话,苍雪、天璇和晚照都愣住了。 晚照想起在龙渊给苍雪疗伤的日子,他的真气推到芯片的地方便会化作几股,其中一股细小的真气能从芯片中间穿过去。他一直猜测是因为芯片裂开了的缘故,但是诗页院长也不确定,因此一直也没有确切的定论。 但这个木先生很快便盖棺定论,感觉身份大有来历。晚照连忙问道:“是不是因为真气能从中间透过去?” 木先生却不回答:“这我却不能告诉你为什么。” “这为何不能说?” “江湖名医有几个把自己看家的本领说出来?我告诉你们,这是我祖传的秘方。” 苍雪看着木先生,只见这人剑眉星目,器宇不凡,年纪在三十岁上下,可是却并不面熟,自己之前应当并没有见过他。于是问道:“你是什么人?” 木先生咧了咧嘴:“大家都叫我木先生。”说了等于没有说。 天璇愕然:“你怎么知道芯片的事情?”方才他偷听到了多少? 木先生看着苍雪,良久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子,问道:“仁心,这些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的芯片怎么裂开了?难怪你死了这么多年新宿主一直没出来,诗页也一直不肯退位,是不是她弄的?” 木先生语出惊人,房间里所有人脸色都一阵青一阵白。 苍雪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芯片会碎。我不记得了。”天璇闻言却脸色苍白,只是当着这许多人,没有说话。 “诗页没有解释?” 苍雪摇摇头。 木先生的眼神也黯淡下来,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苍雪问:“木先生,你也是改造人?” 木先生看着苍雪的眼睛,这次倒是挺认真地答道:“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你,而是因为我如今自己的处境也十分危险,我不能告诉你。” 苍雪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被称为“木先生”的人并没有恶意,甚至知道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说道:“我一直没有恢复记忆,许多事情只记得一星半点。你能告诉我一些什么?” “你全都不记得了?”木先生有些意外。 “是。”苍雪没有隐瞒。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木先生道,“若是仁心的记忆在,你不至于伤到如此地步。” 苍雪惨然一笑。 晚照到底关心苍雪的病情,他在一旁道:“木先生,芯片裂开引起的头风病有什么法子可以医治吗?” 木先生摇头:“没有。” 晚照脸色暗了下来。 “也不是完全没有。”木先生又说。 “先生请讲。”天璇也开始对木先生有了一些改观。 “记忆芯片到了一个新宿主的脑中,无非是和人脑开始交互,将芯片里的知识记忆、身体记忆和回忆都按照一定的顺序转移到人脑里。如果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头疼,应当是因为芯片在和人脑传输记忆的时候出了问题。有一种可能……”木先生想了想,“就是芯片里的所有记忆全部都对人脑传输完毕,以后不需要再去调用芯片里的记忆内容,那么头疼自然就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这个身体将会是这张芯片的最后一任宿主了。这张芯片已经损坏,无法再进行移植。” 第70章 木先生似乎知道很多 苍雪问:“也就是说,若我死了,仁心也就彻底消失了?” “是。” 天璇浑身一颤,怔愣地看着苍雪。 “为什么输入真气可以缓解我的疼痛?而且还能加快我的回忆恢复?” 木先生淡淡地说道:“没什么。热胀冷缩你知道的吧?无非就是真气加快了你脑中芯片的电波传输,让里面的各类记忆传输得更顺畅罢了。” 原来如此。 书院各医师长老常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被木先生轻松几句话就解出来了。 苍雪道:“若我芯片里的记忆也受到损坏,那么输入真气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不错。”木先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只铁盒。那盒子周身漆黑,和诗页院长交给苍雪的铁盒十分类似。 他将这个铁盒交给苍雪:“你拿着这个,去找杨富山,他也许能找到法子医治你。” 又是杨富山,诗页长老也说仁心临终前要她带着这个找杨富山。而且杨富山是蜜合国皇帝,而木先生竟然直呼其名。 苍雪问:“里面是什么?” 木先生漫不经心:“里面是仁心的记忆。” “什么?!”天璇和晚照都异口同声惊呼一声。 “里面怎么会有仁心的记忆?”苍雪觉得奇怪,而且还有两个。 木先生道:“我知道你们有许多问题,但无论你们信不信,很多事情现在我都没有办法回答你,仁心。你只有把全部记忆想起来我们才能对话。” 他转身对着天璇和晚照说道:“我能看出来,你们二位都很关心她。这个盒子关系到她的记忆能不能恢复,她的记忆能不能恢复又关系到她的病能不能好。我相信你们对她忠心耿耿,也不会造次。” 天璇看着木先生的双眼:“你不过与我萍水相逢,你怎知我们不会?” 木先生笑了一下:“我看人不会错。”他转身问苍雪,“仁心,你怎么下山了?诗页让你查裂死病?” 苍雪摇头:“是我自己要查的。” “寒山的裂死病扩散得十分严重?” 苍雪点头:“你既然不肯告诉我你究竟是谁,那是否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来紫霞庄?” 木先生也不隐瞒:“我如今身在雪境,我也在追查雪境中究竟是谁在趁机散播裂死病毒。这次我来紫霞庄,也是因为追查线索到了这里。” 怎么雪境的人也在查这个事情?雪境里分裂出了两股力量? 苍雪问:“查到什么了吗?” 木先生摇头:“线索断了。” 天璇道:“你把那些雪境士兵统统杀干净了,自然可以说线索断了。” 木先生笑了一下:“他们不过是听命令办事的士兵,他们能知道什么?而且,这些人是皇帝的亲卫队,连亲卫队都出动了,谁是主谋你们自己还猜不到吗?” “亲卫队?”晚照和天璇都忍不住惊讶地说道。晚照脸色凝重,他知道之前围剿他们的人背景都颇为厉害,但是没有想到竟然是雪境皇家的亲卫队。 要不是木先生出手相救,寒山来的所有人全部都要交代在这里。 天璇也不说话了,是的,能出动军队的只有雪境皇帝李元一。 敢带一队兵马触皇帝的逆鳞,难怪木先生说自己也不安全。也难怪木先生将遇到雪境的军队直接杀人灭口。 可是,能这样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放肆的,恐怕木先生的背景也不简单。 木先生又说道:“我要找的,是裂死病的解药。我也不相信李元一能这么蠢,敢自己扩散病毒却没有解药。” “解药找到了吗?”苍雪和天璇和晚照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我只能确定解药不在隆冬城和幕岁城,一切是太子经手。但到底他们的人在哪里制毒,我却还不知道。李元一没那么蠢,太子却不一定。” 苍雪问道:“既然你是雪境的人,为什么要冒险做这些?” “因为永夜将至。” 苍雪不意外:“你是永夜降临派。” 木先生也不否认:“是啊,我们觉得我们应当共同寻找对策,可如今当朝皇帝李元一还不肯相信,还在为权力和私怨想要灭寒山,出兵蜜合。太子更是蠢上加蠢,这种蠢事八成就是他干的好事。” 天璇道:“李元一还想灭了蜜合国?” “是。寒山的裂死病我也有所耳闻,我本来也在查这件事情,前段时间忽然发现亲卫队全部调去了紫霞庄,我跟着带人来紫霞庄,没有想到救下了你们。更没有想到,阴差阳错救下了仁心。”木先生眼睛望着苍雪,停顿了一下:“要在永夜来临前自救,所有人都离不开寒山的力量。我不希望雪境跟寒山交恶,更不希望寒山书院灭门。” 苍雪道:“你有自救的法子?” 木先生道:“无论用什么法子,要自救,非要动用所有国家的资源和力量不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至少要先让李元一放弃灭寒山和蜜合的计划。不然,一切都是白费。” 可是苏北,也就是仁心失忆了,不仅失忆了,她背后也失去了整个寒山的力量。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木先生心中叹息,难道真的是天要灭亡所有人类? 苍雪问道:“其他几个改造人你知道是谁吗?” 木先生刚要说什么,忽然一名侍卫走进有事禀报,他见房间里有不少寒山书院的人,于是走上前在木先生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木先生皱起来眉头。 待侍卫退下,木先生道:“我要回霜华城了,确实不能久留你们。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苍雪道:“请说。” “你们没有在紫霞庄见过我,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苍雪挑动细眉:“亲卫队全部人命先寄在寒山书院名下?” 木先生笑道:“不错。寒山护卫英勇过人,亲卫队是你们杀的,不是我。” “那我们两不相欠了。” 木先生道:“多谢仁心大人。” 正要离去,晚照忽然拦住他:“木先生,为何一定要去找杨富山?蜜合国叛军四起,雪境准备发兵,蜜合自顾不暇,一路上又多动荡,铁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如打开了让大家都瞧瞧,趁早解决。” 木先生笑道:“你倒是真关心她。” “我是她的贴身护卫,自然要关心她。” 木先生道:“这个盒子打开了也是无用。不过我给仁心大人留个方子,你看了自然就知道了。”说罢对三人行了一个礼,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