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沉珠,碧海成渊》 楔子:归国 辘辘的车轮声碾碎了所有时辰的概念,在这一隅被厚重墨布包裹的四方黑暗中,楚澜月分不清白昼或夜晚,只能凭借车队偶尔停下的休息整备,才有些许喘息的时间。 她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身上浅蓝的薄纱饰带,衣料的触感依旧陌生,是五日前车队自沧澜抵达赤炎国时,汐玥亲手为她换上的。赤炎尚红,沧澜崇蓝。当浅橘裙裾换作这一袭淡雅水色,她便知晓,身为“质子”的无形的枷锁,终于卸下了。 即使早已忘却八年前离国的马车长什么模样,残存的记忆里似乎也未曾有过如此的幽闭。她回国的马车却谈不上半分舒适。身下的厚实软垫也抵不住连日奔波,骨节间尽是酸涩。 车壁上仅存的两道窄缝透进些微天光,原该是窗牖的位置皆被厚重墨布裹得密实。纵使迎接公主回国的队伍已踏上国土,她也无从一窥八载未见的家国寸景。 虽然未能看清所在地,缓慢袭上肌肤的熟悉湿黏,鼻尖窜进带着咸腥的海洋气息,她才蓦然惊觉,沧澜的都城已经很近了。她的唇瓣微微颤抖,每一次吐纳都近乎贪婪,反复呼息著这久违的、属于故土的咸湿空气。 那股熟悉的气息似乎点燃了什么,驱散了连日处于阴晦方寸之地以及因不安而生的寒意,四肢百骸竟泛起隐约的燥热,连带胸口也有些微闷胀。她只当是离家日久,乍然回到潮湿水汽丰沛的南方故土,身子一时未能适应,并未多想。她毕竟是沧澜国的公主。 “萧翎。”她轻唤,嗓音因久未言语而带了分不易察觉的干哑。 “公主,属下在。”沉稳的应答自车外传来。 “快到了么?” “回公主,再一刻钟便入宫门了。” 那熟悉了八载的声音有安定她内心的作用。她微不可察地抚了抚胸口,压下那份莫名翻涌的躁动。似乎愈靠近都城,她的身体就愈发隐微燥热──但她只当作是在这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待得太长。 纵然卸下长年的质子身份,纵然即将面见的是阔别多年、音讯渺茫的父皇与皇兄,她已然十五,是沧澜的公主,即使在宗主国度过青春时期,一言一行依然必须合乎礼度。 “公主,可要些水?”汐玥的声音紧随其后,隔着车壁传来。这位自幼陪伴她的侍女,与贴身侍卫萧翎一样,随她一同归国,语气中却早已褪去了数日前启程时的雀跃,只余日夜兼程的倦意。 不同于赤炎国四方平坦、占地甚广的宫殿,沧澜国临海、国土面积狭长又小,因此宫殿高耸,紧沿着临海山壁而建。如若在雨季时分从都城城门望去,会有种高耸入云的错觉。 马车的速度渐渐和缓下来,她隐约瞧见封住窗户的墨布贴上了一只大掌的痕迹,位置正对着墨布上的沧澜国国饰。 直至马车完全停下,她依然只是静静等待着,直到车门敞开,她才借由洒落进车厢的阳光意识到原来已是黄昏时分。橘红的夕照竟让她产生了鲜血的错觉。 一只手探了进来,那只手的手指上戴满了海蓝宝石与珍珠的戒指,她迟疑了一下才伸出自己什么缀饰都没有的细瘦的苍白的手。 “你可回来了。”她仰头,一双狭长的凤眼撞进了她的视线中。记忆里有这双眼睛的无非就是皇兄楚渊了,即使过去多年,她依然记得初次在宫殿里,父王初次带她见他的情景。 “湘灵,这是皇兄,渊儿。”父王的脸上在面对自己时总是有和蔼的微笑。 她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看着楚渊波澜不惊的面容时,只觉得那双上挑眼尾的凤眼如果生在女子身上,或许会是极好看的,但长在皇兄脸上似乎却又那么无可替代。 ──究竟是为什么,会在此刻想起这样的往事? 她因为被攒紧的手微微吃痛而回神,皇兄手上的戒指磕在她的指节上,暗暗生疼。 她迟疑着踩下酸疼的脚,久未站立险些踉跄。另一只热烫的手揽住她的腰,她这才在马车前立稳身子,仰头看向宫殿方向,通往宫殿大门的白玉阶梯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在她的抬眸下同时跪地,齐声道:“恭迎公主回国!” 然而她双眼的聚焦既不在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臣民,也不在身边八年未见的皇兄身上。她的眼里此刻只有覆盖于白色宫殿上,不祥的黑底幡旗,幡旗上缀有三道蓝色的直线。 她蓦地想起年幼时期教导礼节的太傅的话语:“三道为王,两道为王储,一道为王室成员。”以及母后过世时,无处不在的、高高挂起的、相同的幡旗。 “澜月。”皇兄小声唤她,腰上的手不安分地推掇,似乎要提醒她该往宫殿前进。她微微侧头,这才看清皇兄楚渊头上正戴着银冠,上头所镶嵌的深浅不一的蓝色宝石和珍珠,在夕阳余晖下不知怎地倒映了光芒,刺痛了她的眼,她终于克制不住,流下眼泪。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是徒劳无功。 “灵儿别哭,皇兄在这里。”摩娑在她耳边的呼息过于亲昵,是她印象中未曾出自于皇兄的。她在失去意识前,泪眼婆娑间,看见了皇兄楚渊双眼眼底的炽热与暗潮汹涌,更胜赤炎国皇族穿戴的惹眼红袍,更胜她年幼时说书先生讲述的故事中、她所想像的深海暗潮。 第一章:及笄(上) 楚渊对外宣称身子金贵的公主因舟车劳顿,将迎公主回国的洗尘宴推迟三日,且仅由皇家人员与重要臣子出席。 洗尘宴上,楚渊虽著守丧的素服,但掩不去他眉眼间的奕奕神采。沧澜国的新王尚未立后,楚渊迎娶当朝国师庶妹云姝为妃。云姝双耳一对珍珠耳珰,娴静坐在楚渊身后的位置。 楚澜月的位置则是与楚渊相对的客席,她费了很大的心神才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静静微笑、静静饮酒、静静接话。 在赤炎国时,一些不得不参加宴会的场合上,她也总是那么沉静如水的坐着,仿佛自己真的隐没在宴会里欢快的气氛之中。只是现下她必须费上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克制她的哀凄溢出身体。 这世上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已经全都不复存在了。 总算宴会逐渐来到尾声,明明是想念的家乡菜肴却道道食不知味,过于精致的调味、摆盘与餐具全都在她的舌尖上涩涩发腻。 酒过三巡,席上杯盘狼藉之态初初显露。楚渊见状,击掌示意,一队宫人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撤走残羹冷盘,旋即奉上精致的饭后甜品。 “朕还记得,澜月从前最喜欢的‘碧海琼脂露’,特别吩咐御膳房预备下的。”楚渊多喝了几杯,原本略显清瘦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噙著嘴边的笑意望向座上嘉宾。 “陛下与公主真当是兄妹情深,臣妾都要吃醋了呢。”云妃笑吟吟地举杯,话语里是慵懒的娇意。 “谢皇兄挂念。”楚澜月淡淡扯起一个笑容,等待身后的试毒人浅尝最后的甜汤。 突然“匡当”一声划破了筵席间的笑语声。瓷碗碎裂得清脆,楚澜月感觉有几点冰凉沾上自己的裙子,隔着层层布料依然不安的麻痒。她心头一凛,急忙回眸,却看见负责为她试毒的女子正死命扼住自己的喉头,双目圆睁,一道怵目惊心的暗红血丝沿着她张大扭曲的嘴唇蜿蜒而下。 原本守在不远处的萧翎连忙闪身至楚澜月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右手亦紧握腰间佩刀的刀柄。与此同时,只听得“砰”一声巨响,楚渊的大掌朝桌案重重一拍:“大胆!竟敢在朕为公主设的洗尘御宴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整个大殿里寂静无声,空气几乎凝固,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楚渊那双狭长的凤眼如鹰如隼,锐利扫过大殿上的人们,眼神阴鸷,似乎要从那些惨白的脸上搜罗出一丝一毫毒害沧澜国公主的蛛丝马迹。朝臣们的头都压得更低了,楚澜月即使仍是惊惧不定,但她注意到,席上只有一人超然其中,兀自饮酒。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墨色官袍更显清瘦。他未束冠,如墨长发仅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五官清秀却不似女子。他正垂眸敛目,仿佛殿中这场变故不过是一出无关紧要的助兴杂耍,楚澜月暗自记下当前国师──云寂的模样。 楚渊的目光从楚澜月苍白的脸颊上移开,缓缓落向她身侧那位以保护姿态屹立的萧翎,语气似是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你是萧翎吧?朕记得你。” 萧翎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窜起,他疾步上前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微臣萧翎,护驾来迟,惊扰圣驾,实乃大胆造次,罪该万死!” 楚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色,反而透出几分幽深寒意。他忽然朗笑出声,笑声短促地回荡在仍逸散血腥气味的殿内:“何罪之有?萧翎,你护驾有功,朕心甚慰——赏!” 他语气一转,淡漠地扫过方才试毒人倒下的方向:“试毒内侍,忠勇可嘉,为护公主而殒命,备厚礼妥善安葬,其家人亦当重赏。” 顿了顿,楚渊的目光重新锁定楚澜月,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同时举起金盏,仿佛方才的杀戮与混乱不过是下酒的余兴节目:“传朕旨意,七日之后、月圆之夜,朕要为沧澜国的明珠、朕的皇妹——楚澜月公主,隆重举行及笄大典。” “陛下!”楚澜月闻言,心头一震,脸色更为刷白。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急切出声,语气却因竭力克制而微微颤抖。她起身预备行礼:“国丧当前,父王仙逝未久,澜月乃先王之女,实不敢在此期间惊动宗庙,叨扰皇兄为澜月铺张逾矩,引天下非议。恳请陛下三思,体恤臣妹孝心,收回成命!” 楚渊却似未闻,脸上那抹莫测的笑意更深了些:“皇妹何须忧虑?国事自有朕操持。今日之事,想必也让皇妹受惊不小。”他语气依然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转向一旁云妃特意为楚澜月安排的侍女长墨宁:“墨宁,公主受惊,送公主回望舒楼歇息。” (待续) 第一章:及笄(下) 楚澜月在沧澜国的住处被安排在宫殿内苑中东北角,前临大海后贴山壁的“望舒楼”,刚好与皇家历代位于西南方的主要住所“揽月楼”遥遥相对。 据云妃特意安排的侍女长墨宁所说,在楚渊决定迎她回来后便为了她的住处伤透脑筋;原欲为她建一座新楼,却碍于国丧期间不宜大兴土木,而后才急吼吼地在内苑里挑中了这栋似乎废弃且曾用作仓库用途的望舒楼。 楚澜月对于墨宁的说词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在心底暗自将国库空虚纳入可能的原因之一。 “望舒楼”以浅青色的琉璃瓦与洁白的玉石砌成,楼高九层,一至三层作为仆役、护卫的活动区域或库房,小厨房亦设于此处。四楼是会客厅与书房,放满她小时候热爱却在赤炎国少有机会接触的诗词歌赋、传说话本与各式琴谱;五楼则是寝殿,沉香木阔床边悬著鲛绡纱幔,账上绣著沧澜国象征海浪的纹路,梳妆台由白玉砌成,一面明镜光可鉴人,其上还镶著一颗夜明珠。 六楼设有沐浴用的汤池与供她更衣休整的内室。主间一座巨大海棠形状的白玉浴池,池壁温润,如果细细看察,能看见池壁上还刻有仿效贝壳与浪花的纹路。数张绣有细密缠枝莲纹的锦缎屏风为她的沐浴提供隐私。 七楼则是附有暖阁的观景台,除了三面皆设有探出的雕花围栏露台,暖阁内部则设有可开合的通透琉璃长窗,软榻、小几、茶具等什物一应俱全。此外,还摆了一架古琴。 “陛下特地为公主准备的古琴。”墨宁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微笑,极有耐心。 楚澜月在墨宁的示意下,手指抚上古琴的琴身。才一靠近,古琴淡淡的幽微清冽的木香便扑鼻而来。只需一眼,她就知道这把定是上好的古琴;细密均匀的木纹、十三枚明珠打磨而成的琴徽,还有颇具年份的断纹则说明了其音色美妙。 “此等贵重之物,澜月收受不起。”她的眼角余光将静静观察她反应的墨宁尽收眼里。 墨宁淡淡微笑,行了一礼:“陛下心意,望公主笑纳。” “澜月自会亲自向皇兄道谢。”那古琴竟好像有温度一样,险些烫着她,她悄悄收回了手。 八楼格局较为方正宽广,是私人设宴的场所,虽然她内心怀疑楚渊会乐见她在这里宴请除了皇家成员以外的人。 九楼旧名“月华台”,墨宁强调这处风大,请公主为玉体着想,少来为上,但依然象征性地带着他们一行人一窥此处。楚澜月惊讶这空间的古朴,和方才所见的一应华奢形成强烈对比。 此处的空间是为一个八角形,其中四面是承重的坚实石壁,壁上并无任何雕饰,另外四面则完全敞开,由数根粗壮的墨色铁木巨柱支撑著挑高的穹顶。这些巨柱之间,也并无墙壁或窗格。 楚澜月忍不住抬头望向穹顶,墨色的头发也顺势流泄而下。穹顶中央似乎是一种古老的卯榫结构,用透明的琉璃瓦与和玉片交错拼接,形成一个巨大的、朝向天穹的“眼”,她能看见天空的流云。她忍不住暗自打了个哆嗦,竟不确定是因为这建筑的庄严,又或是无以名状的寒意。 望舒楼确实是精美华奢的住所,充满着故国理应令人怀念的元素,楚澜月却觉得局促不安,竟错觉以为自己从赤炎国回到了另一个位于沧澜国的华美囚笼。 然而当楚渊兴匆匆地询问她满不满意望舒楼,她只是微微一笑,乖顺垂眸回避那过于热切的目光:“皇兄有心了,澜月无以为报。” “只要偶尔邀朕去你那听琴即可,朕甚怀念你的琴声。”楚渊的凤眸燃著殷切的期待,灼热得让她不敢直视。 楚澜月还记得那时墨宁领着自己与随侍宫人一楼一楼参观望舒楼时,甫踏进这楼里,沉香的味道便将她整个人包围。她几不可见的皱了皱鼻子,似乎还闻出一些合欢的味道。 直到她终于寻了个由头屏退除了汐玥和萧翎以外的所有人后,汐玥才刚落锁,萧翎便执起匕首挑了挑房间角落里的香炉。 “公主,这香……虽有安定心神的作用,但里头的分量似乎……”萧翎说得含蓄,但紧蹙的眉头正说明了他的担忧。 “开窗!去汀兰圃拔一些薄荷回来大把大把的焚,把整座楼的香都换了。本宫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提醒我安神。”楚澜月咬牙,隐忍多时的情绪隐然在心底炸出一丝火苗。 汐玥看她一眼,被她难得外显的情绪吓得一惊,连忙道:“公主息怒。”然后和萧翎分头打开窗户,又亲自前往汀兰圃要了一大篓的薄荷撤换塔楼的焚香。 楚澜月伫立在窗边,感受迎面而来的海风拂过脸上,全身受到薄荷带有警醒作用的清凉的香气包围。她忽然不想回头看她那间华美过头的新居,也忽然疲倦得想好好睡一觉。 却是恐怕不可能了。 * 及笄宴当日,楚澜月沐浴过,正让汐玥帮自己换上一身华美的礼服。明明仍在服丧期间,楚渊送来的礼服却是大张旗鼓的海蓝色,衣袖的袖口缝上大大小小的珍珠。她皱眉看着镜中的自己,从梳妆台的珠宝匣中摸出一条素白色布帛,绑在脖子上权当守孝的象征。 “公主您看这样可好?”汐玥替她上完唇脂,请楚澜月过目妆容,却在此时殿门被推开。能够这样来去沧澜国公主寝殿自如的人再无其他。 “皇兄。”楚澜月向楚渊行的是平礼,但楚渊似乎不以为意,他满意地细细看着她盛装打扮的模样,包括她绾起的乌发、受海蓝色衬托更为雪白的肌肤,目光竟然像在品尝甜点。 “这身衣服果真适合你。”楚渊的笑意深沉,楚澜月正想接话时,忽然他的眼神一扫,聚焦于正受海风吹拂的窗纱。“这香…似乎不是我安排的。” 她敏锐地注意到,只要是私下独处,楚渊不会自称“朕”。“澜月福薄,体质与皇兄御赐的安神香似乎有所冲撞,才擅作主张换成了普通的草药。” “无妨,待你身子好些再说。”楚渊握上她的手,不过怜惜一瞬的眼神沉在她颈上的素帛。“朕是来迎你前往筵席的──”语音才落,她的寝殿门再次被打开,外头宫人密密麻麻跪了一地,正是大阵仗的迎接队伍。 无关愿意或不愿意,楚澜月带着汐玥、萧翎和墨宁等宫人随着楚渊和迎接队伍往举办仪式的海晏堂去。 是时正是夕阳西沉、月亮初上的时刻,然而黑沉沉的天空中却是乌云密布,吹来的海风如吻在楚澜月的碎发边嬉戏,她贪婪地呼吸著这样的空气,好让自己在这样不安的情景之下踩稳每一个步子,亦试图压下身体莫名的反复燥热。 “可惜了,你的及笄宴竟无法赏月。”楚渊回头,意有所指地对楚澜月笑了一下:“然我沧澜国的明月在及笄礼后,必如花盛放。” 楚渊的随行队伍将她一路送到了海晏堂侧殿,才分别而去。待时辰点到,楚澜月才在乐声中缓缓走向海晏堂主殿。 当楚澜月在宫人引领下步入大殿时,满堂的喧嚣声渐次小了下去。她从头至尾都只盯着眼前的磁砖看,但依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艳,有探究,有同情,更有来自御座之上那道视线,几乎要将她吞噬。 沧澜国的及笄仪式注重的是发式与冠饰。礼官高唱礼辞,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任宫人将头发绾成成人发式,并且精心依序插上玉笄和珠钗,最后为她戴上额冠,额冠上的海蓝宝石在照明用的火把下闪耀着。 她是一尊精致的人偶,按照既定的仪式:礼官要她立便立,要跪便跪,完美微笑接受众人的祝贺。除了最后礼成时,叩拜天地先祖时,她在叩首时内心翻涌的身为楚氏嫡女的愤恨与不甘。 及笄礼既成,楚澜月和朝臣百官一齐移驾凌波殿举行夜宴。既已成年,便可喝酒。虽然无人敢明目张胆地向公主灌酒,但朝中百官向她举杯祝贺,她也只能礼貌回敬。虽她盏中的酒并非“听澜醉”,但“碧波酿”抿多了也还是让她双颊泛起潮红。 尤其国师云寂来向她祝贺时,他缓步朝他前来,脚步清隽。那双深沉如墨潭如寒泉的眸子瞅着她,薄唇悠声朗道:“贺公主及笄。”向她敬酒的姿态亦凛然。她竟然不知为什么,便如此仰头随国师一同饮光杯中物。旁人惊奇之余,只道公主十分重视国师以及新王之妃。 酒过三巡,楚澜月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留,于是眼神示意汐玥随她回宫,同时起身向仍在场的所有人请罪,表示自己不得不先离席。楚渊并无阻拦,反而哈哈大笑,向仍在场的人朗声宣布:“众爱卿亦自便吧!朕当亲自送公主回去,以示重视。” 楚澜月深知推托无用,亦无力气推拒。这般无月深夜回望舒楼的队伍整路无话,空气中依然能闻到美酒与笙歌的气息。原本她以为楚渊只会送她到一楼,这队伍却一路蜿蜒,直到她的寝殿门口。 楚澜月正想向楚渊行礼道别,楚渊却挥挥手屏退众人,抢先她一步道:“朕有父皇所传秘事,仅能与公主两人共谋。” 楚澜月听见“父皇”二字,心弦蓦地一紧。汐玥垂首行礼,悄然无声地退下,殿门沉声拢上。 房内在她回宫前便预先点上的烛火摇曳,映照得楚渊的身影愈发高大。她转过身,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凤眼,眼底似有幽暗的旋涡,要将她的心神一并吸进去。她想开口询问那所谓的“秘事”,却在他眸中捕捉到一星半点跳动的火光,炽热得令人心惊。 “湘灵。”他又唤她的小字,嗓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比起亲人,更像呼唤情人,让她心中莫名一紧。他的指尖轻柔地、几乎是带着怜惜与探寻,拂开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然后缓缓滑入她插满精致发簪的如瀑长发间。指腹的微温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亲近,以及一种陌生的、属于男子的强势气息。 在她的记忆里,楚渊仍是那稚嫩的男孩。在他们相处的时候常常板着脸孔,但年幼的她花了一些时间便知道这位“兄长”只是不擅于和人相处。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楚渊偶尔的、看见她的腼腆笑容:“澜月。” “父王母后皆喊我湘灵,皇兄亦可喊。”是啊,当初可是她建议他喊的呢。 楚渊的手指修长,带着养尊处优的细腻,不像赤炎国太子殷昭那般因常年习武而指节分明、掌心满布厚茧。她依稀记得,楚渊在帝王学上向来出色,即便比她晚入沧澜阁,却总能得到太傅更多的嘉许…… “在想什么……?”楚渊的嗓音如梦似幻,温热的吐息如春天鸟羽,若有似无地拂在她微颤的眼睫上。她猛然回神,心头一窒,这才惊觉两人已近在咫尺,他身上清雅的龙涎香与男子特有的气息,包裹了她的感官。 “皇兄……”她本能地想拉开距离,嗓音带着一丝慌乱的轻颤。岂料他双手蓦地捧住她的脸颊,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那双凤眼定在她脸上。然后,不容她再有任何言语,他的唇便带着灼热与渴望,覆了上来! 这突如其来的吻令她脑中霎时空白,她杏眼圆睁,倒映着他放大的、情动的面容。楚渊的唇舌炽热如熔岩,索求般地吮吻,像海底火山喷薄的岩浆,又似夏夜涨满的潮水与浪涛,一波接一波地席卷她未经男女情事的柔软双唇,执拗地试图撬开她的贝齿。 窒息感与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同时涌上,她终于鼓起最后一丝气力,双手颤抖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猛地将他推开。“皇兄,不要!”她的声音破碎,依然带着公主的傲气。 因这猝然的分离,一缕暧昧的银丝悬在两人唇间,旋即在阴凉的夜风中断裂,消散无痕。楚渊眸色更深,定定凝视着眼前的楚澜月:她双眼泛起水光,点漆般的瞳仁倒映着烛火,更显湿润迷离;双唇被他吻得娇艳欲滴,微微红肿;原本整齐的青丝有几绺散乱在颊边与纤细的颈侧,随着胸口的起伏微微颤动。那楚楚动人又带着惊惶的模样,让他恨不得此时此刻便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那双凤眸重新眨了几眨,眼底的旋涡稍稍退去。喉结滚动,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仍带着喑哑:“湘灵,为兄很想你。” 楚澜月的双肩几不可见地一震,指节因方才的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竭力平抚胸中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念父皇。” 楚渊唇边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笑容:“我们的父皇,受众人爱戴,却也……迫于情势,将你我分开了八年……” “公主,已是歇息的时辰了。墨宁奉云妃娘娘之命,送来了新制的凝脂兰汤浴,请公主示下。”汐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脆地掐断了楚渊未尽的话语。 “进来吧。”楚澜月深吸一口气,不太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足够平静无波。 楚渊俯身,在她耳畔落下如海蛇般轻柔而危险的吐息:“小妹,我们……来日方长……” 汐玥推门而入时,楚渊已然转身,颀长的身影正好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回首深深地凝了她一眼,轻声留下一句:“朕确实想念公主,改日再叙。” “公主,您还好吗?”汐玥身后并无他人,她匆匆进来,看着楚澜月凌乱的发丝蹙起柳眉。 楚澜月因为楚渊的行为全身发冷,她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掐住另一手的手腕“墨宁呢?” “汐玥觉得陛下和公主独处太久,寻了个由头才把墨宁搬出来。”汐玥低头回答,楚澜月点点头,示意汐玥替她更衣沐浴,从脚上窜起的寒意让她几乎是颤栗的进到六楼。 楚澜月走进内室,等待汐玥准备汤沐,脚步却突然虚浮,一个踉跄,她身子一歪便扑上了软榻。 方才的冷意一瞬间已完全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如火般猛烈的温度,滚烫了她的全身。楚澜月的意识亦被那温度淹没,只能无助地瘫在软榻上。 不知主人的喘息回荡在耳边,她奋力抬眼,眼前却是浮动的黑影与朦胧的水雾,衬得角落的烛火摇曳有些诡谲。楚澜月的额头上渗起薄汗,那股愈来愈无法抑制的、源自骨髓深处的灼热从体内深处一波又一波翻涌而来,仿佛出闸猛兽,在她的身体里蛮横冲撞。 她如凝脂般的肌肤奇异地泛红,她愈强加镇定却更加失去理智。室内似乎燃起了未曾嗅闻过的草药,奇异的香气满溢,而且还愈发浓烈。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闻声而来的汐玥慌忙进来搀她歪在软榻上的身子,也被楚澜月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楚澜月却觉得汐玥手指覆盖的手臂肌肤得到了一丝难言的慰藉。然而,这短暂的舒缓如同饮鸩止渴,反而勾起了心底更深、更汹涌、更难以启齿的渴望。一股酥麻的痒意从尾椎升起,迅速窜遍四肢百骸,连最私密的地方都泛起了羞耻的空虚,迫切渴求着被安抚…… 她想开口回应,孰料喉间逸出的却只是破碎不成调的低吟与急促喘息,甚至还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娇柔声响,所有声响全部碎在烛影摇曳之中。她无力倚在略显冰凉的汐玥身上,仰头望向内室琉璃窗外的天空,竟是一轮明月映入她眼帘……纠缠她多年的身体的异样,竟在此刻彻底占领她的身体与理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