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雄时代/女汉子》 第一章 这家餐厅有个复古到金灿灿的名,叫做“黄本位”,官方评级是“五星”,大众评价是“狗屎”。 根据来过这里的人民群众反馈,他们真的只有墙上贴的土豪金色大片砖和菜单上高不可攀的价位两样,达到了所谓的“五星标准”。 然而此地作为本市最著名的装逼圣殿之一,纵然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依然吸引着前仆后继的装逼犯赶来挨宰。 ……当然,几乎每一个来这里用大出血的荷包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结账走人以后都要牙酸肉疼地来这么一句:“他们怎么就还没倒闭呢?” 上菜慢,差评!饮料颜色难看,差评!连个服务人员都没有,全程机器人,差评一万年! 罗宾老师用力整了整自己骚包的领结,狠狠地瞪了助理小朱一眼。 办事不利的小朱只好低头含胸,假装自己是一只并不存在的鹌鹑。 等人的罗宾老师再次把目光转向“金本位”餐厅正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女顾客被那里的门槛绊倒了,上菜的傻机器人正不知所措地愣在一边,来回摇晃着它的大铁头——没错,就是为了防止这些愚蠢的服务机器人走失,餐厅居然在门口设了一个三十公分厚的门槛! 真是惨不忍睹…… “就不能给他们那些破烂机器人的系统升个级吗?”进门的时候不小心在那崴了一次脚的罗宾老师恨恨地想。 就在那位女顾客眼看着要脸着地的时候,门口突然逆光走进了一个人,他在谁都反应不及的时候飞快地一伸手,准确地接住了那位摔倒的女顾客,而后非常自然地往上一带,似乎毫不费力地把百十来斤重的一个成年人给拎上了三十公分高的门槛。 “壮士啊,”罗宾老师优哉游哉地晃了晃自己的饮料杯子,侧头对小朱说,“这是练过吧?好身手!” 只见惊魂甫定的女顾客连忙道谢,门口的人似乎小幅度地微笑了一下,非常有风度地让过她,然后迈步往里走来。 “等等,老板,他为什么往我们这边走?”小朱惊悚问,“还冲你点头?” 话音刚落,罗宾老师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壮士”已经径直走到在他面前站定,后脚跟轻轻一碰,上身笔直,贴在裤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手敬个礼,随即大概是想起了场合不对,又把抬了一半的手放下了,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十分有礼貌地对他颔首致意。 罗宾脖子几乎要仰断,内心世界响起自己微弱而挣扎的声音:“我记得我等的好像是老大姐家的女儿,一个小名叫小落落的……姑娘。” 只听这位性别成谜的人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开口说:“罗叔叔,您好,我是傅落。” 她的声音很特别,比女人低沉,比男人清越,微妙地介于二者之间,吐字如珠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只听得罗宾老师三观尽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他的助理小朱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根据长达三年助理工作察言观色的经验,小朱判断,自己的老板可能已经七窍出气,准备升仙了。 罗宾老师这个人,高调奢华并且没什么内涵,是一个举国闻名的装逼犯,红得可谓是腥风血雨。 他是全球最著名的形象设计专家,专门为各国政要服务。 形象设计这个产业,说起来也是脱裤子放屁,对此一举——眼下基因整形的水平和成本完全已经达到可以进入寻常百姓家的程度。 像脑和身体改造这样的大手术,由于后续副作用层出不穷,这才被各国明令禁止,但改变外形的手术风险却非常小,并不比割条阑尾更高。 然而基因整形手术却并没有被广泛推广,人们对它的接受程度,并不比三个世纪以前的古代人接受手段堪称血腥的整形手术高到哪去,尽管仍会有人暗搓搓地做微调,但是胆敢整得亲妈都认不出来,那还得需要一堆开明到二百五的家长。 从人类开始有意识地倒腾炒作各种天材地宝开始,对“自然”的追求和对“人工”的鄙视就被写进了文明肌底里。 哪个公众人物如果被扒出来脸是“人工”的,那就了不得了,妥妥的黑历史,等着被人拖出来鞭尸一百遍吧。 而罗宾老师,就是个“雕饰天然”的专家。 他天价难请,无数一线明星拜倒在这位臭美专家的裤腿下而难入其门,如果他不会用“耍大牌”和“拿乔”来拒绝过于丰沛的客源,估计已经累成驴了。 可想而知,罗宾老师的脾气也虚怀若谷不到哪去。 在助理小朱看来,让他老人家屈尊降贵地在餐厅等人,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等来的这位竟然还这么的胆大包天,脱口就给脸上连个干燥纹都没有的罗宾老师长了个辈分。 小朱抓紧了自己的包,预备着自家老板下一秒拂袖走人。 然而太阳就是打东边出来了,罗宾老师顶着那张被雷劈得行将就木的脸,竟没有生气,还超水平发挥,活生生地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用对幼儿园小朋友说话的语气,和蔼地问:“好,好……嗯,小落落吧?一眨眼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妈呢?没有一起来吗?” 来人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像打报告一样说:“她从单位赶过来,五分钟以前她的飞行器坐标显示正被堵在空中二环上,根据今天的交通模型判断,她大概还需要二十五分钟才能赶到。” 罗宾眼角跳了跳:“哦,好好,你……你那什么,别站着,快坐,坐吧。” 傅落听到指令,标准地来了个向左转,保持着等距离的步伐,两步走到罗宾老师对面,拉椅子,端坐,一气呵成……真是个行如风、坐如钟。 罗宾老师就和面前这个——姑且就算是个“姑娘”的不明生物吧——大眼瞪小眼起来,舌头打结良久,搜肠刮肚了半天,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最后,还是小朱轻轻地拽了他一把:“老板,先点菜吗?” 罗宾老师这才回过神来,按下桌角的自动服务系统启动键,把点餐菜单平铺在桌面触屏上:“啊……对对,点菜,点菜。” 那么面前这位是谁呢? 此人的身份证上是这样写的—— 姓名:傅落。 性别:女。 这张珍贵的三十二代身份证,是她进女厕所被当成流氓打出来的时候,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物件。 傅落秋天过了生日,就要满二十三周岁了。 公元2413年,科技大爆炸后,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接近两百岁,“二十三岁的女孩子”,毫无疑问是最娇嫩的少女期,让人听了,依然会联想起诸如“青春正盛”“年华正好”等一系列美好的形象,比如一朵将开未放还沾着露水娇花。 而傅落这朵娇花,她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七十公斤,浓眉大眼,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并不胖,但是壮,肌肉发达的手臂把肩膀撑开,像个行将展翅的大鹰,罗宾老师目测,她的上衣肩宽可能要接近44公分,而腰线收得十分利索,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结果,脊柱笔直……这是多么标准男性身材!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五大三粗! 傅落穿了一身男士休闲装,理着个比球寸稍微长一点的发型,短撅撅的头发往四面八方呲着,活脱脱一只刺猬,腕骨嶙峋的手腕上扣着一块很旧的军需表,表带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表盘一角还不知被什么磕坏了一块,被人重新粘了起来,越发显得破破烂烂。 她妈已经连给孩子换块表的钱都没有了吗?罗宾老师看着她直嘬牙花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循环起一段旋律:送快递的小哥你威武雄壮,奔驰的小飞驴像火箭一样…… 当随时可以去拍杂志封面的美男子和面前这个……嗯,性别有点问题的年轻汉子面面相觑地坐着的时候,产生的视觉冲击是无法比拟的。 小朱发挥自己作为助理的作用,小心翼翼地问:“那傅落爱吃什么呢?” 傅落把目光转向她,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点吝啬的笑意:“别客气,你点吧,今天我买单。” 小朱正面对上她的眼神,忍不住一愣,只见这人五官浓墨重彩,眉目清正,一双眼睛神采飞扬,眼神在灯光下竟然显得熠熠生辉。 “长得还挺帅。”小朱心里突然闪过这么个念头,顿时有些脸红了。 小朱曾经在历史博物馆里听见过一段还原的评书,想象力一发散,就觉得这位傅姑娘帅得颇有古意。按着评书词里的说法,但凡给她来上一身“狮子盔麒麟甲,大红五彩虎头战靴”,扛上丈八的“乌金九环大砍刀”,那就是好威风的一员“烟熏的太岁,火燎的金刚”! 罗宾一阵后槽牙疼,想起傅落的妈在电话里和他描述的情况,什么“都毕业了,其貌不扬”、“人也不太懂事,正好她休长假,让她跟着你,权当实习了”,听完还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个相貌平平,自卑内向的小女孩,谁知道…… 这可真是期盼一把袖珍小电棒,来了一门等离子高射炮的节奏。 罗宾已经隐隐地猜出了真相,依然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小落上的什么学校,学的什么专业啊?” 文理商艺医,干什么的都行,哪怕是专修《太空养猪技术》的呢…… 结果傅落神色一肃,字正腔圆地回答说:“军委直属院校,太空作战系。” 小朱手一哆嗦,正挨在点菜单上的手指“啪叽”一下勾了“地狱辣”的选项,人性化的系统听闻此言,连忙跳出了提示对话框——“温馨提示,本品过辣,容易引起腹泻等一系列不良肠胃反应,请慎重选择并重新确定,痔疮人士尤其请注意健康,重复一遍,痔疮人士请注意健康”…… 第二章 罗宾和傅家的渊源,就要从二十多年前开始说起了。 傅落的妈妈付小馨,是一位工程师,任职于某国家大型军工制造机构,而现在人五人六的罗宾老师,那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工科毕业生,不咸不淡地过了他的实习期以后,就成了付工的学生。 那时候他还不叫“罗宾”这么洋气的名字,他叫罗小波,模样秀气得像个大姑娘,再加上性格文弱,不爱说话,讲究打扮,对一些护肤品抱有非正常的兴趣,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就带了一股娘气,可想,在糙汉横行的军工机构里,他除了捡肥皂,是没什么别的前途的。 同龄的同事们看他那德行就觉得费劲,跟他关系也都不冷不热,前辈们对这小伙子的做派也多有看不上。只有付小馨,那会大概是刚生完孩子,身体激素的变化引起了母性的过剩,一直对他很照顾。 罗小波是一个连家里的“物联系统”出故障,都要请人来修理的废物点心。给最简易的家务机器人换芯片,这连初中生的课外实践都学过,他愣是换不利索,无论是大学选专业,还是进入军工厂,都实实在在是入错了行。 一干工作技能,罗小波全凭死记硬背、照本宣科,每每需要他动手实验,提前一天必然紧张得睡不好觉,连付小馨都不得不承认,她这不成器的学生在研究所里不合适,也不知是他搞研究还是研究搞他。 罗小波其实一点也不想当什么文职军官,他就是胸无大志,就想去动态影楼给人家打理造型。 他对自己和整个人生都充满了迷茫,看似光鲜的研究院生活对他而言是沉重的负担和无法言说的痛苦,每每想起自己一辈子都要这么过去,他就痛苦得恨不得从来没有被生下来。 他在研究所苦苦地煎熬了两年多,煎熬得都快要抑郁了,终于下定了决心,去走这一条离经叛道的路,他向单位提出了辞职,打算去影楼当学徒。 当时周围的人都很震惊,一致认为罗小波是病得不轻带吃错了药。付小馨几次登门劝他,后来发现这小子完全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也只好作罢。 正好,付小馨当时有一个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开了个动态影楼小公司,她就托了这层关系,把罗小波送了进去,后来也一直托人关照着,这才有了罗宾老师的今天。 如今的罗宾老师虽然忙,但知恩图报,一直没和付小馨断过联系,称呼也从最开始的“老师”变成了“大姐”。 但是,一来付工很忙,罗宾老师也很忙,二来付小馨和傅落的爸爸汪仪正离婚后,给女儿改了姓就没有再嫁,对于罗宾来说,她虽然以前是“老师”后来是“干姐姐”,但毕竟没有真的血缘关系,罗宾偶尔拜会,也多半坐一会就走,并不久留。 至于傅落,她中学就去住校了,所以稍微大一点以后,罗宾就没见过,对她的印象也还是十几年前那个圆滚滚的小胖丫头。 小孩子大多看不出什么美丑来,胖乎乎的显得还挺好玩,罗宾老师完全没想到,阔别十几年以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小胖丫头”,竟能成就这番不凡的伟岸身姿。 罗宾老师心里的疑问像沼泽地里的小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着,他心说:“付小馨那个四六不着的妈,到底是给这孩子喂了些什么养大的呢?” 电话里,罗宾连傅落到底是圆是扁都没来得及问清楚,就被他的老大姐付工程师活土匪一样地一锤定音:“行!只要你肯收下你这个破外甥女,我这就把她给你绑过去!” 眼下面临收货,罗宾老师终于明白了她那“货已售出、概不退换”的语气是因为什么。 付小馨赶到的时候,满地跑的大铁头机器人也差不多准备上菜了,而等傅落开始动刀叉,罗宾和小朱就再一次开了眼了。 在小朱所接触的时尚圈子里,年轻的女孩子为了保持身材,那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甚至有个人偷偷跑去无证经营的小诊所做非法基因修改手术——阻断人体对脂肪的代谢和吸收,最后她的内分泌系统极度紊乱,维生素d吸收障碍,骨头一敲就碎,多处内脏衰竭,死因纷繁复杂得法医都没能抉择出一个“主犯”。 大多数人不敢这么疯狂,但节食却是从“楚王爱细腰”开始就经久不衰的终身运动。 在这位吃了半碗沙拉都觉得罪过的美女眼前,一个接一个的空盘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生产出来,收盘子的“大铁头”一次一次地往这边跑,轴承不堪重负,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凄惨动静,还有一次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了桌子脚上,坐了个屁股蹲。 而罗宾老师和他少见多怪的助理妹子也再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英雄本色”。 饭桶? 不,饭桶还是个孩子,您太抬举了,放过它吧。 那傅同学,吃起东西来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心无旁骛,效率极高。 她在十分钟之内,解决了双份开胃菜,喝了一碗汤,啃了俩块餐厅无限量提供的午餐面包,撕了半只鸡,而后干掉了一整块牛排、三叠薯条、一荤一素两碗沙拉和四块饭后甜点,付小馨终于看不下去了,一巴掌糊在了傅落的后背上。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吃一锅拉一炕啊! 当然,考虑其他人的身心健康,付工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傅落糟心地看了她一眼,顺从地放下了刀叉,擦了擦嘴,正襟危坐好。 罗宾努力顺了一下自己舌头上的蝴蝶结,结结巴巴地说:“……别、别客气,让孩子吃饱了算,别饿着。” 付小馨女士已经年近八十岁,在这个时代,算是跨入了中年,外表上也是个非常正常的中年妇女,并不很胖,也并没有保持很好的身材,不怎么打扮,却也没有丑到石破天惊的地步。 而傅落的父亲听说也是军校出身,但不知具体是干什么的,反正和传统意义上的军人形象大相径庭,有点瘦弱,也有点沉默,罗宾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一面,印象里待人挺和气,但是不怎么热络。 这样的两口子,究竟是怎样的基因突变才生出这样一个姑娘来啊? 罗宾看着付小馨又狠狠地在傅落脑袋上抽了一巴掌:“又给我剪头发是吧?说了你多少次了!啮齿动物磨牙都没你剪得勤快,跟你那两根毛有仇吗?你怎么不干脆剃秃了?” 傅落诚恳地回答说:“秃了麻烦,长出一点来就老得剃。” 付小馨听到这样的歪理,气得七窍生烟,大庭广众之下对傅落施以家庭暴力,傅落不动如山地坐在那,不躲不闪地任她妈拍打,好像对方只是替她掸灰尘,同时无奈地说:“妈,你不要总是找我麻烦。” 付小馨女士的目光落在了罗宾老师年轻漂亮的助理小朱身上,见那小姑娘长得条顺盘靓甜美可人,顿时就羡慕得死去活来,再一看自己生出来的这个活牲口,她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云泥之别”,心里的不是滋味就甭提了。 罗宾老师板起脸,努力不让表情崩溃。 “我怀她的时候,肯定被什么不明物体辐射过。”最后,付小馨打累了,用短短的一句话,就概括了她女儿的一生。 “姐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了,她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千万别手软,该揍就揍,该抽就抽,反正你也看见了,这货皮糙肉厚,一般人打不死。” 罗宾:“……” 这顿饭在付小馨与罗宾老师的叙旧,间或夹杂着付工对亲生女儿不间断的人身攻击中和谐地结束了。 付小馨吃完饭就带着傅落走了,罗宾老师却叫服务员收拾了餐桌,又点了一杯饮料,看起来好像还要等什么人。 傅落就像个旧时代被欺压的奴隶,替她妈开着路、拎着包、拿着外套……以及挨着随时心血来潮、天外飞来的一巴掌。 傅落在门口门槛处扶了付小馨一把,然后拉开餐厅的玻璃门,侧身伸手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低声下气地说:“恭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迈着四方步溜达出去了。 而傅落刚要跟上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正好迎面走进来,他有三十上下的模样,高而瘦削,五官俊美,面相十分符合审美观,只是眉心有一道和年龄不符的褶皱,让这人的脸都笼罩在一层说不出的阴郁神色里。 不知道为什么,傅落多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两人一个要出,一个要进,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都示意对方先走。 最后是已经走出五六米的付小馨女士不耐烦,回过头来冲傅落嚷嚷:“磨蹭什么呢?我看你可真是个当门童的好料子,快点滚过来!” 傅落歉意地对让路的青年点了点头,快步追上她妈:“滚来了,圆吗?” 大约是不很圆的,因为付小馨女士的回复是踮起脚尖抽她的后脑勺。 傅落只好低下头,以便体贴地适应她小矮子妈动手的方式,还不忘顺口嘱咐说:“你当心别崴脚。” 餐厅门口的男人闻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母女两人的背影,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一纵即逝的笑容,而笑容褪去后,眉目间的阴郁却似乎更浓重了,他径直走向罗宾老师的桌子:“罗先生。” 这一次,罗宾迎着来人矜持又郑重地站了起来:“杨大校。” 第三章 三天以后,罗宾让人在自己办公室外间——助理小朱的地盘上,加了张桌子,摆上了实习生的名牌。 傅落第一天“上班”,就是状况百出的一天。 首先,她早晨刚进大楼的门,就被保安拦下来了。 在傅落有限的生平里,她其实很少会考虑自己的着装问题,先是穿了十几年的校服,考上军校后又开始穿制服,反正算起来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假,平时在家里,有几身休闲运动服就够倒换了。 因为这天要到罗宾这里来,她还特意找了一身自认为最正式最像样的——她不知从哪翻出了一件男式西装,脚底下一双皮鞋,有不到三厘米高的鞋跟,还特意带了一个什么都没装的旧公文包装样子。 结果遭到了写字楼爱岗敬业的好保安一番盘问。 保安:“你找谁?上几楼?” 傅落:“十二层。” 保安怀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推销保险的还是推销银行卡的?” 傅落:“……” 保安见她不答话,继续问:“要么就是外卖?快递?外卖不让进,叫他们自己派机器人下来拿,快递你需要坐货梯上去。” 傅落迟疑了一秒钟,为自己的职业方向做了抉择:“那就快递吧。” 保安:“下回来记得穿你们快递公司的制服,方便我们管理。” 傅落不想多费口舌,敷衍地冲保安点了个头,就要奔着货梯去。 保安还在不依不饶,拿着块名片大的数据库终端追过来:“等等!那哥们儿,回来!你得先给我留个记录!” 货梯里一排搬运工机器人排排坐,有一个大概是出了故障,不停地在傅落脚底下绕圈圈,被踹到一边以后还发出可疑的“嘎啦”声,疑似被打哭了。傅落对着货梯反光的墙壁,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心里郁闷地想:“我就不能冒充一下小白领吗?我这领子有一尺来长呢!” 不过等她真的到了十二层,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并不是保安的责任。 这一整层都是罗宾老师的地盘,巨大的玻璃门,闪瞎人眼的壁纸上播放着走秀现场动态影像,俊男靓女,衣香鬓影,连空气里都好像飘着某种沁人心脾的香。 傅落认真地端详了一下门口一男一女的两尊陶瓷模特,借着那晃花眼的服装和配饰,好好摆正了一下自我认识。 “原来我就是个套着麻袋的土鳖啊!”她恍然大悟地想,“保安还挺客气,居然没说我是修水管的。” 许是她在门口晃的时间太长了,还没等按门铃,前台美女就迎出来,带着充满职业化的微笑,客客气气地问她:“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有预约吗?” 随着科技的发展和人口逆增长,高水平的人工成本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位姑娘不仅长得赏心悦目,职业素质也无懈可击,哪怕面前真的是一位不请自来的水管工人,她也能让人家觉得如沐春风,可见薪水一定不菲。 真是个狗大户啊。 傅落说:“我找罗宾老师,他知道我要来。” 美女一听她说话,立刻呆了呆,飞快地把傅落从头到脚扫描一遍,连忙道歉:“啊,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您请跟我来。” 从傅落被领进门开始,就感觉自己好比是一艘开进了太空变异动物园的a级防护飞船,以其独树一帜的灰头土脸,一路惨遭毫不留情的围观。 每个原本忙得团团转的员工,都会不由自主地在她经过的时候停下自己手里的事,用“这家伙来地球有什么目的”的表情目送她离开。 ……连带路的前台姑娘都无端打了个冷战,感觉熟悉的办公室好像突然变得险恶了起来。 前台姑娘把傅落领到了罗宾老师办公室门口,按下门铃:“老板,有一位姓傅的客人来了。” 门自动从里面打开,罗宾老师有些沙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她不是客人,你让她在我门口记录一下。” 前台呆呆地问:“啊?什么?” 罗宾老师不耐烦了,声音也显而易见地暴躁起来:“我说让她在办公室门口注册常驻权限,然后给她开通助理权限,就这么点事,你打算让我重复几遍?” “助理”两个字成功地炸飞了前台姑娘摇摇欲坠的理智,她“嘎啦嘎啦”地回过头去,仰头瞪着傅落,这下,连精致的妆容也没能遮住她那小脸上缓缓浮现出的“救命”二字。 傅落对给她造成的巨大惊吓感到十分抱歉,只好无辜地冲她微笑了一下。 罗宾老师作为一个真土豪狗大户,拥有一个超豪华的套间办公室,里面是他本人的地盘,外面是助理小朱工作的地方,傅落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发现办公桌超乎寻常地大,比她实习过半年的太空作战三部的指挥台还要大,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台办公用的电脑,占据了小小的一角。 傅落一开始还以为桌子底下有什么了不起的机关,动手翻了翻,发现办公桌里里外外都一样干净,专门去涂料残留用的香料味还残存在上面,新极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小朱的办公桌,在被小朱那一平米见方、堆了一尺来高的私人化妆用品震撼了一下后,明白了这大桌子的用途。 这时,罗宾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落,进来。” 显然,土豪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罗宾此时已经忙成了狗,硕大的桌子上被各种资料和手绘占满了,连电脑屏幕都被升到了半空中腾地方,巨大的表格投影在雪白的办公室墙上,上面乱七八糟地标注了一大堆傅落闻所未闻的术语,废纸篓已经满成了山,清理机器人头顶着一个烟头,默默地靠着墙角戳着,专注地死着机。 听见脚步声,罗宾从手头的工作里抬起头,只扫了傅落一眼,就感觉自己的视网膜遭到了惨烈的生化攻击,他连续深呼吸三次,勉强压下自己的暴躁,有气无力地对傅落说:“落落啊,叔跟你打个商量,明天咱们可以穿女装来吗?” 傅落毫不避讳地坦诚相告:“穿不进去。” 罗宾老师用颤抖的轻声细语问:“你可以找一些非常规的肩袖设计,今年流行的复古宽松蝙蝠袖总有能穿进去吧?” “行,”傅落痛快地答应了,“一会我去网上买一件蝙蝠袖。” 虽然是被逼无奈,但态度还比较配合,这让罗宾老师好歹松了口气。 结果又听傅落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我穿着可能有点像蝙蝠侠。” 罗宾老师:“……” 整个上午都没人匀出时间来理会她,罗宾老师好像在忙着给某个大客户设计形象方案,而其他人则以小朱为首,正在筹备一个产品发布会。 傅落发现小朱一个小时之内接了十二个电话,进出了七次,脚下堆满了广告册。 既然到这里来了,傅落就不想给人家添麻烦,也不想显得很无知,她先是说一不二地连上网,买了一件即时送货的蝙蝠袖上衣,然后聚精会神地坐在电脑前,像背单词一样地开始公司简介,并且试图把一个个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产品名录都死记硬背进脑子里。 就在她背到美妆工具第一百零二个型号时,小朱那里出了一点状况。 她两只耳朵里同时插着两个通讯终端,先是对一边说:“我不想知道哪个坏了,也不想知道是什么故障,我就想知道我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到十二层!” 而后又对另一边说:“麻烦帮我协调一下好不好,我这里实在处理不过……啊!” 她一心二用太严重,一脚踩进了地毯缝隙里,险些五体投地。 小朱暴躁地抓着桌子角准备爬起来,一抬头,却发现傅落走到了她面前。 “呀,”小朱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把这位老板关系户冷落了一上午,连忙道歉,“看我,还没带你熟悉办公室呢,今天上午实在是太手忙脚乱了,等一会我请你去餐厅吃饭好不好?” 傅落摇摇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小朱犹豫了一下:“这个……” 她望向里间,请示老板。 罗宾头也没抬地挥挥手:“不要紧,你忙不过来给她找点事做也行。” 就这样,傅落来到了一楼大厦物业的后勤管理部。 有一批试用装的产品和给嘉宾的广告册同时送到了楼下,十二层配给的两个搬运工机器人正好坏了一个,像这种普通写字楼的搬运工,受力极限通常在八十到一百公斤之间,所以为了设备维护,规定超过八十公斤的物品必须由两个搬运工机器人同时搬起。 小朱托傅落到后勤管理部催一下,让他们把那个该死的机器人快点修好。 这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一层的机器人都过载劳动,傅落到一层的时候,发现后勤管理部里的坏机器人排成了一个加强排,零件散落得四处都是。 傅落出示了修理号牌,负责人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跟她解释:“这回过载把处理器烧坏了,要换一块,还要重新调试设定程序,实在不是一时半会能回到岗位上的……” 傅落:“能和别的楼层拆借吗?” “这……”负责人摸了摸他的秃脑门,“搬运机器人的路径都是固定的,其他楼层的机器人是不通用的,非要用的话也要拿来重设程序,比这个修理块不到哪去……麻烦您千万耐心一点,我们一定尽快……” 他的话没说完,傅落已经转身走了。 十分钟以后,货梯在十二层停下了。 正在跟同事核对名单的小朱突然听见门口有人说:“呀!这……这是什么呀?” 傅落回答:“产品试用装。” 第四章 等罗宾老师从无数个策划方案里挣扎着爬出来、出关活动活动的时候,就看见他们的产品试用装和广告册全都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好了。 所有员工各司其职,气氛活跃而有序。 罗宾老师伸了个懒腰,感觉很满意,然而下一刻,他目光扫了一圈,突然发现少了点什么。 找了一圈,罗宾才回头问小朱:“对了,傅落呢?” 小朱伸出一根感应笔,指了个方向。 罗宾伸长了脖子,只见傅落被巨大的办公桌掩着,坐在了地上。 满地都是各种维修工具、零件和被五马分尸的机器人。 傅落挽着袖子,一手拿着一个微电流激发器,另一只手举着一本落满了尘土的说明书。 罗宾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修这个?” “不会,没接触过普通工作机器人,”傅落说,“会我干嘛还要看说明书?” 她说着,找到了机器人背后的一个触点,把微电流激发起按在上面:“好像应该是这……” 那机器人应声站了起来,活像喝了二斤二窝头的模样,歪歪扭扭地走了个“s”,然后蹲下,扎马步,一拳砸上了傅落办公桌的桌角,发出一声巨响。 傅落用微电流激发器的尾巴搔了搔头,十分淡定地说:“哦,那就是弄错了。” 罗宾老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踮起脚走了……顺便关上了里间的门。 等回到安全地带,他打开通讯设备,发讯息给财务人员。 “如果我的办公室被强拆了,”罗宾老师严肃正经地留下遗言般的嘱托,“你就把报修的账单寄给付小馨女士。” 不过傅落没有拆他的办公室,她把整本维修手册和说明书全部阅览完毕后,对比实物一一标注了,又把电脑升到她头顶正上方,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语音搜索引擎全面待命。 然后她就坐在那整整五个小时,大半天鼓捣这点东西,一动不动。 科技在加速生活,信息在扰乱视野,人们无时无刻不再追求效率,小学生进入学校上社会课学习的第一个概念就是“比较优势”——如何合理地把自己的目标分配给别人,通过交换和相互服务来达到双赢。 而这种教育产生的副作用是,许多成年人再也没有耐心去坐下来,慢慢地学做一样自己不熟悉的事情。 可这个傅落却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她把机器人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重复了至少十几遍,调出一张巨大的白板,用感应笔手绘了一张机器人故障部分的内部结构图,然后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查找作用和出处。 最后,在傍晚降临之前,她的机器人重新站了起来,隔空做了几个抓举动作,然后沿着既定路线缓缓地自己走了出去,到货梯待命了。 傅落完成了第一个成品,第二个就轻车熟路多了,很快,罗宾老师办公室墙角罚站的清理机器人也重新动了起来,猪圈一样的工作环境光速干净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傅落把工具箱收拾好,让搬运机器人送到了楼下,然后拿起刚送到的蝙蝠袖女装上衣走到了更衣室,换好,无所事事地从兜里摸出了一张器。 通用的器只有普通的纸张厚,三十二开和十六开的都有,可以非常方便地卷起来塞进兜里,也可以挂在外衣内部专门留出来的扣子上,存储空间能涵盖三个世纪以前的一座图书馆。 傅落手上的这一份器里的内容,是用感应笔手写的。 原主人的字实在是不怎么样,是支楞八叉的孩儿体,字体又大又失衡,尽管这个年代,大家都只是会写字而已,字好的人少,不过丑成这样还坚持手写的人也的确不多。 而与难看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作图,那手绘的图片精确极了,无论是武器还是描摹的阵型,都恍如真实再现。 这是一本笔记,出自作战指挥系近二十年来最好、也是最差的学生,那位学长名叫叶文林。 叶文林是五年前——也就是傅落入学后第二年那一届的毕业生,简历漂亮得简直能闪瞎狗眼,据说他还在校期间就参与了古今经典战例手册的编撰,发表过不知道多少篇论文。 他在指挥部实习的时候,还赶上了一场清剿太空海盗的小型战役,叶文林以其气哭计算机的运算能力和万年铁公鸡的抠门水准,在极短的时间内提交了一份极其简略、也极其有效的战术参考材料。 这份材料最终被当时的指挥官采纳并大加赞赏,而也就是因为这件事,体能测试一直维持在军校“生存线”上的叶文林才得以在毕业后进入太空作战部最精锐的“尖刀”。 当然,人无完人,在那货的风光简历和人模狗样背后,叶文林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穷逼。 他身后好像有个吸钱的黑洞,无论是学校发的补助还是自己赚的稿费,都无一不被吸进去一渣不剩,抠门抠到了专家的地步,也不知道他的钱都去哪了,他的同学一致认为,此人超凡脱俗的运算能力,就是整天暗搓搓地掰扯他那毛钱练出来的。 傅落和这位差了好几个年级的学长相识是件非常偶然的事,那天正好是假期,所谓“假期”,也就是每个月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学生可以自由到校外活动,买东西约会之类。 傅落去学校附近的超市,替自己和室友买东西。 傅落的室友不幸是个吃货,除了两个人的日用品以外,室友要的零零碎碎的零食堆满了整个购物车还冒了尖。 由于放风的学生们一窝蜂地出来买东西,当天的超市收银窗口照常不够用了,机器人不够只好人顶上,收银员手工扫条形码整整扫了十分钟。 傅落家里算是中产,她自己日常开销也非常有限,所以手头零花钱一直比较充裕,花钱比较粗枝大叶,买东西不怎么看价钱,别人要多少她给多少,接过来就走,也从来不核对账单。 结果她结完账刚要走,就被身后排队的一个人叫住了。 “哎,同学。”对方通过她的制服认出了她的学籍,“你那账单有问题。” 收银员和傅落一起回过头来。 只见那位叶天才面不改色地在大庭广众下说:“日用的卫生巾今天买一送一,她忘了给你扣除了。” 傅落和收银员面面相觑。 叶天才却毫不避讳地拿过傅落随便卷起来的账单,手指在卫生巾那一栏下面压了一条线:“这里计价两次吧?” 他说完又拉出收银柜台上的顾客用计算器,翻到折扣页面,调出今日买一送一产品名录,大剌剌地把实物照片摊在桌上给其他两个人看:“看,买一送一到明天中午十二点。” 两位当事人无言以对,最后,收银员默默地把多收的十块全球通币退给傅落,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似乎这种时候,只要“呵呵”就好了。 叶文林这个奇葩一般的铁公鸡,他能在一切收银员和收银机器报价前,就精准地算出每一个购物车里货物的价格,他还能在超市里走一圈之后,就知道所有参与折扣、活动、买一送一等等的货物都有什么……哪怕是他根本用不到的。 哦,对,因为这件事,他自负功劳,还心安理得地从傅落的购物袋里拎走了一袋肉干。 “和学长不用客气。”这个贱人是这么说的。 比较有孽缘的是,叶文林正好是下一个学期傅落他们战术理论课的助教。 学长虽然比较贱,但是好在傅落学妹不怎么计较,一来二去还混熟了,在叶文林毕业的时候,被他当冤大头蹭吃蹭喝了整整一年的傅落终于从他手上得到了一点好处——叶文林留给她一个陈旧的器,里面是他学生时代所有的笔记。 那一届毕业的时候,好多人在学校论坛上留言,求购叶文林的笔记,还搞起了虚拟拍卖,最高的出了三千多的全球通币,最后因为主人公一直装死,于是不了了之。 谁也不知道那本传说中武林秘籍一样的邪……不,是神物物落到了傅落手里——当然,是以“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你,以后每次见面,你可都要请学长吃顿好的”为代价。 不过那本笔记傅落拿回来以后,从头到尾研究了很多遍,到后来她有空就会拿出来看看,每次都能看出新的东西,确实受益匪浅。 傅落觉得就冲这个,以后每次见面都请姓叶的贱人吃“金本位”都没问题。 就在她趴在罗宾老师的办公室里,无所事事地看笔记的时候,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人突然在她旁边开口说:“你这个对‘三六一’阵型的分析很到位,确实是‘尖刀’以前用的行进方式,反应速度快,支援也来得快,但是不禁消耗,不过你这个版本略旧,现在已经改进了。” 傅落一愣,抬起头来,发现说话的人就是那天她在餐厅门口遇见的、让她觉得有点面熟的男人。 对方冲她微微笑了笑,点头说:“你好。” 小朱在旁边轻声提醒说:“这是我们的客户。” “我姓杨,”男人接过她的话音,“我在太空作战指挥中心二部工作。” 傅落睁大了眼睛,下一刻,她猛地站起来,后脚跟一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长官!” 她终于想起来眼熟在什么地方了,她的报道手册上有这个人的照片,太空作战指挥中心二部杨宁大校,未来的顶头上司! 悲……剧……啊…… 第五章 叶文林滚在沙发上,笑成了狗,衣冠禽兽一样整洁的衬衫被他自己作得发皱,毫不理会傅落充满杀意的目光。 “你,去电视上那个教人穿衣服化妆的那个男的那打杂,发现急需梳妆打扮的上门顾客是未来的首长,”叶文林抹掉笑出来的眼泪,“你真是倒霉催的。” “需要打扮的是首长——他、的、妈。”傅落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她不是牙尖嘴利的人,但在叶文林面前总是忍不住破一下例,比如现在,她就忍不住慢吞吞地补充说,“另外师兄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的很贱。” 叶文林清清嗓子:“所以你这几天在美女堆里学到了什么?” 傅落诡异地沉默了。 叶文林:“怎么了?说啊。” 傅落:“……修理工作机器人。” 她话音没落,又遭到了叶天才下一轮惨无人道的嘲笑。 那无比倒霉的一天过去,下班后没多久,她就接到了叶文林的电话,这位臭不要脸的学长正好结束了一次任务,要返航地球休息,腆着脸叫傅落周末过来帮他办点事。 虽然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但是真的很有本事,傅落一方面觉得他王八蛋起来很王八蛋,一方面又无可抑制地有点崇拜他,这使得她每次都在内心深深地唾弃着自己的同时,被当成冤大头给叶文林宰。 等他笑够了,傅落才面无表情地问:“你请我过来帮忙,又先对我进行精神攻击,请问这是什么心态?” 叶文林坦然地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有乐子不找乡巴佬。” 傅落:“……” “你真太不是东西了。”傅落站起来,夹起自己那依然空无一物的公文包往外走去。 “哎,等等等等!”叶文林纵身一扑抓住了傅落的衣角,“真有事求你帮忙,不白帮!” 傅落脚步一顿。 “真的,我以人格发誓,一点小体力活,报酬丰厚!” 傅落当然是不相信的,因为姓叶的从来就没有人格那玩意,不过她被叶文林奴役了这么多年,早已经养成了受虐习性,终于还是向后转,坐在了叶学长家的矮墩沙发上:“说。” “帮我搬家。”叶文林说,“我打算搬到‘尖刀’总部去住,你帮我把东西弄到地面运送车上就行了,它已经设定好了航线,会给我送回去的。” “至于报酬……”叶文林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他拉开了一个柜橱,里面的东西让傅落一下坐直了。 “古今中外,最全的所有经典战例收藏,经过详细归档,有些更古老的还是纸质版本,每本案例收录了至少三位名将或者军事专家的点评,以及我个人的一些看法,这些都在我脑子里了,现在是你的了。” “尖刀要倒闭了吗?不发工资吗?你穷疯了吗?就不能雇个搬运工机器人吗?”这四联问在她看见了这些东西的同时,就果断葬身在了傅落自己的肚子里,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异常积极的笑容:“什么时候搬?” 一整天以后,傅落一屁股坐在了叶文林家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板上,活动着自己酸痛的肌肉——她是个军校生,不是扛大包的,一整天被叶贱人吆五喝六地干这干那,也是某种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极大摧残。 不过…… 傅落的目光扫了一眼叶文林答应给她的东西,那已经被打成了包,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墙角。 “算了吧,”傅落苦中作乐地心酸着,“反正不给东西最后的结果也是帮,现在好歹收获还不小呢。” ……这个受虐狂正努力地把和劳动不匹配的报酬想象成了一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平复着自己不平衡的心态。 叶文林把冰箱里最后两瓶饮料拿了出来,递给傅落一个——两个瓶子自然是被粘在一起,果然又是买一送一的货。 傅落狐疑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对着瓶口寻找了一圈保质期,却意外地发现竟还没有过期,顿时有些惊诧地问:“我有生之年还能喝你一口水?地球公转方向拧了吧?” 叶文林在她的刺猬头上抓了一把:“宽厚一点,不要这么刻薄。” 傅落顿了顿,真诚地抬起头:“我认为世界上比我宽厚的人真的不多了。” 随即,她打量着叶文林已经被搬空的屋子——虚假的窗户上显示着以假乱真的景色,屋主可以自定义成任何喜欢的场景,森林、城市、沙漠、草地甚至海底……上面的纳米材料会显示出相应的动态照片,让人有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不过也只是错觉,那些动态图片的长度是有限的,播完也只会从头再播一边而已,盯着看的时间长了,哪怕是细致到纳米级别的像素,也会显得呆板又虚假。 没错,叶文林住在地下。 人口在减少,而人均土地面积在增加,这却并不意味着古代时候人们梦寐以求的“居者有其屋”可以实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地上”还是“住在地下”成了某种鲜明的阶级划分。 地上的高楼只剩下公务机构和写字楼,所有的住宅都在从高变矮,经过数百年的变迁,已经发展到一座地上住宅配套一个公园的地步了,别墅与小院是最差的地上住宅,庄园与大院是主要组成,还有更奢华的,不一而足。 在人们无尽的穷奢极欲下,土地资源依然是极其稀缺的,寸土依然寸金。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地下拥有一套自己的房产。 即使像他们这样的精英级别太空服役人员,工资水平在同龄人中几乎是最高的,但初出茅庐,如果没有富裕的家庭帮衬,没有几十年的财富积累,也是不可能负担得起一座地上住宅的。 “你打算去单位蹭公寓住,把你家租出去吗?”傅落问。 叶文林坐在她旁边:“我把房子卖了。” 傅落吃了一惊,她知道,这房子是叶文林省吃俭用死抠门,攒了六年的稿费和学校补贴才买下来的。要知道地下房当然也分三六九等,叶文林的家地段不错,交通便捷,建筑精致,地下固体噪声污染处理得也非常好,算是地下房里最好的,在当时也是不便宜的。 “为什么?” “因为最近几年我大概没什么机会回来住了,”叶文林说,“我一直不回来,也不方便打理房子,不好租。” 傅落敏锐地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你是说……” “快打仗了。”叶文林说。 傅落激灵了一下,随即,她意识到,叶文林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绝不是碎嘴子把军事机密乱说的人,所以不可能有正式的命令,多半是他通过某些匪夷所思的蛛丝马迹自己推断出来的。 “和谁?”傅落放下饮料瓶,“太空海盗?过路的外星人?还是……” 叶文林摇摇头:“那些都不算什么,我们需要担心的,永远只有自己的邻居。” “你是说……”傅落顿了顿,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人。” “嗯,他星系人类。” 人类在太空的活动逐渐增加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终于有能力向广袤的太空发出有效的讯息了,在两百五十年前,就陆续开始和外星人的接洽,就像古时候大航海时代让人们意识到了其他大陆的存在一样,令人惊讶的是,原本的地球登记居民中竟然也有那么一小撮来路不明的。 而后人类的脚步才开始扩展到整个太阳系,两百零一年前,太阳系的第一个太空中转补给站出现,随后才产生了各国派出的护卫队性质的太空联军。 早期的太空联军无论是装备、规模还是战斗意识上都不怎么样,直接导致一百六十年前太空流亡部队入侵时候的不堪一击。 那时候,一部分地球人逃亡了,另一部分依然留在母星负隅顽抗,将那场原本一边倒的侵略战争打成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整整六十年,傅落的祖母就是在百年前的大战中出生的,因此叫做“战争的一代”。 侵略者用漫长的苦难为人类磨练出了一把太空刺刀,终于因为补给不足而败退的时候,各国已经有了完备的太空防备系统。同时,在战争中逃亡的人类流落到了太阳系外不到一光年的地方一颗小行星上,人们利用技术惊恐地在那颗小行星上停留了下来,扎了根,从此被称为“他星系人类”。 “他星系人类的先人们,当年临阵脱逃,内里不乏各国高层,带走的不单单是人和物资,”叶文林轻声说,“还有当时各国的尖端军工科技,单以军事实力而言,有和我们一战的能力。他们自成政府,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候,却在终于模拟出生态系统之后,迅速地从同盟转向内斗,到目前为止,他们的经济监测数据显示国内已经是一盘混乱,近期派系争斗的胜利者不幸是个鹰派的傻逼,他除了发动战争之外别无选择。” 傅落想了半分钟,虚心地问:“我没听懂,为什么他除了发动战争之外别无选择?” 叶文林转过头,突然不着痕迹地问了一句:“你的报到证上让你去二部报道?有没有说让你干什么?” 傅落摇摇头。 叶文林“哦”了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空了一半的饮料瓶子,思考了片刻:“我看过你在三部的实习评价,老曹给你的分不低,似乎是优秀?” 傅落眼睛一亮:“所以我能去哪?” 叶文林慢吞吞地说:“刚毕业一开始应该会把你分到二部总参那,那边正好要一批勤务兵。” “啊……”傅落显而易见地失望起来。 第六章 傅落生活习惯好,假期也早睡早起,坚持锻炼,比她那时常熬夜的妈强很多。 可是这天,叶文林说一半还留了一半的话却成功地让傅落失眠了。 为什么? 叶文林到底是凭什么判断两方的人类要开战? 傅落做事认真,在学校里基本没有什么科目短板,所有成绩都比较平均,因此很容易达到通常意义上的“优秀”标准,可惜即使优秀,也优秀得比较平庸。 不像叶文林,叶文林每次的成绩单都如同金鸡独立——永远少一条腿。 然而傅落又总是有点死心眼,当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一个问题的时候,越发意识会到自己和叶师兄之间巨大的差距。 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差别吗?那也太让人不甘心了。 傅落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当年她刚开始参加新兵军训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一个变态又较真的班长,尽管他的任务就是教这群新兵蛋子怎么站和怎么走这么两件屁事,却非要把自己当成个打基础的重要环节,总以仪仗队的标准来板蛋子们的军姿。 人没站直之前,睡觉是不给发枕头的,后来傅落站直了,也落下这么个毛病,睡觉的时候即使有枕头,她的姿势也直挺挺的,活像一具肌肉没来得及萎缩的僵尸。 她死了一样地干躺了二十分钟,又诈尸爬起来,摸黑趴在地上,开始一组俯卧撑一组仰卧起坐地做运动,消耗过剩能量。 可惜仰卧起坐刚做到第二组,付小馨女士就不客气地推开了她的卧室门。 傅落只见一张贴着面膜的大白脸骤然从光线晦暗的门口冒了出来,黑洞洞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苦大仇深的色彩。 简直就是个误闯人间的森林大妖! 傅落吓了一跳,本能地弓起后背,收紧了肌肉,第一时间把自己移动到床脚和柜橱夹角的位置,这才按开了灯。 结果与灯光一起亮了的,还有付小馨女士那熟悉的怒吼声:“你作什么妖呢?砸得地板‘砰砰’直响,有病是不是?” ……忘了说了,付小馨住在傅落楼下。 傅落抓了抓头发,慢吞吞地站起来:“我就简单活动一下。” 她下面穿着睡裤,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这样一来,她的平胸大棒骨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就一目了然了,一眼扫过去,付小馨顿时感觉一股浓重的忧愁油然而生。 她扑上去,双手掐住傅落的胳膊,恨恨地用力拧…… ……悲催的拧不动。 付小馨几乎是贴着傅落的脸咆哮:“你就非要把自己练成个变形金刚吗?” 傅落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唾沫星子。 付小馨继续咆哮:“我把你送到罗叔叔那,就是让你学怎么做俯卧撑的吗?” 傅落莫名地回答:“不是啊,我早就会。” 付小馨:“……” 她沉默了两秒钟,发出了更加惊天动地的吼声:“你居然还敢顶嘴!” 傅落立刻紧紧地抿住嘴,同时双手接住她妈脸上被狮吼功生生震下来的面膜,像贴窗花一样小心翼翼地给挂了回去。 这一举动似乎提醒了付小馨,她立刻“蹬蹬蹬”地跑下楼,片刻后,拿来一个纽扣大的小盒,摔在傅落面前:“拿着!” 傅落:“这什么?扣子?” “扣你个头。”付小馨撕开小盒上面薄薄的一层膜,空气中立刻浮起一股幽幽的兰花香味,只见小“扣子”飞快地在桌上旋转了起来,里面冒出越来越多的白泡。 傅落往旁边躲了一点,心说这怎么还吐白沫了? 白泡泡渐渐开始脱离了地球引力,升起到半空中,这时,整个房间都开始弥漫起兰花香氛,很快织就了一片香雾,片刻后,香雾变色,凝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大泡泡,泡泡升到傅落面前,“啪叽”一下,碎了。 傅落连忙要伸手擦:“这玩意怎么还喷我一脸啊?” 付小馨:“那是精华液,你这个土鳖!” 土鳖呆呆的,不明所以。 付小馨耐着性子指导说:“把精华液抹均匀以后,再敷上面膜。” 桌上那个吐白沫的小纽扣已经在旋转中展开成了另一张大白脸面膜,傅落睁大了土鳖眼,犹犹豫豫地不动弹。 付小馨又怒:“快点啊,又没让你拆炸弹,磨蹭什么!” 傅落这才迟疑地开了口:“……我……今天晚上好像没洗脸。” 屋里经过了片刻诡异的沉寂后,突然爆发出一声能刺穿人类耳膜的尖叫:“傅落!不洗脸就上床,你还是人吗?” 一分钟以后,傅落房间的门被狠狠地甩上了,留下一屋子精华液的香味,还有一个大白脸“汉子”,僵硬地靠着床坐在地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傅落侧耳仔细听了听,确定外面没动静了,才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膜,溺水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上这么个东西,她感觉鼻子附近好像堵了什么,一直屏住呼吸来着,脸都快憋紫了。 这一口深呼吸,导致浓烈得有些尖锐的香味就这么毫无缓冲地刺入了傅落的鼻子,她扭过头去,狠狠地打了个大喷嚏。 多么糟心的一个夜晚! 傅落暗自决定,明天要去买盒喉片给她妈,要不她一天到晚这么扯着嗓子嚷嚷,一定会把自己咆哮成咽喉炎的。 傅落随便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东西,打开了叶文林送给她的资料,把太空流亡军入侵地球之后的内容都分了出来,按着叶师兄归档的时间顺序,从头学起。 她拿着器,走到墙角,把枕巾叠成方块,垫在地上,而后贴墙倒立起来,以头顶撑地,一点一点地研究起来。 她一定要自己找到答案。 第二天,傅落顶着黑眼圈,照例跟所有俊男美女道早安后,在他们围观大熊猫一般的稀奇目光中,先把办公室里的工作机器人都检修了一遍,在搜索引擎和说明书的帮助下,排除了几个没见过的小故障,然后钻进罗宾老师的办公室,再次一头扎进器里。 关于她的来历,现在罗宾老师的员工们已经有了个圆满的解释——除了小朱以外,大家一致认为,这位“高人”一定是老板不满意大楼物业,自己雇来的机械师。 然而傅落坐下没有多长时间,罗宾老师就把她叫了过去。 “今天你和小朱跟我走一趟吧。”罗宾老师检查着他大得不可思议的化妆品工具箱,“有一单子活,就是那个杨大校家,我上次见你好像认识他……” 傅落的表情立刻像是生吞了一个苦瓜。 “能不去么?”她小声问。 “不去?为什么?”罗宾没留意她的面部表情,还奇怪地反问,“杨大校还特意点了你的名呢。” 傅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确定自己在未来上司的心里一定留下了某种奇怪的印象。 去大客户那里,当然不能“光着脸”,罗宾老师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傅落觉得他简直就像谴责自己“光着屁股”一样。 罗宾先是丢给她一套奇怪的、看起来有点半男不女的衣服,等她换上后,又把她按在了椅子上。 小朱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罗宾老师粗鲁地捏着傅落的下巴,端详了一番,虽然在勉强克制,但依然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几分嫌弃。而后,他像是马上要化腐朽为神奇、化烂泥为砖瓦的大师一样,叹了口气,挽起了袖子,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对小朱抬了一下下巴:“告诉他们,感兴趣的可以过来观摩。” 这句话开启了傅落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苦难副本,罗宾老师带着薄如蝉翼的手套,手里拿着各种工具,在傅落脸上比划着,时而做出各种公式化的讲解。 傅落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具医学院解剖台上的尸体。 “给别人做造型,你要思考的不是把她变成什么样子,而是怎么抓住这个人本身的气质,加以凸显和美化,强扭的瓜不甜,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气质,找到那个答案,你整个策划就有了方向。” 见习的员工们在自己巴掌大的终端上飞快地记录着,傅落插嘴说:“报告……” 罗宾老师和颜悦色:“嗯?” 傅落:“我认识一个人,他最本质的气质就是猥琐,请问这个方案该怎么设定?” “……”罗宾老师叹了口气,温声细语地说,“孩子啊,你还是闭嘴吧。” 与此同时,正准备搭特乘回尖刀总部的叶文林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低声念叨了一句:“谁骂我?” 旁边的女孩立刻体贴地递上一张带着淡淡药香的纸巾:“你是不是感冒了?” “怎么会,我的疫苗还没过期。”叶文林亲昵地把女孩的一缕长发拨到耳后,用被夺舍般不正常的温柔声音说,“你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我。” 特乘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地启动了,叶文林仍透过窗户望,依依不舍地望向站台上的姑娘,冲她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他这才有些怅然地收回目光,拨通了傅落的电话,那边不知在忙什么,没有接。 叶文林想了想,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师兄走了,替我照应你一下你嫂子……虽然她不一定会等我。” 这条信息刚刚显示发送成功,舱里座位开始自动调整,乘务员的声音响起:“请诸位战友注意,我们即将进行第一次加速……” 特乘发出巨大的轰鸣,转眼就从尘埃与云海之上飞离了大气层,叶文林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与地球最后的和平时光挥别。 地球上车水马龙依旧。 傅落被允许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有种刑满释放的感觉,尤其围观群众们还一致给予了某种意味不明的掌声。 她抬了抬胳膊,最高只能伸平,上举会卡住,这让她觉得有点局促。 第七章 罗宾老师这次要服务的对象,就是杨大校的母亲——严格来说是继母。 这位将军夫人要过五十岁生日,整数,晚上会有一场隆重非常的生日宴会,会场已经布置停当,请柬也都发出去了。 女主角的妆容造型当然要闪瞎狗眼,要艳压全场,那也关系到杨老将军的颜面,总不能人家好不容易啃棵嫩草,吐出来一看是条狗尾巴吧。 半个月以前,杨宁就出面联系好了罗宾老师,双方开始紧锣密鼓地沟通方案,一遍一遍地删改,一点一点地商讨各种细节,简直比战前的内参们还严谨,直到头一天晚上,才把整套造型方案完全确定下来。 傅落多少觉得有点不真实,不是她不想相信叶文林,而是现实太赤裸裸——真的有开战的可能性吗? 可是堂堂太空作战二部的杨大校竟然还在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煞有介事地干这个! 如果是真的,那……可实在是有点“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意思了。 感情上,傅落想认同叶天才,理智上,她又真心不希望自己未来的上司是这么一个浮华的人。 杨大校的后妈,也就是将军夫人,名叫季桃,人如其名,是个面如桃花的大美人。 以罗宾老师为首,十多个助手全都围着她一个人转,众星捧月一样地打理着她露在外面的每一颗细胞。 一群人井然有序又严肃异常的模样,让傅落不由联想起电视里,申请吉尼斯纪录的那个世界上最大的包子的制作过程。 先是手膜、脚膜、唇膜、面膜、眼膜,发膜……各种膜,把客户像个蚕蛹一样地糊在了中间,好在面膜里留了两个窟窿让她不至于活活憋死。 众多精华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卧室,花香草香海洋香,“姹紫嫣红总是春”的即视感浓烈非常……对于鼻粘膜有些敏感的傅落来说,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罗宾老师没有上手,只是淡定地在一边指导助手们,有专门负责折腾头发的,专门折腾手的,专门折腾脚的……照这个意思下去,正式上妆和打理头发的步骤大概起码要傍晚才能开始,眼下还没到他老人家亲自上阵的时候。 傅落只围观了一会,就觉得眼花缭乱,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身确实是罗叔叔手下留情,真的就只是“简单打理”一下而已。 为了不给人家碍事,她默默地溜了出去,直挺挺地戳在了门口,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看大门的石狮子。 不一会,脚步声传来,只见杨宁带着个保姆走过来,保姆手里推着一辆小推车,里面是饮料和各种零食,专程给屋里的工作人员送来。 “考虑到诸位的饮食习惯,这些都是无糖零脂肪的食品,”杨宁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只是示意保姆把校车递交给罗宾老师的一个助手,客客气气地说,“诸位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叫我,辛苦大家了。” 傅落冷眼旁观,认为作为一个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儿子,杨宁为他后妈做到这种地步真算是仁至义尽、无可指摘了,他亲自联系罗宾老师、亲自跑去沟通方案就不说了,现在又在这里全程陪着。 反而是那位女士的两个亲生儿女,一时好奇之后露了个面,转眼就没了耐心,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没有架子,周到,温和,好脾气……傅落心里暗暗评价着这个未来的上司,大概人品确实不错吧。 可她依然不想在这么一位首长的麾下做勤务兵或者仪仗。 从她年幼时第一次听说“尖刀”的名字开始,就对这个太空军事组织着了魔,冥冥中,似乎有某种说不出的缘分,在那名字落入她耳朵的刹那,就让她产生了毫无来由的归属感。 仿佛她天生就是属于那里的。 可是…… 傅落的目光落在杨将军家雪白的墙面,壁纸上优美地滚动着时开时谢的动态花朵,她盯着娇艳欲滴的花瓣,觉得前途有些迷茫。 以她现在的能力,确实不足以进入尖刀——傅落不得不承认,无论她怎么样奋力地追赶叶文林的脚步,似乎都无法缩小他们之间的差距。 更何况……她妈和她那若干年前离婚再娶的爸爸汪仪正,都不会答应她上前线的。 那时候傅落高中都没毕业,就一个人偷偷跑去参加了军校的提前招生,直到通知书下来,才把这事通知了她蒙在鼓里的妈,付小馨当时脸色就变了,可是看着傅落欢欣鼓舞的模样,又勉强以成年人的克制力忍住了,没有在她面前发作。 不过付小馨当天晚上整整哭了一宿。 她妈一点也不想让她当一个军人,别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这些,傅落都心知肚明。 可浩瀚的星河始终是她的梦想啊。 她从小就能把日子过得非常随和,什么都能凑合,唯有这么一点点执着,好像是用灵魂细心呵护的火种,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呢? 突然,一瓶饮料递到她眼皮底下,傅落脊柱一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现杨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傅落顿时又紧张起来:“长官!” 杨宁随意地摆摆手:“你还没正式入伍呢,再说我也正在休假,不用那么正式,别每次都像报数一样在我耳边嚷嚷——给,喝点水。” 傅落讷讷地接过饮料瓶:“哦。” 杨宁问:“你不进去帮忙吗?” 傅落:“我不负责这个。” 杨宁:“那你负责什么?” 傅落迟疑了一下,照实说:“就……搬一搬器械什么的。” 屋里的女人毕竟不是亲妈,又年轻,成年的儿子总要避嫌,杨宁不方便里出外进地在后妈梳妆打扮的时候随便走动,于是也跟傅落一样守在了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了起来。 杨宁:“你上次跟我说你是刚毕业的对吧,成绩怎么样?” 傅落立正:“报告长官,十项全优!” 杨宁:“……放松点,我就是随便问问。” 傅落把身体重心挪到右脚上,稍微松垮了一点。 杨宁:“我听说你们这一届的应届生实习被安排在了三部,老曹给你实习成绩了吗?” 傅落再次条件反射地恢复立正姿势:“报告长官,给了,优!” 杨宁无奈地看着她。 傅落这才想起他“闲聊”的指令,于是重新把重心挪到了左脚上,以十分的僵硬的姿势,强逼着自己再次“松垮”了一点,像个犯了错误的新兵蛋子一样低了低头,局促地捻了捻脚尖,把罗宾老师特意用闷骚的眼镜框、带闪光的发胶营造出来的一点带着中性风的风流倜傥气给败了个殆尽。 可见这回时间紧任务重,罗宾老师是真走眼了——傅落这个同志,她确实不适合充满骚气的“人妖风”,她就适合城乡结合部子弟出身的小兵风。 “你……唉,算了,还是看电视吧。”杨宁说着,在墙上随便按了一下,壁纸上的花朵消散了,清晰的屏幕显示在墙面上。 俩人罚站一样地一起背靠墙壁站着,一水地军人式的笔杆条直,两双眼睛同时盯着电视,好像那是一颗随时准备爆炸的导弹,反正那屏幕本身好像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电视里正在播一段星际新闻,说的是他星系人类大选的事。 “有关人士透露,经统计,鹰派候选人阿道夫此次获得了近八成的选票,已经稳操胜券,那么阿道夫在竞选演讲中有哪些倾向呢?人们又期望他会给他星系地球带来什么样的新局面呢……” 八成选票…… 傅落脑子里突然有东西灵光一闪。 就在这时,杨宁在一边慢吞吞地开口说:“你的报到证下来以后没多久,汪政委就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我以前认识你父亲,你私下里见我也不用那么紧张,平时拿我当个大哥就行了。” 傅落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 杨宁知道她父母离婚的事,不然她也不会不随父姓。 当然——其实杨宁不知道,出于某种原因,傅落也没随母姓,但此时察言观色,他发现傅落的表情更像是对长辈多事的撒娇式的抱怨,似乎不像普通的单亲家庭孩子那样,跟离开自己的那方父母关系紧张。 可惜关系不熟,杨宁不方便多嘴问。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你有没有打算?想去哪部分?” 傅落犹豫着看了他一眼,杨宁立刻就笑了起来——果然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小孩,胸无城府,面无遮拦,心里想什么几乎让人一目了然。 他耐心地安抚说:“我说仪仗队的事是闹着玩的,你就算真有兴趣,也得让军需处单独预备一双内增高的鞋才行。” 傅落迟疑了片刻,盯着仍在评论他星系大选的电视问:“我能不能去前线?” 杨宁一愣,突然眯了眯眼,顿了一下后,声音放的更缓更轻。 “前线?”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又没有打仗,哪来的前线?” 傅落盯着电视,理了理自己脑子里浆糊成一团的头绪:“一百年前,我军抵抗宇宙流亡军之战取得了全面胜利后的第二年,已经在他星系建立生态系统和政权的他星系人类发来贺电,并隐晦地表明了想要回归地球的意愿,被当年的联合国以空前的全票拒绝,而后一百年里,双方明面上关系缓和,官方间虽然一直在谈合作,贸易往来不断,但是民间抵触情绪一直在发酵,太空人类联盟网上的‘以太平台’里,大规模的网络战争在一个世纪之内发生了六次……” 第八章 将军夫人季桃大概是罗宾老师可以载入史册的经典之作之一了。 当她带着完整的妆容出现在所有宾客面前的时候,现场有那么须臾间是鸦雀无声的。 和平时代的美丽永远是一种稀缺的、他物无法代替的生产力。 季桃依然年轻,岁月却已经赋予了她稚嫩的小姑娘们没有的韵味,被罗宾老师的神笔一扫,分毫不差地发掘了出来,使得她整个人有了某种让人窒息的灼灼之妍。 已经头发花白的杨将军走过去,递给她一只胳膊,季桃挽起他的手臂,低头一笑,眉心和眼角仿佛相呼应成了一朵桃花,在她颔首的刹那,绽放如亭亭桃枝上盈满的春意徐徐。 罗宾老师成名多年,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作为长子,杨宁当然要走过去有所表示。 “妈妈,”他毫无障碍地这么称呼着年轻的继母,“生日快乐,您今天真漂亮。” 季桃一歪头靠在将军的肩上,心情异常明媚地说:“那也是你的功劳,谢谢。” 乍一看,这一家三人好像比吉祥三宝还要和谐。 杨宁冲杨将军夫妇举了举杯,侧身让开了路,让今天的主角走向主持的位置,嘴角缱绻温柔的笑容好像是以某个特别的角度,被刻在了那里,俊秀而美好得像故事里的男主角。 而垂下的、浓密的睫毛却挡住了他眼神中冰冷的杀意。 “秋天没到,还不是花谢的时候。”杨宁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着,嗅了嗅玻璃杯里飘摇而出的酒香,浅浅地抿了一口,继而轻而又轻地喟叹一声,“酒真不错。” 透过人群,杨宁看见了同样受到了季夫人盛情邀请留下来的罗宾老师一行,远远地冲罗宾举起酒杯致意,弯起来的笑眼就像春风吹皱的湖面,方才那一瞬心头插刀般的隐忍好像从未存在过。 这场宴会却让傅落纠结透了,人山人海的场面本身已经让她觉得不大舒服,本想扫荡一盘吃的就找个角落填饱肚子的,没想到刚啃俩大虾,底还没垫完,就被罗宾老师抓住了。 小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让罗宾把对她的最后一点客气也消磨干净了。 罗宾一把抢过傅落手里的盘子,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时说:“你要是不想过一会把紧身衬衫的扣子崩开,就尽管吃。” 傅落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合身”的衣服,沉痛的心情立刻生动地浮现在原本面瘫的表情上。 罗宾毫无同情心地说:“改善形象的第一步永远都是控制体重,从今天开始,你就减肥吧。” 傅落刚想辩驳,却罗宾老师先一步打断。 “实话跟你说吧,你妈昨天晚上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一定要对你狠一点。” “难道我很胖?”傅落有点难以置信。 罗宾看起来有点消化不良:“难道你一直觉得自己很纤细?” 傅落:“但是……” 罗宾:“没有但是,现在开始,不许离开我的视线,除了无糖零脂肪的饮料,什么都不准拿。” “一顿不揭锅,两顿一边多。”傅落心里默默地想。 “以后每天只准吃三成饱。”罗宾老师的下一句话打碎了她的幻想。 “这日子没法过了。”傅落仰头望向杨将军大厅里灿烂的吊顶。 “啪”一下,罗宾老师毫不客气地打掉了她无意识地拿起的一颗葡萄,瞪了她一眼。 傅落却突然抬头,望向他身后,跟什么人打招呼似的点点头,罗宾老师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趁这个机会,傅落以极其敏捷的身手钻进了人群里,一转头的工夫已经不见了。 她还顺手从桌上拎走一块纸杯蛋糕,一口就塞进了嘴里,腮帮子上鼓起半个拳头大的一个包……难为她竟还能闭着嘴嚼东西。 傅落含着蛋糕,飞快地从人群中穿越而出,走向无人注意的墙角。 就在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机智敏捷点个赞的时候,突然,她的后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险些把她嘴里的蛋糕给拍出来。 傅落往前跨了一大步,捂住嘴,艰难地把蛋糕咽了下去,转过头去看到底是哪个二逼这么没轻没重。 “傅落!”那人好像这辈子没学过什么叫做“小点声说话”,直眉楞眼地喊出来了她的名字,带着一点少年人没来得及发育的清脆尖锐的嗓音。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让人不愉快的香水味飘进了傅落的鼻子。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顶着一头黄毛,一只耳朵上打了一溜耳洞,耳饰重得快把耳朵坠得两边不对称。他长着一张男孩里不多见的小尖脸,一只眼还画了细细的眼线,活像被人一拳揍成了乌眼青。 少年十分无礼地上下打量了傅落一番,挑挑眉,冷嘲热讽地说:“你竟然也会穿一百块钱以上的衣服?一定是我睁眼的角度出了问题。” 傅落面无表情地说:“那真对不住。”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做作地看着傅落啧啧有声:“还化妆……你是忘带身份证,怕上女厕所的时候被人当流氓吧?” 傅落心里无奈,这个少年比她小五六岁,矮半个头,瘦得像只小猴子,在她眼里就是个小屁孩,她懒得和小崽子一般见识——可惜小孩也分成“萌正太”和“熊孩子”两个亚种,面前这位毫无疑问的是后者中的典范。 见她几次三番不回应自己的挑衅,少年不知是不甘心,还是越发得寸进尺,上前一步,还踮起脚够到了傅落鼻梁上的时装眼镜框,毛手毛脚地给摘了下来。 这小崽子捏着眼镜腿用力晃了晃,撇着嘴说:“你这又是从哪淘来的地摊货?你妈很穷吗?为什么老让你看起来这么穷酸?” 傅落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淡定地说:“给我。” 少年眼珠一转,抬手要往外扔:“也就是你能把这些破烂带出来,也不嫌弃丢人现眼……” 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轻巧地把那小崽子手里的东西抢了回来。 只见小朱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优雅地上前两步,顺手把眼镜框塞回傅落手里,转身,笑容可掬地对那少年说:“不好意思,这是时装大师爱德华先生一百年前的用来搭配‘教授’的粗呢系列时出的一批限量版眼镜框,为了保持格调,没有打logo,前一阵子拍卖会上拍出一个同款的,价值七万八千全球通币,请问您有什么意见吗?” 傅落:“……” 七万八!她两年的学校津贴!这些狗大户们丧心病狂! 少年先是噎了一下,梗着脖子恶狠狠地说:“这种明显的假冒伪劣……” 小朱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搭在傅落肩膀上:“高挑,低调,卓尔不群,内敛的细边黑框首尾呼应,修饰面部气质,缺席的眼镜片却释放了那些能够洞穿星河的目光,是最后的点睛之笔,这才是‘教授’系列的精髓,只有苦苦追赶时尚的土鳖才会拿着放大镜去和人争辩一副眼镜框是真是假。” 小朱伸出修得尖尖的手指甲,轻轻地点了点少年的眼角:“晕开了,你的眼线画得实在太拙劣了——‘潮流易逝,风格永存’的名言都没听说过吗?真是……啧,小朋友,我看你有空在这里嘲笑别人,还是多买点糖吃吧,‘一百零一块钱的衣服’也拯救不了你了。” 说完,小朱小鸟依人地挽起傅落的手臂,亲昵地说:“老板还在找你,走吧。” 留在原地的少年气急败坏地叫喊:“傅落!” 傅落假装没听见。 那位恼羞成怒起来:“我会告诉爸爸!” 这一次,傅落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头去,认认真真地对那跳脚的少年说:“你今天是替汪仪正来的吧?正好,替我给他带个话,以后我的事,让他少管。” 少年:“你敢!” 傅落深沉地叹了口气:“你要是能再长高十公分,我保证把你一个揍成两个大。” 一句话戳了少年两个死穴,熊孩子的脸当场就紫了。 小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早就看见那讨厌的少年带着莫名其妙的敌意挑衅傅落,一开始觉得那场景简直就像一只蹦来蹦去的山鸡在挑衅俯卧休息的狮子,眼看着山鸡已经跳到狮子鼻子上去啄人家的额头了,她终于忍不住出来教训了一下这不知哪来的小孩。 ……反正过了今天晚上,也不会有人记得她这种跟着老板蹭饭的小人物。 “那个炸毛小娘炮是谁?”走开了一段,小朱低声问。 “……我弟。”傅落糟心地说。 小朱觉得下颌骨卡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问:“亲……亲的?” “亲的,同父异母,学名汪亚城。”傅落低头摆弄了一下她的眼镜框,皱皱眉,“这东西真的值七万八?” “能值七块八就不错了。”小朱看了一眼傅落,又想了想方才那熊孩子的人妖模样,终于发现了,性别倒错好像是傅落他们家人的特色。 “你刚才说学名?”小朱忍不住问,“难道还有俗称?” “有啊,”傅落说,“我一直叫他汪二狗。” 小朱:“……” “不是,你们家……” 她正说到这里,突然,傅落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望向某个角落。 “怎么了?”小朱问。 “那个机器人好像不对劲。”傅落的声音压到耳语一般的大小,嘴唇几乎看不出掀动。 那是一个清扫机器人,傅落每天都要给罗宾老师检修一次,现在,她对这种工作机器人已经挺熟悉的了。 为了保障机器人不给主人造成不便,这种型号的清扫者后背上有一个三角传感器,让它只有在找到一个两面墙壁的夹角角落时,才会进入待机状态。 第九章 楼梯附近有一个小的吧台,请了一个调酒师,有全套的轻便型户外调酒设备,还可以玩傻瓜式自助,非常刷时髦值。 不少年轻人都聚在那,傅落大步走了过去,路过水果台的时候,顺手捏住了台前正在给苹果切花刀的机器人的手,蛮力掰掉了机器人一根手指,把水果刀抽了出来,在绸缎的桌子上抹了两下,裹上了一块餐巾,塞进了兜里。 水果切得好好的机器人没料到自己会遭受过这样的无妄之灾,一脸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断指。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跟在后面的小朱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眼皮——她眼睛睁太大,双眼皮胶脱形了。 接着,傅落走上楼梯,借着四五层楼梯的高度往下望去。 这种小型的机器人可以伪装成工作机器人,不显眼,容易混进各种场所,同时,也由于体型限制,身上不可能有那么多仿神经元件,也就是说,它不可能很智能,所有的行为只能靠人类的预设系统或者现场操纵,这样的操作下,其分布很可能会呈现某种几何特征。 傅落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半圆弧分布的机器人几何中心点上,那里正站着一个年纪很大的外国老头,正在和人交谈着什么。 “那老头是谁?”傅落低声问。 随后赶来的小朱踮起脚张望了一番:“啊?哪个?” “乐队的三点钟方向,站在白色桌子前面的外国人。” “三点钟……”小朱抬起她除了看时间不方便之外什么都好的首饰腕表,艰难地转了好几圈,摆了半天的姿势,才勉强弄明白什么叫“三点钟方向”,“哦,那个不是美洲联盟新上任的太空军司令吗?听说他跟杨将军私交不错,正好这次访华,估计是给杨将军面子吧?” 傅落惊诧:“你怎么知道?” 小朱更惊诧:“他天天在上新闻啊!” 傅落摸了摸鼻子:“电视上明明不长这样。” 小朱:“化妆了嘛,我们干的虽然不是什么国计民生的工作,但是跟着罗宾老师,总能接触到很多满脸褶子又不肯去拉皮的政要的——对了,你盯着他看干什么?他可都快一百六十岁了。” 傅落没回答,三步并两步从吧台上下来,向着那位司令员走去,一只手插进兜里,攥住了水果刀的刀柄。 大厅里慢三悠然,场中的人们各自推杯换盏,低声谈笑,想在里面游刃有余,也是一门学问,并不是谁都会无聊到低头研究扫地的机器人的。 傅落已经无暇考虑那个美洲联盟的太空军司令为什么会被盯上的问题,她的注意力自动排除了周围的一切人和障碍物,眼里只剩下那个目标和八个不动声色靠近的机器人。 十米…… 五米…… 三米…… 两米…… 美联太空军司令正好背过身去,傅落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杨宁正在给一位女士取饮料,双手都占着,见她就这么直眉楞眼地撞过来,连忙微微举起手,往旁边侧了一步,把杯子塞给旁边的女人,腾出手拦了傅落一下,疑惑地问:“你……” 就在这时,一侧桌子底下响起一声轻微的“噗”。 傅落和杨宁的耳目都相当灵敏,同时往那一边望去,只见一个小球从桌子底下滚了出来。 傅落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杨宁的脸色却先变了,傅落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立刻向那位老将军扑过去。 杨宁一把扯过一条桌布,桌上顿时一片杯盘狼藉,稀里哗啦的动静十分不体面,顷刻间打破了慢三小调的闲适氛围。 小球爆炸了,傅落没见过,杨宁却是知道它的。那是一种最先进的烟雾弹,浓缩程度极高,个头很非常小,镶嵌在女式戒面和耳坠上都绝不突兀,喷射启动,在撞到第一个障碍物之后,能在千分之一秒内产生将近一百立方米的烟雾。 杨宁扯下桌布,一把拽过顺着桌布滑到他手里的冰块桶,反手把一整桶的冰块倾倒在了上面,烟雾弹将将撞到桌角,千钧一发间,被这一桶食用冰块冻在了里面,巨大的压强造成了爆炸,几缕细细的白烟顺着盖上去的桌布角,从一大堆被打翻的餐具与食物中冒出来。 与此同时,傅落从侧面猛地把美联的老将军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可怜一百六十多岁的老人家,哪怕年轻的时候再怎么戎马倥偬,也险些被这没轻没重的一下撞成个屁股蹲。 他还没来得及表达惊愕,一颗子弹就打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桌上留下了一个小型爆破子弹的坑。 这种生化子弹,在三分之二没入什么东西体内后,后盖就会根据摩擦力传感器的数据变化而使子弹爆炸,一旦被打中胸腹部,即使没有碰到脏器和要害,内脏也躲不开这种凶残的二次伤害。 一个悄无声息从后面靠过来的“清洁机器人”突然从地上飞了起来,蹿高了足足将近两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一条激光刀,斩向老司令的头。 高能激光刀,启动时刀身附近的高能量会产生高温高压,连二十公分以外的空气都能在两秒钟之内加热到一百度以上,一股臭氧的味道弥漫开,热浪山呼海啸地扑面而来。 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瞬间有了要被烫伤的错觉,没有什么能在近距离架住这种东西,傅落知道,水果刀在它面前就像是纸裁的一样脆弱,没等架在激光刀的刀刃上,她的手就会被烫熟! 傅落当机立断,一脚踹开老将军,把手里的水果刀丢了过去,在极短的距离里重重地撞向机器人胳膊上的轴承,一声断裂的脆响响起,最脆弱的一枚螺丝被旋转的水果刀搅断了,机器手无力地垂下了半边,激光刀顿时没了力道和准头,下拉砍在了机器人自己身上,一条当场被熔断的机械腿飞了出去,殃及池鱼地撞断了一位女士的水晶鞋跟。 直到这时,人群中才发出第一声后知后觉的尖叫。 行动目标为动态,这种程度的机器人杀手绝不可能预设程序,操作人一定在现场,杨宁的目光扫过被傅落干翻的机器人,它只剩下一半的身体,徒劳地在地上挥舞着已经断了能量源的高能激光刀。 机器人焦黑的残肢处露出了一半的芯片。 fu73s系列,臭名昭著的“刺客”系列内核,升级后的精确感应范围为五十米,那么最佳视角是…… 杨宁猛地抬起头,摸出后腰上伪装成一把汽车钥匙的折叠型手枪,在一片混乱里几步蹿上了二楼,靠近观景台落地窗处,果然有一道黑影一闪。 杨宁没有追,他不慌不忙地保持着站定的姿势,在二十五米以外瞄准,射击。 窗外不出意外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好在这天来的宾客里,有小一半都是军方的人,虽然很多年轻人没有亲历过战争,但是临场反应足够了,美联老将军的保镖立刻紧紧地把他围了起来,几个机器人失去了控制,在三分钟之内被分别清理干净。 场外安保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现场。 杨宁打了声呼哨,远远地对一队安保军人做了个手势,对方立刻会意,追了出去……方才那个人肯定没有打死,但是不出意外地话,失去行动能力是妥妥的。 他缓缓地把手枪重新折叠好,随意地塞进兜里,居高临下地望向楼下,手指轻轻地敲打着冰凉的木头栏杆。 “查尔斯沃尔伯特……”杨宁看着脸色不大好的美联老将军。 联合国美其名曰人类一体化,但显然,哪怕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各国各联盟与各大利益团体都很难做到铁板一块,而这老头子才刚上任,如果就这么死在中国,那么亚洲联盟和美洲联盟之间、中国和亚联其他国家之间就非常微妙了。 更微妙的是这位老将军不是来自空军,也不是陆军,更不是海军或者哪里的维和部队,他是美联太空军总司令,眼下的局势是,连普通的军校毕业生都嗅到了紧张的空气,他星系人类和地球的关系危险如一个血管瘤。 随时有可能崩溃,也不排除慢慢吸收最后安静地走向消弭。 美联的太空部队是地球联军的主力,对其统帅动手,人们不由自主地就会联想起他们的邻居,凶手挑起争端推动战争的目的不言而喻,而问题是…… 杨宁的目光落在二楼的窗外,落地窗被方才的人撑开了一条刚好够一人通过的狭小缝隙,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问题是,这么干的,到底来自他星系,还是地球? 那颗被他用冰块盖住的烟雾弹,是他星系最新研制的微型武器之一,二部总参部也是通过间谍线报刚刚得到的实物信息,无论是谁策划的,这个人的级别都不会低。 操控机器人的杀手被杨宁一枪打碎了膝盖骨,笔直地从二楼窗户上掉了下去,连单人的潜行飞行器都没来得及打开,在被安保人员逮住之前就饮弹自尽了。 宾客们被疏散、妥善安排好以后,他的尸体才被抬进来,季桃花容失色地被送上楼休息了,杨将军的脸色很难看。 死人满是血的腿上像树瘤一样,长着一个一个不大明显的凸出来的畸形骨。 “是多骨病。”杨宁听见法医低声说。 抗战的时候他星系人类逃亡过程中,曾经遭到过宇宙辐射的污染,有一小部分人患上了这种特殊的多骨病,即原本平滑的骨头在非关节处变形增生——有些严重的,连面部变形十分严重,可能会长出各种多边形的脸来,而这种多骨病后来被证实是有一定遗传性的。 第十二章 付小馨每次看见汪亚城,都觉得自己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 按理说,这么好好一个男孩子,除了稍微瘦点、矮点之外,长得比谁也不寒碜,怎么就非要把自己打扮成这幅鬼样子呢? 汪亚城年纪正中二,每天得了狂犬病一样,逮着谁咬谁。 不过他也懂得趋利避害,比方说他知道傅落是不会和他一般见识的,所以在她面前越发放肆,但是傅落的妈可不一定。 付小馨,她就是个包在名牌包里的狼牙棒,是个披着高知皮的骨灰级泼妇,汪亚城有足够的证据能推断出,如果他敢在他爸这位前妻面前张牙舞爪,说不定会被一巴掌扇到西伯利亚去。 那就不大乐观了。 所以汪亚城只是阴沉着脸往旁边侧了一步,梗着脖子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唤。 “汪仪正!”他嚎叫,“有个女的找你!” 付小馨:“……” 只听里屋先是“叮咣”一阵乱响,隐约仿佛还有小型爆炸的“噼啪”声。 片刻后,一个顶着个鸡窝头的中年男人形容狼狈地跑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衬衫,灰不溜秋地皱成了一团,一脸的黑灰,一缕被什么东西烧得焦糊的头发垂下来,形成了一个独树一帜的俏皮头帘。 付小馨冷眼旁观,认为汪仪正这造型,恐怕比他那妖魔鬼怪的宝贝儿子还要特立独行些。 汪亚城看着他爸冷笑:“怎么没炸死你呢?” 汪仪正尽可能装出威严的样子训斥说:“你怎么说话呢?” 可惜汪亚城对他毫无敬畏,哼都没哼一声,拿他当一团空气,左摇右晃地走了。 汪仪正:“你站住!回来!怎么那么没礼貌?你叫阿姨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重重的门响。 付小馨凉凉地说:“那个男的压根不答理你。” 汪仪正充满沧桑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遇到了中年危机。 “你先进来吧。”他缓和了下口气,“等我两分钟,我去洗个脸。” 汪仪正是个结过两次婚的光棍,第一次老婆把他踹了,把孩子领走了,第二次老婆把他踹了,把孩子一起扔给他了。 这倒不是说他人品有多么坏,否则像付小馨这种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是不会和他保持多年的友好关系的。 汪仪正是不错的朋友,但一般人实在没有办法和他一起生活下去。 汪仪正的父母在战争中去世,兄弟姐妹们也都在战乱里散了,他完成了国家公众教育后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于是随大流报名参了军,在陆军做起了行政工作。 那时杨将军还只是个陆军连级的小干部,汪仪正是他的政委。他们俩都还和太空军这种高端大气的新型兵种没有什么瓜葛。 所以即使到了现在,杨宁还会称呼他为“汪政委”。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杨将军先是升官,随后又因为出色的个人素质而被调往太空作战指挥部工作,两人才分开。而汪仪正也看出自己没什么军事才能,于是顶了一个国防大学的名额,重回学校念书去了。 这一次,汪仪正终于找到了自己毕生将要投入的事业——他进入了战舰攻击系统实验中心,成了一位民间俗称的“太空导弹”专家。 用付小馨的话说,汪仪正就是从那时开始,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一个“眼里只有导弹的神经病”。 可惜付小馨年轻的时候眼睛被屎糊住了,竟然认为汪仪正身上那种特别的二百五是一种别样的迷人气质。 傅落没出生之前,专家就给未来的孩子想好了名字——男的叫汪大,女的叫汪汪。 虽然我们都知道,性别是从受精卵开始就注定的,但迷信始终伴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永远是一块黑洞般的禁区,多么强大的科技力量也无法抹除。 按着迷信的说法,大概是没出生的娃听到这个噩耗吓着了,权衡来去,觉得不管叫这俩名字中的哪一个,都会注定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实在分不出是当男的悲剧一点,还是当女的悲剧一点。 于是傅落就这么“举棋不定”地被生下来,想来她长成了一个汉子一样的妹子,也是有缘由的。 不过后来登记孩子姓名的时候,在付小馨杀人一样的目光下,汪专家最终没能得逞。 俩人在傅落很小的时候就过不下去了,决定和平分手,协议离婚。 办手续的那天,付小馨嘱咐汪专家去把女儿的姓改过来,改成姓“付”,专家一口答应了,可惜他在公安民政系统上输入新名的时候正好接了个实验室的电话,心思立刻不知飞到哪个星系去了,随手一拼音,就写成了“傅”。 后来大人们都忙,也没人想着给她改回来。 因为这事,傅落年幼的时候非常仇视她爸——小时候周围熊孩子多,他们都说她不跟爸姓也不跟妈姓,一定是被捡来的,在幼儿园里,傅落先是不声不响地被欺负,后来忍无可忍奋起反抗,这开启了她旷日持久的群架和斗殴生涯。 她从学龄前一路打到了懂事上中学,期间被学校记过一次,被逮到派出所批评教育两次,这才随着年龄的增长沉稳下来,退隐江湖,留下一地传说。 满满的童年阴影,是傅落即使长大以后,也不大愿意搭理汪仪正的原因。 而根据付小馨的了解,第二任老婆把姓汪的踹了的理由也大同小异。 五分钟之后,把自己洗涮干净的汪仪正走了出来,给付小馨倒了一杯水。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付小馨先开口说:“我绝对不会同意让她去空中指挥部的,哪怕在后勤做勤务兵都不行。” 在太空中,人类看似强大的科技就好像蚂在河边蚁筑的巢,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尸骨无存,关于这一点,没有一个人比工程师们更加了解。 别说傅落一直心心念念的“尖刀”,就算她始终龟缩在看似无坚不摧的太空堡垒里…… “后勤又怎么样?你忘了么,我爸就是个军医,”付小馨说,“但是当年和他在一起的六个老专家,十三个医官和十个医学生照样连根头发也没剩下。不管怎么样,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绝不会让她上天。” 汪仪正:“可是她自己想……” “那我不管。”付小馨打断他,“她爱想什么想什么,她还一直想去尖刀呢,你说这不是没烟儿扯淡的事么?” 汪仪正没吱声,皱着眉思量着。 “她现在是小毛孩一个,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懂,过几年大一点就知道大人是为她好了。”付小馨说。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汪仪正问,“我确实可以想疏通一下关系,想办法让她留在地面指挥中心,但是你要知道,太空系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没有在空中堡垒指挥部待过的人不得担任少校以上职位,没有上过天的地勤不得提干,你这等于是断了她的前途。” “断什么也比没命强。”付小馨说,“当年她报军校我就不同意,她自己偷偷瞒着我去的——不过那孩子死心眼,你现在跟她说让她转业,她肯定回不过神来,没准干出什么事来,所以我让她先去罗小波那待一阵子,让她知道知道正常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的。就像你说的,地勤那种地方,枯燥乏味又没前途,年轻人受不了这个,用不了两年,她会自己退伍的。” 罗宾老师那里有什么? 有最灿烂的灯光和最美好的镜头。 那是和枯燥清苦的军旅生活完全两个极端的浮华地带。 古代游牧民族靠武力征服农耕民族,最后不都反而被那种精致华贵的生活方式反征服了吗?付小馨就不相信,习惯了工作室里的衣香鬓影,傅落能过下去那种每天冷冰冰地面对一对机器上传下达的鬼日子。 汪仪正还是有点犹豫。 付小馨死死地攥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是亲爸吧?想明白了,你这辈子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好一会,汪仪正才点了头:“行啊,我答应你。” 付小馨叹了口气:“老师从小就说,这孩子有大将之风,懂事早,仁义,知道好歹,你说她有一天知道了,不会恨我吧?” 汪仪正纠结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把我变成了你的帮凶。” 付小馨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你就不用管了,当年您老人家大手一挥把人家名字给改成了捡来的孩子,就算不帮凶,她也不待见你。” 汪仪正垂头丧气。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付小馨很快就告辞离开了。两个心事重重的大人谁都没有留意到,二楼楼梯口一直有个瘦小的身影从头旁听到了尾。 汪亚城听见大门响,知道付小馨走了,这才猫似的溜回自己的房间,脸上带着充满恶意的笑容。 从小,傅落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就是汪亚城的噩梦,人人都说你姐怎样怎样,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怎么能扛事,你姐还考进了传说中精英中的精英的太空作战指挥系,一路高分到毕业…… 不出意外,她能离开地球,真正地走进宇宙,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军衔。 “呸。”汪亚城幸灾乐祸地想,“让你得意。” 傅落并没有很得意,她遭受罗宾老师的折磨,已经有半个月了。 傅落这个人非常正派,坚持“言必信,行必果”,无论她认为节食减肥这种事多么愚蠢,在一个镜头前搔首弄姿地摆造型多么无聊,但既然一时糊涂答应了给人家帮忙,就肯定会做到。 最好的军事化教育的结果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罗宾老师一点也不担心她在家会偷偷吃东西,只要给她一张食谱,让她严格照着上面做,她就会完全严格执行,不管饿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多吃一粒米。 每天搭配的运动更是不值得一提,还没有她早起惯常晨练的运动量大。 第十三章 所谓自古无猎奇不神曲。 傅落以其与时尚圈格格不入的冷硬气质,面无表情的僵尸面孔,根本无视镜头的诡异“镜头感”等几大猎奇点,极大地满足了人们在“创意”方面的需求。 她旁若无摄影师的“拽”,居然歪打正着地合了衣服的某种意境,而“将军”系列也这么剑走偏锋地成功了。 有评论员说:“早在二十世纪初, el就以水手裤为原型,开创了‘男朋友风’这一历久弥新的时尚风格,意思是打造出像是穿了男朋友衣服的女士,以强烈的对比、欲扬先抑的形式凸显出女性的美丽,而不是真的把她本人变成一个‘男朋友’,从这方面来说,罗宾先生的设计真的非常有颠覆性。” 于是傅落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了“男朋友”这个非常特立独行的艺名。 午间八卦新闻也打出了傅落最后那张侧影。 照片上的模特一手平端着帽子,全身除了脖颈外,没有一处打弯,她眉目低垂,高挺的鼻梁和下巴的弧度被格外着重地强调出来,熹微的晨光从白菊花上的露水中折射出来,凝注在她苍白的嘴角上,把墓碑的影子拖得更加晦涩而深长…… 八卦搞怪的新闻主播面色诚挚地说:“我认为比起服装新品发布组照,这更像是一张反战宣传片的海报,因为它完全忽略了衣服的一切细节,却充分表达了人们对和平和希望的向往,以及与对战争中伤亡同胞的沉痛哀悼。” 新闻编导适时地放出丧歌的背景音,主播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正在太空堡垒尖刀基础训练室的叶文林一偏头,正好看到这一段,一个没憋住,手里锻炼臂力的举重器险些砸在他那无比值钱的天才脑袋上。 叶文林艰难地推开举重器,喘口气,坐起来,一边活动僵硬的肌肉一边说:“打开语音发信箱,发信。” 手机立刻激活系统,接收到了指令:“请输入收件人姓名。” 叶文林:“傅落……等等,修改收件人姓名备注。” 手机:“修改通讯人‘傅落’为——” 叶文林:“反战大使男朋友。” 手机:“收信人‘反战大使男朋友’,请输入信息内容。” 叶文林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情绪,深沉地说:“妹子,你可真是一条汉子。” 五分钟之后,傅落回他俩字:“去死。” 叶文林不愧为当年的年级、图片、评论什么的和当期的销量、市场反响收集在一起,做一个文件包给他。” 这个活不涉及什么技术含量,会用搜索引擎,会查找关键词就行,基本是体力活。 傅落想了想,晚上回去也没什么事,她总觉得小朱柔柔弱弱的样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加班怪可怜的,于是重新坐回自己的桌子,帮忙一起整理了起来。 忽然,一组两年出的香水吸引了傅落的视线,其中有一款中性的沙龙香,配的女模特身材高挑,长发在脑后绑了利落的马尾,露出面部分明到有些尖锐的线条,形容冷峻,身上穿着的硬朗的制服。 傅落翻阅得飞快,原本把和一页掠过去了,然而愣了两秒钟之后,她又给翻回来了。 她盯着那张香水的模特看了良久,突然开口问:“小朱姐,这个‘自然之风’香水也是我们的吗?” 小朱:“嗯。” 傅落的目光有些凝滞地动了动,片刻后,她耍了个小花招,用一种自言自语似的语气说:“原来香水也是要模特啊。” 小朱一心扑在工作上,闻言没有深究,头也不抬地顺口说:“当然啦,几百年前就有拟人的汽车广告,有时候你的广告里,与其介绍某种产品本身好不好,不如给人一种‘会用这个东西的都是这样的人’的感觉。‘自然之风’走的就是硬朗但不冷冽的风格,女模一般都很瘦,不容易表达这种宽厚感,但是那次还是选了一个女模,因为她的感觉实在太对了,所以我印象很深。” 傅落放在触摸虚拟键盘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屏幕的光映出她因为绷紧而显得冷冽的脸。 “那她现在还在公司工作吗?” “当然啦,我们的台柱子之一。” 这一次,傅落没有接话,小朱本来有些奇怪,可是手头的活实在琐碎又繁重,不一会也就忘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做起了归档工作,傅落帮她做完了一多半,才没什么精神地离开了。 傅落接触社会不多,大事小情不爱计较,很多话很多事也没有往深里思量的习惯,精神世界从来单纯而浅薄,她容易信任别人,而只要被她列为信任对象的人,无论那人跟她说什么,她都不会怀疑。 现在想起来,罗宾老师的理由那么蹩脚——“公司没有出过这种类型的新产品”,“这次的转型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模特”“就当帮叔叔一个忙”…… 其实怎么会呢? 傅落当然不会自恋到觉得自己多么特殊,只是像罗宾老师这样一直照顾她的长辈,用这种语气对她说“帮我一个忙”,她是不可能拒绝的。 原来一切的巧合里都充满了不巧合的东西。 傅落回到自己家,只见客厅的灯亮着,她意外地看见了汪仪正和汪亚城——那汪二狗依然是一脸债主上门的欠抽表情。 汪仪正却不知为什么,看了傅落一眼,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好像不敢和她对视。 傅落:“爸,妈。” 付小馨对她古怪地笑了一下:“回来啦?回来得不早啊,吃饭了吗?” 傅落:“嗯。” 付小馨:“爸爸跟妈妈有点事商量,带你弟弟去玩一会好吗?” “过来吧。”傅落随口应了一声,反正她知道汪二狗是个混蛋,别人叫他往东他非要往西,一定不会搭理的。 可是这天汪二狗却好像吃错了药,听她一叫,立刻就站了起来,脸上被二斤粉底抹得惨白惨白的,带着某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恶意笑容。 傅落有点诧异,可是她正忙着胡思乱想,没有留意到,只是把汪亚城带到了书房,出于礼貌给他倒了一杯饮料:“玩电脑吗?” 其实后来回忆,她这个做姐姐的真的不怎么样,和这个唯一的亲弟弟之间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有效的交流,每次他来,傅落都用“玩电脑吗”这句万金油打发他。 如果他点头,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傅落可以趁他玩游戏的时候做自己的事,招待弟弟的任务就可以在两个人彼此当对方不存在的氛围里结束了。 可惜,这回汪二狗非常不识相。 “不用麻烦了。”汪亚城把脖子扬到了能预防颈椎病的程度,充满恶意地问,“你知道我爸来是干什么的吗?” 第十四章 空中长街是一个奇迹。 鳞次栉比的地下城是一个奇迹。 缔造这些奇迹的人类本身,是奇迹中的奇迹。 那一年,二十三岁的傅落还没有经过血与战火的洗礼,稚嫩得不可思议,杨宁还只是个被父辈的阴影笼罩年轻人,阴郁而心计深沉,叶文林还为了高薪,在他的尖刀服役…… 那些冉冉升起的将星们,还没来得及成熟,而即将陨落的英雄们,也尚未完成最后的使命。 全人类都还在沉迷于分析各项经济指标,期待着下一季各大名牌会创造出哪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而最美好的旧时代,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尽头。 那天之后,傅落浑浑噩噩地过了多半个月,假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而她对自己的前途还一片无措。 她的办公桌靠近落地窗,可以从高处俯瞰着这座城市。 这个三层结构的城市已经发展成熟了,即使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次看,傅落仍然会为它的繁华所叹服。 她站在窗户边上,计算着自己距离报到日只剩下不到五天的假期,突然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有一本攻略,迫切地想要有一个更年长的人,对她讲讲自己的经验。 当梦想和人生被活生生地撕裂开的时候,她心里突然涌上无所适从的无力感。 年轻人每到人生的关键时刻,譬如升学、择业的时候,就会如饥似渴地四处搜寻各种经验,但凡有人愿意来分享一点,恨不能就奉为金科玉律。 可是大人们又总会很无奈,因为过去的事,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讲的。 因为记忆都是扁平的,对每个人来说,刻骨铭心的,永远都只有当下而已。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傅落接起来,意外地发现竟然是太空安全部的人,工作人员态度良好地请她就杨将军家里发生的事再做一次陈述,并亲自去安全部里签个字。 这是例行公事的程序,傅落在学校学过,因此并没有觉得意外,她约了时间,打算提前走一会,赶在安全部下班之前把陈述确认了。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关电脑的时候,罗宾突然从办公室的内间走了出来,轻轻地敲了敲套间之间的门,唤起傅落的注意。 “过来一下。” 傅落脚步顿了顿,走进了罗宾老师那不管什么时候都能乱成一团的办公室。 “坐。”罗宾说着,拿出了一个壁橱里的新杯子,倒了一杯茶给她,“你这几天就快走了,跟叔叔说说话。” 傅落呆了呆:“但是方才安全部……” “耽误不了,我没打算长篇大论。”罗宾打断她,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很大的包装盒,“毕业礼物。” 傅落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拉开缎带,只见精致的包装盒里是一套衣服,外套、衬衫和长裤,正是“将军”系列让人趋之若鹜的限量版。 “是你的号。”罗宾说,“我让人又给你改了改,不会那么紧得难受——不过不改问题也不大,我看你这几天好像是又瘦了些,是心里有事吧?” 傅落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罗宾送她一套“将军”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痛苦,”罗宾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往前倾,手肘抵住自己的膝盖,“大家都说我是个娘娘腔,他们背后议论我,说一个男的,总是对女人的东西那么有兴趣,我到底是个流氓,还是个变态?” “无论发生多少次革命,无论生产力爆炸,带了多少回的思想解放,这种事总是存在的……没有歧视的社会不是人类社会。”罗宾苦笑了一下,继而淡定地说,“我当年忍无可忍地离开你妈妈的单位,辞职去动态影楼做学徒的时候,他们都说我,‘罗小波这个怪胎,果然是疯得不轻’。” 十五年过去了,他早已经从过去那个惴惴不安的穷小子变成了气场强大的成功人士,甚至可以风轻云淡地提起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傅落呆呆地看着他。 罗宾老师充满魅力地一摊手:“反正我现在混成这样了,不好也不坏,对吧?” 他谦虚得简直虚伪了。 傅落的目光落在手里捧着的礼盒上,低声问:“所以您的意思是,我……” “我的意思,”罗宾打断了她的话音,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你已经不小了,自己要看着办。” 说完,罗宾站起来,回手打开办公室的门:“实在不行,可以回我这里,我看你身兼修理工、模特和‘助理的助理’三职也没怎么忙乱,很有前途——去吧,不是跟安全部约好了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耽误你正事了。” 十分钟后,傅落夹着罗宾老师给她的礼物,心不在焉地坐上了去安全部的车,她一路逐字逐句地思索着罗宾老师的每一个暗示和每一个肢体语言,全程溜号地在安全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确认口供陈述后签字,才继续不在状态地往外走去。 没想到,这回傅落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 “杨大校?” 杨宁正步履匆匆地低着头往前走,脸色严峻,眉间的褶皱仿佛更深了些,听见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杨宁脚步一顿,认出了傅落——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似乎有点横冲直撞的小姑娘印象十分深刻。 “哦……是你。”杨宁眉头还没松开,却已经先在微笑了,这使得他的微笑显得有股说不出的沉重和疲惫感,他的声音依然柔和亲切,“怎么才几天没见,好像瘦了很多?女孩子年纪轻轻的,健康比较重要,还是不要乱减肥吧。” 傅落没有解释,学校没教过她对长官解释,所以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是。”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正式入伍了吧。”杨宁一边往外走去,一边随口和她闲聊。 没想到这一句话不偏不倚地点中了傅落的伤心事,她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杨宁惯于察言观色,扫了一眼,耐心地问:“怎么了?” 傅落沉吟许久,大概父母都不是什么靠谱的人的缘故,傅落从小就显得比同龄人内敛,然而她毕竟太年轻了,成长环境单纯而顺遂,家境甚至是优渥的,面对着从未面对过的事,她所谓“内外”也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小层,让有心人一眼就能看透。 “如果……”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踟蹰着开口问,“有一个人一直梦想想做一件事,但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样不好,所有人都劝阻她,该怎么办?” 她说得没头没脑,让人十分不明所以,可架不住杨大校七窍玲珑,心里稍微一转弯,就联想起了傅落的父亲汪仪正。 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对时局敏锐的人,会阻止自己的孩子上前线才是人之常情吧? 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一个勤务兵上前一步,替他打开车门,杨宁回头看了傅落一眼,年轻的女孩脸上是明显的失落和迷惘,杨宁都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杨宁先是一手扶住车门,颇为客气地问了一句:“需要我载你一程吗?” 傅落摇摇头:“谢谢长官,我家不远了。” “嗯,”杨宁没再让,只是坐上车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地提点了一句,“听听你说得是什么孩子话。” 傅落看着杨大校的车绝尘而去,完全没能领会精神。 “孩子话?” 她顺着街边往家的方向走去,不知道自己哪里戳中了杨大校的笑点。 经过商务区的时候,傅落看见正中间的巨大光屏上,罗宾老师新品发布会的报道已经铺天盖地,“将军”系列的平面模特照片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格外显眼。不时有三三两两逛街的市民停下来,掏出手机冲着光屏拍照,或者站在旁边点评一二。 傅落仰头看了看自己的照片,依然觉得十分违和。 照片上的人从头到尾,简直没有一个细胞像她——从她本人站在路边上,人来人往竟然没有一个认出她来的就可见一斑。 “‘将军’那个模特是新人吧,”傅落听见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对她的同伴说,“我关注罗宾老师他们家很久了,每期的新品发布册都收集了,没见过这个人。” “帅哎,挺特别的。”她们在傅落耳边小声议论着,然后拍了两张照片,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成就感的。”傅落第一次偷听别人议论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也是某种全新的体验,她借着这一点新鲜感,试图说服自己,“其实罗叔叔挺了不起的,全世界的人都在收集他的产品册,每次有新东西,就会引来无数评论,可以展示在最大的广场上……” 她在广场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灯光打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剪影,傅落努力想象着,自己如果退伍,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也许能跟着罗叔叔混日子,或者找个物业服务中心修理机器人,再或者去念个别的专业…… 然而种种这些都只能在她脑子里有一个大致的概念,细节全无,她一生虽然才不过短短二十来年,目光却一直在望着遥远的星空,从没有一天设想过自己离开太空会怎么样。 “我不想离开,但我可以吗?”她默默地想。 就在这时,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被他妈妈牵着从傅落面前走过,小男孩不看路,一只手拼命地抓着他妈妈的衣角,仰着头踮着脚央求着什么,一不小心被傅落伸长的腿绊了一下,“啪叽”一下摔了。 傅落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把腿收回来,伸手扶起小男孩:“不好意思……” 大概摔得挺疼,小男孩眼泪汪汪地看了她一眼,可他有别的要紧的事,没顾上傅落,爬起来再次顽强地伸出小爪子去抓他妈妈的衣服,带着哭腔继续央求:“妈妈我想吃冰激凌,可不可以?” 第十五章 2429年10月17日。 这一天被永远地载入了史册。 清晨,北京时间6:30。 傅落收拾了行囊,以一种让她父母都觉得不安的、异样的平静,接受了临时修改的调令,前往离家一百六十公里的太空作战部地勤处报道。 她没有拿很多东西,除了一些随身的生活必需品外,只带了手机和大容量的器,把叶文林两次留给她的资料全部拷了进去。 离家时,她的头发还没有经过部队的统一修剪,而短发已经过耳,显得柔软而有光泽,制服也没领,穿的还是学校里的那身——至于罗宾老师送的“将军”,她最后还是留在了家里。 “我还不是将军。” 她这么交代完,拎起行李,又对汪仪正和付小馨说:“大一见习的时候我去过地勤处,认识路,不用送。” 而后,她就带着这无比简单的行囊走了,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载她去了汽车站。 她步履坚定,似乎一次头也不打算回。 太空作战系的校服是天青色的,早就被她洗得发白,平整坚硬的肩与后背看起来就像一块经年历久的青石。 付小馨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爆开了,她猛地甩开汪仪正的手,大步追了上去:“落落!” 傅落把行李丢进车里,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被已经长长了些的刘海压住了半边眼眉,显得平时愣头青似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别送了,”傅落简短地说,“我放假就回来。” 说完,她就挥挥手,钻进了车里。 出租车“嗡”地一声,打开掠地器,在离开他们家门口的小路后,升到了空中高速中。 旋即不见了踪影。 付小馨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哭了出来。 飞驰在空中高速上的出租车上,傅落打开手机,收信箱里存着叶文林巡视结束后回复她的两条信息。 第一条说:“并不重要,无数条岔路都会通往你想去的方向。” 第二条说:“地勤处是上一次战争留下的地球防护罩的‘桩子’,和平时代的闲职,战时的必争之地,谨慎对待。” 傅落翻开刚拿到没有多长时间,却已经被翻阅得卷边的《地勤处工作手册》,在平稳的车上重温起来。 下午,北京时间13:20。 正值休息的叶文林照常泡在太空堡垒的基础训练室里,他刚结束自己的锻炼,没穿上衣,披着毛巾坐在软垫上靠墙休息,突然,一阵“沙沙声”在头顶响起。 同一时间,所有堡垒中或工作、或锻炼、或休息的人全部听见了那个声音,人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仰头的动作。 在太空中执勤的军人们各司其职,每个人的耳朵里都会佩戴植入型联络器,部门之间的联系非常畅通,这种针对全体的“大喇叭式广播”通常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响一次,喜庆应景用。 “全体人员,五分钟之后,到堡垒一号广场中心区集合,再次强调一遍,全体人员,五分钟之后到堡垒一号广场中心集合……” 叶文林心里突然涌上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抓起搭在一边的制服,边往外跑边往身上套。 整个太空堡垒中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安排机器自动运转,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一号广场中心区。在这个过成中,除了必要的交接、汇报和人机指令,整个堡垒竟是一片静谧的,没有一声多余的议论。 这支人类的精英部队已经有素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 就在这时,叶文林的联络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特种部队注意。” 是太空特种部队直属上司赵佑轩少将。 叶文林的脚步陡然顿住:“是,首长。” “尖刀、鱼刺、狼牙,先不用去广场,立刻到指挥室来。” 叶文林心里“咯噔”一下,尖刀、鱼刺和狼牙是最近密集巡航的前锋。 这是要开战的节奏吗? 他扣好了衣服,正了正帽子,大步往指挥室走去,不时与其他部门行色匆匆的战友擦肩而过。 上一次堡垒中全体集合是一次s级战备状态,三十年前,一支外星海盗入侵太阳系。 叶文林脚步不停,脑子也不停,他开始疯狂地回忆起自己能想得起的每一个细节——三十年前那次,欧盟堡垒首当其冲,被袭击后,一支特种部队乘坐临时运载仓,冒死离开第一战场,向其他国家与洲际联盟传出讯息。 当时敌人一击之下,欧盟堡垒的防护网被撕开了大半,全球各大太空堡垒在接到信息后半分钟之内就全部进入s级战备状态,分散在整个太阳系中的地球联军以国家为单位,在二十分钟之后集结完毕,开始组织起第一波有效反击。 不过根据后来的评估,那次的外星海盗攻击力只有四十个“宇宙单位”,第一波只是试探性的攻击,发现这块骨头吃不下来之后,很快就退散了。 那么这一次…… 叶文林已经到了指挥部外,他定了定神:“报告!” 赵将军的声音传出来:“进。” 叶文林敬礼,走了进去。 不过片刻,三支特种部队留在总部的人齐刷刷地出现在赵将军的指挥室里。 赵佑轩老将军一身戎装,满头白发,已经开始干瘪的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鹰隼一样的眼睛扫过所有人,硬底军靴一下一下地踩在光洁的地面上,他身后,指挥室里三十二面以太屏幕全部黑地红字,上面闪烁着一个大大的“s”。 “六分钟以前。”赵将军说,“总部接到尖刀蒋靳的最后一次传讯,在距离我军外围防线一百二十个射程单位距离外,发现不明战舰正无视警告,以高达百分之一光速的速度接近我们,请求总部指示。经我本人批准,对方进入六十射程单位内,再次示警,三十个射程单位内,特许攻击,但是这条命令并没有送抵。” 叶文林一怔,脱口说:“是电磁攻击?” “没错,是电磁攻击。”赵将军看了他一眼,“近期局势紧张,巡航先锋一旦做出警报信息,要求值班上级按规定在半分钟之内做出回应,考虑信息传递时间,当时对方至少应该在一百个射程单位外。” 一片鸦雀无声。 现阶段地球上最精良的太空导弹,能保证二十五个射程单位的精确制导,这也是为什么各国都把三十个射程的单位作为军事禁区的原因。 太空导弹尚且这样,何况是电磁泡…… 是谁?真的是他星系人类吗? 他星系近百年来的技术爆炸到了这种地步吗? 忽然有一个尖刀问:“那我们蒋队……” 赵佑轩看了他一眼,那位尖刀队员迅速噤声:“对不起首长。” “现阶段所有人都是两眼一抹黑。”赵佑轩说。 即使不明敌人正极快地靠近堡垒外围,携带攻击性难以测定的武器,而他们现在完全无法确认安全距离,老将军依然显得不徐不疾。 “我相信诸位都明白,科技的差距在太空战中是致命的,并不像冷兵器和初级热兵器时代那样,能靠战略、战术甚至是人的素质弥补,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获得第一手资料。”赵佑轩将军一字一顿地说,“特级侦缉舰艇待命,等待预热,两分钟之后准备工作完毕后出发,我想问,诸位的遗书都提前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整个指挥室里充满了肃杀的气息。 赵将军轻轻一挥手,对接舱门直接开到了指挥室紧急移动出口处,三支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战士们立即鱼贯而出,连脚步声的频率都惊人的一致。 这就是战后百年,地球人类的空中堡垒。 蒋靳不在,叶文林如常担负起代队长的职责,走在所有尖刀的最后。 这一次,赵佑轩将军却叫住了他。 “文林,”赵将军扶了扶头上的帽子,“你和我一起。” 北京时间,13:26。 太空堡垒遭到不明攻击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地面,地勤处忙乱成了一锅粥,地勤处王处长是个典型的主和派,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强颜欢笑地镇定场面。 “他星系人类不可能对地球轻举妄动的,请大家稍安勿躁,进一步确认消息来源。”王处长的声音在整个地勤处回响。 “请诸位进一步确认消息来源,不要受不明谣传干扰。” 没有人有工夫理会新兵。 傅落默不作声地在地勤大厅里,望着正中间的墙上的屏幕。 屏幕上闪烁着无数个小点,那是太空堡垒三层防护的剖面图,每一个小代表一个岗哨,傅落意外地发现,这个剖面图竟然比她在任何一个地方了解的太空堡垒更直观、更具体。 就在她无意识地把那些光点往脑子里记的时候,地勤处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傅落猛地一回头,愣了一下:“杨大校?” 杨宁大校带了两排卫兵。 他没有注意到傅落,目光在整个地勤处扫了一圈后,落在了忙着“辟谣”的王处长身上,杨宁嘴角含笑,彬彬有礼地开口问:“王处有空吗?我这里有个重要的上级指示。” 王处长颠着肚子,一路小跑地奔将出来,呼哧呼哧地跑到杨宁面前,艰难地收腹站定:“我是太空作战指挥部直属地勤处处长王洪兵。” 杨宁轻描淡写地点了个头:“二部杨宁。” 王处长脸上的防备与困惑显而易见,他细长的眼转了转,再次轻轻地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按捺下自己的疑惑,客客气气地问:“杨大校,请问上级指示是什么?” “就是这个。”杨宁前一秒还在态度良好地回答问题,下一秒,却毫无预兆地抽出了后腰上的枪,脸色不变地顶在了王处长的额头上。 第十六章 陡生的异变让傅落头皮一炸。 第一次见杨宁的时候,他是细心孝顺的好儿子,第二次见到杨宁,他是八面玲珑的新上司,第三次见到杨宁,短短交谈了几句话,让傅落对这位年轻又有耐性的大校的印象好到了极点——除了二百五汪仪正,熊孩子汪亚城,死贱人叶文林和把娘炮事业发展到巅峰的罗宾老师以外,傅落还以为自己终于认识了一个符合传统审美观的、真正的温润如玉的男人。 这块玉就在她眼皮底下变成了一条毒蛇,毫无缓冲,直上直下。 地勤处其实更像个普通的国家事业单位,进来的人大多只是挂了个军衔,每天面对一台终端机,一杯茶水,一个转椅,过的是朝九晚五的日子。 除了高层还能真正上传下达一下,其他人基本都是做办公室文案工作,每年参加军训两个礼拜,是那么个意思对付对付检查得了。 所以当面临突发情况的时候,他们和几万里高空上,堡垒里的特种兵们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静谧了几秒钟之后,只听“咣当”一声,有人竟然因为过度惊慌打碎了一个杯子,那人随后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竟然面无人色地尖叫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杀人了,为什么没有人报警!” 这一嗓子几乎点燃了整个地勤处的惊慌不安。 多年来平静无波养尊处优的生活已经让这些人退化成了羊,只有少数人堪堪保持住了军人的尊严,被吓破胆子就乱成一锅粥,碍于对方荷枪实弹,又没有人敢乱动。 王处长死了,竟然没有一个主心骨。 太空战中,速度和变化都与地面上的一切都不能同日而语,分秒必争,杨宁不想这么简单粗暴地处理问题,然而他必须快刀斩乱麻,没时间给他筹谋铺垫了。 他的手再次摸到了枪上,如果不行,就鸣枪示警,暴力控制局面…… 就在这时,一直在角落里的一个人突然扑向了站在最外面的警卫员。 那人胆大包天,趁着警卫猝不及防,侧肘狠狠地撞在了杨宁警卫员的太阳穴上,在对方不由自主地往一侧仰下去的时候屈膝撞在警卫的小腹上,一抄手拔出了警卫的枪,直指杨宁。 “我军军官,包括文职干部,任何人的任何罪名由军事法庭判决执行,杨宁大校,谁给你私自枪杀同僚的权力?” 杨宁心里一动,目光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年轻的女兵还没来得及换上地勤处的新制服,天青色的旧校服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扎眼。 嗯?怎么是她? 杨大校的卫兵们顿时齐刷刷地举起了枪。 杨宁的手却从自己的枪托上放了下来——她倒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也好,傅落这个出头鸟,刚好打破了眼下的僵局。 杨宁迎着她的枪口,径直从傅落身边走了过去,来到了地勤处的操作总台,一伸手,一个警卫员用从王洪兵身上搜来的钥匙打开了总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接到了太空堡垒内部中央频道。 傅落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了包括太空作战指挥一部、二部、三部各自的第一负责人,和杨将军等人在内的众多高级将领们,全员无缺席地站在中央控制室。 杨宁立正敬礼,低沉的声音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地勤处。 “报告首长,”他说,“奉太空堡垒指挥中心命令,我已暂时接管地勤处,请首长进一步指示。” 傅落怔了一下,缓缓地垂下枪口,扫过屏幕上在电视或者校庆上看见过的面孔,在血腥味没有散的空气中,闻出来了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政变。 她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看出来了,中央指挥室里火药味非常浓重,而站在指挥台上的几乎全是清一色的主战派。 杨老将军面色冷峻:“收到,全员s级别战备,我需要地勤处保证所有通讯线路畅通无阻。” 杨宁后脚跟一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已经放下枪的傅落。 临场反应不错,果决,变通也不慢。 就算矬子里拔将军了,还算可用。 “你,”杨宁指着傅落说,“把堡垒全息防控图打开到百分之百,连接上所有探测头。” 傅落压下心里的疑虑,不再废话,走到总机控制台,按着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地勤工作手册上的流程,利索地掀开三层密码盖,不间断地输入了二十六位的密码。 地勤处的天花板发出一声巨响,接着,好像生锈的轴承艰难运转的声音“吱吱”地响起来,天花板从中间离开,露出里面的翻转屏幕,变形的屏幕飞快地自动弹出,组装。 三十秒之后,整个地勤处的天花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交互式可控电子屏幕,那是一张比挂在墙上的要赛示意图更加全面、更让人眼花缭乱的示意图,密密麻麻的光点和混杂成一团的线路,让早有心理准备的傅落也当场吃了一惊。 机械的女声回响起来:“请输入密钥。” 傅落望向杨宁,只见杨宁从兜里摸出一个鸽子蛋大的传感器,一道笔直的激光冲向头顶的屏幕。 “通过,中央军委最高权限。” 在地勤处的一片哗然中,四周的墙壁再次传来“隆隆”的动静,墙皮都脱落的旧墙壁翻过来,十多个屏幕跳出来,短暂的花屏之后,清晰的太空影像传了下来。 “s级战备特殊时期,”杨宁目光扫过地勤处的废物们,面无表情地说,“我需要全员立刻就位,敢误事的就地处决,现在!” 杨宁杀人,傅落的抗命质疑乃至整个控制室通过最高权限,兔起鹘落般一波三折之后,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了杨宁的命令。 “一百二十六片区域线路控制就位,检查线路是否通常,故障点立刻上报。” “关闭民用媒体网络。” “地球防护网进入倒数计时……” 正中间一张纵向平铺的世界地图上,越来越多的小光点了起来,每亮起一个点,倒计时牌就会走一点。 鹰派的美洲联盟光点最多,吵得一塌糊涂的欧洲联盟反应迟钝,防护网控制点毫无反应,中国区的北京军区地勤第一个打开,几分钟以后,中西部又缓缓地亮起了第二个、第三个光点,然而速度十分缓慢,每一个亮起的光点,都意味着主战与主和派之间你死我活的博弈。 杨宁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所有的太空影像一瞬间全部花屏。 “大校,太空信号受到严重干扰。” “什么情况?” “是敌袭吗?” “不可能,一定是本土恐怖分子!” “等等,电子设备的信号……” 头顶的巨屏幕上“呲啦”一声,响起近似雷暴的动静,紧接着,地勤处所有照明设备灭了一瞬间,而后又电压不稳地重新亮起来,天花板上的大屏幕上显示已启动应急电力设备,地球防护网的打开情况上,先是澳大利亚、随后往两边扩展到美洲西海岸、到临近中国的日本、韩国…… 原本已经亮起的防护网点以一种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飞快地熄灭。 傅落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全身的汗毛却先竖起来了。 杨宁的瞳孔骤缩:“趴下!全体卧倒!” 他话音甚至没来得及落下,地面就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傅落本能地跟着卧倒,还没来得及完全掩上耳朵,就听见了一声巨响。 地勤处门口的玻璃门碎出了十来米,天花板上的巨屏从中间狠狠断开,最东边一侧的屏幕碎了一多半,反应不及的一个地勤员被直接掀飞了。 傅落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 那是什么? 爆炸吗? 爆炸目标就是地勤处吗? 是谁做的? 北京怎么样了? 爸妈他们…… 胡思乱想中,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傅落咬着牙伸手一摸,沾了一指的粘腻,左耳出血了。 如果是敌袭的话…… 越过太空堡垒,在一眨眼的时间内,攻击直接落到地球上,那是……什么概念? 敌方的科技水平已经到了联合国难以企及的地步吗? 第一波攻击快得让人难以置信,直接突破了没有启动完全的防护罩,破坏了大部分地球与太空堡垒的通讯。 赵佑轩老将军面前的十个通讯终端眨眼工夫灭了九个,只剩下一个依靠太空卫星之间的信号塔沟通、不通过地球的远程信号还勉强能起作用。 通过这个终端,他看见堡垒中央指挥部已经炸了锅。 是的,科技决定一切,当科技爆炸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人在战争中的作用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一万个孔武有力的原始人聚居群落,在一个飞行员扔下去的核武器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 敌军不由分说的亮相让太空堡垒统帅一口气呛在喉咙里,险些背过气去,主和派在震惊过后飞快反扑,指挥室越发剑拔弩张。 赵佑轩低声说:“暂时切断和总部的双向关联,我们听他们说就行了,这里讨论什么,他们暂时不用知道。” 警卫员立刻上前,关闭了双向链接。 老将军带出来的三支特种兵分队行进,总指挥室里,除了他本人外,只剩下叶文林和一个警卫员。 五年前叶文林进尖刀,就是赵将军钦点的,入伍后,他也时常被叫过去做文案工作。 “你相信吗?”赵老将军沉声问,“你相信他星系人类的科技水平远超过我们吗?” 叶文林:“报告首长,不信。” 赵老将军鹰隼似的目光转过来,钉在他身上:“给我一个理由。” 年轻的“尖刀”身上有种异乎寻常的冷漠。 第十七章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赵将军低声说。 其实,像地球防护网这种有极其重要战略意义的东西,不可能只有一层,当初设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一旦地球防护网启动不成功,那么半个小时冷却之后,各大地勤处可以启动第二轮防护。 但是赵将军知道,地球没有这个机会。 最可怕的不是实力莫测的他星系敌人,而恰恰是地球人自己。 他们面对的首先是一场内乱,在看似强大到难以战胜的敌人面前,原本的中立派会惶惶不安倒向主和派,而主和派——很快会变成“和谈”……不,是投降派。 无论是为了数十亿人生命安全的大义型主和派,还是为了自己身家性命与荣华富贵的自私型主和派,此刻都有了足够的理由,不惜一切地反扑争夺控制权。 甚至那些主战人士,心里未必就像他们表现得那么笃定。 用电磁炮打散的整个地球人的信心,原本就一盘散沙的地球会因此更加专注于内耗。 硕果仅存的通讯设备上突然闪起了红光,那是太空堡垒遭到评估为顶级的危险级别打击时的示警。 赵将军的警卫员忍不住惊叫:“太空导弹打击!” 太空导弹是太空站的最常用打击武器之一,并不稀奇,地球也有,甚至储备量颇大,制导更加精确,反导弹系统算先进了。 但此刻太空中各国的大型太空堡垒上,竟然没有一个部队接到上级的明确命令,有些堡垒的军舰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港! 三个人听着单向联络器里传来的嘈杂声、喊叫声、甚至指挥室内毫无风度的叫骂声与枪声…… 这些高精尖的顶级太空战舰,在第二波打击面前,还不如一群待宰的羔羊,它们在广袤无情的宇宙中,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哀哀嚎叫。 与敌方一照面就损失惨重。 叶文林默然不语,他在所有人都惶惶然的时候,对整个战局似乎漠不关心,只是转过头紧紧地盯着通讯设备的角落,那里显示外围宇宙的一些信息,企图从中找到蒋靳的蛛丝马迹。 他本人只是个尖刀特种兵,眼下在过河卒的位置上,对整个战局没有任何作用,眼前的一切,他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输定了,叶文林漠然地想,干脆把惨烈的战局抛到脑后。 比起这个,他更关心下落不明的蒋队长的情况。 人聪明过头,有时候就容易缺少血气。 赵将军的警卫员的眼圈都急红了,他大声问:“将军,我们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 叶文林回过神来,转头看了赵老将军一眼。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实现的方案,现在我们在全线崩溃之前,只剩下一条路了,”赵老将军说,“向前,集中火力,放弃一切防御系统,反攻。” 叶文林眉尖一跳,立刻开口提醒:“将军,我们执行的是侦缉任务,擅自出击是公然抗命,何况以总部的混乱程度,我们中途可能随时会被召唤回去。” 赵佑轩没理他,脸颊上的肌肉剧烈地一跳,举起手来,警卫员立刻会意,递过话筒。 “从现在开始,切断和总部的一切联系,侦缉任务取消,启动全面进攻,全速前进!” 叶文林惊异地望着他的老上司。 “怎么了,小子?忘了你的番号了?”赵佑轩沟壑丛生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凶狠的冷笑,“出鞘不见血的,那是切菜的刀。你难道没听说过那句古话,不知道什么叫做‘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么?” 三十六架轻型侦缉舰在一声令下后,可以屏蔽信号以达到隐形目的的舰头立刻收缩,脱掉了最外层的屏蔽材料,露出里面尖锐的流线型舰头,尾部打开四系动力太空推动器,两翼除了核导弹之外,卸下了一切负载,在空中迅速变队,组成了一支尖刀的形状。 它们像流星一样从划过,曲率驱动器后留下因空间扭曲而反折的宇宙射线。 终于,在最危急的关头,英雄们带着镣铐,于太阳系外第一道防线处无所顾忌地亮了剑。 此时,骤然遇袭的地球上还是一团混乱。 在现场没有确认的情况下,地勤处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摸手机,准备叫救护车,这时,他们才发现,地面上的信号已经全断了。 杨宁看起来有点狼狈,然而这个总是让人觉得温吞的年轻人却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爆炸过后,他第一时间爬了起来,推开一个挡路的人,在总机前手动输入了一连串的指令,检查剩下的线路。 结果显然并不乐观。 傅落不知他听不听得见,反正她自己的听力是完全没有恢复,只好用最大的音量冲着杨宁嚷嚷:“长官!地勤处的防护网一旦遇到以外,半小时之内还有第二层备用设备!” 杨宁看着她的狼狈模样,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她把血迹擦干净。 “来不及。” 傅落只看见杨宁摇了摇头,完全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然而随即,杨宁似乎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伸手一推傅落:“跟我走。” 傅落只能通过肢体动作弄明白了杨大校的意思,连忙跟上。 直到他们一阵风似的冲出地勤处,傅落才在疼痛里渐渐恢复了听力。 她开始思考起来,他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方才那个爆炸又是什么攻击? 杨宁带人开了十辆军车,一路横冲直撞地往西走,傅落却不想问他,尽管她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听命于杨宁,但方才发生的种种,让她心里对这个一直印象颇佳的年轻长官产生了深深的芥蒂。 她开始尝试着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副北京太空军区地图,忽然,傅落脑子里灵光一闪,悄悄从兜里摸出了便捷式的器,缩小到巴掌大,按时间展开,翻到了上一次抵抗侵略战争中的一个小小地空配合的游击案例。 在这个案例附录里有一张示意图,叶文林用其他颜色的笔标出了一个地方,傅落还记得——她觉得大概自己身上的养分都提供给肉体了,脑子能分到的部分不多,所以总是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只好格外勤奋,钻研起什么东西来不说是废寝忘食,也会全神贯注,所有看过的东西,她都会有印象。 叶文林狗爬一样的字写的注释跳进了她的视野。 “‘游龙’信号站和别的信号站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并不是‘地对空’的,而是‘空对空’,线路中途正好擦过地球表面,简而言之,它并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信号站,而是搭了个‘便车’。这个‘便车’在敌军大举扫荡地球,人类通讯中断的时候,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是当年那场游击战能够取得胜利的核心秘密。战后,‘游龙’信号站被扩建成了现在的京西二十三号信号站,供军民两用。” 所以杨大校放弃了地勤处,他现在的目标是京西二十三号信号站! “带好这个。”就在这时,杨宁突然把一把随身激光刀和一把新型轻便手枪丢进了她怀里。 傅落一愣,等等,一个军民两用的信号站而已,为什么要武装? 这个恐怖分子又想干什么! 杨宁扫了她一眼,沉声说:“方才我接到消息,敌人通过某种方法,第一波攻击越过空中堡垒的几层防护,直接作用在地球防护网上,导致了方才地勤处的自爆。” 傅落悚然一惊。 杨宁:“现在通讯几乎全线瘫痪,敌方攻击手段不明,防御系统启动无效,在这种外来的重压下,我军内部不同的利益团体非要你死我活,争取的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你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吗?” 杨宁本来没有必要和她解释这些,然而事发突然,他平时得用的嫡系几乎都在太空前线,他本人由于正在地面休假,身边只剩下杨将军留给他的一个排的警卫员,说是措手不及也不为过的。 杨将军命令他作为主战派地面指挥员之一,尽快夺取地面主控权,他却没有可用的人手。 方才经过的地勤处更是没有一个指望得上,唯有这个傅落,虽说只是个刚毕业的傻学生,但好歹接受过正规军的精英教育,个人素质过得去,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司马当成活马医了。 二十三号信号站距离地勤处只有八十公里,杨宁他们把车开成了一片残影。 “大校。”副驾驶上的战士忽然回过头来,“九点钟方向有人。” 那位战士在眼皮上划了一下,调出高倍望远镜,认出了车牌:“大校,是京西太空发射基地的人,正对我们发信号,要求我们停车检查。” 杨宁眼都不眨:“冲过去。” 傅落有种自己上了贼船,正跟着他们造反的错觉。 “他们拉了空中电网,再次要求我们停车接受检查。” 杨宁眉头一皱:“装备近距离爆破系统。” 只听车里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命令确认。” 傅落险些没坐稳。 等等,这不是普通的军车吗? 为什么驾驶舱有近地机甲的系统? 近距离爆破又是怎么回事! 机甲是最早人类设想太空单兵作战的一种武器,先后开发出了九种形态,然而后来很快发现这是一种鸡肋,因为“太空单兵”无异于让人赤膊上阵,发生概率就和地球热兵器时代“上刺刀”的概率差不多。 只有在近地人口密集较大的地方才能发挥出较大的杀伤力。 综上所述,近地机甲基本就是一种地面造反利器。 这也是它后来被禁止私人所有的原因。 第十八章 通过望远镜,傅落已经看见了京西二十三号信号站,然而遗憾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是最早意识到二十三号信号站重要性的人。 那附近已经有人正在交火了。 “停车,”杨宁问警卫员说,“什么人?” “有陆军的,安全部的……好像还有地面太空军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一群人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 傅落目瞪口呆地喃喃问:“都是疯了么?” “前线怎么样现在我们不知道,但肯定已经与敌方短兵相接了,而距离第一次发现敌军踪迹还不到两个小时。”杨宁让人把车停在了路边,透过望远镜斟酌着不远处混乱的战局,同时放缓了语气,低低地说,“对于我们的政体来说,世界级别的重大决策绝不可能在两个小时之内讨论出一根头发的结果,但又人人都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控制权,你说会怎么样?” 傅落觉得地勤处的爆炸可能还是给她留下了一点后遗症,她的脑子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轰鸣作响。 付小馨从小对她要求严格,特别是进入青春期之后,极高的道德规范和军校的正统教育,让傅落觉得自己的三观几乎是坚不可摧的。 ……结果就在两个小时之内碎成了渣渣! 杨大校虽然说得还是正经事,但说话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的伪善,傅落现在一点也不觉得他温润如玉了,后背一片冰凉。 这个杨宁的本性却冷血到她难以想象的地步,简直是个有反社会反人类倾向的恐怖分子,傅落想不通他是怎么通过心理测试入伍的。 眼下她想不通的不止这一件事。 “所以他们到底都是哪一派的?”傅落竭力想在一片混战里理出个头绪来。 杨宁:“我也不知道。” 傅落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不知道?大校,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杨宁沉吟了几秒钟,突然回过头来问:“你是什么系?” 傅落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说:“太空作战指挥系——对,我记得军事手册上的特殊情况应急篇里提到过,这种情况下,安全部代表国家,我们应该站在安全部的立场上调停……” “我看军事手册应该再版了,”杨宁说,“没记错的话,你们第三年的实操课里有近地机甲介绍和相关操作实践是不是?” 傅落心生不祥的预感。 杨宁一把拖起抓住她的肩膀,拎起一米七五的傅落,让她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成了汪二狗。 他把她塞进了一辆“军车”里,拨开车子方向盘下面的一个暗格,里面竟然是一个指纹识别器。 杨宁伸手按了下去。 让傅落更加崩溃的事发生了。 驾驶舱里再次传来近地机甲系统里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女声:“指纹识别完毕,虹膜识别完毕,四号机启动。” 杨宁按住傅落的后脑勺,狠狠地把她往前一推:“临时权限转移虹膜确认。” 傅落只觉得一道并不刺激的光在眼前飞快地闪过,机械女声:“确认完毕,确定临时驾驶员身份。” 傅落:“不要确认啊这是违法的!” 紧接着车子发出几声巨响,整个外皮全部脱落下来,伪装成普通汽车的驾驶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近地机甲银色的操控台在傅落面前闪烁着反动的光辉。 傅落瞠目结舌:“……cx105。” 世界上攻击性最强的近地机甲。 传说是……地球本土恐怖分子压箱底的利器之一。 “很好,”杨宁十分欣慰,“你的基础果然扎实,那我就放心了。” 傅落的喉咙轻轻地动了动,勉强咽下涌上来的一腔苦水,觉得自己从今以后再也无法正视“放心”两个字了。 姓杨的你是真的策划过要造反吧! “我们不调停,直接过去。”杨宁微笑着说。 不知是不是傅落的错觉,她觉得杨大校那句轻描淡写的“直接过去”,其实是有潜台词的,比如说“踏平他们”什么的。 傅落残存的、根深蒂固的道德观终于集体跳出来造反:“但是你根本不能确定他们是属于哪个组织的,也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哪一派的,你……” “我不需要知道,”杨宁不慌不忙地打断傅落,“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在震惊与迷茫中徘徊的傅落顿时无言以对。 杨宁抬手一指二十三号站:“那就是我们这一次的战略目标,我需要你现在眼里只有它!我的人没有系统学习过近地机甲,太过复杂的操作应付不来,所以你来断后。” 傅落的心当场吊到了嗓子——她没有实战过,这种没节操的实操课完全是了解内容,别说实战,她们那一届连演习都被取消了! 杨宁一眼扫过她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升起一股萧索的英雄末路感。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每年他星系来地球的宇宙偷渡客有上千万人,保守估计,里面3—5%的人来路不单纯,更不用说混在正当渠道里的间谍。”杨宁收敛了笑容,这使得他的话听起来都有点沉重,“十分钟之内,我们必须控制二十三号信号站,不能再出现任何变故。” 他说完,回手合上了车门,近地机甲就好像最后一个零件组装完毕,迅速缩小变形,堪堪悬浮在半空中,就外型上来看,和天空中的战斗舰竟然异曲同工! 十辆军车转眼变成了十架近地机甲。 傅落手心布满了冷汗,透过防弹玻璃,她看见前方不远处交锋的同僚,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杨大校的声音替代了机械女声,在狭小的驾驶舱响了起来:“编纵队,我们人手不足,不可能全面进攻。我会驾驶一号机开路,在前方交火处撕开一条通道,二号机三号机后侧两翼火力掩护,注意和我保持不超过十米的距离,七号八号九号十号大火力输出,五号六号准备,一旦我们进入二十三号信号站,立刻撑开电磁网,四号断后,在电磁网打开之前拖住对方。” 停顿了一秒钟,杨宁低声说:“走吧。” 话音落下,一号机就以全速冲了出去,搅动起的空气带起凌厉的飓风,发出空气炮一样的闷响。 他们就像一群潜伏在深夜中的刺客。 近地机甲的全速下,方才还要用望远镜才能看见的战局转眼就近在了眼前。 这注定是一场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的战斗。 陆军数字坦克的炮口还没来得及调转过来,属于近地机甲高能爆破系统的白光已经亮起来了。 “轰隆”一声。 三两坦克横飞了出去,密集的炮火网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这一次晃花得不仅仅是敌人的眼。 傅落觉得全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心脏剧烈的鼓动让她几乎握不稳近地机甲的电磁弧。 如果我是对方的指挥,面对突然冲出来的cx105,我该怎么办? 直到这时,傅落终于发现了新兵和精锐之间的差距。 然而对方的指挥人员显然比傅落这个蹩脚的毕业生强了不知多少倍,看不清属于哪一方势力的指挥官,在这样来势汹汹、几乎从天而降的敌人面前,表现出了惊人的临场反应速度和战场掌控能力。 一号机的爆炸声的余韵尚未消除,对方四架战斗直升机立刻就瞄准了近地机甲制空权缺失的弱点,以最快的速度拔地而起。 企图用空中火力压制住这些该死的恐怖分子机甲。 就在这时,杨宁的一号机突然在高速移动中变形,瞬间直立起来。 拜傅落不管什么课都会认真做笔记的学霸风格,她还记得,机甲实践课的老师讲解过——人类对机甲最早的幻想就是类人型的变形金刚型,然而很快就发现,这种模型在战争中的不实用,它会扩大敌人的打击目标高达三倍以上,为了客服重力和阻力,同一时间的耗能量是其他形态的四倍多,保持平衡也会更加困难。 最重要的是,拟人型的机甲为了不笨重,系统线路会采用模拟人类神经元的方式,这让机甲的操作难度上升了不止一个数量级,对驾驶员的个人素质要求极高。 然而拟人型机甲之所以最终被保留在近地机甲常备可变形态之一,除了纪念人类早期的浪漫幻想之外,还有一个理由—— 杨宁已经举起了四十五米长的大激光刀,被高能激发的电子在空气中划过细密的电弧,纵然是战斗直升机的内置设备也无可避免地被激光刀带来的紊乱磁场影响。 傅落听见了空气被撕开的尖啸声,四架已经飞不稳当的战斗机被一刀斩落,地面上的焦糊痕迹延伸出至少数百米。 在贴身近战中,高能激光刀无敌! 是的,这就是拟人型被保存下来的缘由,因为只有近地机甲在拟人型态,才能装配出这种弄不好就会自杀的高精度、高风险武器。 这样的技术,这样的操作…… 傅落觉得嘴唇发干,杨宁这已经不单是造反了,他还做好了大屠杀的准备吧? 这他妈反社会妥妥的啊! 密集的枪声响起来,杨宁的一号机往前一扑,巨大的机甲比小猴子还要灵活地缩成一团,转眼收起激光刀,又回到了常态形状,旁若无人般地在身后两侧的火力掩护下往前冲去。 紧随其后的四架机甲以暴力的重型火力顶住了前后左右所有的压力。 杨宁绝对不像传说中那样,是在二部坐办公室的,他对敌方火力强度的判断精确到了几乎分毫不差的地步。 第十九章 “别慌,”杨宁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我已经开了大面积干扰设备,他们的直升机短时间之内反应不过来,注意你的射程,如果发现对方直升机,在十米内一定要扫落,否则对方会进入近地机甲的攻击死角。” 傅落接触近地机甲的时间长不过一个学期,纵然专注学霸很多年,手生是没有办法的事……何况正规军校哪有机会摸到cx105这种邪物? 她只好在惊险的闪避中尽快熟悉操作,cx105被人称为近地的“终极杀手”,灵活度极大,各种违禁武器配备更是丰富到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不过非常可惜,设计者并没有考虑到驾驶员舒适度问题。 傅落把电磁弧掰到了极致,空中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闪过对方一记重炮。 多亏了太空军预备役都接受过严苛的失重训练,这要是换成个普通人,这会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这大概就是警卫员们只能负责掩护和中程火力的原因? “上浮六十公分,敲掉你十一点方向的火力点。”杨宁话音一顿,怕她操作不熟,反应不过来怎么办,于是最后飞快地补充说,“拉开电磁弧六十度,c系坐标。” 近地机甲的攻击系统是仿照太空小型战舰做的,所以相比其他操作,这才是整部机甲中傅落最熟悉的一部分。 六系坐标的瞄准镜一直悬挂在她的左眼上,不知为什么,到了这时,在枪林弹雨中,傅落一直七上八下的心反而完全沉淀了下来。 一时间,她脑子里没有了千钧一发的太空战争,也不再顾虑自己正坐在臭名昭著的非法武器里,只剩下了眼前的目标。 杨宁对她的第一判断并没有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傅落是一个过于专注目标的人,只要有人给她这个明确的目标。 杨大校指导性的指令混杂着炮火声准确地传达到。 “不行,我做不到。”傅落以一种异乎寻常地镇定想,“c系坐标能最快地锁定目标,而空中旋转会让瞄准出现无法预计的偏差,效果完全靠手感,这是杨宁的做法,我没有这个经验和手感。” 当年那门不受欢迎的机甲实操课教官的话突然闪现在她大脑里:“近地机甲杀伤力大,质量轻,但稳定永远是第一前提,战场上容不得你自作聪明,不要去追求那些花哨的技术,你们没有那个天分!” 傅落的手指倏地把瞄准坐标切换到“a”档——基础档,参数多,瞄准慢,新手起步位置。 近地机甲四号机突然伏低,攻击系统初步锁定。 “记住每一次不稳定的攻击是无效攻击,在真正的战争中,高能武器的射击会造成大量的消耗,同时,机甲自身承受的反冲力也会作用回驾驶员身上,慌乱的无效攻击再快也是消耗自己的行为,最关键的是动态瞄准,你的眼、你的手和你的心必须极其稳定,必须对对方的速度、防御和撤退路线做出有效的预判,‘磨刀不误砍柴工’,再危机的时刻这句话都适用。” 傅落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定住了瞄准镜上的数字。 她没有按照指令行事,杨宁小小地吃了一惊。 然而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又强行打住了,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他盯着那几乎贴平在地面上的四号机甲,没有出声。 “轰”“轰”“轰”连续三声。 第一次攻击打掉了敌方左翼,对方立刻后退,重武器顶上,在他们没有开火的时候,第二次攻击迅速补上空档,不偏不倚地正中目标,重型武器连带武器一起爆炸,第三次攻击追击扫尾,撤退路径竟然八九不离十的被她蒙对了! 杨宁猛地把通讯器的音量拉到最大:“四号机注意闪避!” 他话音没落,四号机突然以启动动作猛地向正前方扑了过去,巨大的启动加速度超过人体承受阈值三倍,机舱里瞬间释放缓冲液,傅落胸口一闷,粒子高射炮擦着她飞过,扑出去的四号机正好撞上对方准备强行起飞的直升机,启动保护的巨大钢轮把螺旋桨当场绞碎。 她操作果然毫无花哨——当然,杨宁估计,以她那军校生的水平也花哨不起来——但是不逞强也不慌乱,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她一板一眼如教科书,看起来反而有种略显笨拙的可靠感。 杨宁瞥了一眼信号拦截倒计时:“还有一分钟。” 地方的火力已经拉到了最大,装甲坦克队不由分说地向他们碾压过来。 “四号机,我需要你在倒数十秒之内撤回。” “什……” 傅落刚从一阵头昏脑涨的空中翻滚闪避中回过神来,就骤然听到下一条指令:“近距离爆破全线倒计时,十、九……” 啊啊啊,怎么又是这招! 敌我不分太粗暴了! 傅落猛地把电弧拉到了最大边界,拖着一屁股的火力开始往回撤退。 “轰隆”一声,粒子炮击中机尾,四号机直接从两米左右的地方摔了下来,傅落感觉自己就像是个骰子盅里的骰子,剧烈的晃动间,险些被安全带勒死,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机甲驾驶舱里亮起急促的警报。 爆破倒计时“四、三……” 傅落咬牙一拳打碎了紧急手动阀,把手动解压器拉到了最底部,“轰隆”一下,整个四号机断成了两截,被她强行解体,机身上传来一股呛人的糊味。 爆破倒计时“二……” 傅落再一次对机甲进行基础启动。 系统:“警报……” 傅落:“警报个屁,给我强制启动!” 更大的糊味传来,警报的闪烁频率更快了,只剩下一个驾驶舱的半截机甲凄凉地向前滑去。 “一……” 傅落操控着行将就木的四号机,僵硬地侧身,以翻车的生动姿势,从二号三号之间直插了进去。 就在她错身而过的一瞬间,身侧传来巨响,七台机甲的近距离爆破系统同时打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高能,巨大的爆破光球连成了一个扇面,海浪一样的能量山呼海啸地卷了出去。 整个大地都在震颤,空气都在这样高的能量下被鼓动,七台机甲集体被后坐力冲地往后倒去,视野所及处,几乎变成了一片火海。 cx105……不愧是基地组织之花,近距离爆破系统设计得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 傅落闭上险些被灼伤的眼睛,重重地靠在驾驶舱椅子背上。 “入伍第一天,就险些去见了爱因斯坦。”她心想,“真是大吉大利。” 就在这时,四号机系统平平板板地说:“警报,机身严重损坏,警报,机身严重损坏,机甲报废风险高达98%,请驾驶员离舱,请驾驶员离舱……” 傅落一愣,还没弄明白这个“请”是几个意思,头顶的舱门就打开了,一股臭氧与高价硝化气体的味道扑面而来,而后她身上一松,安全带打开,整个人的视野急剧上升…… 傅落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地上——四号机把她给扔出来了。 真是太客气了…… 还没等她心里抱怨完,那四号机上的指示灯无力地闪了两下,而后毫无生机地灭了。 等等,这是报废了?! 傅落倏地瞪大了眼睛。 这玩意在黑市上有市无价,个个都是天价,就……就这么被她玩坏了! 一阵说不出的肉疼从傅落的内心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她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提示。 “拦截完成,屏蔽指令完成。” 傅落一愣,她猛一回头,只见信号站的大门竟然已经近在咫尺了,五号机已经率先冲了进去,整个信号站外围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后颈一紧,整个人悬空了起来。 傅落:“喂!” 低空飞过的一号机伸出了一只机械捕捞手,把她拎了起来,傅落连忙伸出胳膊挡住眼睛和脸,尽管这样,她还是被高速带起来的风吹了个乱七八糟。 只剩下九辆的机甲队眨眼间就进了京西二十三号信号站。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闭,抓着她后颈的机械手骤然一松,还好傅落早有准备,前滚翻单膝落地,保持住了军人的仪态和尊严。 就这么……拿下来了? 傅落突然间觉得有点不真实。 接下来的事,她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杨宁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的人屏蔽杂音,关闭民用信号,并迅速接通了各大军区与太空总指挥部的信号。 傅落打量着这个战争年代传奇过、后来又泯然众人的信号站,原地活动了一下自己方才在机甲里被折磨得生痛的关节,悄无声息地四下打量起来。 信号站这种地方,除非检修或者系统升级,早就实现了无人化,屏幕上亮亮灭灭的小灯代表着信号的强弱和通畅程度。 杨宁恢复了他从容不迫的“办公室主任范儿”,正在对总指挥部发申请,傅落看了看军用信号区,突然想打个电话,起码确认一下家人和朋友们的安全——军用信号可以偷偷转成民用,是密集训练的时候,那些战斗舰维护系的技术宅们私下里研究出来的。 在学校里一代传一代,是公开的秘密。 傅落情不自禁地从后腰摸出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信号太珍贵了,”她想,“我还是忍一忍吧。” 忽然,耳边响起杂音,傅落抬起头,发现是指挥部的信号彻底联通了。 和中心指挥部断开联系其实没有多长时间,然而那里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某种说不出的翻转,原本只是显得剑拔弩张的主战派和主和派们似乎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傅落不是很懂政治,但是看着杨将军那俨然主持大局的样子,似乎是主战派占了上风。 第二十章 叶文林在门口站定:“报告。” “进。”赵佑轩老迈的声音传出来,他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研究着一份星际3d地图,参数和标注多,字小,他猫着腰,脸紧贴上去,显得有些吃力。 “小伙子,去给我倒杯水,”赵佑轩把他那能进入历史博物馆的茶缸子递过来,揉了揉眼,“是我方的补给舰到了吧?” “嗯,正准备对接,向您申请确认权限。” 半个小时以前,赵将军带着三支各自只剩下一半人的特种部队抗命偷袭了敌军指挥部,这一次的偷袭充满了传奇色彩。 他们亡命徒一样,抛下了全部补给,打开了侦缉舰上从未用过的最新版本的曲率驱动器。 曲率驱动技术于太空,就相当于核武器于地球,是可以颠覆传统战争模式的东西,各国都在争分夺秒地研究,近年来连连有技术突破,但是还不成熟。 试验用驱动器在小型侦缉舰上转配了一批,作为实验用——因为侦缉舰的质量最轻。 可惜实验没有正式开始,战争就爆发了。 事实证明,叶文林的判断一点问题也没有,至少曲率驱动这方面,地球已经走在了他星系前面。 在卸载了大部分能源和补给之后,侦缉舰的质量缩小到了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地步。 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相对运动的时间轴出现较大的偏离,狭义相对论在这一刻神迹般地降临,给这支前线尖刀加了来自远古的祝福,不知是谁在出发之前给量子力学课本烧了香,在爱因斯坦这位地球同胞的在天之灵保佑下,他们居然幸运地完成了一次“跃迁”——测算结果显示,以当前的技术来看,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不足千分之一。 这是科学史上人类前进的一大步,也是战场上始料不及的一个大转折。 赵老将军完美地演绎了那句古代俗语——“老而不死是为贼”,当他在一眨眼的工夫内发现自己凭空出现在了敌军大本营的时候,不但没有慌,反而还兴奋起来了。 这老东西带着宝刀未老的杀性和刁钻狠辣的眼光,一眼识别出了敌军的指挥舰,在就这么光棍地横冲直撞了过去。 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时候,丧尽天良地连发了百十来颗核导弹,以一种“日子不过了”的狂野姿态,当场把武器库存全清,在极近的距离里,以百分之百命中率,给敌军的攻击舰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并成功地把敌军指挥舰轰成了一块松软多孔的蜂窝煤。 他星系人类舰队的反应,则诠释了另一句俗语——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地球堡垒外骤然遇袭的军舰残骸还没来得及清理,他们就重现了这一幕,在如同天降一般的敌军前锋的凶残攻击下,被冲撞得鸡零狗碎。 然而可惜的是,这支特种偷袭舰队无论是能源还是武器,都面临着补给不足的问题,一次跃迁几乎让全舰队的能量亮起红灯,赵将军他们也是强弩之末,想要乘胜追击是不可能的。 更加可惜的是,敌军的指挥人员是个妖孽。 指挥舰措手不及地被轰成渣,这个不知名的指挥官居然在极短的时间里,组织所有人乘坐小逃生艇,有条不紊地分批离开了指挥舱,并且成功地借助混乱中其他战舰遮蔽,和风骚的走位避开侦缉舰灵敏的耳目,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了。 简直创造了一个奇迹。 整场战役结束后,三支特种队员们已经聚在一起讨论了好几遍,愣是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哪怕是倒霉到了这个地步,对方这位神秘的统帅也丝毫没有失去冷静,他的心理素质强大得可怕,极其知己知彼,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敌人的偷袭只是运气好,大队人马不可能也“跃迁”过来。 他星系人类的指挥官一离开救生艇,搭乘上他们的舰艇,立刻就把局势控制下来了。 赵佑轩当即拍板撤退——他们袭击的战略意义已经达成,再耽误下去倒霉的就是自己了,敌军大本营那么多强大的战舰列队,一旦压住了阵脚,消灭他们这支弹尽粮绝的偷袭者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而他们甚至没有第二次跃迁的能源了! 赵佑轩让后队变前队,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以一种估摸着他星系星人战斗舰能追上的速度,不慌不忙地往回撤去,撤一段,如果发现对方没有追上来,还会在空中晃悠晃悠,变个队走个岔路什么的,好像引诱对方来追。 在他星系舰队看来,虽然这支可恶的偷袭者看上去似乎只是虚张声势,可是地球人真会这样明目张胆吗? 万一补给不足又是一重陷阱呢?万一地球人的大部队就在等他们自投罗网呢?谁知道地球的通讯系统坏干净没有……地球这个人类大本营的家底比他星系小行星不知要深厚多少倍…… 赵佑轩深知一军统帅的思维模式——位高权重的人,最重要的工作并不是思考什么事能做,而是什么事不能做。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对方那位神乎其神的指挥官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赵佑轩唱的只是一出空城计,也不可能会冒险追上来。 果然,在侦缉舰队的能源耗尽前最后一刻,他星系人类战舰有组织、攻防得当地撤走了。 而这时,地球大部队还没来得及抵达,赵将军他们已经变成了一堆熄火的太空漂浮物。 个中惊心动魄,让久经沙场的赵老将军也忍不住长吁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从今往后,太空战中科技决定一切的教条,已经进入了历史的垃圾堆。 叶文林通过耳朵上的通讯器传达了赵将军的允许对接指令,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原地踟蹰了片刻。 赵佑轩:“怎么,还有事?” “他们托我来向您请示一下,大家都想下几艘打捞舰……” 以期能找到蒋靳他们……在这一刻不停运动着的宇宙荒漠中,留下的蛛丝马迹的残骸。 赵佑轩顿了顿,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满头的花白。 “去吧,”他低叹一声,“能找到点什么总是好的,实在……也不要强求。” 叶文林应了一声,飞快地离开了指挥室。 他起伏的心绪还没有平息。 叶文林以前只拿赵老将军当个不大管事的普通上司,并没有多少敬畏之心——他对谁都没有敬畏之心,尽管叶文林看上去一天到晚以装神蹭饭为主业,情商颇高,挺会讨人喜欢,但以他的才华和经历,不恃才傲物是不大可能的。 直到这一刻。 叶文林才知道,他星系的鹰派掌门人阿道夫并不是他对小师妹随口说的“傻逼”,而他们面前这个看起来已经准备退休的老东西,竟是位真正深藏不露的杀将。 人,肉体凡胎,高不过两米,重不过几十公斤,轻易就会死于微量的宇宙射线,能有多大的能量呢? 可在方才的交锋中,这些人却能左右整个数以千万亿吨、百分之乃至于十分之光速量级的战争。 叶文林长长地舒了口气,穿上航空服,准备上打捞舰,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我就是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啊……” 通讯恢复以后,战局的扭转让太空与地球上的主控权争夺发生了一边倒的倾斜,在惨烈的损失下,全球的主战派终于可以代表各自的国家,到联合国开战略指挥会议了。 而剑拔弩张战成一团的地面也基本肃清了异端,整顿了秩序。 二十分钟之后,杨将军说的支援果然到了,安全部火速处理了门口拦截的投降派残余势力,派人把二十三号信号站严密地保护了起来,专业的通讯兵也接管了信号站的日常。 杨宁把剩下的九架机甲重新伪装成了军车,傅落从没有觉得熟视无睹的军车这样憨态可掬过。 “你的机甲操作非常有个人风格,”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傅落回过头去,见杨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新制服,“很不错,我印象深刻。” 傅落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面对杨宁,她有面对强者的敬意,也有发自内心的戒备,不管怎样,却再也没有办法把他当成印象里那个可亲又柔弱的上司了。 杨宁以一种非常放松的姿势趴在信号站二楼的栏杆上,望着下面忙碌的通讯兵们。 他没有戴帽子,换了新的制服,扣子还敞着两颗,刚洗过脸,脸上还带着水渍,似乎是有一点仪容不整,一点沾湿的头发垂下来,显得那张侧脸苍白而清秀,眼角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垂下的目光温润极了。 这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诠释什么叫做“表里不一”。 “是汪政委把你调到地勤处的吧?”杨宁知心哥哥似的说,“虽说父母都是为你好,但也怪委屈的。” ……那点小委屈如今已经让人觉得恍如隔世了。 “你要不要考虑跟我回二部?”杨宁突然侧过头来问她,还没等傅落开口,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用这么快回答,我明天下午才回去复命,那之前让我知道就行了。” 他说完,摘下手套,抽出一张纸巾,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想好了可以联系我,我知道你们都会偷转民用信号。” 傅落脱口说:“这时候占用信号不好吧?” 杨宁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要紧,除了地对空之外,我们原来构建过空对空为载体的‘以太通讯系统’,民用信号今天晚上就差不多能恢复了。” 傅落心情复杂地接过软绵绵的餐巾纸,她确实很想去前线,还咨询过叶师兄要怎么去。 太空,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所在。 第二十一章 “走,”杨宁说,“现在地勤处瘫痪了,过去也没什么意义,我顺路带你一程,先回家吧。” 傅落应了一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杨宁……杨宁这个人,身上有种不计后果的疯狂与极具张力的离经叛道,无论是镇定自若的指挥还是霸气侧漏的果决,对于年轻人来说,都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c档狙击手”,再怎么剑走偏锋,也是天之骄子型的风云人物。 哪怕他胆大包天得离了谱,可是再怎么中规中矩的年轻人,有几个心里真没有一点叛逆的呢?十个年轻人,大概会有九个向往自己成为这样的人,剩下一个胸无大志的,一般会退而求其次地希望成为这样的人的老婆。 他们回程的路不是很顺利,由于空中交通全靠电磁系统支撑,所以被电磁炮袭击后,整个空中线路就全线瘫痪了。 地面交通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承载量,还要给来来往往的救护车让出一条紧急通道,结果就是全城大堵车,把他们堵在路上将近两个小时。 偏偏电磁炮引起的尘嚣被夜空中的水蒸气凝结,不一会就下起了泥点子一样的雨来。 “没办法,要不这样吧,”杨宁说,“诸位稍微忍一忍,把车缩到一米二以内,我们从地下城绕过去。” 地下城人多路窄,限速四十迈,并要求所有机动车不得宽于一米二。 傅落心说,这货方才至少践踏了上百条法律,这会居然还知道尊重交通规则。 ……还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近地机甲伪装的军车很快缩到了一米二宽,绕路转入地下城。 后来傅落回想起来,无论是之前的遇袭也好、机甲战也好,她都只是在一片懵懂与混乱中遵从杨宁的指挥,并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直到走上这一段看似尘埃落定的回程。 有生以来,“战争”这个概念,第一次剥下战舰与英雄传说的热血铁甲,以一种血肉横飞的真实和惨烈,扑面而来。 最前面的军车猛地刹车,后面也只好跟着停下来,杨宁拉下车窗,问前面下车的警卫员:“什么情况?” 警卫员呆呆地驻足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转头低声说:“大校,前边没有路了。” 整个地下城都凹陷了下去,窄小的通道拦腰断成两截,上下竟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断崖”,垂直落差高达十几米,人站在断崖上,就像从一个小高层的楼顶往下望。 把整个地下城的惨状尽收眼底。 那里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 密度极高的建筑物成了一场灾难,不知道多少人被埋在了崩塌的蚁穴下。 “是电磁炮的冲击波引起的共振,”一个警卫员低声说,“改变了下层的地质结构,这一块凹陷了。” 傅落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问:“如果地下都这样了,那地上呢?” 那位警卫员听到这个问题愣了片刻,继而似乎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问了一个十分不食人间烟火的问题,不过基于方才共同战斗过的友情,他还是耐心地回答了。 “地上不一样,地上的建筑密度非常低,每一处地基都打了防凹陷的高分子铸模,特别是中心商区,那边为了营造商业购物氛围,高楼大厦很多,地面处理的造价每平方米高达百万地球币,据说哪怕地下全空、变成一个大坑,中心商区也能靠地表高分子张力单独浮在地面上。这也是地上房价越来越高的原因,技术把地上和地下分成了两个世界。” 原来一辆接一辆的救护车全部是来往地下城的。 大多数路都无法通行了,大型装吊车和救护车只能从特殊的窄小通道进出地下城,行进十分缓慢,有些人甚至跪在地上用手挖着被埋在里面的家。 一个受伤的老人茫然地坐在路边,发丝间还有细碎的沙烁。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尖锐的嚎哭声,由于他们站得太高,听起来有点失真。 入眼处是满目的疮痍。 杨宁沉默了片刻:“我们绕回吧,别在这挡路碍事。” 没人吭声,他们缓缓地从原路退了回去,默默地跟着地上堵出来的长龙,缓慢地行进着。 由于民用通讯暂时没有修复,信息传播受到了阻碍,一路上,叫救护车也好,叫救援队也好,都要靠人喊的,有些地下城塌陷点已经被发现,入口处堵满了源源不断、但就是开不进去的救护车。 而更多的坍塌点没有被排查出来,经常会有形似疯狂的人冲到地面上,随便拦住路过的车子,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地求救。 “你要是联系我,还是用军用信号吧。”在一边闭目养神的杨宁突然开口,“我估计的有些错误,民用通讯不会很快联通,不过……”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片刻后,才继续说:“反正等急救和报警电话可以用的时候,就说明大规模的民用信号已经通过地球以太通讯系统修复了。” 傅落觉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她听见自己勉力镇定的声音轻轻地问:“为什么修好了通讯,却不开通民用信号?” “如果民用信号今天晚上开通,明天地球上就会爆发大规模的游行,你信不信?”杨宁的声音带着一点倦意,“动荡和战争会导致社会长期积压的矛盾剧烈爆发出来,没有一点缓冲的话,会造成灾难。” 傅落呆呆的,似乎是茫然无措。 “以后大家再也不会一起涌到广场上看电影买东西、关注时装秀了。”杨宁轻轻地说,“内乱,抗议,镇压,大量无事生产的人,无止无休的动荡……稳定了几百年的治安会荡然无存,各种你无法想象的畸形的社会现象会此起彼伏的出现,而战争消耗的大量军费会在经济行将崩溃的时候,通过税负挤压中产阶级的生存空间。” 杨宁冷笑了一下,听起来似乎有些尖锐:“万众一心的对敌场面,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 傅落愣了好一会,忽然自言自语地说:“那我……我应该怎么办?” 她既不能引领舆论,也不能加入救助医疗队,不能协调利益团体间的博弈,不能调和贫富差距带来的矛盾,不能重振遭到重创的世界经济…… 大厦即将倾覆,而她哪怕是想用蚍蜉的小小力量推一把,都找不到从何处下手。 这一次,杨宁沉默良久,就在傅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的时候,她听见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士兵,”杨宁说,“我们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傅落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她家住地上,除了门口小院的矮树歪了一棵以外,似乎没有发生更多的损失。 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傅落会以为整个地下城就是她凭空臆造的一场噩梦。 这是属于地上……和地下的两个世界。 大门有识别系统,在傅落走进二十公分之内,门禁就自动打开了。 付小馨从实验室回来,连衣服也没换,就在寂静无声的沙发上一个人坐着发呆,直到听见门响。 付小馨猛地蹿了起来,实验袍的下摆被茶几腿绊住,把她拽了个趔趄。 茶几“咣当”一声,茶杯里已经凉透了的水顷刻间洒了一半。 “妈,”傅落低头换下鞋,“你干什么呢?” “我……我干什么呢……”付小馨语无伦次地愣了好一会,才不在状态地问,“你怎么回来了?啊?外面都这么乱了你瞎跑什么?怎么弄成这幅脏猴样?啊?” “地勤处被炸翻了,在那耗着没用,临时长官特批的。” “什么?!”付小馨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 现在太空中主战派控制了局面,官方信息反而实现了准确快速,而地面却依然乱成了一片,说什么的都有。 傅落的耳朵遭受了一整天的折磨,被这么尖锐的声音一刺激,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让付小馨受刺激了,连忙补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傻笑了一下:“……当然是逗你玩的。” 付小馨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的后背上,把傅落拍得被自己口水呛住了,顿时咳嗽不止。 “你想拍死我再生个小的么?”傅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说人话!” “通讯系统崩溃了,地勤处现在是空壳子一个,临时长官把我们解散了。”傅落说,“我爸他们呢?罗叔叔他们都没事吧?” 付小馨横眉立目地瞪着她的狼狈相:“你先管好自己吧!衣服怎么那么脏?袖子扯了一块是怎么回事?还有手上蹭的什么东西?” 傅落面不改色地说:“回来的时候堵车,本来想从地下城走,结果里面都塌了,我们就出来了,可能在地下蹭的吧。”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 傅落是个不会扯谎的人,她脸上从来藏不住心事,每次迫不得已说假话,都会手心出汗脸色发白,比让她炸个碉堡还紧张,她没有想到,才一天过去,自己居然像脱胎换骨一样,多了这样一份技能。 难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胡思乱想间,她看见付小馨已经站起来打电话给亲戚朋友们报平安了。 咦,怎么?有信号了? 傅落掏出手机,发现信号格依然是空的,但是急救和报警电话那一栏已经亮了。 “等急救和报警电话可以用的时候,就说明大规模的民用信号已经通过地球以太通讯系统修复了。” 杨宁的话在她耳边闪过。 付小馨在系统内,又是级别较高的技术人员,原来她也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 付小馨是个事业型的女性,她本来是应该属于实验室的。 如果没有孩子,她可能会以生活九级残废的技能,过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生活。 傅落知道,自从和汪仪正分开以后,付小馨一直在非常努力地做她不擅长、也不惯于操心的事,她一直在非常努力地想要照顾好自己……尽管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付小馨兼顾工作和孩子两头,时常显得顾头不顾腚,但是她实在是已经尽力了。 傅落不希望抓瞎和抓狂成为付小馨生活的主旋律,她希望付小馨能尽量轻松些,少操点心,因此她几乎从来没有表现过明显的叛逆期,一些日常琐事——诸如封建旧社会的残毒穿秋裤之类,傅落一般很少像别的年轻人那样有意见。 总而言之,除了偷偷报军校,她在家里一直表现得比乖乖女还乖乖女。 说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哪怕把她塞进罗宾老师工作室这么蠢的决定,她也乖乖服从了。 但是…… 傅落望着背对她的付小馨,突然克制地开口说:“不去太空,我能去哪里呢?” 傅落握紧了拳头,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压抑中沸腾了起来,冲得心脏怦怦乱跳,胸口都有些发疼了。 然而她依然努力试图讲一讲道理。 “妈,”傅落说,“我在军校待了六年,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努力,流过的汗比喝下去的水都要多,你要让它付之东流吗?除了太空,我还能去哪里?还能干什么?” 付小馨冷冷地说:“你干什么不行?世界上有多少工作是需要对口专业培训和技能的?” 傅落:“但那不是我……” 付小馨截口打断她:“你什么?你的理想?你的志向?你的志向就不能有点追求,难道只剩下找死这一项吗?” 这个妇女简直蛮不讲理。 傅落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掐进了手心里,用屡败屡战的精神再次试图从别的方面和付小馨沟通:“难道地球上就一定安全吗?” 付小馨:“第二轮防护网立刻就能修复,再不安全也比前线强。” 傅落:“……” 这倒是真的,这一点她无从反驳。 傅落的嘴唇干得发裂,稍稍一舔,就尝到了血腥味。 她死死地咬住牙,声音干涩得发紧:“我的朋友,同学,师长都在太空,我却龟缩在地面的防护罩里,你不觉得我像个废物吗?” 付小馨猛地抬高了嗓门:“照你这样说,难道不上前线就是废物吗?你爸是废物吗?我是废物吗,地面上几十亿的人口,就全都是该死的废物吗?” “你不要无理取闹!”傅落终于忍不住了,“既然这么痛恨太空,当年我考进太空作战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我退学?” 付小馨的嗓门永远比她高两个八度:“因为那时候没有要打仗!” “是啊,”傅落冷笑一声,开始口不择言,“要是没有打仗多好,那我就可以去二部当个勤务兵,随便混几年跟着首长升迁,然后带着这种说出来显得很厉害的资历前程似锦,是吗?” “利益永远比责任重要是不是?你和你最讨厌的那种小人有什么区别!”傅落一口气嚷了出来。 付小馨一时语塞。 傅落大步让过她,往楼上跑去。 然后她听见身后付小馨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那又为什么是我?我有什么义务把我的孩子献给国家献给地球?我就只有一个女儿!你对我公平吗!” 傅落狠狠地摔上了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 傅落心里忽然涌起难以抑制的委屈,渺茫的前路,乍听见尖刀损伤过半的焦虑,崩塌的地下城,全都混杂在一起向她压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眼眶一热,于是用力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硬是把眼泪瞪了回去。 好一会,傅落才稍微平静了下来,她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给叶文林发了一条短信:“你还活着吗?” 叶文林弓着上身坐在打捞舰的角落里,手肘撑着膝盖,太空服的帽子丢在一边,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小瓶子。 小瓶的直径只有不到四公分,材质半透不透,在灯下闪烁着近乎流光溢彩的光。 乍一看,就像是个装饰品。 这是用太空晶体打造的。 太空晶体是一种人工合成的硅制品,特殊的分子结构让它能够承受凶险的宇宙环境,瓶口有一个特殊的信号发射器,能够被打捞舰接收,即使散落在太空中,只要不被粒子风暴刮跑,找到的几率也是很大的。 尖刀们都叫它“漂流瓶”,人手一个,通常贴身带着,用来装遗物和遗书的。 叶文林自己也有一个,里面装着一张大额支票和一封简短的遗产分配计划。 现在他手上的这支是蒋靳的。 蒋队长天生晚娘脸,一天到晚像条大尾巴狼,五年前叶文林第一天到尖刀报道,就遭到了对方蓄意的下马威。 “小白脸”仨字就像顶摘不掉的屎盆子,在叶文林脑袋上罩顶了两年多。 后来……后来是怎么和好的呢? 叶文林过目不忘的记忆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断层……是第一次一起追捕太空流亡舰的时候?还是他偷吃了蒋队长珍藏的肉干,被追着揍了一上午的时候? 太琐碎,想不起来了。 原本也只是一起工作的同事而已,每次见到他就意味着告别了自己美好的假期…… “副队。”有人在门口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叶文林抬起头来。 “赵将军催我们迅速回航,他让你跟他去参加一个参谋长会议。” 叶文林:“知道了。” 那位尖刀队员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小瓶子上,迟疑了一下,他问:“蒋队……蒋队的漂流瓶里有什么?” 叶文林:“我猜是钱吧。”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特殊的起子,打开了太空晶体瓶的瓶口,倒了倒。 果然,非常没有创意,里面是一张支票和一打有零有整的地球通币现金。 现金大概是蒋靳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塞进来的私房钱,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了。 美国糙汉子还会随身夹一张亲人的照片,偶尔拿出来想念想念,中国糙汉子连这个习惯都没有,就只会闷头赚钱,养着千万米以外的家。 蒋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把他毫无浪漫可言的无趣死板作风进行到了底——反正我就剩这么点财产了,你们按着继承法商量着分吧。 其中一张地球通纸币的零钱上,有一行水笔写下的字迹,不是蒋靳,字很秀气,下笔不重,字体有一点稚气,看起来是个青少年小姑娘写的——不知道是蒋靳买什么东西找回来的,总有一些无病呻吟的小孩喜欢在纸币上写一些唧唧歪歪的感悟。 叶文林的目光却突然就被那行字迹吸引了。 “你的心要像石头一样……”他喃喃地念了出来,随即自嘲一笑,把瓶口重新盖上,找了个密码箱封存了起来,贴上便签,递给旁边的尖刀队员,“送去给军需处吧。” 按照规定,牺牲战士的遗物由战友封存后贴标号,送去军需处,那里会有后勤人员统一按照入伍时的身份确认信息联系家人,转交遗物。 打捞舰开始回航,以后特种部队大概会打破行政界线重新编队,战事这么紧急,每个人都忙乱不堪,照这样下去,以后牺牲的人可能连被打捞漂流瓶的待遇都没有了…… 更遑论悼念。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注】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太空中一颗尘埃吧?” 叶文林平静地想着。 打捞舰驶入远地卫星范围,有了微弱的信号,叶文林收到了来自傅落的问候。 “健在。”他回复说。 此时的地球东八区已经是将近黎明了,傅落一夜没睡,倒立在墙角,让自己的大脑充分充血,骤然听见信箱里叶文林的声音,她原本闭上的眼睛睁开了。 智能手机问:“是否回复?” 傅落:“……不了。” 手机自动关闭了信箱,屏幕黑了下去。 如果是以往,她会非常想问一问叶师兄这个“过来人”的建议和想法。 可这一次,傅落没有,她想要的全部答案,都从杨宁那里得到了。 “我该怎么办?” “士兵,我们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一个军人,除了在自己的战场上死战到底,他还有什么别的使命吗? 突然,她的手机再次提示收到信息。 傅落:“打开。” 这条信息没有通过她的代理转换器,是直接进来的军方信号。 “中央军委特别通知第12号:前线告急,地球联军正面临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特殊时期,经中央特批,发布紧急征兵令。望我同胞万众一心,共御强敌,诸君勉之!详情请见附件。” 傅落猛地一翻身站了起来,捡起手机,一目十行地扫过附件里的详细信息。 报名者要先通过邮件,附上自己的个人信息和报名意愿,再去她的母校参加体检和体能评估,通过的人会按个人条件和志愿,被分配到太空军前线空缺的位置上——多半是战斗舰上的基层兵。 战斗舰上的基层兵…… 不在二部,不在任何一个指挥部,不跟在哪个指挥官身后上传下效,而是真正操控战舰,直面战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