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深诱后权臣真香了》 一 山影蒙蒙,如碧,如玉。 连下了两天两夜的雨,连绵不休,仿佛天下丝绸一般,斩不断,愈发磅礴与混乱。 往日清肃的庭院,此时已碧水见浊,假山如洗,瞧着正庭雨下那一抹倩丽又倔强的身影,一旁的丫鬟看了也不知说什么好。 “平日里扶风弱柳的,好似风一吹就能倒,今儿倒是身子好了,在这一跪就是一天。 ”打扫丫鬟手里端着盆,两人躲在长柱后说闲话。 另一个从鼻孔里哼了气,“什么一天,都快一天一夜了,昨儿个晚上听三爷回到府上,人就立马跟上来跪在门口了。 ”“天哪,一天一夜,恁大的雨,她竟能撑的过来。 ”也不知是惊讶,还是佩服了。 转眼抬头望着暗暗的天,这雨似乎还会再下。 “何必呢,敢做不敢当,上三爷这里来装什么清白。 ”风忽的大了,雨被吹的飘斜,两人边说边往里躲了躲。 “二姑娘这会还昏迷不醒呢,要不是她故意害的是我们二姑娘,说不准三爷都还会开开恩,见她一见。 ”“听说,侯爷已经默许二姑娘配给三爷了,这次遇刺,三爷肯定急着找出幕后凶手呢。 ”说完,另一人冷笑着说:“哪里还有什么幕后凶手,凶手……不就在眼前跪着呢吗?”两人眼色又飘到庭中跪地身影,意味不明,各忙各的去了。 匆匆地,庭院里急忙跑来一名丫鬟女子,见瓢泼大雨下,自家姑娘还在庭前跪着,心里急的哭出了声。 忙撑开伞,为女子挡雨。 “姑娘,一天一夜了,侯府根本没人会愿意为姑娘撑腰,我们早些回去,别跪了好不好?”一天,一夜?宋挽栀被雨淋的早已神志昏迷,想不起一天一夜是什么东西了,膝盖底下早已痛的麻木,腰肩如被铁钉钉住,仿佛灵魂都在丝丝抽空。 嘴巴依然麻木地重复那句话:“顾大人,烦请大人出言,挽栀从未收到大人的信件,更未将信件传于二姐姐。 ”虚弱的话音在雨中仿佛一吹就散,落入庭院深潭,并未引起半点波澜。 明明里间烛火明亮,但偌大庭院,竟无一人将她放在眼里,给她回应。 彻骨的寒意向她袭来,宋挽栀觉得自己还能再跪很久,跪到男人忽然打开门,愿意听她的解释。 终于,一抹亮光从双眼之中闪出,宋挽栀喜出望外,但方想用力,整个人便沉沉倒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最后一眼,是她的贴身丫鬟望喜哭丧着个脸朝她扑来。 “姑娘!”宋挽栀再次醒来时,以为那个男人终于愿意见她了,冲破疼痛的枷锁,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头顶还是熟悉的莲花床帐。 “望喜,我是晕倒了吗?”望喜满是泪痕的小脸见自家姑娘终于醒来,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但想起当前的处境,又戚戚哭了起来。 “姑娘,顾大人他,哪怕在你晕倒之后,也没有露面。 ”一声叹息轻轻融入空气,宋挽栀从未想过,这位位高权重、炙手可热的侯府权臣,竟然会这般冷漠无情。 昔日江南华府,仆从成群、珠宝万千,虽母亲早逝,但父亲未再娶,对她极致疼爱,捧在手心,比之皇室公主过之而犹不及。 父亲身居正一品江南织造之位,看似掌管皇室衣料采买、制衣,实则乃皇帝置于江南的亲信,商业、文化等权力皆在父亲一人手中。 可一年前父亲突然病逝,宋挽栀才明白,天塌了到底是何种恐慌之觉。 江南织造之变过于突然,以至于大理寺少卿逐一问她问题时,她都觉得父亲走的蹊跷。 可最终案碟告示,父亲并未被人下药,也并非被人杀害,只是冬夜寒凉,饮酒过热,一冷一热之间便忽然去了。 掌权的靠山忽然西去,宋挽栀从江南公主一夜之间沦为父母双亡的官家孤女。 朝廷拨下来的抚养银钱虽不少,可终归是还未出嫁的闺中女娘,后某一天京城望北侯府捎来纸信,宋挽栀主仆三人便北上投靠。 江南至上京,马车不懈不休概三月将至。 可一路上,先是惨遇山匪、遭遇打劫,银钱银票都被洗劫一空,果腹都成问题。 再是被江湖帮派挟持,命悬一线,最终还是一名男子侠士将她救下,路途多舛,来到望北侯府门前时,已是落魄得像逃难女子。 收养她,是望北侯的意思。 可当时望北侯赴南疆平战乱,侯爷夫人对她虽说表面功夫说的过去,但终究是对她颇有嫌弃,分了个最荒僻的竹林院子给她。 但得侯府庇护,终究是比颠沛流离的日子好。 宋挽栀也知晓侯夫人并不喜她,所以平日里都安静待在自己的僻静院子,对泱泱上京之事一概不知。 可平淡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因为她睡觉浅眠,窗外不时传来动静撞见侯府六小姐与情郎私会而终结。 偏生这小六是侯夫人的二女儿,哪怕宋挽栀将私会情郎一事委婉告知,侯夫人也只是皱眉瞪了她一眼,说她是看错了。 宋挽栀从小到大,父母都只有她一个。 这种多子之家的丑事倒还是第一次见,可终究是寄人篱下,哪有她说话的权利,还就此被侯府的小六顾菡渠给缠上了。 说让她帮忙传信。 “传什么信?”宋挽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撞见了,还装什么,此事你若是宣扬出去,往后怕是连饭食都不给你这破落院送,有你就刚好,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了。 ”这顾菡渠年龄虽小她半载,可说话却处处不饶人,终究是自家给的底气。 若是放从前,顾菡渠见了她都还得行半个尊礼。 宋挽栀心里不断泛着苦楚,也因父亲护她护得太好,不知此番人情世故,只能默默应下。 每次院墙外传来石子砸墙声响,宋挽栀便让望喜去将二人私传的情笺拿进来,放置不久,顾菡渠就会派她的丫鬟来取。 此番下来,除了宋挽栀觉得有损门楣,和自己心里有些不爽快之外,倒也没别的影响。 可惜终究还是出了变故,而这变故似乎大的有点吓人。 那日宋挽栀吃了朝食,便在小院屋内提笔弄墨当作消食,父亲的祭文是她亲提,为悼念父亲,她倒是写了很多伤心离别的书信。 正是安静的时辰,可远远的,宋挽栀就听着似一群人往这边来。 与望喜交换眼神,宋挽栀放下笔墨,开门去看看怎么回事,却见侯夫人气势汹汹地领了将近二十人过来。 “好你个江南千金,我夫君好意收留你,你却忘恩负义,故意错传信件引我女儿至寒山寺被奸人刺杀,此时连意识都尚且昏迷,宋挽栀,你当是何居心!”好大一个罪名。 那一刻宋挽栀真希望自己听不懂人话,此事涉及到人身安全,她一个深居偏院的闺中女子如何做得到。 “夫人,那日我也将事情原委告知,其中二三事,挽栀也不过是当个转手而已,菡渠昨晚还遣人来要信,怎么今日就被刺杀了?”侯夫人双手叉腰,动作极为不雅,听到菡渠遣人要信之处,眼神颇有闪躲。 “什么菡渠,是棠真!”“还以为你尚且顾着宋织造的清名,却未想背地里竟是个爱攀高枝的!”说着,侯夫人便拿出一封信纸,宋挽栀取过仔细一看,顿感大事不妙。 此信纸上的内容,她一概未知,但信纸上的字迹,却是与她的亲笔有十分相像。 “棠真,吾甚念之,若棠真心意相通,廿二日傍晚,寒山寺偏殿相见。 ”落款,是顾韫业。 宋挽栀初来乍到,一时未解这落款之人是谁,但棠真,不就是侯府嫡长女,菡渠的亲姐姐吗?侯夫人唯育下两女,长之唤棠真,美艳动人,幼之唤菡渠,娇美可爱。 两个都私会情郎吗?那这家风确实很好了。 宋挽栀不解,正想辩解,侯夫人却又喊人去屋内,恰好拿着她刚写的诗文笔迹相对,证据确凿,她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无人相信。 此事重大,若侯夫人追究,宋挽栀不免要被吏部立案追究。 别无他法,宋挽栀只得去找这位顾韫业。 可她压根不识顾韫业这个人啊。 花了二纹银锭,宋挽栀才知道,这顾韫业不是别人,正是侯府三公子,当朝位高权重的御史大人。 年未弱冠,但深受皇帝重用,治官之才深厚,手段圆滑而不失威凌,偏偏生的一副高身段、好相貌,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众贵女若是没有想嫁的心思,那八成就被当成尼姑了。 虽是侯府三公子,却并未是侯爷亲生。 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顾棠真与顾韫业的事,在侯府已经不是秘密,就等着顾棠真及笄,二人便办订婚之礼。 原来如此。 可中间到底是谁有意栽赃陷害她,此事已是第二位,当前最重要的,便是去顾韫业那说清楚,她从未心仪于他而去害顾棠真,求他出面澄清。 天不饶人,原以为顾韫业也在侯府,或许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谁知此人铁石心肠,她跪了一天一夜也未能见到他一面。 “棠真现在如何了?”望喜摇头,“侯夫人未肯他人去探望,只说还在昏迷当中。 ”不许人去探望?宋挽栀心生疑虑,从始至终,都是侯夫人一纸书信就将害人的帽子给她扣上。 寒山寺到底有没有发生刺杀?顾棠真当真被伤的昏迷不醒吗?若真是侯夫人与她女儿共同计谋而为,那为什么要嫁祸给她,难道她身上真的有什么秘密而不自知吗?宋挽栀觉得此事并非想象中简单。 托着病体,她艰难起身,靠在厚枕上,思虑良久,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看顾棠真,不过,侯夫人自然不会轻易让她见到。 “顾韫业可去看过顾棠真?”“顾大人昨日才回来,一回来姑娘就去守着了,一整天过去,也没见人出来。 ”那便是还未见。 按理说出了这种事情,本该早早探望的,难不成真应了宋挽栀所想。 “对了,姑娘,昨日奴与六小姐的随从多聊了几句,才知这位顾大人,七岁时也是从江南来的。 ” 二 宋挽栀让望喜时刻留意着顾韫业的院子,只要有风吹草动,便赶忙赶来告知。 “姑娘,奴去探了后门守门小厮的口风,说侯府的采办采买出行,都要有侯夫人亲许的令牌才能进出。 ”宋挽栀喝着药,心里大致清楚了。 “不用走后门了,令牌我们可以造假,但小厮是认得人的,若是被发现,最后怕不是又要给我们扣什么帽子。 ”望喜心里如蒙一层雾,心里有些许失望。 “那姑娘我们不另寻出路,就此待在侯府吗?”想想往日江南园林亭亭,山色美景数不胜数,如今一朝变故,就只能待在这偏僻竹林,看朴素的日出日落了。 宋挽栀嘴角浅浅弯起一抹笑。 “若是我们自己都安愿颓废,那便再也没有人帮我们了。 ”望喜听言,心里又燃起希望。 “姑娘的意思是----”“后门不好走,我们便自己造门,好在此院偏僻,出入侯府应当不成问题。 朝廷的抚养银子还有些许,跨过眼前此劫,我们便出去挑铺子。 ”“只有自己成为自己的底气,才能站稳脚跟说话。 ”在一旁喂药的望喜听了这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小姐比她要清醒,更比她坚强,不知眼前此劫何时才能化解。 “姑娘让奴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只希望姑娘有朝一日不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若是大人还在,定是不会让姑娘这么委屈的。 ”“木已成舟,望喜。 我已早不是往日的宋家娇女了,本以为安安静静在他人屋檐下简简单单过下半辈子,却发现,我不犯人,却有人犯我。 ”“眼下最重要的,是探一探此事的究竟。 可惜我们不知这顾韫业的往昔,十年前的江南,倒也是我父亲管辖的地域。 ”若能跟顾韫业攀上个半点旧故,也不至于她跪了整整一天也无动于衷。 “顾大人那边可有动静?”“姑娘,说是这顾韫业是个事业狂,忙起来不把别人当人看,更不把他自己当人看,从他入侯府到现在,就吃了一顿饭,听说那顿饭他还只碰了一碗汤。 ”饭团啊,这么卷。 宋挽栀心里腹诽。 按理说做事如此严格之人,定当在意名声清白。 “那这顾韫业和顾棠真之间,谁更主动一些?”望喜摇头,“这奴婢倒没打听到,之说到了今年九月,二人便要订婚了。 ”宋挽栀心里已有法子,喝了药便闭目养神去了。 时间转眼便至正午辰时,等到前院那边传来动静,宋挽栀便赶忙让望喜给自己梳妆。 许久未照铜镜,宋挽栀抬眼,才看清原来自己此番已是这般模样。 原先微微的小肉存在两颊之间,一颦一笑间皆是少女娇憨,如今消瘦不少,脸也越发的尖,一对黑乌乌的眸子嵌在脸上,看着倒有些渗人。 可望喜不这么认为。 “姑娘就算落魄,也是蒙尘的凤凰,比那顾菡渠不知美了多少去。 ”宋挽栀只当是望喜的玩笑话,嘴巴还在安排事情:“今日雨小了些,去取那件千羽流光照影裙来,侯府皆有雨庭,雨水相照,待会便是瞎子也能也约莫能看出这裙子三分光辉。 ”她要的,就是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等全部收拾好,宋挽栀再朝铜镜看去,一时间有些滞然,与方才的素净判若两人,倒是,张扬的有些过了。 若放在以前,宋挽栀绝不会如此高调,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竹伞遮雨,沿着竹林的小路一路往南走去,一路上倒是见到不少女子,仿佛都是来探望顾棠真的。 当她出现在众人视线不久,身旁之人都不约而同窃窃私语。 “她是谁,穿的什么料子的妆裙,雨天也能闪闪流光,好似碧波流水,好是新奇,上京哪家衣铺采买的?”“当真是好看,腰间还别致绣了只九尾狐作腰带,裙底铺着圆润的玛瑙珠子,走一步,好似裙底生花。 ”望喜心道,这还只是姑娘最寻常不过的一件妆裙呢,怎的上京这些贵女各个都这般新奇,难道她们都没穿过好的?眼看就要行至侯夫人的院子,宋挽栀一手抬着编篮,一边跟望喜确认。 “他当真来了?”“姑娘,说是忽然有急事,顾大人那边耽搁了一下。 ”宋挽栀心里没底,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 将行至院门,一旁的接待小厮便眼尖认出了宋挽栀,随即立即喊人往里去传报。 宋挽栀正待跨过院门的门槛,就被一声尖锐而清脆的声音唤住。 “诶诶诶,门口那位是谁?”循着声源缓缓抬头看去,顾菡渠就端站在雨庭的另一头,下巴微扬,眼神如炽热的火,紧紧盯着宋挽栀。 望喜心里紧张的大气不敢出。 只见宋挽栀悠然地跨过门槛,并没有被顾菡渠的气势给吓到,待双脚稳当落入院内,才微蹙长眉,眼波含水,提起手帕轻抚眼下。 “听闻棠真姐姐醒了,挽栀携了薄礼前来探望。 ”话音刚落,四下便都交头接耳,说起悄悄话来。 “这位是谁?上京城里从未见过。 ”“听这话音,概是江南来的,听说去年江南织造过世,其膝下唯有一女,厚着脸皮上侯府来当了个七小姐。 ”“原来是织造之女,长的倒是说的过去,就是听说这命不太好。 ”“年岁小时,克死母亲,父亲身居高位,当职一品织造,也都被她克死了。 ”“哼,父母双亡竟还穿的如此张扬,你瞧她那袭裙子,雨天都还一闪一闪的,看着让人头晕。 ”宋挽栀将话语一一收尽耳底,她从未想过,外面竟然传是她克死了父母。 心底燃起气愤,但大家礼数的约束下,她依然出言得体。 “挽栀自江南而生,未自上京见过各位姐姐,姐姐们不识我,也是自然。 但。 这位姐姐,你何出此言,说是我克死了我的挚爱双亲?姐姐双亲健在,自然对我的处境心无所感,若世道无情,风水轮流,难道姐姐也要被人说是克死父母吗?”“你!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咒我父母双亡吗!”宋挽栀轻行一礼,“姐姐别急,我说的世道无情、风水轮流的意思是,万一我的父亲又活了呢?”死人复活?这简直是荒谬之谈,除非,那人根本没死!江南织造毕竟是皇帝亲臣,统管多方皇室之事,所涉及的皇室辛密和利益,非寻常贵族能比的。 那贵女逐渐敛了锋芒,话里已有谦让之意,“虽说世事无常,但挽栀妹妹还是别做梦了。 ”顾菡渠将堂中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她有些出乎意料,平日里话都说不超过三句的江南孤女,竟会如此狡辩。 那又如何。 顾菡渠轻蔑一笑,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挽栀表姐,我姐姐被你害的到现在都还未醒来,母亲未跟你计较已是大善,你这般又是揣着什么心思来的?”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不等宋挽栀开口,顾菡渠又一字一句道:“知晓你悲痛丧父,心底着急,但也不能忘恩负义,偷偷传信给顾大哥,抢我姐姐的郎君吧。 ”这下,众人更是惊的转不过弯来,整个庭院,唯有雨声哗啦,再无别的声响。 望喜急的眼泪就要掉下,宋挽栀却轻步移至顾菡渠身旁,轻轻揭开编篮,众人本以为是什么珍贵药材,此时看过去,不过是一叠书纸。 “六妹妹,我正待要问你呢。 ”顾菡渠见那一叠书纸,眼神有些闪烁,恼怒成羞却不好发作,只得等着看宋挽栀接下来要卖什么关子。 “夫人说那情书是我亲写给棠真,可上京纸贵,我自入侯府以来从未出府采买,自己书写之纸也都是从江南带来的。 ”“六妹妹也常写信,应当一眼就能看出两纸的差别吧。 ”顾菡渠见不是自己私传情郎的书信,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宋挽栀手上拿着的书纸,确实与上京的不一样。 她不知内情,只知晓母亲说这个宋挽栀心机深重,竟想要偷偷搭上顾韫业。 顾韫业是何人,当朝炙手可热,身居重权之位,虽说当年是父亲慧眼识珠,将顾韫业留在侯府,可他在朝堂上的造诣,却从来都没靠过侯府半分。 他与顾棠真的订婚,看起来是结一家之好,实则,是她顾侯府高攀了。 可毕竟收留之恩恩重如山,再怎么,也轮不到宋挽栀一个外来的孤女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顾菡渠正不知如何应对时,里间忽而传来声响。 见那般张扬做派,顾菡渠便知道,是母亲来了。 “什么纸?你害我女儿是真,私寄情书是真,情书字迹更是你自己都认了,现在竟然当堂来本末倒置。 ”“什么江南纸,上京纸,不过是你掩人耳目、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宋挽栀面色不惧,心里却在盘算,她与侯夫人从未有过过节,她先是说自己写了情笺害顾棠真,现在又否认此间种种破绽。 看来这幕后还真是侯夫人要将难于她。 “侯夫人此言差矣,敢问棠真姐姐受的哪里的伤,多日未来探望,挽栀心中愧疚不已。 ”到这时候,侯夫人竟打了嘴颤,在宋挽栀的注视下,竟说不出话来。 侯夫人心中羞怒,大声斥道,“你且好好想办法吧,待棠真醒来之日,我便请吏部郎官过来,将你就地伏法!”“什么就地伏法?”环花群绕的院子里,忽然插进来了一声男音。 语气舒缓,话音沉清,听着,便是一股高高在上的清然姿态。 宋挽栀有预感,果然,转过头来,便见堂廊下,如山一般缓缓而至的,正是她跪了一天一夜,都未曾见她一面的人。 男人背如削山,挺直而立,只轻飘飘看了宋挽栀一眼,便将眼神凝于侯夫人脸上。 “伯母,您刚才说,要把谁就地伏法?”侯夫人当是谁,原来是自己的准女婿,未来整个望北侯府最忠实的靠山。 “阿业,事务如此繁忙,你竟还过来亲自看棠真,棠真有你,真是她的福气,可,可有人见不得棠真好,方才说的,便是要将她就地伏法。 ”一面说着,一面流了眼泪,不知是感动哭的,还是心疼哭的。 纤长的玉指,直直指着宋挽栀。 男人顺着目光看去,见到的,却是一位仿佛注视他许久的女子。 “三哥哥。 ”顾韫业:---------?“三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众人:--------?宋挽栀梨花带雨,眼泪自脸颊滴下,落至身着的千羽流光照影裙时,还会散发碧波光芒。 “小时候,你与我订下亲事时,你还牵过我的手呢,如今,竟是认都不认得我了。 ”“犹记得三哥哥少时,最爱唤我枝枝,多年相别,三哥哥不会不要我了吧。 ”望喜看着自家小姐痛哭流涕,心里猛然觉得有一座山塌了。 原来小姐说的有办法,是这个办法啊。 顾韫业是谁,顾韫业可是姑娘在外跪了一天一夜都丝毫不动的高岭之花。 这办法,能行的通吗?正是屏息之时,按顾韫业往常的性子,大概率会将女子一推,眉头紧皱着离开便了事。 可空气安静许久,众人等来的却是男人眼眸微颤,伸手将女子拉起来,两相面对,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 “枝枝?” 三 宋挽栀方才一见到男人,便觉得眼熟。 七月前,一场江湖劫持,让宋挽栀以为就此丧命在这条投奔之路上,那夜烟雨飘摇,天色暗蓝,宋挽栀如一只任人宰割的金丝雀。 别人稍稍抹一下刀子,她就彻底归西。 “长的如此漂亮,不如去给我们帮主当夫人,只要你愿意,往后帮派上下都尊你敬你,若是不愿意……”这时宋挽栀才知道,自己是被江湖帮派的掌门人给看上了。 可自古为官者不与江湖事,若被传与恶势力勾结,怕是朝廷追究下来也自身难保。 父亲官至一品,她就是再想活命,也不能与江湖帮派扯上关系。 思虑良久,宋挽栀闭上眼睛,彻底认命。 “杀了我吧。 ”话音清脆,却带着万分的坚定。 持剑之人一愣,实在未想她一小小弱女子,竟连死都不怕。 原先也不过是看路上遇见个美娇娘,想献给老大玩弄,此刻看起来,还不如自己享受了再将人了结。 男人冷哼一笑,紧接着就把宋挽栀往破烂寺庙里带。 宋挽栀察觉到不妙,似乎窥探出男人的想法,顿时开始猛然挣扎,“求求你给我个痛快,不若,我必将痛报此仇。 ”“报仇?”“连长剑都拿不稳,你如何报仇,还不如乖乖让小爷我快活一下,快活之后,立马给你个痛快,之后,你就上天上报仇去吧。 ”“哈哈哈哈。 ”宋挽栀从未觉得如此羞愤,可这人说的对,她连长剑都拿不稳。 寺庙破败,斜风细雨吹进来让人清醒的不能再清醒。 宋挽栀屡次想撞墙而死,却被男人牢牢抓住,“不急,一会先送你去极乐之地,再送你去西天。 ”宋挽栀早已哭干了泪水,嘴巴里却还是不停喊着救命。 直到看见男人脱光了长裤,忽然一股恶心之感猛然袭来,就快要晕过去,昏厥之间,宋挽栀嘴巴麻木地念着。 “到底谁能来救救我?”男人肮脏的手已经触碰到她手臂,猥琐的笑声和喘息就贴在宋挽栀耳边,她如死鱼一般紧绷着身体。 心里已是一片荒凉。 正当男人恶心的将嘴靠近宋挽栀时,寺庙外忽然传来打斗之声。 刀光剑影招式飞快,仿佛每一次出剑都是想将对方彻底杀死,武功之高强,光是在寺庙之内都能感受到二人的杀意。 男人被外边的打斗所吸引,沉迷半分后,还是觉得要谨慎,于是刚脱下的裤子又被他飞快穿上。 他躲在破窗之后,看着二人的招式若有所思。 看着不是惹得起的,男人心里得出结论,回头冷凝了宋挽栀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宋挽栀杀掉。 长剑的光影冰冷如霜,宋挽栀闭上眼,觉得此生也就如此了,父亲死后,她断也不会再有好日子。 不如就此潦草去吧。 铮----一枚扇骨如长枪令箭从破窗飞入,正巧打在那把将要逼近宋挽栀的长剑上,其力之大,愣是将男人震的手疼。 哐嘡。 长剑被迫掉落,宋挽栀睁开眼,只见一抹浓重的墨色身影飞飘而来,只一瞬的时间,男人就如蝼蚁一般被长剑穿心而刺死。 宋挽栀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感觉就快要昏过去。 可黑衣人缓缓将脸转过,眼睛与女子四目相对时,好似松了一口气。 “起来。 ”黑衣人话音如腊月寒冰,没有一点感情。 可场面太过紧张,宋挽栀想昏过去,却被黑衣人两个字吓得不敢再闭眼。 摇摇晃晃爬起来,一对泪眸就这样盯着黑衣人,两人沉默了一会,最终以黑衣人疲累坐下作罢。 “过来帮我包扎伤口。 ”“你愿意救我吗?”宋挽栀不知道此人来意,旁边还有一个还未凉透的尸体,夜黑风高之下,越发让人害怕。 “救你?”黑衣人将长剑放下,似乎是累的有些虚脱了。 一边撕下衣布,一边抬眼看向宋挽栀。 “你用什么报答我?”“黄金。 ”父亲留了几张银票,她贴身藏着的,到了京城,还能兑出不少银钱,而其中还有一张黄金钱票,最是值钱。 宋挽栀很笃定,紧张的咽了口水,开始细细道来。 “虽然不知道能兑出多少,但是保你荣华富贵、妻妾成群,不成问题,只要大侠愿意救我。 ”说到最后“救我”两个字,女子的话音俨然染上了哭腔。 黑衣人没心情跟她在这又哭又闹的,见女子又要掉眼泪,不耐烦地伸出了手到女子跟前。 宋挽栀睁大着泪眼,有些懵,“什么?”“不是说要给我黄金?”宋挽栀憋住哭意,气息有些喘。 “那你答应救我了?”一双鹿眼湿漉漉地看着他,黑衣人语塞,随即叹了口气,感觉此女好像脑子不太灵。 “不然我刚才杀他干嘛,早知你那么蠢,不如不救了。 ”听言,宋挽栀喜出望外,不顾黑衣人话里骂她蠢笨,笑着抹了眼泪,然后伸手往衣衫里找钱票。 找啊找,发现钱票似乎藏得有点深了,得脱掉外衫才能取出来。 黑衣人何等聪明,无语的睨了她一眼,随即转过头,不再看她。 等身旁传来女子的话声,黑衣人才转过头来。 “可以了。 ”只见女子从胸口处取出一份白布,此白布却未像其他衣物一样被湿透,滴雨不沾。 将白布打开,里边放着约莫十来张票子。 女子小心翼翼,抽出其中一张,递给黑衣人。 黑衣人:……“十张,只给我一张?”打发要饭的呢。 笨得要死。 宋挽栀睁大双眼急忙解释:“不是的,只有这张是黄金钱票,其他的有些是铺子,有些是粮票,都没有这张值钱。 ”“你觉得,抢劫的人会管你其他票有没有黄金票值钱吗?”“你又不是抢劫的。 ”黑衣人:……说的也是。 将钱票从女子手中接过,随即问一嘴,“你这白布是何材质,为何不湿雨水?”宋挽栀低头看向手中的白布,细心解释道:“此为南疆布料,名为亮布,工艺繁杂,却能挡雨,拿来放钱票,刚刚好。 ”黑衣人不语,似乎从未听过这种东西。 “你流血了。 ”宋挽栀看着地上缓缓流出的血迹,目光停在男人的衣角上。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将方才撕下来的布料递给女子,仿佛有些累了,“还不快帮我包一下。 ”宋挽栀恍然,随即点了点头,靠近黑衣人。 送他手上接过布,可宋挽栀一摸,就皱起了眉,“不行,这布针脚细密,似为机织,太过繁密,不透气,对于流血的伤口不好。 ”随即将手上的布扔掉,从自己裙铺上撕下一圈罗衣,“我这烟罗布软如丝织,你先委屈一下,暂且先止血,等雨停。 ”“你倒颇懂丝织。 ”宋挽栀不多作解释,父亲身为江南织造,她想不懂都难。 “往前是开衣铺的,略微懂一些些,不过恩人,你的伤口,好像在背上。 ”黑衣人头一次被人叫恩人,有些许不适应,思绪停了一番,随即想起来,方才确实是背后受了一剑。 “血越流越多,恩人还是抓紧包扎,以免失血。 ”宋挽栀满脑子都是止血,她眼疾手快地将黑衣人的外衣脱掉,直到剩最后一件里衣。 “等等。 ”黑衣人忽然出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弄的宋挽栀动作停顿,向前探身问他:“怎么了?”见男人不语,宋挽栀只当他是顾忌男女之别,嘴巴上说着没事,等到她将里衣都脱下,看到眼前的后背时,才明白他方才在迟疑什么。 细瘦的背上,竟没有一寸是完好的皮肤。 全是伤疤。 似狰狞,似鬼魅。 看着伤疤处,仿佛是许久之前留下的。 岁月并未带走伤疤,往昔的伤害,依然带着最刺眼的痕迹,留存到现在和未来。 宋挽栀并未说话,只是将伤口包好,再将衣服一件件披上。 “恩人,若他日再相见,栀定赴死以报。 ”·眼前,顾韫业将宋挽栀扶起,细细端详之后,低头浅笑。 “原来是我认错了。 ”随后将宋挽栀的手撇开,瞬间,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冰山面孔。 “我年少时确有一青梅竹马,可惜早些年便全家消失了,宋姑娘乃织造之女,顾某高攀不上,若有这点手段,不如想想别的办法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捂着嘴笑个不停。 宋挽栀却不意外,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轻轻擦了眼泪。 说道:“原来是我也认错了。 ”随即,宋挽栀转头向侯夫人道:“由此可见,我与顾大人未曾谋面,素不相识,夫人所言我私下高攀,私传情笺,又是从何而来?” 四 对峙之下,侯夫人目光四转,心里不免后悔,可众目睽睽,一旁还有顾韫业端着身姿在一旁看着。 面对宋挽栀的步步逼问,她也只得讪讪笑之:“挽栀,此时人多,你尚不知大体,我便不与你多计较,是非分明,后面吏部自会以官书告之。 ”说着,便与顾韫业一同进了厢房,顾菡渠高傲地瞥了她一眼,鼻子轻哼一声,也跟着进去了。 望喜却气愤地哭了。 “小姐,她们欺人太甚,明明漏洞百出,却不愿正面回应,还反过来说小姐不识大体。 ”宋挽栀盯着男人高大的身影,似乎在想,脱下之后是不是也是疤痕丛生,而那一道道陈旧的疤痕之上,是否还有一道新的剑伤。 可男人冷漠的态度,让宋挽栀浅笑摇头,恩人怎会认不出她?如今寄人篱下在侯府,自然是再也无人为她撑腰了。 看着望喜的眼泪,她心里难免生出一丝酸涩,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众女灼灼的目光盯着,她只得轻轻摇头。 “吏部并非一言之堂、私家后院,前因后果,待侍察官来了再将证据交上去。 望喜,我有些累了,我们先回去吧。 ”将希望寄托于吏部,是最后的办法了。 只可惜任职时父亲远在江南,于京中并无势力,不知这吏部与望北侯是否有利益勾结。 而方才顾韫业的漠视态度再明显不过,靠他,已是不能了。 此事迫在眉睫,若只是傻傻地等着吏部的吏事告牒,怕是最后一锤定音之后,再无翻盘的可能。 宋挽栀不自觉地蹙紧了眉,走着走着,却不知有人忽然挡在了前面。 “你,是从江南来的?”少女话音带着上京的腔调,可尾音处皆是清脆稚气。 倒从未想过有人会主动与她说话,更何况,眼前的少女近乎是拦在她身前,一双懵懂无知的大眼睛正扑闪扑闪看着她。 宋挽栀小心翼翼,却还是顶不住少女明媚的眼睛,轻轻颔了首。 “江南,江南好玩吗?”显然,少女似乎很少跟人搭话,此情此景下,她竟有些笨拙地问宋挽栀这种问题。 宋挽栀满心都是如何揭穿侯夫人给她乱压的罪名,是以并没有心情跟人讨论江南的好去处、好玩处。 少女似乎看出了宋挽栀的焦灼,随即连忙摆手。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听爹爹说过,说往前在江南,有一个温婉漂亮的姐姐,精通才艺,心思玲珑,昭月便想问问,是不是姐姐呀?”昭月。 宋挽栀思虑飞快,知晓此名前不久,望喜给她说过。 “挽栀久居深闺,不知晓妹妹说的是哪位,只知每年腊月时节,父亲都能收到太子太傅远从上京驿过来的书帖名画,父亲心喜,爱不释手。 ”少女眼睛明亮,笑着跳了起来。 “还真是栀姐姐!”说罢,她眼睛飞快扫了一番周遭,随即压低话声,对宋挽栀说道,“此处不方便,姐姐随我来。 ”宋挽栀一边随少女走出院外,一边心里暗暗思索。 她方才从少女的眼神中大概猜到少女并无恶意,又想起望喜说过,陈昭月乃太子太傅之女,与望北侯在朝中,似乎暗有较劲之意。 至于太子太傅送父亲书画一事,实则因父亲为正一品江南织造,又远在江南,明为织造,实为皇帝在江南的左右手,位高权重,每年都能收到朝中重臣的礼品,已视交好。 所以并无特殊。 待到一处短亭下,亭周绿意流水迢迢,垂粉海棠开的正好,陈昭月兴奋十足,仿佛认识宋挽栀许久一般。 “栀姐姐,你可知,你一幅画卷,曾燥热一时、名动京城吗?”“今日一见,果真那幅画卷,不及你真人万分之一美。 ”宋挽栀:……活了十七年,还是头一次听到人这么赞美她,直到看着陈昭月直勾勾的眼神,宋挽栀好像意识到,不仅仅是赞美那么简单了。 “昭月妹妹,你口水要流出来了。 ”“啊,啊,是吗,哦哦,嘻嘻,不好意思啊栀姐姐,你实在是太漂亮了,我没见过世面,栀姐姐你别笑我。 ”听言,宋挽栀和望喜,还有陈昭月的侍女都难以忍住,轻笑出声。 一时间,小小短亭内,气氛竟轻松了许多。 这也是宋挽栀来上京以来,第一次欢愉地笑。 “妹妹过誉,挽栀不过凡凡之姿,初来乍到,还未结交闺友呢。 ”陈昭月本就圆溜的眼睛,此时睁得更大。 “姐姐说的什么话,姐姐方才没发现吗,姐姐甫一出现,整个堂下都安静了,你猜为什么?”“为什么?”宋挽栀接着她的话问。 “因为姐姐美得像落尘仙子,一厅凡人哪里还敢呼吸啊。 ”宋挽栀有被尬到,但还是笑意盈盈,“妹妹说我往前有一幅画卷,此为何事?”“奉祯十二年,也就是前岁,陛下下旨要为东宫太子殿下迎选太子妃,命人将朝中三品官阶之上的世家适龄女子名字入册,以供迎选。 ”“世家婚定,本为互相嫁娶,时为适龄官臣尚未婚配,颖贵妃便提议,将世家女画入画册,待太子选定,其余的再让朝臣选。 ”说起此事,宋挽栀便依稀想起来,三年前,父亲确实让一位宫廷画师,为她作过一幅美人画。 可当时父亲并未说明是东宫选妃,只说朝中要留存一份官职世家女的画像,还不时叮嘱那位宫廷画师往丑了画。 但那位画师明明收取了父亲的巨额金钱,将一幅平平无奇的画卷交了上去,为何陈昭月还说画中美人名动京城。 “适龄官臣,指的是?”陈昭月听到如此问,便压低了声音,悄悄凑到宋挽栀耳边。 “颖贵妃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的,是顾韫业。 ”“不过,顾韫业这人实在没劲,倒是姐姐的那幅画卷,美的连皇后都连连赞叹,说是要定姐姐为太子妃呢。 ”太子妃。 宋挽栀远在江南,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三个字,若是皇后都如此,那为何她后来再听不到此事的半点风声。 “那后来呢?”“后来……”陈昭月似乎想到什么,眼神渐渐暗淡。 “不知怎的,此事就没有后话了,不过姐姐一直都是上京人口中的仙女,别说男子,就连女儿家,都为姐姐的美貌倾倒呢。 ”看出来这陈昭月是个十足的美人控了。 知晓有些事她说不得,宋挽栀便也没有继续往下问,此间流水潺潺,雨意濛濛,天光反照,倒照得宋挽栀的千羽流光照影裙流光闪闪。 “挽栀初来乍到,未曾有闺友,觉昭月妹妹天真可爱,不知妹妹可愿交换手帕,往后若有小聚,挽栀也能找妹妹说些话。 ”“真的吗?栀姐姐愿意与我结为闺友吗?”陈昭月好似天降香喷喷的大馅饼,一边眼巴巴的想要,却又一边不敢相信地反复确认。 宋挽栀被她地模样逗笑,从袖中取出罗烟手帕,白玉一般地丝织上,绣着两枝栀子花花尾交缠。 “挽栀并非小仙,倒是昭月,明媚如昭,盈净似月。 ”她江南话音婉转,出口便是极致的温柔,让陈昭月快听了醉过去。 两人欢欢喜喜交换了手帕,临走前,陈昭月似乎想起正事。 “栀姐姐眼前可是有难处?”想起方才庭下的一番,很难不让人把宋挽栀想成坏人。 可正当望喜要开口大吐苦水时,宋挽栀却眼神示意制止了。 “无碍,还请昭月代挽栀替太子太傅问安,挽栀心绪低沉,礼数欠待,若有不周还请昭月多包容。 ”“见你似乎很喜欢我身上的流光裙,哪日有缘,我便做一套送你。 ”听言,陈昭月笑得合不拢嘴,整个人把开心写在脸上,两人于亭中告别,陈便与其侍女执伞而去了。 望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背影,望喜不解。 “姑娘,昭月姑娘是太子太傅最宠爱的小女,若是有太子太傅这一层关系,或许,事情就会有希望呢?”宋挽栀却摇摇头,俏丽清魅的眉眼之间,似是凝着重重忧虑。 “为时过早,且太子太傅与望北侯敌对,我身居于侯府,若是贸然求助,不仅有失事度,还易招惹侯府的是非,我们暂且先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至于陈昭月,眼前情谊尚且太浅,又怎好出言相求。 春雨似乎渐渐的小了,远山云雾滚滚,近池绿水生碧,来侯府三月,倒从未发现此处偏僻赏景好去处。 宋挽栀盯着池水想了好一会,也未理出头绪,正准备起身回去,却听见远处传来女子的谈话声响。 主仆两人赶紧躲在短亭的海棠花后,屏住呼吸,因为一听就知道,那是顾菡渠和侯夫人的话音。 “娘,那宋挽栀太过扎眼,不知道父亲怎么想的,千里迢迢送信过去将个狐媚子给送进来。 ”“我才将让她帮我送了几次信,那太府卿的小厮便开始问我,那偏院子住的是谁了,哼,难不成,她还想搭上我的郎君?”“傻孩子,你那郎君算什么,你爹此次出征南疆,回来定会再升官爵,到时候,这从三品的太府卿公子便配不上你了。 ”“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将此人除掉。 ”侯夫人此话一出,不止顾菡渠震惊,一旁的宋挽栀更是止不住地颤抖,生怕自己和望喜此时被人发现。 “阿娘,到底是何事,她虽容貌张扬,但却性子懦弱,侯府养她一介孤女,不也是能应付的过来。 ”对啊,如此一个莫须有的帽子扣在她头上,现在竟还要除掉她。 她小小宋挽栀,到底何罪之有。 回答顾菡渠的却是长久的沉默,直到两人的身影从短亭之间远去,宋挽栀才听到侯夫人淡淡一句。 “往前她命太好,全都是因为她有个爱她的爹,如今,该是她命苦的时候了。 ”直到顾家母女二人离去良久,宋挽栀还是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一处,思绪似乎飘飞天外。 “小姐,小姐。 ”“呀,小姐,你怎的哭了。 ”望喜急忙上前帮宋挽栀擦拭眼泪,听侯夫人此言,绝对不是她写了一封情笺害她大女儿遇刺那么简单。 感觉到深深的无力,宋挽栀悲从中来。 心中念念,难道真的要身亡在这小小的望北侯府里了吗。 她不喜在望喜面前垂泪,于是拿过帕子,自己转头向池的另一边擦泪。 可当她目光投向潺潺而流的池水时,忽然发现碧绿的池水中,除了她伤心的倒影,竟还有另一抹玄色。 宋挽栀慌张抬头看去,却见绿意池水对面,顾韫业正站在隐蔽的假山石下,一手背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薄情的嘴唇无声地拼出两个字:“求我。 ” 拉扯 从始至终,宋挽栀对顾韫业的印象正如碧水池上那一团玄色暗影一般,模糊而又疏远得令人害怕。 直到方才,她隔着一汪池水,脸上的眼泪还未来得及擦拭,便看见他在对岸好似隔岸观火般看戏的神情,才看清,他那一双深不见底却又掠夺意味分明的潋滟桃花眼。 宋挽栀好似,从那双眼睛,看见了自己。 双眼睁大,不可置信,惶恐,还有难以逃脱。 男人丰润的唇噙着冷冷的笑意,他那双无情的眉眼,哪怕是她见过男子之中最好看的,此刻也带着无尽的嘲笑与看轻。 求他。 宋挽栀苦笑,如果跪在他院中,淋着雨跪了一天一夜都不算求的话,那到底要付出和等的代价才能求得动他。 不过是玩弄她的把戏罢了。 宋挽栀想到这里,心里莫名有股横生的倔强,她偏不要在对岸这个男人面前展现出半点下位者的低弱。 “望喜,我们走。 ”脸上的眼泪与飘飞的细雨融合,宋挽栀自以为带着自尊,实际上却是明晃晃的落荒而逃。 而对岸,男人身后的近侍由远而近,不解自家公子之意。 “公子,织造之女或为此案关键人物,救下她,或许能以恩情将其划入势力,宋姑娘一劫又一劫,怕此时已是穷途末路。 ”而近侍等来的,却是淅淅雨声。 没有人知道顾韫业在想什么,但是顾韫业知道,原本计划中颇不起眼的孤女,此刻,却变得大有用处。 他向来未雨绸缪惯了,他想要的,不仅仅是破案那么简单。 “近日裴玉荷越发爱催了,哪有人家像她这般卖货似的上赶着将女儿嫁出去的。 ”男人撑着一把八叶油蓬伞,细雨由伞檐而颗颗滴落,近侍清楚的看见了自家公子脸上的笑意。 裴玉荷是侯夫人的大名,而公子口中上赶着卖女儿的把戏,便是侯府想借着当年收留之恩,让公子强娶侯府嫡女——顾棠真。 原本公子也是这么打算的,毕竟比起上面给他指的人,顾棠真更好控制,且至少对公子有几分真情,未必会出卖公子。 可听公子方才的语气,竟是有些对顾家母女的不耐烦。 而偏偏方才,公子却是笑的。 聪明人无需多言,跟在顾韫业身边多年,主子说一个字,一个简单的表情,他们这些靠近伺候的自然会懂。 “此为三月,棠真小姐九月便双九华年了,按照礼数,四月便该行纳彩之礼,四月七日乃黄道吉日,大致便是在这时候,公子该准备聘礼了。 ”“四月七。 ”顾韫业细细沉吟,脑海里映出了少女倔强逃走的忙慌模样,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办法。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一嘴。 “你觉得,宋姑娘长的如何?”近侍从未想过公子会问自己这种问题,下意识想说貌比洛神、美若罗敷,可话到了嘴边,还是谨慎地回了一句。 “宋姑娘确实美艳非凡,但比上公子,还是差了许多。 ”顾韫业听言,眉眼忍不住染上笑意:“呵,我瞧着也是。 ”随后男人一身轻松地转身离去,空留近侍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公子这是怎的了,平日里,不是最不喜别人拍他马屁吗?怎么,还跟女子比上了。 ·回去之后,宋挽栀便病了。 晚春的雨让人淋一会便发热,偏偏吹了又风寒气入体,冷热交替,疼的宋挽栀脑袋似被下了咒一般,通体乏力,明明内里发寒,脑袋却热乎乎的。 望喜拿着冷水帕子帮她擦了一遍又一遍,脑袋的温度还是没降下去。 “小姐,侯府依然没给我们找大夫,前门后门的又都不让奴婢出去,小姐,这可怎么办啊,小姐已经硬生生烧了两日了,再不请大夫,奴婢怕······。 ”望喜的眼泪不值钱,一滴一滴的流下来,都是在心疼她家姑娘。 直到这时候,宋挽栀还觉得能熬得过。 不过是一场雨罢了,她身子尚还年轻,能撑的过去,病痛的这两日,宋挽栀想了许多,或许当初望北侯的收留信,本就是下着圈套等她来的。 可她一弱女子,为何要这般步步紧逼,到了生死地步。 这背后,必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这天子脚下、繁华上京,万千权力盘根错节,京中势力早已被世家王侯瓜分,敌我界限虽隐在暗处,却又分外分明。 她一个外官之女,若是不借力,怕是最后终要死在这小小的侯府院中。 三月廿一这日,宋挽栀觉得似乎三魂七魄都在被病痛逼走,意识也逐渐模糊。 已是到了绝路上,宋挽栀最终还是提了笔,让望喜送到前院去。 “姑娘,是哪个院?”宋挽栀没有迟疑:“寒池院。 ”说完,便沉沉睡去了。 随后宋挽栀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庆幸自己聪明的逃过了一劫又一劫,正要安享福日之时,周遭忽然变得一片漆黑,一阵声响似乎从很远的地方悠悠传来,宋挽栀仔细听,竟发现是顾韫业的声音。 直到男人如鬼魅一般的靠近低语,宋挽栀头脑炸裂,恍然自己不过深陷在男人的圈套之中。 “不要,不要!”宋挽栀猛然睁开眼,对上的,便是顾韫业探过身来,关切看着她的眼睛。 温热的温度从男人近在咫尺的鼻息中呼出,轻轻扫在宋挽栀脸上,两人目光相对,竟是宋挽栀害羞地飘忽了眼神。 “顾大人,你怎的有空来这啊?”少女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迟疑,漂亮的眼睛扑闪扑闪,好像要扇走脸上看似不明显,实际上确实存在的红晕。 可能是烧还没退,有些热。 顾韫业不知怎的,似乎听太多人说她貌艳谪仙,此刻离得近了,便一看再看,丝毫没有男女避嫌之意。 深墨色的眼瞳犹如万年冰潭,扫过少女的脸颊轮廓,都仿佛带着一股吸力。 看着也……一般嘛。 顾韫业近距离欣赏完毕之后,缓慢起身,带着身上淡淡的专属香味,一同与躺在床榻上的宋挽栀拉开了距离。 “不是说,我是你的三哥哥,怎么私下里,又叫我顾大人?”宋挽栀没想到他计较的是这个,一想到那天大庭广众之下,她唤他唤作三哥哥,一时心里泛起无尽的疙瘩涟漪,更是羞的不敢与之对视。 “挽栀那日失礼,恳请顾大人,将那日之事忘记。 ”求求了,还是忘记吧,当时已是没有办法,不然,再是重来一千回,她也不会妄自,喊……喊他作哥哥啊。 真是一时脑热,就要为之付出代价。 顾韫业是何等的天上星辰,光是风华十九年华,便在官场之中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别说他还生的一副极好的体肉皮囊,身姿英挺、貌胜潘安。 尤其是他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 第一眼,只觉得如万丈深潭般深不可测。 再去看第二眼,便已经是被眼神里无上的权威给威慑到,叫人远远的,不敢亵渎了去。 “呵——”男人无语冷笑,眉眼之间竟没了往日的肃穆,反而有些许让人陌生的轻佻。 “七妹妹说的简单,那日一袭流光华衣,叫人不看你都难,又怎么会轻易将你唤我哥哥之事,简单忘掉呢?”七妹妹……一旁的望喜:什么意思,哪里来的妹妹。 一下就知晓其中缘由的宋挽栀: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绝不会招惹上这位看似端清朗月,实则有那么一些记仇和难缠的御史大人。 欲哭无泪。 虽然顾韫业是侯爷的故人之子,但自从侯府接纳之后,顾韫业也算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三郎。 而宋挽栀一个寄人篱下的,刚来侯府之时,侯夫人也当众认了她作侯府的七小姐,表的。 所以,按照辈分来说,顾韫业是她三哥没错,而她是他的七妹妹,更是没有错出可挑。 符合情理,又遵循礼制。 这一声七妹妹,就跟她那声三哥哥一样,叫的不冤。 就是听着,让人有些不自在。 这算什么,是惩罚她那日不知轻重,唤他哥哥,所以现在,也让她体会一下被人沾亲带故的感觉吗?宋挽栀:……体会到了(叹气)“挽栀不知轻重,那日之事,挽栀在此,向顾……大人道歉。 ”“道歉吗?七妹妹,如果不是你封纸信送来寒池院,我也不会放着公事不管,特地跑到这小院子来看望你。 ”男人身材高大,平日里穿的衣服皆似鸦羽一般黑。 她这院子又小又破,听出来,他似极不情愿的。 可已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宋挽栀一剪秋眸忽地湿了水,想到父亲去世之后的种种境遇,再坚强也难免此刻泛起委屈。 “挽栀叨扰大人,实在是无奈之举,大人愿意来到此地,可是答应了要帮挽栀?”终于,她那双含水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居高临下的男人。 时间好像回到了几月之前,她也曾在一座破庙里,问一个高手,所以,你这是答应救我了吗?相同的话,相同的无助的场景,只不过眼前的男人,却不再是救下他性命的恩人。 而是当朝权力顶端,杀人不眨眼,对谁都一视同仁,漠然而又心狠的大胤第一权贵,顾韫业 赠花 “三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挽栀,不过是依附着哥哥才能存活的一朵白栀花罢了。 ”她最是有自知之明,心里恍然察觉自己将要失去什么,心里荡起阵阵失落。 就连说的话,都轻飘飘的,让人想紧紧抓住,却又在瞬息之间便悄然散去。 顾韫业眼神暗淡,心里约莫知晓她卖弄可怜的把戏,纤长的眼睫微微煽动,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以后用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搭上我这条船,当真不后悔?”宋挽栀听着话,心里未免觉得可笑,他这是在给她考虑的机会吗?不过是假惺惺的关切。 宋挽栀忽然觉得有些乏了,既然顾韫业答应了与她的条件,现在降尊纡贵地亲自来看她,倒也算有些许诚意。 可惜了,都是冰冷的利益交换而已。 如此虚假的关系,宋挽栀向来不喜欢虚与委蛇。 她神色恹恹,有些许不耐烦。 “不后悔,挽栀心里只庆幸挽栀对三哥哥有用,不然,还搭不上哥哥这条前路开阔的大船。 ”话音方落,眼前的男人笑意越发的深,墨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宋挽栀,似笑非笑。 “宋挽栀,从前倒从未发现你如此会演戏。 ”“你且好好养病吧,待病好的差不多了,也该出去看看上京城较之江南腹地是何等乱花迷人眼。 ”挽栀轻哼,人人都道江南好,那江南水乡岂是这北荒旱地能比的,亏他顾韫业还是从江南上来的呢,岂能不知江南的好?见异思迁、忘恩负义的小人。 宋挽栀虽病的不轻,但心气甚高,知晓男人和他的侍从走了,脑袋却未再转过来。 等到整个屋子都恢复平静,宋挽栀顿感应付顾韫业这等小人有多么疲累,大喘一口气,意识模糊着就想睡过去。 可望喜这时从头傻眼到现在,等顾韫业走后,忽然想起来件事情。 她趴在自家小姐的软榻前,从未好用的脑袋忽然变得机灵。 一句话,让宋挽栀从昏迷到清醒。 “小姐,方才顾大人怎么说的是,‘从前’没发现你会演戏啊?”·从前。 许是思虑太重,宋挽栀这场病,将养了几日才好。 几日里她趁着药劲儿昏迷晕睡,脑海里时不时蹦出望喜问的那句话。 难不成顾韫业少时,真的与她相识?可任由宋挽栀怎么回忆,她都搜刮不出半点关乎顾韫业的回忆。 他那么死劲儿的一个人,小时候肯定也是个没趣的闷子。 “他这几日,在做什么?”沉静的夕阳透过琉璃珠光,折射在宋挽栀的手边,好似一串漂亮的水彩珠子。 春日,似乎就该如此岁月静好,生气勃勃。 此时屋内就宋挽栀主仆两人,望喜正在丈量后墙的尺寸,听到话音,瞬间就知道宋挽栀话里的他指的是谁。 “好像在忙公事,但也好像有点私事。 ”望喜放下手中的软尺,走到案桌旁,拿过放凉的药汤往软榻边走。 只见宋挽栀一身素色里衣,青丝柔顺缠在左肩一侧,清丽的脸此时侧过耳畔,眼睛盯着手上斑斓的彩色,似乎在神游。 “公事奴打听不到,但私事……”宋挽栀抬起眼看向望喜,美得望喜呼吸滞了一瞬,但她未察觉,正色问道:“有何不可说的。 ”“好像顾大人与侯府嫡女要成亲了。 ”瞧着望喜小心翼翼的神态,宋挽栀有些许不解。 “此事先前不就知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人家还以为,还以为顾大人……”主仆两人四目相对,宋挽栀一想到望喜在想什么,就觉得好笑。 “你以为顾韫业图我色啊。 ”宋挽栀毫不掩饰,将女子家难以说出口的话当正经事一般说了出来。 望喜大惊:“小姐,你还未出阁呢,怎么能说这些。 ”宋挽栀不以为意,甚至还嗤之以鼻,“美人于顾韫业,招手便成群而来,上京有权又貌美的多了去了,我对他而言,肯定是万花丛中不起眼的罢了。 ”哦,不对,好像是根本不看见她。 宋挽栀在心里呵呵。 但望喜不这么认为,“那小姐说,寻常人到顾大人这个年纪,膝下都至少两个了,可他迟迟未娶,是为何?”“约莫是……”“是什么?”“那方面不行吧。 ”·“咳咳咳。 ”屋外的寒云从前只以为,江南来的宋姑娘大家闺秀、毓琇端庄,却从未想过她竟会如此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但凡被他一个人偷偷听到也好啊。 可偏偏。 身着一袭墨色官服的男人此时就此停住脚步,没有人知道,顾韫业此刻的脸上是怎样的风景。 寒云站在身侧,屋外鸟雀群飞,好不自在,可靠近男人的这一片,气压似乎低到难以呼吸,而自家公子手里拿着的笏牌此时似要被生生捏断。 好像这是顾韫业人生头一次好心来看望病人,一脚还没踏进房门呢,就被里边的宋挽栀气的要双眼发黑晕过去。 顾韫业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随即憋着一口气,转身便走了。 留着寒云手上捧着一盆散着淡香的栀子花,走也不是,进也不是。 “是谁在门外?”望喜两步并作一步,到门前来才看清,这是顾大人身旁的近侍,寒云。 “寒云哥,你怎的来了。 ”可转念一想方才自己和小姐说的大逆不道的话,一时红云从夕阳上转移,染上了望喜的两颊。 寒云不知怎么消解此情此景的尴尬,将栀子花盆递给望喜之后,留下一句“公子赠花”便匆匆离去了。 宋挽栀看着眼前洁白无暇的栀子花瓣,心里有些迟疑。 她不了解顾韫业,所以从来不知道,他有没有给别的女子送过花。 大抵也是送过吧。 宋挽栀不甚在意,下了榻将花盆放在横窗下,最后一抹斜阳照在绿叶白花上,晚风静静吹,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两天之后,当侯夫人再次站在破竹院的门前时,宋挽栀便知道,他其实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 “挽栀,听闻你病了,近来可好些了?”侯夫人裴玉荷年虽,可身份尊贵,保养得当,此时春色盎然,站在竹林中,仿似才将将二十几。 可奈何宋挽栀知道,她背地里是多想置她于死地。 所以哪怕她语气再柔和,也不过是装给她看的。 因母亲走的早,她从小便不知与女性长辈如何相处,而裴玉荷性格强势,对待她一个外来女子,表面再温柔,里边也都是藏着刀。 宋挽栀赶忙上前请安。 “劳夫人挂念,挽栀已好多了。 ”院中散着淡淡花香,裴玉荷嗅觉敏锐,不多时,目光就落在了窗台,开的正好的栀子花上。 但话里,却跟花无关。 “今日前来,是受贵妃娘娘的恩典,挽栀啊,你真是大好的福气,贵妃娘娘亲点你,迎春风池三月廿八的春日宴,你瞧,此为迎帖。 ”宋挽栀波澜不惊,双手奉至裴玉荷腰间,低身接过帖子。 “挽栀未识上京贵人,不知夫人说的贵妃娘娘,是哪一位?”裴玉荷讪笑,心想这小妮子当真是让人冒火,心里万般狠毒,可面对现实,也只能无奈笑着答道:“春日宴乃天子之席,往前都是皇后娘娘亲点宴册,如今皇后娘娘身体抱恙,由颖贵妃代管六宫。 ”这颖贵妃家世深厚,宋挽栀略有耳闻,既然是亲点,她便不能不去。 “谢娘娘恩典,谢夫人亲自送帖,不知棠真姐姐,近日可怎么样了?”“呵呵,”裴玉荷倒吸一口气,“和你一样,好些了,倒是你,怎么淋了雨病成这样。 ”苍天有眼罢了,宋挽栀心里想着。 不过裴玉荷一改往日态度,让人心生费解。 “夫人还有事吗?这偏竹院破落不堪,怕是连一杯招待夫人的热茶都没有。 ”裴玉荷听言,脸色顿时有些诡异,连热茶都没有,不就是她这个当家夫人苛待的嘛。 “没事了,没事了。 ”说着,裴玉荷便搀着侍女将要走。 宋挽栀凝视着她的背影,以为就此将这尊大佛送走,却未想,侯夫人走到一半,又扭捏地调过头来。 脸上神色,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意味。 “挽栀啊,可否带我们家菡渠一同赴宴? 春日宴 天色蔚蓝,云淡风轻,破竹院几经春雨冲沥,越发显出生命的劲绿来。 原本是再破落不过的院子,如今此女住了进来,这院子竟能让人看顺眼了几分。 裴玉荷对宋挽栀的态度很奇怪,一面是善面恶心,一面却又有些疏远的恭敬。 宋挽栀胸前的墨发被微软的香风轻轻拂起,她手中拿着由皇室专用的天蚕丝绸制成的请帖,对着裴玉荷有些别扭的讨好,感到诧异。 她将软帖在双手中展开。 短短两句话,里边唯一提及的名字便是江南织造之女,宋挽栀。 宋挽栀瞬间了然,随即将目光定在裴玉荷此刻有些僵笑的脸上,心里了然,原来是只邀请了她一人。 将裴玉荷邀请至狭小的厢房中落座,屋内传来阵阵清雅的栀子花香。 “贵妃竟只邀了挽栀一人吗,那把棠真姐姐和菡渠妹妹又放在何处?”她惯来说的是江南话的,一时难以改过来,所以才能将如此明知故问的话,说的像真傻子一样。 裴玉荷有气难处,只能借着款笑将胸口那口气舒出来。 “你父亲为陛下躬身尽力,将内宫采买、文书乐音这些事,件件都办在陛下满意的槛上,你初至京城,贵妃又未曾见过你,想来是传你去慰问你早亡的父亲。 ”望喜:听,这老太婆又来颠倒黑白了。 承认她家小姐身份尊贵有那么难吗。 宋挽栀眉眼含笑,眼底却冰冷如霜,“那想来,姐姐和妹妹应是见过贵妃多次了,既如此,夫人又何必将菡渠送去呢?”“嚯哟,挽栀。 ”裴玉荷眉头一皱,似乎有些急了起来,“你怎么也算是菡渠的半个姐姐,虽说棠真已有阿业,像这般宴席场合不去也罢,但菡渠尚未定亲,你这半个姐姐,捎带她一番,也算是尽到了该尽的责任。 ”那顾菡渠让她送的几次信算什么?太府卿的二公子若是听了她这话,怕是会气死吧。 当真是将骑驴找马的自私心思发挥到了极致。 “夫人说的是,但挽栀还有一问,便是这棠真在寒山寺受伤之事……”陷害的人最应当清楚,有些事情,压根就不是被陷害之人做的。 精明妇人的目光与少女的清澈对上,仿似被少女此番提起,才乍然想起来似的。 精明的眼睛忽然开始飘忽,心里自知理亏,便不敢再看宋挽栀春水一般透彻明亮的眼睛。 “这事啊,望北侯府公私分明,证据都摆明是你,我总不能让我的心尖白白被害吧,此事,我已交由吏部主事,想来不久,就会真相大白了。 ”裴玉荷一边说着,一边心虚的感觉有股燥热,她感觉在这偏僻的厢房里,怎么坐都不舒服,觉着有些煎熬。 但未想,宋挽栀听了这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随即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意,说起话来,好似春风拂面,仿佛此事不过一米蜉蝣而已。 “既然如此,待主事官来再细细盘查也不迟。 至于菡渠……夫人见外了,我向来都念着菡渠妹妹,她若想去,我没有不带的道理,只不过……”“不过什么?”宋挽栀露齿浅笑,仿佛没有一点心机的样子。 “听闻出入侯府,需携夫人亲赐的令牌,这小院太过偏闷,挽栀有时,也想去长安街瞧一瞧。 ”裴玉荷听言,爽快大笑,还以为是什么珍贵东西呢,原来不过是一枚木制的令牌。 小家子气的东西,连想要交换的条件都这么上不了台面。 裴玉荷挥手,示意侍女走近,侍女从腰间的粉绿荷包里取出一枚木牌,木牌浆洗光亮,工艺上乘,上边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望北侯府。 “挽栀啊,这么点小事,你怎的不早跟我说呢,喏,以后有这令牌,你出入侯府,便不受限制了。 ”宋挽栀自是不管这癫妇的话,表面恭敬地双手接过令牌,置于手心仔细看了一番,随即交给望喜。 “多谢夫人,三天之后,我便同菡渠妹妹一起,请宫赐宴。 ”·“这侯夫人真是巧言令色,说的那些话,脸都不带红的。 ”此时宋挽栀将将午睡梦醒,便商量着和望喜一同出府瞧瞧,正好采买些物什,给小院添点人气。 铜镜中,映出少女俏丽而妩媚的容颜,望喜正在她身后,为她梳发。 “能在京城脚下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软柿子,她不过是喜形于色,有些过于自大而已。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顾菡渠她倒是见识过了,完美的继承了她阿娘的衣钵。 但,那位顾棠真。 思及此,宋挽栀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若如裴玉荷所说,顾棠真是因她送的假信而遇刺,那刺客的来意,当真是为了顾棠真吗?或许此事,并非只是嫁祸于她那么简单。 “姑娘,今日是咱们头一次出门,要穿那件千羽流纱裙吗?”“不用,一袭素裙便好,京城贵人繁多,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梳妆打扮完毕,宋挽栀俏得好似山崖独一朵盛开的花,可她浑然不觉,反而觉得自己低调掩饰的还行。 正至巳时,高阳当日,照着上京城鳞次栉比的奢华府院,飞檐沉璧,往外,似乎透着一股不受束缚的自由味道。 能出去,宋挽栀自是高兴,起了不少兴致。 主仆二人就近走的侯府后门,果然,行至垂花门前时,一旁有一扇小窗,小窗里趴着个看门的小厮,此时正在桌上贪睡。 “醒醒,你便是书记往来册的看门小厮?”这小厮看着年岁不大,从睡梦中忽醒,以为是被哪个主子逮到偷懒了,随即正了神色,连忙点头应是。 宋挽栀看他提笔就写,便报出了姓名:“我是府上新来的小姐,姓宋。 ”这样一说,那小厮便自然知晓了是谁,又一看她二人都是女子,脸上露出不耐。 “难怪呢,就说府上的贵主们,哪个会这个点子出门。 令牌呢?”望喜拿出令牌递给他看。 但宋挽栀想看看那本册子,于是便出言说明,却被那小厮龇牙咧嘴地回绝了。 “哪门子小姐,主子都不算,便想使唤我。 ”谁知下一瞬,宋挽栀便掀起幂篱,一双狐狸一般含水的眼睛看着那小厮,眼睫轻眨:“当真不行吗?”天神。 时间好似静止了好一会。 待小厮红着脸,眼睛不敢再直视宋挽栀时,嘴巴已然应下,双手将册子递给了宋挽栀。 宋挽栀飞快翻着册子,三月十四,并未见顾棠真出府的记录。 如此,两人便飞快出了门。 望喜许久未出来,心里只想着大吃一顿。 难以想象,她竟然和小姐吃了侯府的破烂饭吃了好几个月。 今天,必然将所有的菜、所有的肉,都吃个干净!问了行人,都说这上京城里有一酒楼乃世间美味珍食大成之地,宋挽栀看着眼睛里泛着光芒的望喜,自然不会扫她的兴。 等到来到了酒楼之前,透过白纱纤透的幂篱,仰起脖子往上看,九层高楼屹立河边,三彩华墙伴随着飞檐的黄金风铃,震撼不可方物,仿佛光是站在门前,就能窥探出酒楼里的酒肉奢靡、沉沦享受。 彩云楼。 三个字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宋挽栀感叹,上京果然繁华。 随便落座一角落的雅座,望喜向小二点了足足半柱香的菜。 而彩云楼似乎出彩的地方就在于酒楼的服务,每桌上菜前,都会由上菜小二晃个响铃,随即上一道便报一道菜名。 叮铃——“二位客官,您点的菜,好了!下面是京城一绝百珍鸭、皇宫上宴桂花汁、满城佳宝松鳜鱼、京人名菜捞回肠、香美佳酿荔果酒、香脆宜人香酥鸡……”宋挽栀:……望喜:……我不知道啊。 直到堂中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宋挽栀这桌上菜时,宋挽栀竟默默红了脸。 “两个女子,吃这么多啊。 ”“暴发户吧,好像赶着吃最后一顿上路一般!” 逼迫 还当真有点乡下人进城打秋风的意味了。 不过京城之大,无奇不有,众人只是当件趣事,没一会便各聊各的去了。 “一出门就丢了个大脸,小姐,奴不是故意的。 ”经此一番,望喜心里有些许内疚,感觉满桌的佳肴都有些不香了。 “无妨,”宋挽栀并未被众人的目光所影响,反而觉得也算是初闯京城的趣事,眉眼含笑,“你尚在长身体的年段,多点了些,也是情理之中。 ”她话音似娓娓道来,让人觉得温柔又舒服。 望喜听着,感动极了,胃口又忽然好了起来。 “还是小姐待人最好,奴这辈子都要跟着小姐。 ”貌美,温柔,还善解人意。 简直是神女一般的存在。 望喜一边吃,一边心里感动,“以后哪位娶了小姐,真是祖上八辈子烧了高香。 ”而此时正对着宋挽栀主仆二人的二楼雅间之内,一盘下了许久的棋局即将迎来判决胜负的时候。 黑子落定,步步逼近征吃下那颗妄想逃跑的白子。 白子棋手看着满盘皆输的棋盘,心里一时来了气,耍赖道:“哼,顾韫业,你根本就不会让我!”随之长手一挥,将雅间的小窗飞快推开,楼内的微风盈窗而入,女子深吸一口,想要平复心情。 而坐在女子正对面的,正是事务繁忙、平日里沉溺于公务难以开身的御史大人,顾韫业。 顾韫业今日倒是穿的悠闲了许多,外衣披了一件素色交领滚金蛇纹长服,内里深墨色的内衬,一黑一白,倒是显得清爽许多,远远看去,满身少年风气。 他不紧不慢,感受着徐徐微风,并未给对面女子多余的眼神。 可梦安小嘴翘的比天还高,眼睛又觑着顾韫业压根没看自己,心里更是委屈,大闹了出来。 “顾韫业,父皇让你来陪我,不是让你来当死人的。 ”顾韫业好似才听见她说话一般,缓缓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终于落在了一袭华裙、满头金饰的梦安身上。 “公主,你明知在这围棋造诣上,我胜你不知多少,棋输,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又何必生气。 ”“那你就不知道让我吗?”梦安心里又气又委屈。 又道:“谁不知道,你每次下棋,都会让着父皇,难不成父皇就让得,我让不得吗?”她今天就非要问个究竟。 眼前的女子怒目圆睁,两颊因生气,隐隐有些泛红,顾韫业只飞快瞧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安静喝茶。 “陛下是君,我是臣,臣让君,乃三纲礼法。 ”“难道你我就不是君臣,本宫贵为公主,而你,不过是朝堂的一名小小官员罢了。 ”女子似乎已经气到了极点,高贵的身份,父皇的宠溺,还有完美的继承了母妃的美貌,她梦安从出生那一刻,便是这世间最高贵的公主。 没有什么她得不到,更不会有人忤逆她。 是以形成了她万般刁蛮的公主气性,正如此刻,她盛气凌人,满脑子只有对顾韫业不好好待她的怒气,霸道蛮横的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果然,顾韫业听了她的话之后,只是空洞点头。 “公主所言甚是,不然下官也不会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公主玩闹下棋。 ”看。 这男人在她面前,永远一副没有灵魂的样子。 真想看看他痛苦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 梦安心里宛如堆了一盆死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让她差点丢失了最尊贵的骄傲。 “顾韫业,你什么时候才会知道珍惜我,没有我,你又如何能位列三公之上,成为万人之上的御史台主事官。 ”种种心酸忽然袭来,梦安的脸上缓缓地流了一串眼泪。 男人识时务地递了丝帕过来,心绪还是不为所动。 “公主未免将自己看的太重,公主若是想证明这御史的位置谁都能坐,那便试试。 ”“哼,试什么,除了王公贵族,便只有你这等官阶的能配得上我,你虽老是惹我不高兴,但父皇心意已定,不久,你便将入赘公主府。 ”话音一落,顾韫业飞扬的桃花眉眼深深睨了梦安一眼,心里有一股烦躁,但是,皇权当道,他又能如何呢。 总之,宋挽栀出现之前,顾韫业觉得,顾棠真也还算好,毕竟气性温柔,所涉及到的权力瓜分更少,成亲之后,望北侯府定会举全族之力,帮他稳固政权。 可偏偏,宋挽栀出现了。 想到那日他送她的那一盆白栀花,他此刻心里便不免露笑。 春风沉醉,郎君温柔。 一时之间,他竟是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扬起了弧度。 他本生得俊媚,不参朝政时,是上京里出了名的让人抑制不住想靠近的神颜郎君。 梦安瞧见他笑,心里一时乐开了花,仿佛方才的不愉快已经随风而散,她以为,他想要进公主府,所以一提到这个,他才难得的浅露笑意。 可这时,宋挽栀抬头,恰好也看见正对面的雅间小窗里,那个平日里冷如冰山的男人,在与另一个女子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宋挽栀腹诽,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原来顾韫业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如沐春风,一展笑颜。 “小姐,小姐,你别盯着顾大人了。 ”“怎么了?”“顾大人好像发现你了,好像也在看你呢。 ”一句话,让宋挽栀飞一般地回过神。 果然,男人此刻,竟居高临下的在众多人之中,稳稳锁定了她。 宋挽栀看见他在看清她的那一刻厌恶地皱了眉,为了不扰他的约会蜜事,宋挽栀决定装作不认识。 低下头,想飞快将最后一块鲜肉送入口中,就结账告辞。 很快,梦安也发现了宋挽栀的存在。 梦安疑惑的眼睛在顾韫业与陌生女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随后她心直口快,爽快问道:“她是谁?”此时酒楼嬉闹声繁杂,丝竹悦耳却不过靡靡之音,顾韫业仰头将一杯茶彻底喝尽,随后随意答道:“府里新来的妹妹而已。 ”梦安的眼睛似乎想找出顾韫业脸上的情绪,继续不动声色地问:“新来的,就是那个害的顾棠真遇刺那位?”顾韫业不点头也不应答。 梦安却继续说:“这顾棠真被伤的好啊,这妹妹,也算是帮我报了个仇。 ”知晓内情的都了解,梦安与顾棠真,是最想嫁给顾韫业的两个人。 情敌之间,互不待见,那日梦安在宫里知晓顾棠真被刺杀之后,竟高兴地喝了好几杯御赐的葡萄美酒。 “不过听闻,这位妹妹,竟也是想背地里勾上你,才胆大包天害的顾棠真。 ”说到这个,顾韫业倒来了兴致。 他一手抵着桌案,坐姿似乎比方前下棋的时候惬意许多。 “确实是想勾我,不过不是背地里。 ”梦安以为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转折,谁知顾韫业却给了她一个更为颠覆的答案。 “是明着勾我的。 ”·这边,宋挽栀觉得自己为什么每次碰到顾韫业都如此狼狈。 有些人,天生就是气运不好,连带着只要看见他这个人一眼,就让人觉得倒霉。 既然他在此谈情说爱,她便不好再继续在这里碍眼。 “小姐,一会去采买些胭脂水粉,便可回府了。 ”宋挽栀轻应,这彩云楼的羹肴不虚此名,虽相比往前江南之餐食仍有差距,可毕竟是上京城最繁华的酒楼宋挽栀感觉自己也吃了不少。 倒是个明媚轻松的下午。 若是往后每一天都能如此,她便也觉得满足了。 酒楼不时传来歌姬乐声,伴随着紫烟熏香,整个酒楼都仿佛飞在云端往上腾,仿佛一个不注意,就会飘飘醉然,然后沉溺于声色美色,不知天地为何物。 正将二人要起身结账,来路却被四个郎官给截住。 宋挽栀不解:“郎官所为何事?”“这位可是宋挽栀,宋姑娘?”“我是。 ”随即,一纸文书便垂落展开。 “宋姑娘,我乃吏部司吏处奉察官,因顾棠真遇刺一事,特请姑娘往吏部走一趟。 ” 旧事 “怎的,你这妹妹怎么被吏部的小官给带走了?”梦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墨色的瞳子在瞧见底下美人被当场带走之后,就再没离开过眼前男人的脸。 想从男人的表情当中获取一点一丝的情绪。 可惜顾韫业满面春风,一缕墨发被微风吹起,绕在他多情的眉眼之间,仿佛心情极好。 “公主如此关心,莫不如,让公主去给她解围。 ”梦安不为顾韫业的话所动,她目光犀利,看着女子动态的容颜,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不算久远的事情。 “她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眼熟,就是本宫忘记,在哪里见过她了。 ”顾韫业眸光暗敛,心底已有告辞之意,陪她在这胡乱下了半天的棋,御史台那边不知堆了多少公文要等着处理。 于是便直接给了梦安答案。 “三年前。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让梦安瞬间了然,她神色有些激动,看向顾韫业:“你是说,她就是那位差点当了东宫太子妃的江南美人?”顾韫业朗朗起身,身上淡淡的白栀花香味似有若无,明媚浅淡的栀子,倒是与顾韫业这种常年一身玄色圆领常服的冷漠男人莫名的相配。 “公主记得这么清楚,看来当年也或多或少参与其中了吧。 ”此话似戳中了梦安的软肋,三年前泰华门政变,是她人生中最难抉择的时候,也是她此生最愧疚于太子哥哥的时候。 不过昔日往事已如长风而去,如今上京歌舞升平、河清海晏,若是不刻意提起,便再也没有人愿意想起那个总是心系家国的瘦弱少年了。 “韫业,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昨夜我便梦到他了。 ”不然,她也不会心烦意躁地,让父皇强压顾韫业来陪她花天酒地。 眼见着男人起身要走,梦安还是心有不安,此刻她倒是说的都是实话,“再陪我去一趟寒山寺,我想去跟正法大师求根签子。 ”“韫业,就当本公主求你了,近来我夜夜都睡不好,繁花宫空荡荡的,我好怕。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顾某倒是记得,废太子于皇亲之中向来疏远,唯独,与梦安殿下最是关切疼爱,怎的,殿下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废太子的事情?”哗啦----话音刚落,梦安气的广袖一挥,将案桌上的棋子与茶杯统统挥倒在地。 “顾韫业,天子家事,也容得你来置喙!”听到屋内传来巨大声响,门外公主的折冲都尉瞬间将镂花门推开。 “公主殿下,臣贸然有失,殿下可还安好?”顾韫业简单瞥了一眼这折冲都尉,看出来,确实是很关心梦安,他心里冷笑,有些东西,只要太满,脸上是藏不住的。 一如顾韫业所猜测,梦安大喊了一声滚出去,那都尉便乖乖地起身出去关上了门。 “天子家事,亦是国事,殿下课业似乎松懈了很久。 既然心神不宁,那臣便与殿下去一趟寒山寺罢。 ”梦安气鼓鼓地蹙眉看着顾韫业,此人真是不识好歹,非得要她大发雷霆,哼,早晚要沦为她梦安膝下的玩物,且等着瞧吧。 如蝴蝶繁花一般的梦安气汹汹地走在最前,待侍女帮她戴好面纱,就在彩云楼楼主地恭送下,与顾韫业一同去往寒山寺。 ·这边,宋挽栀将在马车上行了不过半刻钟,车外,那奉察官便提醒已经到了。 到这时,宋挽栀才后知后觉,原来这彩云楼竟是建在长平坊之内。 长平坊乃大胤官坊,国安朝臣的官事之地,坊边常有重兵把守,巡查百姓家若非提级巡视,根本难以踏足。 来不及思索彩云楼后面的背景,宋挽栀便被催着下车了。 这位眉清目秀的奉察官自称姓古,对待宋挽栀有礼而客气,待宋挽栀下马车市,递手给宋挽栀扶稳时握成拳头,双目直视远处,仿佛生怕让宋挽栀误会了一般。 当前,吏部与刑部同在椒安府办公。 古奉察向门前显了令牌,便领着宋挽栀一人进去了。 “宋姑娘不必紧张,古某也是秉公办事,按审视流程,是要向宋姑娘确认一些事情的来去经过的。 ”跨过椒安府的高门,进来便是高耸入云的两座塔台,沿着长长的廊下一直走,其间经过了不少官吏办事处,可越到里边,就代表官权越大。 黑压压的,唯有几盏灯,依稀能看清前路。 等到终于快到了尽头,古奉察左手一抬,示意宋挽栀往左边拐,宋挽栀轻微点头,提起裙衫向左转去,便见一处安静庭院。 庭院右署着官名:奉察司。 宋挽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正准备抬脚继续往前走时,迎面却撞来一个坚实的胸膛。 “诶呀。 ”两个人迎面相撞,这一声诶呀,竟是一旁的古奉察发出来的。 “赵主官,怎的是您?”古奉察话语恭敬,却又有些讶异。 宋挽栀人前失礼,赶忙半屈膝行了个尊礼,虽然人还没从被撞的疼痛中缓过来,但人还是干净利落的道歉道:“这位郎官,小女失礼,还望郎官海涵。 ”“不碍事。 ”说着宋挽栀看见郎官伸出了手,意味着让她起身。 男子手掌干净有力,手指纤长,指尖红润好看,伸过来时,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 宋挽栀自顾起身,并未搭上郎官的手,等到抬头,才发现暗暗的廊灯之下,被撞的郎官,竟是一个清朗少官。 少官将目光从她身上转移,问道:“古越,何事所致才会让你带外官女子入吏?”原来古奉察名叫古越,可分明古奉察年纪看着更大些,这少官竟直呼其名,想来,官职应在奉察之上。 正如所料,古越听问后将顾棠真一事简要叙来,那少官听后,眼睛不停在宋挽栀身上转,一边听一边点头,一手握在腰前,有些不自觉地握紧。 “哦,原来如此,此事我也略有听闻,你,便是江南来的宋姑娘?”他话语轻快而飞扬,仿佛不似官场般沉浮许久的老成。 “少官有礼,小女为江南宋氏,宋挽栀。 ”“哦,此处乃官家之地,幂篱不嫌闷的话,可以摘下来,虽说里边到处都是办事员,若非公事,没人会偷看你的。 ”他这般,倒好似为她着想,既如此说,宋挽栀不摘下幂篱便也不好意思。 于是伸手将纱帽摘下,一汪春水般的眼睛此时终于能看清这位少官。 气质飞扬,貌若安郎。 是一股别样的青春气质,恣意而又随和,潇洒而又坚毅。 “那,主官,下官便携宋姑娘进案房就此事录档。 ”“好,去吧,后续怎么样,你呈个简报给我。 ”少官大手一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还侧过身给宋挽栀让了路,经过他身前时,还能感受到少年郎官呼吸的热气。 宋挽栀总算松口气,心里总是觉得,碰到的官越大,越生怯。 但她却忘了,最疼爱自己的父亲,曾经也是当朝正一品的朝廷大官员。 正要进入奉察司的主院,一股陈旧的案卷味道袭来。 “欸,等等。 ”一听,竟还是方才那位少官的声音。 他一路小跑过来,总算到了两人跟前,他的存在,好像总是在说宋挽栀和古奉察,太过死气沉沉了。 “我今日正好无事,不如,就在一旁看你审查吧。 ”古越满头冒汗,这,这,往前从来没有这一出啊。 赵主官主管吏部司,是他上级的上级,秉公办事,最怕的就是领导在跟前看了。 何况,这只是一件只需简单记录的小事情。 “主官,这······”古越还想再挣扎一下,下一息就被赵水缘一把推了进去。 “什么这呀那的,别让宋姑娘等久了,人家还要回府休憩呢。 ” 偷听 圆宴流水,风暖烟香。 此时坐在厅堂圆桌下正位的裴玉荷,看着满桌的香珍菜肴,没有半点动筷的心思。 家里小辈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见当家主母脸色不好,也没一个人敢多说话、先动筷子。 “娘亲,再等等,三哥他一会就过来同我们一起吃。 ”裴玉荷焦灼的眉眼微微轻抬,看见顾棠真神采飞扬地提裙慢步而来。 眉头一皱,这姑娘忽然说这话作什么。 难不成顾韫业问审宋挽栀主仆,把这笨姑娘也捎带进去了?也不怪裴玉荷,顾棠真从小到大都被万般呵护,实属没有半点心眼子,她这当亲娘的骂亲闺女笨,多是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可谁让她膝下,除了顾元意那个调皮蛋子,就只剩棠真这个乖巧顺意的贴心棉袄了呢。 见她眉眼含笑,裴玉荷心绪倒没有之前般杂乱。 伸手轻抚少女伸过来的玉手,美妇人此刻正满是耐心地看向自己亲亲的乖女儿。 “你三哥那边,怎么说?”只见顾棠真机灵灵动地抬起下巴好似有几分得意和神气,炫耀道:“三哥哥与那宋氏女隔了几丈远,压根不是我想的那样。 ”裴玉荷:……说她笨还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娘早说他二人没有旧识。 ”可裴玉荷关心的压根不是这个,心里没底,问出来的话便多了几分急切。 “那宋氏女怎的说的,可说看清了是谁?”到这时,饶是顾棠真再怎么沉浸在顾韫业纵容她的喜悦当中,也微微窥出了点娘亲的反常。 说到这个,顾棠真的眼神便变得微微飘忽了起来。 有些许心虚,又有些许愧疚。 “娘亲,我是自己进去的,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随着顾棠真的话声越发往桌子底下低,直到听清了之后,裴玉荷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傻,竟然指望自己这傻乎乎的姑娘能说出些有用的来。 一阵正阳暖风拂过,吹的裴玉荷更气了。 宋氏女现在抓着她的把柄,先前的计划并不能按时进行。 可那二人留着,始终是个隐患。 可当前顾韫业盯此事盯得紧,若是着急动手,怕是最后还是被他发现。 思虑良久,在众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裴玉荷的眼色忽然变得狠戾而阴暗。 暂且先绕过她近段日子吧。 风头过去之后,她定要那宋氏女带着那个秘密,一同往阴曹地府去。 顾棠真不知怎的,感觉旁边有股阴风,正有些愧疚没能给娘亲说出有用的话时,正院门边,男人清隽而伟秀的身影端端正正的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久等了,荷姨,二哥。 ”顾元意之前一直散坐在后座的红酸木的圆角凳上,教外亲的稚儿念字。 顾韫业一说话,整个中堂的人都飞快地看向他。 这可是朝中最受重用御史台的总官大人,若不是顾韫业争气,他们这小小的侯府还没有资格能跟朝廷之中分量如此之重的大臣一同上桌吃饭。 且他虽无事时就歇在侯府,可他来去无踪,一年里能见他的次数,都少的不行。 所以侯府里的晚辈、小辈看向顾韫业的眼神里,大多都是带着仰望一般的崇拜。 就连侯府的嫡亲公子、顾棠真的亲哥哥顾元意也不意外。 顾韫业身姿俊伟、容貌昳丽,众人等着他款款落座,这鸦雀无声的平静等待,比顾宪安亲自坐在这里还管用。 顾元意礼貌浅笑,随即拍了拍稚儿的脑袋,将书卷放下之后,起身准备入座。 只不过,他似乎有些不方便,走起路来,竟没有往日般顺畅自如。 顾韫业将这细节看在眼里,抬手喝了杯冷萃的山野荞茶,面容轻仰,喉咙微动。 待顾元意踏实落座,才看似不经意间提了一句道:“二哥近日不都在闭门授学,怎的腿脚还受伤了?”最大的官坐在右座二排,符合侯府小家的辈分,但他不动筷,没人敢先吃。 这看似关心的提问,实则让顾元意和裴玉荷都胆战心惊。 顾元意看着是个十足的本分老实读书人,嘴边常常挂着让人舒服、看不出架子的微笑。 他迟疑一瞬,随即眉眼柔和地向顾韫业解释道:“院子池边绿苔丛生,那日休憩,忘记看了脚下,摔了一点,倒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 ”“二哥办事专注,承了父亲之风。 ”顾韫业也没把他的解释当回事,潦草奉承了一句。 随后对着家中圆桌尾巴上,那盯着饭食里喷香鸡腿眼睛似在流口水的三岁小辈浅浅扫了一眼,随后提起筷子,对上座的裴玉荷和顾元意示意。 裴玉荷终于得到顾韫业的关注,当即飞快地提起筷子,扬起当家主母的气势和尊贵,说道:“吃吧,今日做的简单,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阖家团圆,万事具兴。 ”话音刚落,底下幼嫩稚儿便开始咿咿呀呀,三房六妾也低声说话。 裴玉荷心底压着事,怎么吃都觉着没什么趣头,不时抬眼飞了眼神到顾韫业夹菜的动作上,欲言又止。 顾棠真倒是满心欢喜。 眼睛里似闪着明媚的光亮,整个人看着也比平常美上几分。 “三哥哥,近日府上进了一批江南水春的丝织料子,夏日将近,可要添几件合身的新衣?”顾韫业眉眼低垂,夹了几片嫩笋,心里想着挽栀那处竹院里,是不是也多新长了许多嫩竹子。 竹子寒凉,养在院子太多,阴翳一片的,不太养人。 嘴中嫩竹鲜脆,却不知该怎么才能让人去修理那片竹林时,顾棠真竟唤了他。 “不必,府中女眷不少,未必人人都能分得一身。 ”又都不是秘密,每次珍贵的吃穿用度,上至炎炎夏日千户难求的袭凉冰坛,还是下至皇帝恩典赏赐的价值连城的虎皮裘毛,都统统专属于大房裴氏的院子里。 七年前他初至侯府,冬日冻的发肤生疮,也未见柴房分来半点低廉的带烟柴炭。 侯府上下,除了大房,剩下的都过着什么日子,他倒是能猜个七八分。 方才裴玉荷说阖家团圆之时,是不是也忘了那偏竹院里,去岁顾宪安刚认的义女,现在侯府的七小姐,宋挽栀。 或许有人记得,但却无一人敢提。 如此直戳侯府脸面的话语,让顾棠真一时臊得不知如何回应。 水春织料轻薄如潺水,冰凉软滑,拂风散热气,侯府贵为钟鸣世家,也才将将分得四丈尺子。 她和娘亲都不够分的,但念着他常年就是那几件墨色长衣,才狠心割让自己的那份给他做一件衣裳。 却没想到,被他冷言回绝,还顺带暗暗骂了她,又或是娘亲独占好物。 一旁的裴玉荷本就心闷烦躁,听着一旁的顾韫业指桑骂槐的,心里更是没来由地冒了怒火。 正欲发作,却被一旁顾元意在底下轻轻扯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裴玉荷就冷静下来。 自己那破事的结果,还在顾韫业的手上呢。 想到这里,裴玉荷就觉得烦闷。 自从顾韫业位及人臣之首,成为风光无限、大权在握的御史大人之后,每次贵族宴席、聚会,她都会被阿谀谄媚道:顾三郎出息了,你们望北侯府真是光耀的好门楣啊。 裴玉荷听着这话,也只能皮笑肉不笑的享受这等奉承。 可这就好比什么呢,家里明明是一片上好的鸟雀金丝窝,却偏偏出了个喧宾夺主的金凤鸟出来。 表面看着是与有荣焉,实则还要时不时地看那金凤鸟的脸色。 他正是炙手可热的年华,裴玉荷只得压住性子,赔笑道:“韫业说的是,我瞧着小云哥儿都还在穿着单薄的冬袄,等这江南水春料子来了,就都拿给云哥儿、玉姐儿做夏衣穿穿吧。 ”三岁的云哥儿便是方才对着鸡腿流口水那小儿,玉姐也才五岁,几个小儿虽话都听不懂,但能感受到一旁喂饭的乳母表情万分高兴。 乳母们忙让小主子们谢主母恩典,咿咿呀呀的,倒是生出了几分阖家幸福的温馨热闹。 一旁的顾元意察觉顾韫业的目光几次落在最远座的云哥儿身上,向来会揣摩人的他,给顾韫业倒了一杯薄酒,玩笑着说:“云哥儿正是长嫩牙的年纪,又是嘴馋又是嫩声嫩语的,瞧着乖巧又喜人,韫业,你年纪也正是春风之年,不若,早些成亲了,给府上再添个福宝。 ”听言,顾韫业淡漠地看了一眼顾元意,裴玉荷在一旁不敢作声。 看似关心,实则算计。 顾韫业的婚事到底于他们侯府意味着什么,怕是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他早已不是当年寄人篱下的瘦弱小子,对于他们想把顾棠真塞给他这件事情,或许,也该让他们看清点现实。 “二哥自己都还未成家,荷姨成天念叨的是你,二哥可别拉我下水。 ”一句话说完,没给顾元意接话的机会,他又继续说道:“二哥课业繁重的话,不还有棠真也还未成亲,贤妻难寻,佳婿可不少,若是有中意的郎君需要我搭桥,我倒是乐意之至。 ” 心喜 明明别处的院子,松山暖水、粉棠绿芽,可眼前的一片郁郁葱葱的幽绿竹林,瞧着有些阴寒飘冷。 宋挽栀早已摘下面纱,对着眼前的新绿竹林,心里发酸又怅然。 “这都几天了,你都没换过衣服的啊?”那是秋意浓重的热秋尾季,二人行了几日的水路,落地在客栈休憩魇足之后,看着满街的灯花和灯笼才恍然记起来又是一年中秋。 他不怎么爱说话,很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 宋挽栀不高兴,就总是想找话跟他说。 不过说的倒也是,拢共那么多天下来,宋挽栀就只看见他穿着一件玄黑的暗竹金纹交领外袍,衬倒是衬他,显得整个人挺拔而有力,浅淡却气质斐然。 男人低下头,似乎也发现了这么个问题。 对比宋挽栀两天一裙,三天一新衣,他在旁边看着确实有些寒酸了。 “你嫌弃我?”冰冷的面具下,漂亮的薄唇似乎有些不高兴。 宋挽栀飞快回头瞟了他一眼,有些难以置信,什么理解能力啊。 “没有~只是你好歹也是拥有一张巨大黄金银票的有钱人,看你老穿黑色,看起来闷闷的。 ”两人并肩走到花灯河桥,桥头河堤边许多恩爱眷侣共同点燃荷花飘灯,将许下的愿望用纸笔写好,随着花灯一同伴随着中秋祝福,飘远而去。 正巧,前边一少童瞧见宋挽栀,顿时眼睛清亮。 “姐姐,姐姐,神仙姐姐,买一盏花灯,许一个超灵的愿望吧。 ”“很灵吗?”宋挽栀看着少童木车上,工艺和烛光明显比别的摊铺上差上许多的花灯,心里想拒绝,但是到了嘴边,就只能糯糯地问一句,灵不灵。 “那肯定很灵啊,姐姐别看我花灯手艺不如别人精巧,但这是我从月老祠求得的一根大红烛,将将剪了九九八十一截短烛,虽暗,但绝对灵!”“骗人的。 ”一旁的男人手抱长剑,看都不多看一眼,就冷冷拆穿了少童的谎言。 “我没有骗人!”少童辩驳着,脸上已经初见红色端倪。 宋挽栀暗暗擦了擦冷汗,给男人使了个眼色,随即掏出铜钱,“姐姐信你,你别生他气嗷。 ”随即少童动作极快地将一盏荷花花灯递给宋挽栀。 末了要走时,还悄悄给男人撇了一句。 “哼,你不信,月老就会惩罚你。 ”宋挽栀似乎感受到了男人翻上天的白眼,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宋挽栀紧忙拉着男人就走入了人群当中。 拉的是他腰间的佩带,不是手。 “不是嫌弃我不换衣裳。 ”男人低着头,看着少女的手紧紧拉着他的佩带,心里不知想的什么。 “都说了没有嫌弃,是想给你买件新衣裳!”宋挽栀急了。 等话说出口之后,再想收回已是来不及。 两人身旁肩头攒动、人山人海,她回答的时候偏生还回头看着他,底下的手还紧紧拉着他,烟花在头顶上升盛开,宋挽栀甚至能从他清澈的眼眸之中看清烟花的绚烂和璀璨。 偏偏他还戴着面具,压根看不见他的表情。 宋挽栀就觉得有些委屈,可男人却难得笑了。 秋夜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人声鼎沸的花灯街色似乎沦为心跳的背景,飘飞的发带越发衬出他少年风发爽朗意气,他笑起来,好像要俊气好多好多。 宋挽栀脑袋一片空白,反应过来之后只听得见自己快要跳出xiong口的心跳声。 “早说嘛,这么想为我花钱。 ”看着他得意又春风的样子,宋挽栀当即后悔自己的心直口快。 “没有~没有~才没有想为你花钱。 ”她着急地说了三个没有去否定,心慌地放下了他腰间的佩带,转过身,脸红红地护着花灯往前走。 可缘分当真奇妙,随着人流一直往前瞎走的宋挽栀,再次抬头的时候,眼前正是一家裁衣铺。 她很自然地抬脚入店,却发现今日中秋好时节,许多平常人家都挑着这花灯好时节来买新衣裳。 掌柜的忙到店里同时有好几位妇人在唤他。 眼风扫到身后,男人跟着她进衣铺之后靠在角落的墙根休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宋挽栀总是会回头看他在不在,在的话,就像此刻一般,心就安了下来。 于是宋挽栀一手拿着小花灯,一手不停地摸着衣铺里的料子。 有些粗糙,比他身上那件,差的很远。 “掌柜,铺子里可有水烟料子?”她口音别致,听着像外乡人,又清丽绝然,走到哪里都自带一圈目光。 看着就是位贵客。 “有的小姐,不过一尺要两纹银钱。 ”明显就是胡乱要价。 可为了不让被男人看穿自己没什么钱,她爽快地点头,随后掌柜的便让小二带着宋挽栀上了衣铺二楼。 上了二楼,摸着那料子,感觉也不是十足的江南水烟料啊。 不过,这已经是这衣铺的镇店之料了。 罢了,又不是什么世子贵族,穿的太好,反而显得他更显眼。 “这位小姐,水烟料挑好即可制衣,小店缝衣技术是一等一的好,不消一个时辰,就能拿到成衣。 ”这宋挽栀倒是知道。 于是她朝楼下喊了一声:“你上来呀。 ”愣愣地呆在下边干嘛,难不成以为买了几寸料子就能当衣服穿走啊。 男人倒是听她的话,说上来就上来。 还没站定呢,宋挽栀就拿了软尺在他身上比来比去。 “把剑放下。 ”“双手撑平张开。 ”“不要偷偷吸气,显腰小。 ”一顿贴身软量下来,宋挽栀看着四尺有余的腿长数,瞠目结舌。 不知道这身材,脱了衣服之后……“你脸红什么?”男人突然的话音如一盆冰凉的井水,泼在宋挽栀有些不可控制的思绪上。 “没红,是热。 ”宋挽栀这时庆幸他是话少的人,若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她还怎么藏得住。 等到花灯的蜡烛还剩最后一丁点的时候,男人正好从试衣服的小屋子里出来。 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这换了一身云亮的浅淡竹色丝软外袍,看着竟有那绝世公子的俊艳美色和行云淡薄灿然之感了。 “好看吗?”男人站定在她面前,还特意撑开了手,转了一圈给她看。 宋挽栀点点头,相当满意。 “好看的都有些过头了。 ”“过谁的头,你的吗?”“那好像不用穿这身新衣,那件旧的衣服穿着,我也过你的头。 ”说着,还不忘抬手在宋挽栀脑袋上挥一挥。 好啊,竟然嘲笑她矮。 宋挽栀气汹汹,呆愣在那里活脱像只生闷气的小狐狸。 男人不期然地看见她此刻脸上闷闷生气又古灵精怪地神情,没憋住,又浅浅笑了。 “真笨啊,宋挽栀。 ”“别生气了,抓紧付钱吧,你那月老祠的花灯,就快要灭了。 ”·等到两人重返回河桥堤岸边,人烟竟已散去。 明月高照,树影斑驳。 晚风吹拂起两人耳边的碎发,互相看着朦胧月色,竟生出几分思乡之情。 “要是在江南的话,父亲绝不会让我这般晚还在外边的。 ”她想念父亲,想念江南。 比起夜半的爽凉河畔,她更想被父亲管着,每日过着同样的日子,平淡真实。 男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察觉这夜间寒凉,似乎不太安全。 “许愿吧。 ”宋挽栀觉得他是在催促,但此时确实很晚了,她半蹲下,闭上眼睛,任由晚风吹过她干净漂亮的眉眼,似乎许愿,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随即,她睁开眼,将荷花花灯送入河中,与万千花灯烛火相聚。 男人盯着花灯越飘越远,终是忍不住问:“许的什么愿?”·那天男人身上的衣裳,就如眼前的绿竹这般翠绿怡人。 可男人说的对,那少童是骗人的。 因为她的愿望根本就没有实现。 “小姐,吃饭了,今日膳房做了好菜,竟意外给我们分了些东坡肉。 ”宋挽栀收回思绪,回头看向庭院中,望喜摆好的酸木桌子。 一道青菜白汤,两道白条糕点,还有一竹叶编分成的四块东坡肉。 “那麦小冬你可熟识?”宋挽栀将三块肉都给了望喜吃,说她年纪小,还得长身体。 毕竟是才及笄的小丫头,看到肉眼睛就两眼放光。 嘴里咕哝吃着,下咽了便回道:“见过两回,奴婢觉得,那麦小冬喜欢我。 ”宋挽栀:……还好裴玉荷喜欢给她这破院子送清水白菜,要是别的沾点锅气的好菜,宋挽栀这会怕是要呛到了。 “挺有可能的,吃好饭收拾好了,我们先去后门,把那日那小厮打你的,抢你的,先要回来。 ”·“欸哟喂,七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您这平白无赖的就说我打了她,证据呢?”宋挽栀倒没想到,这侯府上下,竟然连一个看门小厮都如此看轻她。 “敢作敢当,你与我丫鬟说一句道歉,再将我的银票还给我,我便可以不计较。 ”什么饭可以乱吃,不过是在讥讽她白吃侯府的饭罢了。 “您,您这不是芝麻大点的官威压我这等小人嘛,都落魄成什么样子了,还好意思说哪里来的银票给我抢,我看你是……”话说到一半,他戛然而止。 宋挽栀不明白这人什么意思,抬头看他,却发现他惊恐地看着她身后。 随后发着抖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三、三爷,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