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别院》 第1章 18岁,我便成了怡春院的头牌 倌院的妈妈说,等我成了红倌人便有了享不尽的荣华。 但那晚,我却沦为了全城人的笑柄 1 倌院妈妈说,城中新来了一位少将,让我今夜好好侍奉。 只要讨得新贵开心,日后便有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从不求荣华富贵,只是落入风尘的女子又如何把握得了自己的命运。 傍晚,坐在周府房间里的雕花床上,我的手心不停渗出湿汗。 “吱呀——” 门开了。 月光下,一双崭新的皮鞋踏过门槛。 笔直的裤管裁剪精巧,白色衬衫束在黑色皮带里,领间有一颗扣子未扣,微微敞开着。 只是抬眸一眼,手里抓着西装的男人便如清风朗月般映入眼帘。 我定了定眼,心下不由一紧。 他没有辫子,是个新派人。 男人显然没有料到房中竟有一陌生女子。 他微微一顿,便收回了脚。 “谁送你来的?” 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悦与否,只是带着一股磁沉的威慑力。 我抿了抿唇,垂下头。 旁边有人连忙凑上去俯在他耳侧低声言语了几句。 我才敢怯怯地看向他, 他的眸子很沉,没在月色里几乎看不清。 只看得见月光淡淡地拢出硬朗分明的轮廓,沉静而内敛。 这是我第一次做红倌人,并不知该如何言语讨得男人欢心。 还未想好说辞,男人就先开了口。 “送这位姑娘回去。” 声线冷淡至极。 甚至不给我开口的机会,男人便迈着大步出了院门。 等我反应过来时,院子里只留下了一抹欣长的背影。 我全身一软, 完了。 2 怡春院头牌被周少将赶出周府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妈妈气不过,叫小厮将我打了个半死, 我在床上躺了五日,我身上伤还未愈,她又带着人将我拖上了马车。 “下贱骨头,许给李贵还能多换点银两,呸……” 李贵是城中有名的商贾,早就对我垂涎已久,可从他院里出来的姑娘要么是伤是残,要么自此不见踪影,香消玉殒。 我死死扒着车门,不肯入内 一旦落入李贵手里,死无葬身之地。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泪水糊了我一脸,脂粉融着泪淌下来,妆花了,发髻也松了,可那些人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啊——” 小厮生生折了我的食指,我痛得力气全无,他们顺势将我摁进了马车里 “不上台面的东西,连个事都办不成,叫什么叫——” 妈妈在底下咒骂,车上又钻上了两个男子摁住我,往我嘴里塞上了一团布料。 堵得我喉咙呕出酸水。 “吁——” 第2章 惊恐间,一声马鸣落下。 半响,车外熙攘。 车窗被重重地扣了两下。 “放人。” 声音泠然威压。 钳制住我的男人拨开帘子,回过头与另一边的男人面面相觑片刻,这才松开了摁住我的手。 我慌忙扯下嘴里的布料,踉踉跄跄逃出去。 抬眼对上那张有些眼熟的脸。 男人穿着一身军绿色衣袍,身姿挺拔,只是立于马车旁,便气势逼人。 看到是我,他的脸色微怔,只是瞬间,又恢复了神色。 妈妈见势头不对,忙迎上来,满脸堆笑, “周大人亲临,快请进,怡春院的茶日日都给大人备着呢。” 见周清正没反应又补了句。 “这死丫头不争气,我今日就给送出去,院里还有其他好姑娘呢。” 周清正的眉间蹙了蹙,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略作停顿,又回到了倌院妈妈得意的脸上。 怡春院是城中最大的倌院,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来一睹春色,但这里向来只接客有名有脸的达官贵人。 久而久之,能够出入怡春院便成了地位的象征。 周清正的眼神捉摸不透,只是微微有些发冷,半响,才抬眼向身旁的副官寒声开口。 “是该叫警署的人进去好好看看。” 明眼人一听都知道这意思是要警署来查。 妈妈即刻僵在了原地,脸色煞白。 没料到周清正是个摸不着脾气的主。 “周大人——” 还未等妈妈哀嚎出下一句,周清正便蹬脚抬腿跨坐上了马。 他做事素来雷厉风行,不给旁人转机的机会。 我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如今妈妈已然记恨上了我,他虽救了我一时,可若走了,我日后还是难逃一死。 “求公子收留。” 我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一股血腥蔓延。 “公子,您若不带我走,我日后还是难逃一死。” 血泪模糊间,我看到马上的人眉间深了几分。 3 周清正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将我带回了周府。 只是一进门便不见了踪影。 “姑娘安心养伤。” 周清正的副官方淮将我带入一偏院,又找来郎中帮我包扎好断指,才细心叮嘱。 “谢谢你。” 我诚心感谢,又小心翼翼的询问, “周少将呢?” 方淮欲言又止, “副官若是不便告知也无妨。”我懂事地收回询问。 “老爷叫去书房了。” 方淮顿了顿,又补充道, “江姑娘安心养伤旁的不用担心。” 说完便出了房门。 我看着院外清雅别致的光景,褪下了腕上的玉镯,用帕子仔仔细细包起来。 家道中落后,我身无长物,唯有这玉镯是母亲临死前所托。 随后又询问了家丁书房的位置,便抬脚前去。 第3章 救命之恩到底是要郑重道谢的。 书房外,我止步等候,屋内却传来一阵茶盏碎裂的声音。 苍老的声音压制着怒气,拐杖在地上砰砰作响。 “你带个妓女回来想干什么!伤风败俗!” “我的事不用你管。” 语气淡漠无比。 …… 随后屋内争吵不断, 我依稀听到强健有力的声音, “且不论事出有因,更何况现如今——” “人人平等!” …… 又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书房的门开了。 抬眼对上一双错愕的眸子。 “你怎么在这?” 周清正的嗓子有些喑哑,但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将帕子摊在掌心,微微一笑, “多谢少将救命之恩,还望少将不嫌弃。” 周清正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半响才漠然开口, “不用。”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抓起周清正的手腕将镯子放在他的掌心 “算是我叨扰贵府的租金,少将若是不收,便要人言可畏了。” 我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眼神坚定。 半响,他才将拿着玉镯的手收回。 我也不再打扰,轻轻颔首便转了身。 步子迈出,身后一道低声 “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回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他刚有说什么吗。” 4 其实我并没有料想到,周清正虽是响当当的新派人物,他的父亲确是实实在在的旧派作风。 我本想帮着周府做些活计,一来感激周府收留之恩,二来多多少少攒些盘缠,早日离开。 但周府上下皆对我避而远之,更别提分派我一些活计。 唯有一个看起来约莫与我一般大的小姑娘湘红,肯帮我联系人卖掉一些女工活计。 久而久之,我们便逐渐熟络起来。 日落黄昏,湘红来寻我,一进来便将眼睛落在了我正绣的帕子上,不由分说便攀上我的手臂, “好姐姐,你的手可真巧,今日是我17生辰,你能不能将它赠给我做礼物呀。” 我心下一愣,我的生辰竟与她同日。 只是我娘死后,便再没有人给我过生日了。 “好好好,等我缝完这只兔脚,夜了亲自给你送过去,祝你生辰快乐好不好。” 湘红高兴得直咧着嘴笑 “好好好,谢谢我的好姐姐……” 连出门时都蹦蹦跳跳的。 晚上,我找了片瑄亮的红布将帕子包起来送往湘红的住处。 路过花园时,却看到院中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近了,依稀能闻到淡淡的酒气。 “周少将好。” 他回头看向我,月光落下来,映得眸子微微闪烁。 “叫周清正吧。” 第4章 许是酒意,他的声音比往日温和了几分。 平言直语我终是有些不习惯。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么?” “嗯,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融进夜色里。 “夜深了,还是……” 他静静地望着湖心,像是没有听到,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你知道前几日东边又发起了战事吗?” 我摇了摇头,有些羞愧,父亲活着时,从来不让我问询家门外的事。 他说,世间好女子便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周清正依旧望着湖心,并未发现我的窘迫,只是自顾自说着, “现下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到处都是战乱饥荒,我等却安居一隅,袖手旁观,实是寝食难安,问心有愧……” 月光下,依稀能看见他的眸子泛出盈盈泪光。 他说,国家正是生死存亡之际…… 他说,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说,天下有志之士都当为祖国献出力量…… …… 我安静地站在旁边听着他的话, 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 可心下不觉间热烈泛出一些炽热来。 他说了许久,一字一句间,神情慷慨,语气激昂。 末了,他转头问我“识字吗?” 我愧色摇头。 我父亲从不让我读书写字,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他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又垂眸问我: “想学吗?” “想。” 几乎毫不犹豫。 “我常在松斋读书,你空了可以找我来习字。” 他将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认真。 微风习习过柳,他又抬手指了指湖心对面的小楼。 “在那。” 我神色感激地应了声“好”。 他并不为意,只是向我略微点头。 说了句“早点休息。” 便踏着月光消失在了暮色中。 5 我将帕子放在湘红床头时她已酣睡。 第二日还嗔怪我怎么那样慢。 我只得笑笑,告诉她昨日有事耽搁了便匆匆往周清正告诉我的松斋赶去。 推开门时,周清正在伏案写字,听见门口声音,才抬眼看向我。 “来了。” “嗯,来学写字。” 我轻声回应。 同时心下一松,庆幸他还记得昨日酒后之言。 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示意我坐在临着窗子的小桌上。 只是抬手间便透出不凡的涵养。 桌子上已经铺好了宣纸,放好了笔墨。 他一边拿起笔,一边开口, “习字读书都是苦事,得静下心日日坚持。” 第5章 周清正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混着清冽淡然的嗓音沁人心脾。 我对上他漆亮的眸子, “先生,我不怕苦。” 身体发肤之苦,命运蹉跎之苦,我无一幸免,习字读书又能有几分苦。 周清正的眉心一动,眼底隐隐带起几分笑意。 “先生?” “教人读书写字的人……不应当叫先生么?” 我有些迟疑,声音越说越小,怕自己浅薄惹人笑话。 他的唇角勾起了笑, “这么叫也没错,只是头一次听人这么叫我。” 我抿着唇,思虑了一会才开口。 “那我可以这么叫吗?” 笑意更深了几分。 “可以。” “那我今天要学什么?” 周清正并未多做思考便开口询问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言语, “我只知道我原本叫陈喜,姓氏旁有个小耳朵,其他的……” “我娘还没来得及教我她就死了。” 周清正稍稍沉默了片刻,笔下落出一字。 “陈。” 我眉眼立刻绽出笑来。 “是这个。” 他略有憾色地看着我。 “只是不知道你的字是哪一个。” 半响,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爹盼望我娘早日生个弟弟,希望我能带来好运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垂下眸思量许久, 最终在‘陈’后面落下一字—— 熹。 神色凝重而认真地看向我, “这个字不是希望你有个弟弟,是希望你日后有光明的未来。” 我郑重地点点头,从他的手中接过笔。 扶起袖子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 陈熹。 心中暗自复述: 熹,光明的未来。 6 我日日都会去松斋, 他只要在,便会教我读书写字,若不在,我就独自练习。 三月间, 常见的字我已悉知,还能读些简单的书籍。 再后来,我能读懂的东西愈来愈多,他便跟我讲报纸刊物上的事。 他说人人当独立,女子也当自强。 他教我“君子当自强不息。” 我从刚开始的浑然不知到后来的稍加评论, 他不住地夸我在文学方面甚有天赋,夸我不出闺阁却有独到见解, 休息间,还赞扬我做的桂花糕是“天下一绝”。 我喜不自胜,第二日便包了刚蒸好的点心送去松斋。 第6章 可下午,一个卷着西洋辫子,穿着西式洋裙,看着不过14、15岁的漂亮姑娘便将整盘桂花糕扔在我的身上。 “把你这些下三滥的狐媚伎俩收起来。” 精致的五官拧在一起,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提着小洋包直直地站在那里,便是不可一世的高傲。 我虽不知她身份,却也大抵能猜出几分。 左右是对周清正心生爱慕的官家小姐。 我拂去身上的渣滓, “小姐,我想你是误会了。” 书上说,不卑不亢才能讲明白道理。 “我与少将清清白白,只是别无长技,只能做些糕点感念少将救命之恩。” 她睨了我一眼,将双臂抱在胸前,鼻腔中发出冷哼, “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你赖在松斋不走,天天跑去做什么。” “我……” 还没等我开口下一句解释,一道厉声便落了下来。 “应琳,你又在胡闹什么。” 名叫应琳的女孩一愣,转身看见周清正,脸上的张扬立马收了几分,只是又多了些不服气。 “帮你赶走狐狸精!” 声音洪亮,只是少了些底气。 周清正的脸色难看,一把就将应琳拎了过去。 “让你出去念书尽学了些折辱人的话是吧。” “不是……”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小姑娘一下子变成了颤颤巍巍的小兔子。 “谁让她天天往你跟前凑,还做好吃的桂花糕送给你……” 周清正寒着脸色看她, “我让陈姑娘过去松斋学写字,让她给我送几份桂花糕,有问题吗?” “没有……” 声音更小了。 “给陈姑娘道歉。” 语气不可置否。 她看看我,我看着她,面面相觑。 最终,空气中还是飘来了一阵轻轻的“对不起。” 周清正将应琳赶去了书房,又告诫她以后再行不分青红皂白之事,就罚她去祠堂找祖宗忏悔。 应琳这才不情不愿的离去。 临走,还回头愤愤了一句。 “下次给小叔送桂花糕也要给我一份!防止你下药。” 周清正一脸歉意, “陈姑娘抱歉,多有冒犯。” “没关系,哪里有跟小孩子计较的。” 7 晚饭时,我有些好奇,便向湘红问起有关于应琳的事。 湘红说应琳家原是周清正母亲的一门远房亲戚,后来家里遭难就留下应琳这么一条血脉,于是托了人送到了周家来,周清正也就养着了。 其实按辈分应琳还要唤周清正一声小叔,只不过那姑娘不知道何时对周清正起了心思,总嚷嚷着要嫁给他。 但是年纪小,大家也就当个笑话听。 说着,我见湘红脸色有些不太好。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她猛喝了一大口水,才说是今早吃坏肚子了。 “明天老爷寿辰,夫人叫我去前面伺候,可我这样……” 湘红拉住了我的手, “陈熹,你能不能替我去呀。”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呈个礼,奉个茶。” 第7章 湘红有些不好意思,又把平日里最宝贝的耳坠子放我手里。 “好姐姐,帮帮我吧。” 我望着她笑了笑,把耳坠推了回去。 “没事,我去就是了。” 8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房梁屋檐上坠满了大红色的绸缎,主屋堂前一个大大的金‘寿’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风烛残年的老管家扯着喑哑的嗓子满堂吼, “雀儿、小春、湘红……” “过来换衣裳。” 听见湘红的名字,我连小跑过去,害怕老管家认出来我不是湘红,又窜到了人群的末端。 轮到我拿衣服的时候,一摞花红柳绿只剩了最素的两件。 堂前,老管家让我们排着队上前,却并未给我们任何礼品或茶盏。 当我和其他姑娘齐刷刷排成一行屏息而立的时候,才发现湘红骗了我。 今日根本不是让我们给老爷呈礼奉茶,而是供老爷挑选侍妾。 年轻的夫人坐在椅上娇颜谄媚, “老爷可有中意的?” 白眉长须的老人拐杖一敲,鼻腔发出一声闷哼,声音苍老又干涩, “都是些庸脂俗粉。” 又戴起老花镜仔细琢磨了一会,抬了抬拐杖 “就那个最素的。” 我的脚底瞬时窜起一阵凉意, 这里不会有人比我更素了。 “周爷爷,她可不行!” 还不等我下跪求情,应琳就巴拉开人群窜了出来。 不等周老爷开口,周夫人先眉头一蹙, “小孩子家家一边玩去,大人的事不要掺和。” 应琳一听快急得哭出声,也不顾周夫人的面子, “你给周爷爷找这么小的合适吗?” 此话一出,空气都凝滞了两分。 周夫人被呛得憋红了脸,周老爷更是脸色难看。 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 “谁把小孩子放进来的!” 话音还没落,应琳就被架出了大堂。 门外传来好一阵不服气。 “我15了,不是小孩了……” “她不行就是不行……” “我这就告诉小叔你们有多荒唐……” 堂上的人个个脸上不怀好意地窃窃私语。 周清正出巡一月有余,连人都不知道在哪,还管得了家里这档子破事。 我心下感激应琳,可自身难保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直直跪在地上, 可还未言语出声,周夫人就先开了口, “若是不嫁就拖出去乱棍打死。” 9 周老爷如此年纪娶妾算不得什么风光事。 隔天夜幕,让人抬了一辆小轿来接我便算迎我入门。 我怕得浑身发抖,后悔自己被乱棍打死也比如今强。 临起轿,却见应琳拿了一壶酒来寻我。 “吃你一份桂花糕的恩情,这酒算我还你。” 她年纪小,心里主意多,我并不知道她这是何意。 只是我已决意赴死,竟没想到她会是我最后见到的人。 第8章 她一边张罗着给我倒酒,一边又给几个轿夫盛了些出来。 “几个哥哥也喝,沾沾喜气。” 见她豪爽,几个轿夫也不再客气。 几碗酒下肚,应琳才将酒递给我,我接过碗,触到碗下藏着一张银票。 正抬眼看向她,轿夫却纷纷倒地。 她将食指搭在唇边小声“嘘”了一下。 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小叔说了,让我保护你。” 我正要开口道谢, “别废话,快逃。” 她将我拽下轿,指了指偏门的方向。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含着泪花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迅速地朝偏门方向跑去。 汗迅速地湿了衣衫,恐惧、仓皇、感激同时在心底蔓延,脚步重的不听使唤,终于在精疲力竭时到了偏门。 可同时见到的—— 还有周夫人那张妖艳可怖的脸,旁边站着几日不见的湘红。 “跑哪去啊。” “来人,给我绑老爷房里去。” 10 厢房里,绸缎帐子在烛火下摇曳生姿。 肥硕的身躯与浓烈的烟味全然覆在我的身上,我拼了命了挣扎,可手脚被绑着使不上一点力气。 胸前的扣子被一颗一颗解开,裙子也被撩上半截,泪水糊得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连呜咽都发不出声,喉咙被完完全全的堵上。 我奋力够上发髻上的银簪,戳下去的手横在半空, “嘭——” 门被一脚踹开了。 周清正神情狠厉地好像要杀人,几乎是瞬时就将年老庞然的身子拎下了床。 “荒唐至极!” 他强压着怒火,袖口间的双拳紧握,最终还是重重落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周老爷许久未被如此震慑,一时愣坐在原地。 周清正瞠视着眼前神志不清的人,终还是咬着牙回过头,将外套脱下裹在了我的身上,抬臂将我打横抱起。 我依旧忍不住战栗。 他顿了顿,微微低下头,唇间的声音低低的, “别怕,我带你走。” 出去时,周老爷还攀附在周清正的脚边。 这样子…… 看起来是吃了药。 周清正抬腿就是一脚。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断裂的声音。 许是怀中过于温暖,亦或是惊吓过度,我的脑子越来越沉。 只听见耳边依稀有声音经过…… “快给老爷送过去!” …… “太太,不要啊……” 是湘红的声音。 11 醒来的时候。 我躺在干净整洁的小屋里。 “醒了?” 周清正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坐在床侧。 “这是……” 第9章 “我在城脚的小院。” 他吹了一口勺中的药,轻声开口, “简陋是简陋了些……” 我忙接下他手中的药碗勺子仓促喝了一口, “没有,很清雅” 他将下半句话咽下,看着我弯了弯嘴角,垂下眸,沉静了一会。 “抱歉。” 突如其来的道歉,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此事不是他的错。 只能抿了抿唇, “不是你的错。” “是我该感谢你又一次出手相救。” 又扯着嘴角故作轻松地朝他笑笑。 他双臂搭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埋着头,声音沉沉的, “这里你安心住着,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顿了顿, “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了。” 不过半月,周清正就命人将院子前前后后修整了一遍,屋内又添了好些家具布置。 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俨然有了‘家’的模样。 他将最大的主屋让给我,说了声“多有得罪”就抱了一床被子去了偏房。 我心下感激,可看得出,他愧疚更甚。 精神好转后,他常常带回来各种各样的书籍,说怕我一个人呆的烦闷。 又抽空教我什么‘主义’‘理论’之类的,偶尔疑惑处,还会与我讨论些时政。 傍晚,他将一本时新的随手杂志交给我,不咸不淡地开口, “我看女学生们都喜欢。” 我翻阅着手中的杂志,亦随口回应, “没想到周少将也关心女子喜好。” 没想到,抬眼竟看见泛红的耳尖,说话也结结巴巴了, “只是……不经意发现……” 我没忍住勾起笑 “哦,是不经意呀……” 随即装作若有所思的看向他, “那周少将还有没有‘不经意’发现什么呢?” “没了……” 见我眼底佻笑,周清正才反应过来,面色倏地一红, 语气立刻沉重无比, “以后都没了。” 我忙收起笑,换上一副心虚的表情, “别别别,我错了。” 小心翼翼出声, “那以后还有吗……?” 周清正沉色看着我, 同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少将,李局长来访。” …… 临走前,周清正回头看了我一眼,迈着大步轻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嗯’给谁。 12 自上次见面后, 周清正便不胜繁忙,经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即使回来也是在书房会见形形色色的人。 第10章 寒暄间,有个李局长来的次数最多。 上午,我见晨光正好,便前往书房,想着拿几本书在院子里读。 推开门,中央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发间稀疏,暗黄的脸上布着不少褶皱。 看见他手上提着价值不菲的公文包,我才大约有了些印象。 应该就是那个李局长。 我连声道歉, “不好意思,不知道书房有人。” 说着便合上门退出去。 中年男人却一把拉住门,笑眯眯地看向我, “无妨。” “只是没想到周少将也是个金屋藏娇的人。” 我步子一顿,对上那双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睛, “您误会了……” 正组织着语言,突然感觉后面一股力量将门重新推开,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 “李局长玩笑了。” 话这么说,周清正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家中舍妹借宿养病。” 话音刚落,对方便挑起了目, “周少将什么时候认了怡春院头牌做妹子了?” 我心中不免一憷。 周清将视线扫过我,低声说了句 “你先回去。” 便抬眼锐目而视。 我迅速回了房,心中愧疚又给他添了麻烦,便一直趴在门口听着书房的动静。 许久,屋内无任何声响, 我正放下心来,突然传出乒乒乓乓书架倒地的声音。 不一会,门口的卫兵抬了个人出了院子。 13 我跑到书房时,周清正正蹲在地上用手里的帕子擦拭骨节上的血迹。 我一下子慌了神,上前握住他的手。 快要哭出声来, “怎么了?你没事吧?” “说话呀!” 他静静地看着我,半响,才挑了挑眉。 “不是我的。” “啊?” 我抬眼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是你的……” 他拉着我站起来,眼神轻蔑地朝外撇了撇, “是那个老色鬼的。” 这次我是真哭出声了, “那你也不能打人啊,不是说那个人是局长吗啊,你得罪了他以后怎么办啊……” 他微眯着眼看我连言串语,听我说完了才从喉咙处溢出一声低笑。 又盯了我半响,才轻吐出声, “嗯,看样子值。”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才抬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 我还是止不住声, “你怎么这么冲动啊。” “他也没做什么,你就不能忍忍……” 吸着鼻涕担心又埋怨, 第11章 他垂下眼看着我,眸子暗暗的,声音又低又哑, “他让我把你交出去也要忍?” 我一愣, 下一秒,他便自然而然将我拥入了怀中。 “这可忍不得呀。” 语气玩味又认真。 一瞬间,气息温热,呼吸环绕。 我竟忘记了推开。 心下一股暖流热烈地涌出…… 倘若,没有身份,没有阶级,没有礼教宗束。 那该多好。 我们沉默着相拥许久,不再有一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14 在周清正身旁收拾书房的时候,我看到垃圾桶里带血的手帕甚为眼熟。 上面灵动可爱的小兔子让我心中一惊。 周清正见我拎着带血的帕子出神,一把拽过扔进了垃圾桶。 “脏。” …… “这是我绣的。” “啊。” 这次轮到周清正从垃圾桶里拎出脏兮兮的帕子,神色懊恼, “我明明记得这是周家一个姑娘好意给我擦皮包的啊……” 我心下一沉,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算了算了。” 我将帕子扔回垃圾桶,一同丢掉的,还有一段我曾自以为珍贵的友谊。 “看错了。” 周清正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他的胳膊环上我的腰, “那什么时候给我一个没看错的呢……” 一枚轻柔的吻落在唇畔,旖旎些许,缱绻蔓延至深处…… 触碰间,还有一抹熟悉的冰凉环上了我的手腕…… 15 秋意渐浓,情意渐浓, 周清正却从不容我荒废学习。 他依旧抽空教我读书教我写字, 他说,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旁人如何也夺不走,只有依靠它方能自有底气安身立命。” “是自己的本领与学识。” 托他的福,如今我不仅能写得一手漂亮的小篆,还能对时政局势侃侃而谈。 一些好的论断,他便鼓励我将其记录下来,投发于各种刊物。 “发不发表不重要,但你要明白,理论不可空想,要把它放在大环境中,落在社会上,方见其是真猛兽还是纸老虎。” 我如有所悟点点头。 他敲敲我的脑袋, “再做两篇好文章,我就在你生辰送你一份大礼。” 我捂着脑袋,“嘁”了一声。 我其实早就在书架上发现包装精巧的小盒子了。 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知道是什么。 生日的前一个月, “周少校独霸一妓”的新闻上了报纸头版,随之还附有一封来自李茂明局长的实名举报信。 第12章 信中内容难以启齿,荒淫无度。 纵使十有十二是杜撰,可没人会相信一个局长实名说假话。 周清正被连降几级。 上面警告他,如果再不处理好,这只是开始。 几日时间里,他不再拿着报纸与我讨论,将家里一切得知外界消息的刊物都藏了起来。 可他不知道,消息刚出的那天清晨,我便在书店报纸上知道了全部内容。 16 短短几日,周清正瘦了一圈,眼眶下尽是乌黑。 我知他向来不慕名利。 他是着急,着急那些为民无益的政令不再经由他手,着急他看着人民困苦只能袖手旁观。 月光下,我回头望着有些憔悴的人影,轻手翻出来自北平的信函。 是一家报刊向我递来的橄榄枝。 本是不做考虑的事,如今却有了另一种答案。 清晨, 我将手中的信函看了又看,嘴边的话想了又想。 最终留下一行小篆。 知君抱负,不误前程,各奔未来,不负信念。 随后便提着不大的箱子奔赴车站。 清晨的阳光耀眼的夺目,越过站台的最后一秒,我还是回了头。 这里,是我不得不舍弃的过去。 可仅仅这一眼,朝霞落在他的发丝和肩膀上, 视线交错—— “陈熹!” 我从未在周清正的脸上见过那般慌张无措的表情。 他的大衣在空中翻飞,脚下飞奔的步伐仓皇而快速,直至我的眼前。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双眼通红, “为什么走?” 他嘶哑的质问我给不出任何答案, 只是拿出信件,静静的看着他,直到眼角湿润,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他拿着信件默立了许久。 随后猛的拥住我,声音不大却足以撕心裂肺, “别离开我。” 几乎是带着哭腔, “我和你一起去。” “我可以什么都可以不要。”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又何尝不愿相爱相守。 可这世上不会只有情爱。 那年,是他教给我的。 我心中一阵酸楚,抬起的手放下又抬起,终是推开了他, 看着他失神的样子,给了他一记耳光, “周清正,你清醒一点。” “你舍弃的不是官职,不是地位,是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愣住,随即如梦初醒。 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放开了我的手 气息凝滞,如鲠在喉。 “好,我放你走。” 我忍着眼眶酸涩,拥进他的怀里。 环在我身上的臂膀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 耳边的气息温热。 第13章 “等我。” “等胜利了,我就来找你。” 17 去往北平的路上,我从战火中死里逃生,在饥寒交迫中险些丧命…… 那些日子,我目睹百姓无粮可食,无家可归,更有骇人者,易子相食。 民间疾苦不忍诉说,其程度远远高于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路上,仿佛只写满了血淋淋的—— ‘吃人’二字。 到了北平后,我马不停蹄将一路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又以匿名者的身份将多份爱国倡议书发表于青年报,日报,晚报。 终不负所望,获得一众响应。 五年时间,我不再是受人唾弃的青楼女子,不再是囿于规矩的旧派女子,更不是相夫教子的他人附庸,而是千千万万爱国人士中的一份子,是为理想信念坚定奋斗的一份子。 阁楼的小窗前,我伏在昏暗的台灯下奋笔疾书。 月光照在纸上,映出影影绰绰的笔影。 我抬起头,突然想起那晚的月光也是这般清亮, 一如他熠熠的眼眸。 笔尖继续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想,我们虽天各一方,但始终并立而行。 18 民国28年,我被捕入狱,患上咳疾,我以为我要死在狱中。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再醒来时,已在客栈, “周清正,是你吗?” 我颤抖出声。 “夫人,你醒了。” 声音澄澈明亮,但不是他。 是他的副官方淮。 方淮说,周清正仍在前线,他是调职后偶然在报纸上看到关于我的新闻才前来解救。 方淮还给了我一个小盒子,说周清正嘱托他一定要交给他的妻子。 是我那年在周清正书架上见到的那个。 我腹诽,谁说要嫁给他了。 但还是打开了盒子, 和我猜的一样, 是枚钻戒,精巧别致。 我将戒指拿出来端详许久,泪水不知不觉湿了衣襟。 最终还是将它塞回小盒子。 周清正,我要你亲自来戴。 19 民国37年,入了秋,我的病愈发严重了。 我想大约是这些年的旧疾累积所致。 在撰写完又一份书稿后,我坐在了周清正当初教我读书写字的小桌旁。 秋风有些寒凉,吹得人心里发冷。 可这样的秋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我将架子上的小盒子取下来,把已经发暗的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 生病后,身子浮肿,如今带着都有些紧了。 又一阵风从小窗吹进。 我想抬手去关窗,却发现连脚也软了下去。 周清正,我好像等不到你了。 可是,你也骗了我不是吗。 我们顶多算扯平了吧。 20 第14章 21年代初,历史博物馆里陈列着几件遗物,下方用小子书着所有人。 病逝于民国37年的作家陈熹, 牺牲于民国21年的少将周清正。 而民国21年,是他们分别的第二年。 【 作品到这里已经完结,点击下方按钮继续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