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霜周宴平》 第1章 民国21年,冬。 “——我从不怀疑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傅清霜一身素绉缎旗袍,坐在红木椅上,用百乐钢笔在信纸上写下这句话。 而后,她起身。 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所有的衣服。 又拿出和丈夫、沪城大帅周宴平这些年的泛黄合照。 傅清霜看着照片里一身笔挺军装、眉眼英俊的周宴平,苦涩一笑。 把这些东西堆在一处,她毫不犹豫划动了火柴。 烈火顿时吞噬一切, 傅清霜又叫醒休眠13年的系统:“我要回21世纪。” “宿主,只有你在本世界死亡才可以回去。” 闻言,傅清霜点头:“我知道了。” 今天是除夕夜。 也是她和大帅周宴平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只是傅清霜已经决定,今夜过后,永远永远离开周宴平,和他再也不见…… 此刻窗外大雨滂沱,她看着满桌冷掉的苏州菜喃喃。 “新年快乐,周宴平。” 与此同时,一身灰蓝色军装、风光霁月的周宴平走进了玲珑苑。 “这是给你的十周年纪念日礼物。” 他走上前,眉眼冷峻,随后递给傅清霜一个祥和号纸袋。 “谢谢。” 傅清霜垂下眼,手指摩挲着祥和号三个大字。 “不拆开看看吗?” 自从13年前在申报报社门口遇见傅清霜并一见钟情。 此后的每一天,只要她一个细微的动作,周宴平就知道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傅清霜抿了下唇,依言拆开。 里面是一条做工精细、用料昂贵的绿色丝绒旗袍。 祥和号本就是旗袍店的龙首,这条旗袍更是祥和号的镇店之宝,向来有价无市。 傅清霜却瞬间脸色苍白。 在一起13年,周宴平给她送过无数件礼物。 随口说一句喜欢白玉兰,他便在整个沪城种满了白玉兰树。 还有美国时兴的丹琪口红、萃华楼的金饰翡翠…… 可这是他第一次给她送绿色旗袍。 “不喜欢?”周宴平剑眉微蹙。 “……喜欢。” 傅清霜勉强吐出两个字。 周宴平看着她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只觉倒尽胃口。 他解开军装的纽扣,绕过她准备去洗漱。 傅清霜却拉住了周宴平的手:“平哥,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除了结婚纪念日,还有什么事?” 周宴平抽出手,眼底充斥着不耐烦。 听着他冷冰冰的反问,傅清霜走到八仙桌前拿起好几份报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张嫂最近买的。” 报纸上刊登着周宴平和不同女人走出百乐门的黑白照片。 两人结婚十年,周宴平没少上这种桃色报纸。 傅清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她始终记得,那个爱她的周宴平会在自己执行报社任务时,替她挡下三颗子弹。 会在身负重伤时,三步一跪九步一叩为她求平安符。 第2章 也会在接管整个沪城后,包下整个和平大饭店,高调宣布。 “我周宴平在此立下誓言,我要为傅清霜征战沙场,打下江山做聘礼。” “我保证此生永远只爱傅清霜一个,永远不会纳姨太太!” 永远只爱…… 可今天,傅清霜却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孩。 傅清禾,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原身唯一的亲妹妹。 傅清霜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露水情缘,逢场作戏。” 周宴平随意拨弄了一下报纸,没有细看,语气敷衍。 “那这个呢?”傅清霜抽出印着傅清禾侧影的那份报纸。 周宴平神情微变:“当然也是一样。” 傅清霜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周宴平,你骗我可以,但是不要把自己也骗了。” 全名一喊出来,周宴平就知道傅清霜生气了。 可他早已不是13年前那个没有接管军队,会无条件哄着傅清霜的周宴平了。 “傅清霜,现在哪个军阀没有好几房姨太太?我只养了傅清禾一个外室,而你大帅夫人的地位永远不会被人撼动,这还不够吗?” 两句话抹杀掉为了他放弃现代生活,没有返回21世纪的傅清霜。 30岁的傅清霜怔在原地,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宴平却觉得多看她一眼都烦,蹙着眉转身。 “砰!” 周宴平重重摔上了门。 紧接着,法国雪铁龙启动的声音响起。 傅清霜站在原地,只觉可笑。 她17岁被绑定系统,在众多世界中选择拯救这个世界原本必死结局的反派周宴平。 18岁,她和系统交换,用自己每天心痛换染上霍乱的周宴平健康。 19岁,她用一生吃素换周宴平坐上沪城第一把交椅的位置。 20岁,她用30年寿命换重伤垂危的周宴平重新活过来。 明明拥有金手指的是她,可她每一次都用在了他身上,甚至不惜付出相等的代价。 20岁这年冬天,周宴平牵着傅清霜走进戈登路的锡克教堂。 细雨绵绵,她在受难的耶稣像下成为了他的新娘。 并决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笑着笑着,傅清霜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周宴平难过,而是为曾经那个不顾一切爱一个人的傅清霜难过…… 八仙桌上最后一次为周宴平亲手做的苏州菜,最终被倒掉。 她又看向搭在椅背上的绿色丝绒旗袍。 周宴平忘了。 绿色丝绒旗袍是傅清霜的阴影。 在21世纪,爸爸和他的情人经常不避讳地在家里厮混。 那个女人最常穿的就是绿色丝绒旗袍。 傅清霜曾经对周宴平说过。 “如果你不爱我了,你不要说出来,送我一件绿色丝绒旗袍我就知道了。” 傅清霜起身,最后看了看居住13年之久的玲珑苑。 然后,她走向东厢房。 那是她曾经和周宴平一起亲自给未出世的孩子布置的宝宝房。 从周宴平亲手打磨的摇篮里,她拿出了一张仁济医院开具的保胎药方。 看了许久,傅清霜才将药方撕碎。 她正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一个黑影接近。 一双粗粝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别怪我,要怪就怪周大帅勾勾手指就抢走了我的女人!” 第3章 傅清霜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枪响! 脖颈蓦然一热,她眼前瞬间一片血红。 就在这一刻。 她想起刚和周宴平在一起时说的话。 “平哥,和我在一起,你就一辈子不可以变心,我讨厌不忠诚的男人。” “如果你背叛我,对我不忠,那我一定会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 与此同时,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响起。 “宿主,检测到你在本世界死亡,您的灵魂即刻将回到21世纪。” 一语成谶。 傅清霜真的永远消失在了周宴平的世界里。 一个小时后。 傅清霜被装进了宝宝的小衣柜里。 漆黑深夜里,不知谁拨动了客厅留声机的唱针。 歌星白光声音流淌。 “青春一去,永不重逢,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 午夜,百乐门,查理厅。 周宴平一身军装坐在最中间的软座上,就着舞女的手喝了一口洋酒。 “大帅,今天又是嫂夫人生日又是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嫂夫人竟然舍得放你出来?” 说话的是刚留洋回国的富家少爷盛怀安,他是周宴平和傅清霜共同的好友。 周宴平不以为意:“吵架了。” 盛怀安一怔,满腹狐疑。 “吵架?嫂夫人怎么会和你吵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些年来。 盛怀安见到的傅清霜一直温柔似水,待人处事从未红过脸。 就连沪城百姓都对这个大帅夫人赞不绝口、钦佩有加。 再说了,傅清霜那么爱周宴平。 曾经为了他冒雨下跪,甚至在他重症不治时,一步一步跪到洋人大夫的家门口,为了让大夫开刀做手术,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当时差点丢了性命! 这样的傅清霜怎么会和周宴平吵架? 周宴平闻言,眼前闪过傅清霜质疑自己和傅清禾的画面,眉眼顿时不耐烦起来。 “能有什么误会?这些年就是我太纵容她了,否则怎会养出这么善妒、不能容人的性格,放眼沪城,哪个当家大太太像她这般小心眼?” 盛怀安见状没再多问。 “大帅,您别生气,我敬您一杯。” 一旁百乐门的当红舞女娇滴滴地递过来一杯酒。 这时,查理厅的纨绔子弟起哄:“大帅,这白玫瑰可会伺候人了,不如让她嘴对嘴喂您!” 盛怀安眉头一蹙:“大帅都有嫂夫人了,你们这不是害他吗?” 听到‘嫂夫人’三个字。 周宴平主动搂住那个舞女,还斥怪道:“怀安,洋人不是挺开放的吗?你出国几年怎么还古板了,出来玩就不要扫兴。” 说着,他低头,任由舞女含着酒慢慢靠近。 唇即将相贴之际。 周宴平眼前忽然闪过十九岁的傅清霜。 她一身淡紫旗袍,娇俏地说。 “平哥,我们在一起后,你可不能再亲别人啦。” 不知为何,周宴平心猛地刺痛。 他头一偏,舞女的唇擦过他的脖颈。 周宴平一把推开舞女,绷着脸大步走向盥洗室。 哗哗水流声不绝于耳。 百乐门歌女哀婉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第4章 周宴平洗了一把脸,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好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过了一会,那疼痛才消退。 周宴平再也没有了玩乐的兴致。 他坐上雪佛兰汽车。 司机转头看着面色不虞的他,战战兢兢:“大帅,回大帅府吗?” “不。”周宴平捏了捏眉心:“去丁香花园。” 丁香花园是他买给傅清禾的花园洋房。 …… 从纪念日后,周宴平接连一个星期没有再回过大帅府。 每天除了处理公务,就是流连于百乐门、跑马场,回家都是去丁香花园。 这天,中午。 王副官照例送来了午餐。 周宴平看到后,眉头紧蹙。 “怎么又是荣记?” 王副官回:“以前您的饮食都是由夫人亲自下厨,再让司机送来,或者您直接回大帅府陪夫人用餐,但最近夫人没有再叫司机来过。” 这时,周宴平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周没有见过傅清霜了。 从前哪怕只要自己一天没有回家,她都会差人来问问或者亲自来找。 这一周怎么回事? 转念想想,周宴平还有什么不明白? 傅清霜就是在和他闹脾气! 十年来,每次争执,都是他先向傅清霜服软低头。 如今自己已是南系军阀首领,沪上总司令。 不过养个女人,凭什么还要看她脸色? 这时,王副官小心翼翼问:“大帅,现在回大帅府吗?” “不必。” 副官又问:“那要给您另外订一份餐食吗?” “不用了,我出去吃。”周宴平抓起军大衣,向外走去。 黄浦路15号,浦江饭店。 一身西式洋装、戴着赫本帽的傅清禾坐在周宴平对面。 她将已经点好的宫廷老鸭汤和海沙花千骨,专门放在了周宴平面前。 之前和周宴平以及傅清霜一起吃饭时,桌上总会有这两道菜。 她想,只能是因为周宴平爱吃,傅清霜才会每次都点。 “大帅,你不要生气,姐姐现在这样做,肯定是想吸引你的注意。” 傅清禾夹起一块鸭肉给周宴平。 周宴平看着她那张和傅清霜有着五分相似的脸,薄唇轻启。 “以后不要自作聪明,这两道菜都是你姐姐喜欢吃的。” 傅清禾的脸顿时失去血色。 “我……” “吃饭。”周宴平打断她。 从浦江饭店出去时。 傅清禾上前挽住了周宴平的胳膊:“大帅,我们回家吧。” ‘家’字一出。 周宴平眸色一变。 他直接扯开了傅清禾的手:“家?什么家?我跟你又不是夫妻,哪来的家?” 傅清禾面色一僵。 周宴平在下属和司机的簇拥下坐上车,冷声。 “别以为最近住你那儿,我们的关系就会有所改变,你永远不可能取代你姐姐。不是你的东西,永远不要妄想。” 话落,他不顾面色难看的傅清禾,让司机开车回大帅府。 回到大帅府,天已经黑了下来。 第5章 周宴平推开玲珑苑的门,一瞬间黑暗席卷全身。 “怎么不点灯?” 他习惯性对着贵妃椅的位置问。 以前他回来晚了,傅清霜都会坐在那里织着毛衣或看着书等他。 可今天,玲珑苑空空荡荡。 唯有送傅清霜的那条绿色丝绒旗袍在椅背上搭着。 周宴平一怔。 他看向卧房的位置,门没关,屋内也是漆黑一片。 他还有什么不懂? 傅清霜还在生气! 周宴平没有急着回卧房,而是故意在外头洗漱之后,才回去。 “还在生气?” 他走进卧房,打开顶灯。 本以为傅清霜已经睡下,没想到床上空无一人,连被子都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才注意到,卧房里面有些空,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起身随意地看了看,书桌上的照片不见了,傅清霜放着首饰的盒子也空了…… 属于她的一边衣柜里更是空荡。 这么一点小事。 傅清霜竟然离家出走了? 周宴平全然没了在玲珑苑里休息的想法,拿起枕头回了许久不曾居住的主楼。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傅清霜一身是血…… 惊醒之时,周宴平阵阵心悸,挥之不去。 他披着睡袍下楼,只见佣人张嫂打扫着主厅。 不由问:“夫人呢?” 张嫂一脸纳闷:“夫人不是和大帅您在一起吗?送菜工人和我说这周送的菜都没处理,我还以为大帅您带夫人出门了,还让他最近别送了……” 周宴平冷下脸,愈发确定傅清霜离家出走。 他吩咐:“派人去夫人老家看看,一点小事就回娘家,谁惯的她!” 闻言,张嫂心咯噔一下。 “大帅,夫人父母一年前就过世了,老家早没人了,她哪里还有娘家?” 傅清霜的父母一年前就去世了? 周宴平僵在原地。 他直接将守在大帅府外的王副官叫进来。 “一年前,夫人父母去世的事,你知道吗?” 王副官回:“知道……”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帅,夫人父母去世的时候,您正陪清禾小姐在承德避暑,不仅清禾小姐说不必告诉您,您也吩咐过,除非是沪城的军务,否则不要打扰您。” 当初副官也提过傅清霜爸妈的事,可周宴平回。 “傅清霜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打扰我。” 一年前的记忆不算久远。 周宴平记得那一年,他刚把另一个军阀的军队编进自己麾下。 庆功宴上。 身为当家大太太的傅清霜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只是对他说。 “平哥,你能陪我回老家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虽然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是他们是我对我最好的人,我从来没有过这么疼爱我的父母,我想最后看看他们。” 当时周宴平一看到她死气沉沉的脸就心烦,傅清禾又刚好说想去承德避暑。 所以随意敷衍。 “这次你先自己回去,下次我再陪你。” 他忘了当时傅清霜怎么回答的。 那次她从老家回来后,就整天闷闷不乐。 第6章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神情哀伤或低落,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彼时,周宴平事业辉煌,意气风发。 但他回到大帅府时,面对的永远是傅清霜了无生气的一张脸。 他忍无可忍:“你要不要回申报,重新当记者?或者当主编也行,我安排。” 他忘了,曾经是他让傅清霜放弃事业,回归家庭。 周宴平至今记得,那一刻傅清霜苍白的脸色,和一双悲戚的眼。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平哥,你还爱我吗?” 还爱吗? 周宴平又是一阵心悸。 他摆摆手,让王副官和张嫂都出去。 又按住疼痛的胸口,大口呼吸。 他和傅清霜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两面之缘,他就爱她爱得不可自拔。 13年,傅清霜陪着他从少帅到大帅,一起守沪城,生死与共。 他怎么会不爱她? 只是放眼全国,哪个军阀不是纳好几房姨太太,妻妾成群? 她傅清霜为什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闹离家出走,她绝对不是因为一年前她父母离世的事。 可周宴平这次不想示弱了。 13年,总是自己低头认错,他也累了。 …… 今天军务不忙,难得空闲。 从前,每隔一周周宴平和傅清霜夫妻两人,都会一起回乡下。 是去见周母,而不是岳父岳母。 今天,只有周宴平一人回去。 汽车停在如同宫殿般的周公馆前坪,宽肩窄腰的周宴平走下来。 正在和小姐妹搓麻将的周母只看到他一人,不由蹙眉。 “你那个不会下蛋的大帅夫人呢?如今倒是拿乔,连伺候婆婆都要偷懒了。” “我们吵架了。”周宴平随口回。 从前,周母对傅清霜满意得不得了,常常对周宴平说:“你可要珍惜清霜,沪城可再也找不出她这样又会几国洋文,又会弄新潮玩意儿的才女媳妇了。” 可现在,周母拢了拢白狐毛披肩,冷笑。 “她傅清霜真是能耐了,宴平啊,妈早就和你说这女人脑袋有问题,成天疯言疯语,说什么人人平等,一夫一妻,依妈看,你多娶几房姨太太回去,到时看她还敢不敢和你闹脾气。” 刚走出来的周诗怡附和。 “是啊,哥,我看你干脆休了她算了,清禾姐才应该当你的夫人。” 曾经的周诗怡最崇拜傅清霜。 她被女子学堂的洋人欺负,是傅清霜护着她,用一口流利洋文堵得她们无话可说。 那时,周诗怡经常说:“嫂嫂,你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会,还能写出那么多头头是道的文章,我以后一定要成为你这样的女人。” 可现在,她对傅清霜只有嫌弃和不满。 “诗怡说的对,十年了,傅清霜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你难道想和她一起让周家绝后吗?你现在的身份地位,不过娶几个女人替你生孩子,这有什么错?” 听着妈妈和妹妹对傅清霜的数落,周宴平蹙眉。 “别说了,我答应过清霜,和她是一夫一妻的新式婚姻,我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大帅夫人,永远不会娶姨太太。” 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傅清霜离婚。 冷落她这么久,只是为了给她个教训。 吃完饭后,周宴平又回了一次大帅府。 可玲珑苑里依旧冷冷清清,丝毫没有傅清霜回来的痕迹。 一气之下,他干脆彻底搬去了傅清禾的丁香花园。 这天,周宴平刚从百乐门出来。 只见张嫂急急忙忙从黄包车上下来。 她拿着一封信。 “大帅,夫人给您寄信回来了。” 第7章 周宴平展开信纸,里面是傅清霜娟秀的字。 【大帅,给我在汇丰银行的134号保险库里存500大洋。】 周宴平却忘了,傅清霜从来不会叫他大帅。 也或许是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低头看着这封信,冷笑。 傅清霜消失大半个月,一有消息居然是为了要钱。 难道以前自己给她的还少了吗? 周宴平直接将信还给张嫂。 冷声:“以后再收到,直接烧了,本帅不会再看。” “是,大帅。”张嫂结结巴巴回。 周宴平转身走回百乐门。 梅花厅。 富家少爷盛怀安见他回来,忍不住开口:“大帅,嫂夫人还没回家,该不会是出事了吧?她不像是半个月不归家的人,你要不要派几个人去找找她?” 一旁傅清禾听了盛怀安的提议,微微变了脸色。 这些天,她已经拿出了大帅府当家太太的架势在这群公子哥之间自居。 如果姐姐傅清霜回来,她岂不是又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周宴平抿了口酒:“没必要,她才寄信回来让我给她钱。” 他眉目冷冽:“你还不了解傅清霜吗?像她这种枪顶着头,脸色都不变的女人,能出什么事?” 傅清禾闻言,忽然觉得,周宴平也没传言中那么爱傅清霜。 她柔声说:“姐姐花了钱心情好了,肯定就会回来的,盛三爷就不要替大帅担心了,外人会多想的。” 听到后半句话,盛怀安不好再多说什么。 而周宴平看着眼前年轻漂亮的傅清禾,柔顺乖巧,从来不敢和自己闹脾气。 不像傅清霜动不动就给自己摆脸色…… 傅清禾虽然年轻,但非常会来事儿。 仅仅一晚,梅花厅里的公子哥们就都被她哄得心服口服。 不像傅清霜,会不准自己喝酒,弄得所有人不开心。 一群人散了走出百乐门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 突如其来的狂风几乎要把伞掀翻,傅清禾先一步钻进雪佛兰汽车里。 “大帅,快来,雨要把你淋湿了。” 周宴平看着这场景,眼前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十多年前。 那时他刚刚和父亲决裂,想要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下。 傅清霜不得不陪着他住在沪城的破落巷里,屋顶漏雨、地面潮湿。 但傅清霜每晚都会提着一盏煤油灯,站在小院门口等他回家。 记得有一天,也下着大雨,她举着伞无声向他倾斜。 “平哥,别淋湿,感冒了。” 她在伞下扬起笑脸,桃花眼潋滟。 当时周宴平充满愧疚,只觉得对不起傅清霜,让傅清霜跟自己过苦日子。 傅清霜却说:“平哥,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沪城的大帅,只要你答应我,等你以后成功了,你的大帅府,永远都只能有我一个女主人就够了。” 周宴平的心莫名很闷。 “大帅,你怎么了?” 傅清禾的声音把周宴平拉回现实。 “可能是旧伤又犯了,没事。”周宴平坐进车里,脸色有些苍白。 傅清禾神情焦急:“大帅,我不知道你受过伤,不然我一定帮你拦酒。” 周宴平闻言,突然有些好奇。 “傅清禾,如果我今天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你还会没名没分地跟着我吗?” 傅清禾一怔,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当然,姐姐只是比我出生得早,和你先认识,如果我先认识你。我也会陪你到今天。” 周宴平凭借铁血手腕,坐上沪上总司令多年,怎么会听不出真话假话? 不过傅清禾确实比傅清霜会说话…… 他记得几年前,同样问过傅清霜这个问题。 第8章 那时,傅清霜生了气:“如果我陪你十几年,还不能证明我的真心,那你就当我是爱你大帅的身份吧。” 她傅清霜连个好听话都不会说。 周宴平缓缓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车窗外,大雨还在下 周宴平让司机送傅清禾回丁香花园,自己独自回了大帅府。 这是他半个月以来,第一次回来。 傅清霜住的玲珑苑内,依旧漆黑一片。 他径直走过花园。 却在房门前,看到了一个撑着油纸伞、穿着淡紫色旗袍的熟悉背影。 这一刻。 周宴平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女人纤细的手腕。 “傅清霜,你终于知道回来了。” 油纸伞掉落在地,穿着淡紫色旗袍的女人转过身。 却是一张同年轻时的傅清霜有着几分相似的脸。 但她不是朝夕相处了十三年的傅清霜。 “你是谁?” 周宴平松开了手,厉声问。 女人被他凌厉的气势震慑住,小声开口:“大帅,我叫宋晓婷,是周伯母让我来找您的。” 听到动静,张嫂连忙出来解释。 “大帅,的确是老夫人让宋小姐来的,宋小姐是刚刚留洋回来的大学生,又和……又和夫人长得像,老夫人的意思是让您和宋小姐生个孩子,传宗接代。” 听完这话,周宴平这才重新看向眼前的女人。 宋晓婷被暴雨淋湿,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紫旗袍、油纸伞、相似的脸。 这些无一不让周宴平想到10年前大雨中的傅清霜。 他无法不对20岁的傅清霜动恻隐之心。 “张嫂,你带她下去换下衣服,换完衣服就走。”他漠然地和宋晓婷擦肩而过。 却没看到,身后宋晓婷勾起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走进玲珑苑。 周宴平坐在了傅清霜常坐的贵妃椅上,忽然想到那封被撕碎了的信。 傅清霜给他写信,居然除了要钱,就什么都没说。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日历,1月22日。 这还是傅清霜亲手挂上去的。 她说在她们那个世界,人们会通过撕下一页日历来感受时间变化。 而她是除夕夜后离开的。 她离家出走了二十二天。 原来时间真的会让一个只爱自己的女人,变得面目全非。 不知想到什么,周宴平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向书房,拿出信纸。 他写下:【傅清霜,想要钱,自己回来拿!】 可也许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周宴平突然不想惯着傅清霜了。 【傅清霜,我爱了你十三年,你扪心自问,我这十三年对你还不够好吗?不仅是大帅夫人的风光和体面,你现在甚至称得上是沪城第一夫人,要什么没有?你看哪个军阀不是妻妾成群?外面想做大帅夫人的女人数不胜数,但我一直只要你一个。】 【十三年,我不欠你任何。】 周宴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煎熬过。 最后好似宣泄一般,他直接写下。 【傅清霜,妈还给我找了一个比你年轻、比你乖顺的留洋大学生,你若还不回来,这大帅夫人的位置,随时易主!毕竟和你成婚十年,我亦想要一个孩子。】 写完这封信,周宴平直接把张嫂叫了进来。 “明日一早就把这封信放到汇丰银行134号保险库去。” “是,大帅。”张嫂恭恭敬敬接过。 周宴平捏了捏眉心,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砰!” 第9章 卧房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周宴平蹙眉,眼中划过一丝冷意。 他起身,快步往卧房走去。 只见原本应该在偏房换衣服的宋晓婷,此时只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白纱。 地上是摔坏了的结婚照。 宋晓婷裹着白纱,不知所措。 “对不起大帅,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找您,但是走错房间了,这个相框是自己掉下来的,我没有碰……” 她咬了咬唇:“这个对您重要吗?那我把它拿去照相馆修复,洋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周宴平看着勾引手段拙劣的宋晓婷,忽然感觉她和年轻时的傅清霜一点都不像了。 当年在申报报社门口初见,他便起了一定要娶傅清霜为妻的决心。 那段时间只要不在训兵,他就会去报社门口等傅清霜。 有时带一束鲜花,有时带五芳斋或杏花楼的糕点。 那时傅清霜耀眼夺目,不仅会十国外语,还会各种乐器,写出来的文章更是一流。 她被文人称作沪城第一大才女,追捧她、爱慕她的人数不胜数。 可从来没有见她青睐过谁。 记得表明心意是在春日的午后,宝善街樱花似锦,傅清霜一身柔白旗袍泛着光。 她说:“周宴平,你真的想娶我为妻吗?你要想清楚,和我在一起后,你就绝对不能和其他女人暧昧。你一辈子不能变心,因为我最讨厌不忠诚的男人。” “如果你背叛我,对我不忠,我一定会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如果你背叛我,对我不忠,我一定会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 周宴平回过神,看向眼前的宋晓婷。 简直是最次的赝品,他刚刚怎会将她看成年轻时的傅清霜的? “滚出去!”他眉眼狠厉,语气冰冷。 宋晓婷一僵,通红着眼,屈辱地跑了出去。 周宴平看向地上破碎的结婚照。 这张结婚照是当年傅清霜答应嫁给自己后,硬拉着自己去照相馆拍的。 她说:“平哥,在我的那个世界,只要结婚的男女都会去照相馆拍结婚照,因为等到老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看着这些照片,回忆我们年轻时的浪漫和幸福。” 照片里20岁的傅清霜身着长袖旗袍,头戴拖地式花环纱罩,温柔地冲着他笑。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穿长袖旗袍了,因为长袖寓意长久,平哥,我也希望我们的婚姻天长地久,恩爱圆满。” 傅清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周宴平眼前浮现当时两人结婚的场景。 锡克教堂,没有亲朋好友见证,证婚的是一位老神父。 他对傅清霜承诺。 “清霜,以后我一定会给你重新举办一个沪城最盛大的婚礼,我会让沪城所有人都为你我祝福,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傅清霜笑着回:“好,一言为定。” 后来,周宴平凭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下,成为沪城人人敬仰的大帅。 他也实现了当时的承诺。 牵着傅清霜在沪城人的祝福声中重新举办了婚礼。 各种昂贵礼物如流水般送给傅清霜。 可是她好似永远不会满足。 周宴平没有捡起这张泛黄的结婚照,而是走出了卧房。 离开玲珑苑之前,他莫名向东厢房看了一眼。 奇怪的是,一直紧锁的东厢房,此时竟然开了一条缝隙。 10年前,周宴平中弹,危险旦夕。 当时沪城只有一个洋人大夫敢做开胸手术,但洋人向来高傲,闭门不见,是傅清霜在雨中跪了三天三夜,又磕了无数个头,才感动了洋人大夫。 最后傅清霜在大雨中晕倒。 送到医院,才得知当时的傅清霜已经怀孕两个月,孩子没了。 第一次流产,伤了她的身体。 医生说,她再难怀孕。 苏醒后的周宴平第一次看到脆弱的傅清霜。 明明受苦受伤的是她。 可她却歉疚地说:“对不起,平哥,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宝宝,我们再难有孩子了。” 第10章 周宴平还记得当时的自己紧紧抱住她。 说:“没事,清霜,有没有孩子不重要。我此生只要你一个,只要我们白头偕老,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为了避免傅清霜伤心,周宴平把原本亲手布置的东厢房彻底紧锁。 两人默契地再也没有打开过房门。 可现在房门怎么开了? 周宴平径直走了进去。 东厢房内。 小木马,摇篮,衣柜…… 全是周宴平和傅清霜一起准备的。 周宴平看到这些,又猛然想起不久前让张嫂送去给傅清霜的信。 “和你结婚十年,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他攥紧手心,想要去找张嫂要回那封信。 可说出去的话是不能收回的…… 就像是两人在一起的十三年时光,永远回不到过去。 周宴平见证了傅清霜从少女到少妇再到一个悲哀的怨妇…… 也背叛了当年对傅清霜的承诺,永不背叛,永远只有傅清霜一个。 “啪嗒。” 房门被周宴平重新合上。 东厢房重归黑暗。 他疲惫地回到卧房,沉沉睡去。 这夜,周宴平又做了噩梦。 梦里出现了两个傅清霜,一个是婚纱照里20岁的她,一个是如今的她。 只不过两个人看着自己的视线,都是失望…… 在她们的身影都消失在眼前时,周宴平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看向房间中傅清霜最常待的地方。 ——窗前的红漆木书桌。 她常常坐在那里,写下一篇篇为穷苦百姓、底层人民发声的报导。 现在那上面空无一物,只见一张被砚台压着的信纸。 周宴平走过去,忽然觉得桌上干净得可怕。 压在玻璃下数不清的泛黄合照、傅清霜最爱读的张恨水、琳琅满目的笔架…… 此时统统消失不见。 他拿起那张信纸,上面写着:“我从不怀疑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而曾经傅清霜曾亲口说。 “平哥,真心无价,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真心瞬息万变?”周宴平念着这几个字,心里格外烦闷。 他攥紧了信纸,却一眼扫到了书桌下,盛满灰烬的黄铜盆。 所以,消失的照片、书籍全是被傅清霜烧了? 这一刻,周宴平彻底被激怒了! “好,很好!” 周宴平直接将信纸撕得粉碎。 随后,他披起军大衣,大步走出大帅府,吩咐外面的军官。 “去告诉老太太,以后不要再给本帅安排任何女人。” “是!” 坐上车,他又命令司机:“去丁香花园。” 半个时辰后,丁香花园。 一见周宴平来了,傅清禾又是侍候脱衣服又是捏肩捶腿。 她垂着眼,十分温柔小意。 “大帅,这是我在风月场学的手法,您觉得舒服吗?” 看着傅清禾乖巧顺从的样子,周宴平格外受用。 他捏了捏傅清禾的鼻尖:“今天杜老板在百乐门设宴,你准备下,陪我去。” 第11章 其实平常他是不去这些宴会的。 但听说杜老板准备在今晚忍痛割爱拍卖掉一条南洋大珍珠项链。 傅清霜的生日是2月14日,刚好是洋人所说的情人节。 周宴平本来准备买下这条项链给傅清霜当30岁生日礼物。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晚上,百乐门。 傅清禾身着一条绿色缎面旗袍,气质典雅。 她和周宴平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车。 杜老板亲自迎接:“大帅来了,真是不胜荣幸,这位就是大帅夫人吧,真漂亮。” 话落,一些蹲守在百乐门门口的记者打开了闪光灯。 咔咔的拍摄声和称赞声不绝于耳。 “大帅和大帅夫人居然亲自来百乐门赴宴,真是恩爱!” “夫人十年如一日的漂亮,真羡慕夫人!” 闻言,傅清禾脸上笑容更甚。 这时,站在前排的记者发现异常。 “咦?这不是大帅夫人吧?夫人从来不穿绿色旗袍……” 傅清禾的笑容瞬间僵住。 周宴平淡淡扫了小报记者们一眼,记者们顿时噤若寒蝉。 走进百乐门,他对王副官道:“刚才那个记者不适合做这一行。” 王副官点点头:“明白,大帅。” 宴会开始,周宴平却心不在焉。 他脑海中都是小报记者说的那句话:“大帅夫人从不穿绿色旗袍。” 也是这个时候,周宴平才想起来。 十周年纪念日那天,他送给傅清霜的那条祥和号镇店之宝,也是绿色。 也才想起来,傅清霜曾经说过。 “平哥,如果你不爱我了,你不要说出来,你送我绿色旗袍,我就知道了。” 周宴平心猛地一痛。 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灯红酒绿的舞厅特别闷。 他让手下和杜老板交涉,用永远比别人加个零的高价买下那条南洋大珍珠项链。 随后就走了出去。 见状,傅清禾急忙跟了出来:“大帅,怎么了?” 周宴平看向傅清禾。 “去把衣服换掉。” 傅清禾脸色一白,这才想起刚才记者说,大帅夫人从不穿绿色。 “好的,大帅。”傅清禾勉强笑了笑,转身去换衣服。 这时,一辆福特汽车停在了百乐门门口。 紧接着,一脸急色的富家阔少爷盛怀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一眼看到周宴平,声音急切。 “大帅,我查到嫂夫人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没有任何轮渡或火车记录,甚至找遍了周沪城和周围的城市,都没有人见过她,她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周宴平闻言,想到那条绿色裙子回:“不会。” “她曾经说过,如果我背叛她,对她不忠,她就会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 说完这话,他又轻笑一声:“在一起13年,她以为我真的会信她有这种决心?” 没一个人能比周宴平更清楚,傅清霜有多爱他。 她想和他白头到老。 她舍不得真的离开。 现在闹失踪,不过是为了拿捏自己,让自己不在外面玩女人。 而且傅清霜曾经说过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除了自己身边,她又还能去哪儿? 闻言,盛怀安沉默了。 许久后,他忍不住道:“大帅,我感觉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样的。” 第12章 以前别说傅清霜消失一个月,就是消失一个小时。 周宴平都会疯! 12年前,傅清霜被申报外派任务,原本周宴平派去保护傅清霜的人跟丢了一个小时。 他不由分说,直接放下手头所有军务,亲自去难民营寻找。 当时盛怀安还揶揄说:“看不出来,我们周大帅还是个痴情种。” 可他回:“清霜比我的命还重要,我不允许她在我面前出任何事。” 爱,就是害怕失去。 11年前,傅清霜坦白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周宴平抱着她,生平第一次流泪。 他说:“原来你是因为我才吃这么多苦的,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爱,就是常觉亏欠。 10年前,傅清霜流产。 刚做完开胸手术的周宴平,毫不犹豫狂奔去她的病房。 他说:“我只愿清霜从今天起所有会受的痛苦能全部转移到我身上。” 爱,就是同甘共苦。 9年前,傅清霜大病一场。 周宴平三步一跪九步一叩跪上普度寺,甚至不惜划开手腕,以血入药。 爱,就是付出牺牲。 8年前,傅清霜和周宴平一起出游,路上不幸出了车祸。 周宴平第一时间把傅清霜护在怀里,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也去死。” 爱就是生死不弃。 …… 可后来,最近的三年里。 周宴平连家都不愿意回了,每次上报纸,身边都是不同的歌星和舞星。 原来,生死不弃的爱,也会变了模样。 可能正如傅清霜临走时留下的话:“我从不怀疑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沪城今日天气格外阴沉,狂风阵阵。 周宴平让司机开车回大帅府。 怔怔站在玲珑苑门口,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陌生又熟悉。 过了许久,他才发现梨花木矮柜上的花瓶已经23天没有换过新鲜的花束了。 白玉兰枯萎得不成样子。 “平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白玉兰吗?因为在我的世界,白玉兰代表纯洁真挚的爱,它的花语是忠贞不渝的爱情,恋人之间相送代表希望感情永远不变。” 23岁的傅清霜捧着一束白玉兰出现在他眼前。。 周宴平走进玻璃花房,最中央还摆着傅清霜的画板。 24岁的她说:“平哥,我有很多特长都是穿越世界时学的,唯有画画,是我的妈妈教我的,她说,如果我遇到值得交付一生的爱人了,就画一幅画,烧给她。” 她语气落寞:“可是我不知道,现在在这个世界,我画一张你的画像烧掉,在那个世界天上的妈妈,她能收到吗?” 不过她又很快开朗起来:“没关系,平哥,她一定都知道的。等我们老了,我们就坐着轮渡、火车去环游世界好不好?我当流浪画家养你。” 她得意洋洋地展示她的画作,畅想白发苍苍的晚年。 “到时我想在马约尔广场找一个占卜最灵验的吉卜赛女郎,让她算算我们下辈子还在不在一起,平哥,到时候无论你在哪个世界,我都会找到你。” 周宴平去小厨房,想喝一杯酒。 小厨房里,桌上全是各种调理胃病的食谱。 他来到酒柜前,只见一张信纸夹在柜门间,上面是傅清霜的字迹。 “又被我抓到晚上偷偷喝酒了吧,你胃不好不知道吗?给我现在立刻马上回来睡觉!” 周宴平取下这张信纸,像是叛逆一般,拿了一瓶红酒。 而后又向卧房走去。 “忽然出现!” 25岁笑容洋溢的傅清霜,在周宴平的眼前一晃而过。 他微微蹙眉,干脆离开玲珑苑,回主楼的卧房睡。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第13章 张嫂惊慌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大帅,刚刚有人敲门,夫人的信又来了!” 周宴平霍然起身,从张嫂手中夺过那张沾着风雪的信纸。 【大帅,你舍不得给我500大洋,倒是舍得带傅清禾去百乐门杜老板那儿买项链?】 傅清霜不仅玩失踪,现在竟然还玩起了这种神神鬼鬼的把戏! 周宴平脸色阴沉。 只见张嫂又拿出好几份西洋报,战战兢兢。 “大帅,刚刚门口还留下了这几份报纸,上面还有您的照片……” 周宴平拿过来一看,只见报纸最大的版面都是自己和傅清禾。 一个个标题取得格外犀利。 【问世间真心为何物,竟叫一世才女傅清霜心魂俱灭!】 【大帅才女爱情梦破碎,傅清霜被迫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西洋新式婚姻终成一纸空谈,真情不在,才女已死!】 看着西洋报夸张的标题,周宴平攥紧了报纸。 下属问:“大帅,需要处理吗?” 周宴平冷冷回:“不必。” 这夜,整个大帅府灯火通明。 翌日一早, 周宴平径直去了丁香花园,傅清禾的住处。 “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去哪了?她竟然让西洋报刊登这些无稽之谈,她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吃醋都没有个度,真是惯坏了!” 见状,傅清禾连忙贴近他,抚着他的胸口。 “大帅,姐姐就是一时糊涂,你不要气坏了身子,等姐姐回来,我们再好好和她说。” 周宴平冷笑。 “回来?也是,再不回来,这报纸上说的事,我不介意成真!” 这天后,周宴平干脆光明正大带着傅清禾出席各种上流宴会,还把傅清禾介绍给各个军阀或者世家少爷认识。 桃色小报上他和傅清禾出现的次数愈来愈频繁。 转眼一周过去,距离十周年纪念日傅清霜消失,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还有三天,就是农历新年。 这段时间,周宴平愈发不归家了。 郊外,玉真山。 火炉烧得正旺的雅间里。 周宴平和几个军阀、还有公子哥儿把酒言欢。 这时,一个纨绔多嘴问:“大帅,都快新年了,嫂夫人还没回来?” 周宴平眸光一沉。 “她说过会永远消失,我要看看她能消失多久。” 一旁傅清禾接话道:“我姐姐就是被大帅娇宠坏了,一消失就是一个月,要是我嫁给大帅当大帅夫人,我一定不会这么胡闹,以夫为纲,丈夫就是天嘛。” 对面盛怀安看不下去,出言讽刺。 “如果大帅在外面养十个八个你这样的,你也能纹丝不动,以夫为纲吗?” 傅清禾一噎。 盛怀安起身,来到周宴平的面前。 “大帅,嫂夫人陪了你13年,现在她失踪这么久了,你都不管。你真的还是我之前认识的重情重义的大帅吗?今日,我就在这儿和您断义绝交了,往后两不相干!” 雅间的门被重重关上,众人一时寂静无声。 周宴平看着颤颤不止的门,心里莫名不适。 酒没喝多久。 他站起身。 “大帅,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傅清禾忙道。 “不用。” 周宴平独自来到外面。 大雪纷飞,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此时都变成一片纯洁的白色。 朔风凛冽,周宴平忽然想起傅清霜曾对他说过:“平哥,我想看雪,可是沪城从不下雪,我想和你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或者围炉煮茶烤橘子吃。” 第14章 这时,无数朵雪花飘落,沪城的第一场大雪降临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都落了雪的周宴平才离开 离开时,他刚刚站过的地方,赫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雪人儿。 翌日,周宴平再次回到了沪城。 坐到等候许久的法国雪铁龙上,他听见王副官说。 “大帅,盛怀安少爷向警局报案,让警察去找夫人了……” 周宴平蹙眉,报什么案,傅清霜又没事。 这样想着,他又想起在玉真山堆的那个孤零零的雪人。 沪城还在落雪,或许他可以抽出时间,和傅清霜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只要她回来,既往不咎。 毕竟在一起13年,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有女人能做到像傅清霜一样爱自己。 可身居高位多年,他早已经忘了该怎么示弱。 最后,周宴平选择吩咐王副官:“派人悄悄去找找夫人,看看她究竟去了哪儿。” “是。” 当军车稳稳当当停在大帅府门外,张嫂满脸焦急地走了过来。 “大帅,夫人出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周宴平皱着眉,不以为然。 张嫂慌慌张张递过来一张信纸。 周宴平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周宴平,我还以为大帅夫人和你是一丘之貉,没想到她这个大帅夫人还挺可怜的。跟了你那么多年,为你付出这么多,最后却被你一脚踹开!】 周宴平看到这行字,不明所以。 翻开下一张,上面又说。 【如果你还算是个人,就去你大帅府玲珑苑东厢房的衣柜看看吧。】 看完这句话,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 周宴平推开撑伞的下属,大步向玲珑苑走去。 不知为什么,明明没有多长的路,他却觉得格外遥远。 他只能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终于! 他到达东厢房。 走到衣柜前,周宴平伸手打开了柜门! 外面狂风呼啸。 屋子里。 周宴平握着柜门的手,指骨泛白。 在看到里面的景象后,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怎么会……” “怎么可能……” 周宴平语无伦次,目眦欲裂。 他猛然跪下身,颤抖着手,想要抱起柜子之中的傅清霜,却又僵住手。 “清霜?” 周宴平用指尖碰了碰傅清霜毫无血色的脸。 好冰! 寂静无声的房内,不知是哪扇窗户没有关紧,刺骨的冬风呼呼地刮进来。 周宴平后知后觉地感到冷,像在冰窖那样冷。 可蜷缩在柜子里的傅清霜却像睡着了一般。 那个隐匿在黑暗处的凶手甚至给她的脖颈戴上了一条丝巾。 周宴平闭了闭眼,脑海中不断划过这些天收到的信件。 原来……原来! 他弯腰横抱起傅清霜冰冷僵硬的身体,一遍遍吻着傅清霜的额头。 他喃喃:“清霜,没事,我带你去医院,只要去医院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那些该死的洋人大夫一定有办法,你的脖子不会留疤的……” 张嫂见到这一幕直接吓得魂飞魄散。 第15章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帅,夫人这是怎么了?” 周宴平好似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 他抱着傅清霜坐上军车,直接对司机吩咐:“开车,去沪城最好的医院,然后把所有厉害的大夫找来!” 司机打着方向盘,连连点头。 不知为何,好似天公都不作美,暴雪和惊雷一起落下。 素日里短短的路今天竟然开了小半个时辰。 而一进医院,那些大夫只是看了一眼,表情便充满遗憾和怜悯。 “大帅,夫人已经去世了,救不回来了。” 周宴平双眼通红,拿出枪指着其中一个洋人大夫的脑袋。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她醒来!” 这时,匆匆赶来的盛怀安嘶哑着声开口。 “别为难大夫了,周大帅,清霜姐已经死了,已经没救了!” 闻言,周宴平目露凶狠,抓着盛怀安的衣领掼到墙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盛怀安是冒着雪赶来的,此时浑身湿透,脸色灰败。 他望着周宴平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说,傅清霜已经死了,她死了,救不回来了,你明白吗?你听懂了吗?” “你找死!”周宴平低声。 “砰!” 盛怀安挣脱开周宴平,并重重一拳揍在周宴平脸上。 “当初我说了多少遍要你找找她,你怎么和我说的?现在你这幅鬼样子,你做戏给谁看?给鬼看吗?!” 血腥味在周宴平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吐出一口血沫,如梦初醒般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我……我以为她只是闹脾气,我只是……只是想给她一次教训……” “教训?”盛怀安冷笑。 “你当初怎么承诺的?怎么昭告沪城人的?你说绝对不会背叛她,你说离不开她,只想永永远远、每时每刻陪在她身边!” 盛怀安红了眼:“如果你真的践行了承诺,她会死吗?她会死了这么多天才被发现吗?” 一字一句犹如雷霆之刑,将周宴平的心撕裂成一块又一块。 他看向被白布蒙起来的傅清霜,终于忍不住崩溃。 “……对不起,清霜,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盛怀安却弯腰抱起傅清霜:“我要带她走。” 周宴平猛地握住了盛怀安的手腕,厉声。 “她是我的夫人,我在这儿,你要带她去哪?” 盛怀安冷冷看着周宴平,语气无比平静。 “我答应过她,如果有天她死了,我会负责她的身后事,把她火化!” “你疯了?你怎么能烧她?你知不知道……清霜她最怕痛了……” 周宴平掀开白布,掌心在傅清霜的鬓发、脸颊上拂过。 他又低头,用额头碰了一下傅清霜冰冷的额头。 语气温柔:“我要带她回家,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百年之后我们要埋在一起的。” “你觉得清霜姐现在还愿意和你埋在一起吗?” 盛怀安冷笑着推开周宴平,然后不容拒绝地抱起傅清霜。 看着周宴平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他愈发冷静。 “如果你再拦我,只会有更多人知道清霜姐死于非命,对她的诋毁和议论就会更多,如果你想清霜姐死后都得不到安宁,你就继续发疯吧。” 他望着周宴平,语气讽刺。 “反正你已经害死她一次了,再害她一次,她也不能出来指责你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痛了周宴平。 他沉默地垂下了阻拦的手。 “可傅清霜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大帅夫人,她现在死了,我想带她回家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盛怀安终于爆发。 “家?哪门子家?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她为了你都付出了些什么?她为了你吃了十几年的素,为了你不要自尊去求洋人,没了孩子还落下多年病根,可你都做了些什么?” 第16章 “人活着你不知道珍惜,死了你知道她是你夫人,你要带她回家了?” “周宴平,就算你是沪城的大帅,做人家丈夫也不能丧良心到这种地步,你现在没资格说要带傅清霜回家!” 盛怀安掷地有声,抱着傅清霜和周宴平擦肩而过。 肩膀碰着肩膀时他说:“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应该去找害死她的凶手!” 是啊,凶手。 周宴平攥紧拳头,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对大帅夫人行凶? 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下属,狠声。 “去,给我找,就算把整个沪城翻过来,也要找到究竟是谁害了夫人!” “是!” …… 两天后,大雪终于停了,阳光普照整个大地。 盛怀安把火化地点选在了沪城郊外,名为‘桃花崖’的地方。 周宴平盛装出席。 他穿着和傅清霜结婚那天时的军装,却掩盖不住眉眼间的憔悴。 “怀安,可不可以让我来点火,送清霜最后一程?” 盛怀安冷着脸不说话。 气氛凝滞了几秒钟,只见周宴平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 他抿了抿唇,毫不迟疑地跪了下来! “怀安,我求你,让我送清霜最后一程吧,只要你答应,哪怕等会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你就算是我捅我一刀,我也不会还手。” 盛怀安开口:“你要是真后悔,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闻言,周宴平拿出匕首,干脆利落地朝自己胸口来了一刀。 鲜血喷涌。 周宴平捂着胸口,直直地看着盛怀安:“这样,可以吗?” 到底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好友,盛怀安还是侧着身让开条路:“你去吧。” 傅清霜躺在高高的木架上,周宴平爬上去,静静看了一会。 随后又抹掉手上的鲜血,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最后轻轻吻在她唇上:“清霜,对不起,假如还有来世,我愿意用这条命去弥补你。” “我爱你,清霜,我真的爱你……” 说完,周宴平已经泪流满面。 他缓缓走下来,接过盛怀安手中的火把,犹豫许久,最后还是点燃了木架。 一瞬间,烈火焚天。 这时,副官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帅,找到了,凶手找到了!” 闻言,周宴平和盛怀安都变了脸色。 “现在人在哪儿?” 周宴平寒声开口,整个人都充满了肃杀之气。 饶是跟随多年的副官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如今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就等着大帅你亲自去处置。” “好,等我陪完夫人,把夫人送回家之后再去。”周宴平重新看向烈火。 盛怀安却说:“她不会和你回去,我答应过她,火化了之后就要把她的骨灰洒了。” “什么?”周宴平不可置信。 “这是清霜姐的决定,我想她之前就和你说过吧?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尽管和父母感情很好,但这个世界对她来说终究是异乡,而你是让她对抗这个世界的底气。” “可惜……”盛怀安笑了笑,看向周宴平。 “你不要再说什么一定要带她回去,这是她最后一个愿望,你和我应该做的,就是成全。” 话落,周宴平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声音嘶哑:“这些事情她都是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盛怀安想了想,回答:“她父母去世后的第七天,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和傅清禾正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你根本不会听她讲这些吧。” 他顿了一下:“其实那个时候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死,她只说万一发生这样的事,请求我务必把她的尸体火化,骨灰找个风景很好的地方洒了。”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 盛怀安长舒了口气,看了一眼桃花崖的景色。 “其实这里就很美,对吧?” 第17章 周宴平点头:“之前她说,如果那个孩子平安生下来,春天和秋天就要带着孩子来这里露营,‘露营’不就是郊游?也只有她这个异世界的人会说那么奇怪的词了。” 他苦笑:“都是我不好,就算没有孩子,我为什么不能带她来呢?” 可惜这些悔悟都来得太晚了。 最后,盛怀安和周宴平依照傅清霜的遗愿,把骨灰撒向了天地之间。 “清霜,希望现在你真的自由了。” …… 两个时辰后,牢房。 周宴平冷冷看着挂在刑架上遍体鳞伤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 “为什么?” 那男人叫刘华生,此时狠狠吐出口血沫。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抢我的女人,我怎么会报复你夫人?其实我最应该报复的是你,可是没办法啊,保护你的人太多了,我找不到机会,只能杀你最心爱的女人了。” 刘华生语气变得怜悯。 “只可惜啊,你也没有传言中那么爱你夫人,如果你真的爱她怎么会这么久都没发现她死了?你真的爱她,应该在我给你写第一封信的时候就发现,我不是她了吧?” “可你没有,你算哪门子爱她?你就是个负心汉!” 闻言,周宴平只觉当头一棒。 他不禁想起那第一封信,在一起13年,傅清霜什么时候叫过自己大帅?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看向刘华生:“那你呢?你对一个女人下手,你算什么?” 刘华生不为所动:“你用不着说这些,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吧,你夫人当时可是怀孕了,我记得她还在吃保胎药呢,杀了她就相当于杀了你儿子,哈哈哈哈!” “什么?”周宴平如遭雷击,几乎站不住。 傅清霜竟然又怀孕了?他们马上就可以实现一家三口去郊游的愿望了? “你该死!”周宴平一声暴喝,一枪打在刘华生膝盖上。 随后他转身就走。 他要回家,肯定还有什么线索的,可能还留下了什么的…… 半个时辰后。 玲珑苑里灯火通明,只见傅清霜站在门口,温柔地冲着周宴平笑。 “清霜?”周宴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大帅,我是清禾啊,你怎么能把我认成姐姐呢?”傅清禾楚楚可怜。 听到她的声音,周宴平如梦初醒,随即眉头紧蹙。 他冷声斥责:“你在这做什么?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进大帅府半步吗?” 傅清禾一怔,随即柔弱无骨地贴上周宴平的胸膛。 “大帅,我也只是太想您了,而且姐姐已经不在了,就让清禾永远陪着您,不好吗?” “谁跟你说的这些话?”周宴平甩开傅清禾。 傅清禾没防备,一个趔趄,直接摔在碎石子地上,疼得红了眼眶。 周宴平却没有半点往日的怜香惜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傅清禾,声音都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气。 “是谁告诉你,你姐姐不在了?” “我……”傅清禾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从我知道你姐姐死讯开始,我就严令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副官和张嫂,还有我常用的司机,根本没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宴平弯下腰,捏起傅清禾的下巴。 “是你买通了我身边的人,还是你和刘华生一起害死了你姐姐傅清霜!” 前半句话,傅清禾没有半点反应。 而后半句话,她却彻底白了脸色。 看到这幕,不知审过多少犯人的周宴平还有什么不懂?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傅清禾脸上。 紧接着,傅清禾便觉得呼吸困难,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大帅……大帅……我求您饶了我,我是我姐姐唯一的亲人了,我身上和她流着一样的血……大帅,我和姐姐长着一样的脸,你不要……杀我……” 闻言,周宴平缓缓松了力气。 他看着傅清禾,寒声:“我不是因为你长得像你姐姐才不杀你,是因为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你身上确实有她的血。” 但他又缓缓地说:“我知道清霜和你向来没什么感情,所以你不要觉得这是什么免死金牌,因为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活着比死还难受!” 第18章 说完,立马有两个穿军装的下属进来把傅清霜带走。 周宴平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鼓起勇气走进玲珑苑。 玲珑苑里一切如旧,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人熟悉的音容笑貌。 他忽然觉得心痛难忍,却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原本给孩子布置的东厢房。 这一次,他终于看到那夜忽略的东西。 那满地的碎纸片如同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无地自容。 周宴平颤抖着手把保胎单拼起来。 只见上面写着“胎像不稳,养胎为宜”,但时间刚刚好好就是三个月。 “啊……” 周宴平悲痛欲绝:“我都做了些什么,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闭着眼睛,近一年对傅清霜的所作所为犹如凌迟般慢慢在脑海中回放。 他胸口刚被包扎好的伤又迅速渗出血迹。 可他好似感觉不到痛,他只是扬起手,一下又一下抽着自己耳光。 嘴里还一遍遍呢喃:“对不起,清霜,对不起,是我该死……” 直到没有力气,失去意识。 视线黑暗前,周宴平好似看到傅清霜孤寂又绝望的背影。 她在说:我再也不要爱你了,周宴平。” “不要……”周宴平心如刀割。 夜半时分,张嫂的尖叫打破大帅府的寂静。 “来人啊不好了,大帅没有气了!” 仁济医院,无数个医生抢救着周宴平。 这可是沪城唯一的大帅,如果就这么死了,沪城得乱成什么样! 周宴平紧闭着眼睛,脸上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无比。 他陷在昏昏沉沉的梦境里,始终眉头紧锁。 “清霜,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四周都是黑暗,周宴平迷失了方向。 不知胡乱走了多久,他看到不远处出现一抹亮光。 狂奔而去。 尽头,是熟悉的大帅府,是冷冷清清的玲珑苑。 周宴平走进去,看到傅清霜单薄的背影。 什么时候开始她瘦成这样了?自己竟然一无所知,毫无发觉! 他看到傅清霜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又听到傅清霜压抑着声音在哭。 一瞬间,他心痛如绞。 “清霜,你疼不疼?你不要再哭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傅清霜好似听到他的声音,竟转过头来。 周宴平这才发现傅清霜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颗红痣。 盯着看时,那红痣越来越大,傅清霜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随后变成一句句责怪和诅咒。 “周宴平,你为什么那么对我!我恨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 “不要!”周宴平大喊着从梦境中醒来。 副官和盛怀安立马看向他。 “我去找大夫来给大帅检查。”副官看眼色飞快离开病房。 盛怀安则是在病床前坐下,蹙眉。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昏迷了七天,沪城乱了七天,你不会真的想死吧?” 闻言,周宴平没有否认。 “我想死,在看见清霜的尸体那刻,我就想和她一起去了,但是我不可以。” 他苦笑:“清霜之前是申报的记者,她为沪城的许多人奔走发声,她爱沪城,我不能一走了之,然后让她辛辛苦苦守护的沪城陷进混乱。” 他看向盛怀安:“我至少要安排好一切才能走。” “嗯。”盛怀安点了点头。 第19章 随即扔给周宴平一叠报纸:“这是我的人拦截下来的,你的那个小情人可是要逼宫了。” 周宴平不明所以。 盛怀安解释:“她找了记者和报社,想要把清霜姐被人杀死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而且她还给清霜姐扣了顶难听的帽子。” 周宴平看向报纸,只见上面写着:“大帅夫人和男人私会,分赃不均反被杀”。 “嘶拉!”报纸瞬间被撕得粉碎。 随后他眸光嗜血,咬着牙一字一顿。 “傅清禾,她找死!” 副官正好在这时带着大夫推开门,周宴平下了死令。 “把那对狗男女给我抓到私牢里去,在我出院之前好好招待他们,但不能让他们死了!” 副官连忙点头:“是,大帅。” 七天后,周宴平出院,军车直接向郊外开去。 暗无天日的私牢里,傅清禾哭泣的声音萦绕不绝。 一见到周宴平,她立马求饶:“大帅,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而刘华生一声不吭,只是痴迷地看着傅清禾。 “刘华生,你一直以为五年前是傅清禾给了你一碗饭,帮你找了工作,对吗?” 周宴平幽幽开口。 刘华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不是清禾?” “当然不是!”周宴平语气凶狠。 “傅清禾这个贱人,唯一好的地方就是和清霜长得像,这也给了她冒充顶替的机会,当年救你于水火之中的是清霜,是你亲手杀死的傅清霜!” “而傅清禾就是一个恶毒狭隘的贱人!” 周宴平双眼充血,恨不得将傅清禾千刀万剐。 随后他丢出一把匕首。 “你们两个人之间可以活一个,自己选择吧!” 周宴平将匕首丢进暗牢后就没再回头。 他根本不在乎究竟是谁活下来,反正活下来的那个也会立刻走向死亡的结局。 他只是想让傅清禾和刘华生体会一下绝望的感觉。 唯有这样,才可以告慰傅清霜的在天之灵。 …… 夜色寂寂,周宴平独自回了大帅府。 玲珑苑里点着零星的几盏灯,烛火幽幽,一切仿佛还是故人在时的样子。 望着里面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周宴平忽然有了种近乡情更怯的踌躇感。 不知怎的,他耳畔响起忽远忽近的歌声:“青春一去,永不重逢,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这是歌星白光的《魂萦旧梦》。 他记得,傅清霜也曾在某个深夜轻轻哼唱。 最后几句依稀是:“断无讯息,石榴殷红,却偏是昨夜,魂萦旧梦。” 一瞬间,好似有闪电划破周宴平碎无可碎的心。 他膝盖一软,猛地坠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喃喃:“断无讯息……魂萦旧梦……” 仿佛丢了魂一般走到傅清霜常常伏案写作的梨花木桌前,周宴平拿出纸笔。 “清霜吾妻,念你魂去已久,数日不曾入梦,吾心中有愧,自不敢奢求,然沪城事务繁杂,若空尽一日,吾定追随你亡魂而去,愿地府相见之日,吾妻还如年少时……” “吾定当俯作牛马,愿吾妻重展欢颜……”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宴平双眼通红。 他将笔墨未尽的信纸悬在红烛上点燃,再丢进满是灰烬的黄铜盆里。 看着火苗一点点燃烧又慢慢熄灭,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只见他满脸坚定。 “清霜,无论你在哪里,你走慢一点,等等我,我马上就来。”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将床头干涸的花瓶吹倒。 “砰!” 上好的青花瓷顿时碎裂一地。 第20章 一枚圆圆的玉佩滚到了周宴平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 明明质地温润,却割破了他的无名指,一滴鲜血悄无声息融进玉里。 他耳畔响起傅清霜的声音。 “平哥,这是我从寺庙里给你求来的,可以保你平安顺遂,你一定要戴着,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摘下来……” 可又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这句话,轻而易举就把玉佩摘下来了呢? 周宴平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眼前涌现无数回忆。 为了救猫穿着旗袍就敢爬树的傅清霜,在漫天花雨下智擒小偷的傅清霜,在玲珑苑里开垦菜地的傅清霜,在宴会中主动邀请跳舞的傅清霜…… 这一夜,周宴平几乎没有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便召开了个紧急会议,将大帅的权利均分出去,互相制衡。 他还留下三个锦囊,以防万一。 安排好这些,沪城未来十几年都会平安。 “大帅,您真的决定离开吗?”副官满眼都是对长官的不舍。 “是,清霜怕黑,我不能让她独自待太久。”周宴平回答。 “可是有您在的沪城才是真正的沪城啊,您走了,百姓要怎么办呢?” “不,你说错了,只要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幸福,这沪城就永远是沪城,就算没有我,还会有其他爱护百姓的人出现,清霜说过在她的那个世界,沪城可比现在还要繁华。” 周宴平笑了一下:“这不就证明沪城一直都会是沪城吗?” 话落,他示意副官不必多说:“我心意已决,只想早日和清霜再会。” “你放心,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再重逢的。” …… 七天后的早晨,周宴平躺在玲珑苑的床上,缓缓割开了手腕。 当血染红玉佩的那一刻,他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白光闪过。 耳边响起了陌生的声音。 “周医生?周医生?” 周宴平缓缓睁开眼睛,眼前陈设都变得那么陌生。 蹙了蹙眉,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涌进脑海。 “你好,周大帅,我是曾经服务于傅清霜的系统,因为你无意中用血浸润了连接21世纪的玉佩,所以你才会来到这个世界,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医生……” “你说……清霜?”周宴平打断系统的话。 “是的,她之前就和你说过,她不属于你的那个世界,在你的那个世界身死后,她就被传送回了本世界,因为她活着,你在身死后才能过来。” “清霜还活着……” 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周宴平几乎要喜极而泣。 “我建议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如果你被本世界的人发现有任何异常,你将会被驱逐,既不能在本世界存活,也回不去之前的世界,你只能在时间的夹缝中徘徊,直到魂飞魄散。” 系统冷冰冰提醒。 闻言,周宴平顿时清醒了些。 系统又说:“你现在的身份是医生,因为你在那个世界杀伐太多,所以你要在这个世界治病救人,只有抵消掉杀孽,甚至积攒到功德,你才能一直在本世界待下去。” “好。”周宴平答应:“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清霜?” “等到有缘时,你们自会相见。” 系统故作玄虚地说完这一句,就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周医生?”小护士目露担忧。 周宴平握拳咳嗽了两声,平静地看向她:“什么事?” 小护士愣了一下:“14床的病人反应术后心脏有些不舒服,想请您过去看一下。” “好,你先去,我马上过来。” 等小护士走后,周宴平看向墙上挂着的仪容仪表镜。 镜中男人的眉眼和民国时只有七分相似,比起那时的狠厉,现在更多的是冷冽,尤其是在一身白大褂的衬托下,更显得清冷绝尘,生人勿近。 难怪刚刚小护士的语气听见来那么紧张。 周宴平整理了一下衣摆褶皱,转身往14床病人的病房走去。 大概是系统悄无声息将关于21世纪的知识植入,此刻的他已经不觉得医院陌生了。 一路上有许多病人和同事向他打着招呼。 第21章 “周医生,又去查房啊。” “周医生,我爱人给我送了自己家种的橙子,你等会来拿两个啊……” “周医生,不要太辛苦咯。” 每个人看向周宴平的目光都是那么温和善良,不像之前因为是大帅,百姓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有敬佩,但也有畏惧…… 走到14床病人的病房,周宴平才知道14床病人是个小女孩。 现存的记忆中,她是今天早上转到这个医院的,才刚刚从手术室出来。 “小纯,是哪里不舒服?”周宴平温柔开口。 原本有些害怕医生的小女孩在看清楚他的长相后变得不那么抗拒。 她眼泪汪汪:“医生哥哥,我不疼了,我只是有点想妈妈,你可不可以给我妈妈打电话,让她早点来接我回家?” “当然可以,只要你乖乖听护士姐姐的话,恢复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周宴平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亮晶晶的糖果递给小女孩。 “谢谢哥哥。” “不用谢。”周宴平笑了笑。 这时,护士又急匆匆赶来。 “周医生,刚刚急诊送来个病患,需要你立刻过去抢救,病患之前已经住过好几次院,抢救过好几次了,她叫傅清霜。” “傅清霜?”周宴平不可置信地重复。 还没等护士回答,他向急救室跑去! 当周宴平在急救室的手术台上看到傅清霜时,心情欢喜又沉重。 他想过万千次重逢的方式,想过怎样向傅清霜道歉,求原谅。 可是没有想过会看见如此奄奄一息、几乎要没有生气的傅清霜。 怎么会这样? 周宴平几乎控制不住手抖。 一次又一次心脏起搏,他都在祈祷:“老天,求你别收走她,她不该死。” 整整五个小时过去,仪器上傅清霜的心跳终于不再是一条微弱的曲线。 看着她被送去重症病房时,周宴平那口悬着的气松了下来。 他摘下无菌手套,额发已被汗水打湿。 “周医生,辛苦了。” 一起抢救的小护士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周宴平灌下一大口,询问:“清霜……刚刚这位病人的具体情况可以和我说说吗?” 小护士点点头。 “周医生,你刚来我们医院确实不了解,这位傅小姐是我们医院的老病患了,她的心脏……怎么说呢?就是特别千疮百孔,而且受不得一点风吹草动。” “但是她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做换心或者心脏搭桥手术了,只是常规治疗,我们可以保证她每次都抢救过来,可如果做手术,她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就是80。” 听着小护士的话,周宴平不禁皱起眉头。 心脏不舒服明明是傅清霜在民国时候的病症,为何回到了现代还会如此? 他满腹心事地回到办公室。 关紧门后,在脑海中召唤起系统。 一遍、两遍、三遍…… 一句话重复了十遍后,系统冰冷的声音才在脑海中响起。 “傅清霜之所以心脏衰弱,全是因为在你的那个世界损耗太多了。” “什么意思?”周宴平不解。 系统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忆起那些年傅清霜的‘作死’操作。 “18岁,傅清霜和我交换,用她自己每天心痛换染上霍乱的你健康,这就为她心脏衰弱埋下一颗随时会爆发的重量炸弹。” “19岁,她用一生吃素换你坐上沪城第一把交椅的位置,一生,不止是在你那个世界的一生,只要她灵魂不死,她就要一直坚守这条约定。” “20岁,她用30年寿命换重伤垂危的你重新活过来,这也就意味着,以后哪怕她再去任何一个世界,包括回到原来的世界,寿命都会减去30年。” 系统有些恨铁不成钢。 “说实话我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固执、这么‘无私奉献’的宿主,也就是现代社会中俗称的恋爱脑,明明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便利她,让她少吃些苦,可她每一次都是换你好。” “宁愿损耗自己,宁愿这后遗症永远伴随,也要救你,你说她傻不傻?” 闻言,周宴平嗫嚅着唇,心好似被无数双手撕裂开。 他点头:“傻,为了我这个负心汉,根本不值得。” “错了!”系统反驳:“回到这个世界后,我曾经问过傅清霜,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做吗?为你付出那么多到底值不值得?” 第22章 不知为何,周宴平的心顿时提起来。 他有些害怕听到答案,却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时间好似静止,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系统毫无温度的声音慢慢响起,几乎是一字一顿。 “傅清霜说值得,她说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救你,拼了命让你活下来。” “她说,爱就是在爱的时候不问值不值得。” “在爱的时候,她问心无愧。” “所以,周宴平,我之所以把你弄到这个世界来,不是不想让你死,而是想让你救她,我的宿主傅清霜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自己,我想让她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不知何时起,系统有了感情。 它开始怜惜傅清霜,心疼傅清霜,它为傅清霜不值,为傅清霜抱不平。 “周宴平,我相信你们在故事的最开始一定真心相爱过,我也可以相信后面你的‘变心’只是一时糊涂,但你对不起她就是对不起她,你既然愿意和她一起去死……” 系统一顿:“那么在这个世界,你能不能像她爱你一样,也爱她爱到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周宴平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你想让我怎么做?” 系统却说:“现在我还不知道,把你从民国带来21世纪已经耗费了我太多的能量,现在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傅清霜重新恢复健康,但我只问你一句……” “如果有一天,只有你真正死亡,才可以消除傅清霜身上那些‘后遗症’,你愿意吗?” “我愿意。”周宴平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确定?你可知道‘真正死亡’是指你没有来世,灵魂彻底消散,连同你在之前那个世界的一切都被彻底抹杀?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周宴平依旧毫不迟疑。 他淡淡一笑:“我爱清霜,哪怕我曾经做了那么多混账事,但我爱她的心真的从来没有变过,不过是为她去死,我有什么不愿意?” “而且,清霜为我做了那么多,忍受那么长时间的痛苦,我现在只要‘死’就可以换她幸福健康地过一生,我为什么不愿意?” 周宴平语气坚定:“只要你承诺我,我死后,清霜一定会幸福快乐,长命百岁。” 这次轮到系统沉默许久。 再次开口,它仿佛也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周宴平,我向你保证,你死后,傅清霜一定会幸福快乐,长命百岁。” “好,这就足够了。” …… 凌晨,1708高级特护病房。 傅清霜躺在病床上,各种仪器滴滴作响。 周宴平坐在床边,无声地注视着。 这是他和傅清霜在一起13年来,分别时间最长的一次 “清霜,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好高兴,对不起,时隔这么久,我才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你在我的世界死去时疼不疼啊?你独自忍受了这么久,疼不疼啊?” 周宴平握住傅清霜冰冷的手:“你放心,这些痛苦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一定会让你重新健康起来……” 他轻轻吻了一下傅清霜的指尖:“我不会让你再流泪了,以后的日子你只能幸福。” 直到天光大亮,周宴平才从傅清霜的病房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想如果傅清霜醒来,看到这张熟悉的脸,会不会厌恶得不想见面? 刚想找个什么东西遮住脸,可是一沾凳子,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 护士叫醒了周宴平:“周医生,1708的病患傅清霜醒了。” 闻言,周宴平在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口罩戴上,火急火燎向1708病房走去。 一系列身体检查做下来,基本确定傅清霜可以转去普通病房。 护士去取药开证明,病房里只剩下周宴平和傅清霜。 安静得可怕。 这时,傅清霜看向周宴平,福至心灵般。 “你是我认识的周宴平,对吗?” 明明傅清霜的声音那么轻,落在周宴平心底却像一道惊天动地的春雷。 “我……”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用瞒我,你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根本骗不了人。” 傅清霜声音虚弱,却无比平静:“是系统让你来的吗?你在那个世界死……了?” “是。”周宴平扯下口罩,和傅清霜四目相对。 第23章 他苦笑:“清霜,我曾经答应过你,如果哪一天你比我先离开,我安排好所有的事就会来找你,我食言了那么多次,不想这件事也食言。” “你真是……”傅清霜叹息。 真是什么呢?她忽然不知道怎样说下去。 周宴平却骤然红了眼眶,语气颤抖。 “清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你已经厌恶我、痛恨我,但……我恳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做什么都可以。” 闻言,傅清霜有些无奈:“你现在是我的主治医生,我没办法赶你走吧?” 周宴平向前走了一步,却又不敢靠她太近,距离两步时便停下。 他踌躇着:“清霜,你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傅清霜摇头。 “好。” 两个人好似都不知道再说什么,病床的气氛瞬间凝滞。 周宴平紧紧盯着傅清霜,傅清霜却别开脸,看向下着雨的窗外。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报社门口见面,也是雨天,缘分这东西还真是神奇。”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周宴平低声。 “就只是见了这么一面,我就确定你就是我要执手白头的妻子,我想如果我娶到你,我一定要用一辈子爱你、对你好,但我最后没做到,对不起。” “人心本就易变,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傅清霜看向周宴平:“你说得对,在你们那个时代三妻四妾都正常,我不应该拿我的道德标准去绑架你,也不应该妄图改变你,所以后来怎样,都是我活该。” “不,不是的。”周宴平辩驳。 “既然决定相爱,就应该一心一意只爱一个人,我明明爱你,却还是忍不住沾花惹草,寻求新鲜感,是我的劣根性,是我不懂珍惜。” 他终于走近,在病床边坐下:“清霜,我真的好后悔曾经伤害了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一切回到正轨。” “什么意思?是不是系统和你做了什么交易?”傅清霜敏锐发现不对。 “没有。”周宴平摇头,给傅清霜掖了掖被角。 他笑了笑:“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尽管如此,傅清霜还是觉得不对劲,忍不住蹙眉。 周宴平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眉尖。 “不要蹙眉,清霜,我希望你以后永远都开心快乐,永远都不会再蹙眉。” 傅清霜沉默。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她再度开口。 “平哥,我以前为你做的那些是我自愿的,我不后悔,你以前也为我做了许多,我觉得我们两个已经扯平,两不相欠了,既然你来到这个世界,我希望你能好好体验这里的生活。” 她看向周宴平:“这里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新世界,或许你会有新的际遇。” 闻言,周宴平着急了。 “清霜,我求你不要再说这种话,我是为你而来的,在这个世界,我只因你而存在。” “平哥,你又是何必呢?”傅清霜不解。 周宴平神色温柔:“你就当你问心无愧了,我也想求一个问心无愧吧。” 他起身,走到窗边关紧窗户。 “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宜吹这些寒气,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第二天一早,周宴平照例到傅清霜的病房查房。 一推开门,只见空空荡荡,床上整洁无比。 他顿时如坠冰窖,浑身发寒。 僵硬着身体走到病床边,只见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压着一张病历纸。 上面是傅清霜娟秀有力的字迹。 “平哥,我以为我是个成熟体面的大人了,但我高估我自己了,原来我还不是,所以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甚至是落荒而逃,我没办法平静地面对你。 哪怕这个世界你改变许多,但只要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会无法自控地想起以前你伤害我的事,我没办法忘记,不能够释怀,所以在我能够平常心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这个世界真的很好,你可以多多去体会,或许尝试新事物之后,你会忘记从前,而我也能够在日复一日中渐渐释怀,到那时再见吧。” 周宴平不由攥紧了这薄薄的病历纸,低声喃喃。 “所以你真的厌恶我了,厌恶到你看一眼都嫌恶心了吗?” 一阵风吹过,玉兰花被吹向门口。 周宴平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 这时,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 第24章 “你太冒进了,昨晚根本不是你向她袒露心声的时机,你根本没给她任何缓冲时间……” “那现在该怎么办?”周宴平打断。 “我也不知道。”系统苦恼:“宿主单方面切断了我和她的联系,估计是知道我给你出主意生气了,现在她铁了心要躲你,我也没办法得知她的去向。” 周宴平蹙眉:“那你总该知道她这个世界的家在哪吧?就算她从医院离开,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举家搬迁吧。” “那你这次千万不能再冒进了,你只能在外面看她。” “好。” 两个小时后,江城经济开发区。 周宴平站在四合院外,看着高高的白玉兰树出神。 “原来你的家里就种了一棵白玉兰,难怪你那么喜欢……” 院子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霜丫头,不是让你在医院多住几天,调理好身体再回来吗?你爷爷和我今儿个还准备去给你送饭吃呢。” “哎呀,我现在回来不也能吃吗?还省得你们多走一趟。” 周宴平从来没有听过傅清霜这么放松、童真的声音。 那是面对包容、疼爱自己的长辈才有的,自然而然的撒娇。 透过门缝,他看到傅清霜坐在椅子上,白发苍苍的奶奶正在给傅清霜扎辫子。 另一边,穿着白衬衣西装裤的爷爷端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出来。 “爷爷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黄豆焖猪蹄,还有油爆青椒!” “真好,那我今晚要吃三碗饭!”傅清霜一脸幸福。 “馋丫头!奶奶还给你用瓦罐煲了鸡汤呢,可鲜灵了。”奶奶说。 “……” 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周宴平不禁露出笑容。 这时,系统又说。 “之前,宿主就是因为奶奶生病所以才接受任务的,好在她成功攻略了你,奶奶的病好了,爷爷的寿命也多了30年。” “周宴平,如果你一直都没有变心,宿主或许不会再回来。” “但幸好爷爷奶奶还是等回了宝贝孙女。” “那清霜在我的那个世界时,她在这个世界……”周宴平疑惑。 “沉睡。”系统回答:“像一个活死人那样。” “或者你听过白雪公主的故事吗?在你的世界13年,在本世界就是13个月,宿主像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那样沉睡了13个月,老两口带着她去看了很多医生。” “但检查不出任何问题,老两口只能带她回家,一天天守着她。” 系统是唯一知道所有事情的。 它娓娓道来:“宿主沉睡的那段时间,老两口的身体就有了变化,后来老两口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在吸孙女的精气,一度想要自杀换孙女醒来,但又害怕孙女没人照顾。” “好在13个月后,孙女醒来了,只是身体有些不太好。” “都是我的错。”周宴平接话。 “一开始不是,是我主动找到宿主,和她做了这个交易,你当时是挑剩下的,根本没人愿意攻略你,13年来你就没察觉到什么变化吗?” 系统说:“比如你觉得你的性格不再嗜血暴怒之类的。” 经过一番提醒,周宴平才隐隐察觉出变化。 系统又说。 “因为变化都是悄无声息的,在宿主明里暗里的帮助下,你已经从必死的反派变成了那个世界的主角,但你知道为什么童话都只说到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 “因为后来的结局就会和你门一样,普通人会被柴米油盐酱醋茶裹挟,而你,身居高位,就会面对更多的诱惑,年轻漂亮的女人,至高无上的优越感……” “人总是经不起诱惑,因为人都贪心。” 这时,一道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你好,请问你是来找清霜的吗?” 周宴平转身,只见一个清俊的男人提着水果花篮,神色警惕而疑惑。 “我不是,我只是路过。”周宴平摆了摆手,擦肩而过。 他不能让傅清霜知道自己来过。 而男人看着他的背影,深深蹙起眉头。 坐回车里,系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刚刚那个男人叫许如琛,是宿主的青梅竹马,去国外留学了五年,今年才回来,不出意外,宿主以后会和他在一起。” 闻言,周宴平的心不禁隐隐作痛。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开口:“他是个很好的人吗?” 第25章 “是,许如琛虽然比宿主小一岁,但是从小就喜欢宿主,如果宿主的奶奶不生病,或许他们两个早就在一起了。” “原来这样。”周宴平十分失落。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宿主的正缘,以后他们会很幸福,而你不就是希望宿主幸福吗?”系统好似安慰,又好似只是解释。 “嗯,只要清霜幸福,我就安心了。” 而此时,小院里。 傅清霜接过许如琛手里的水果花篮,又给许如琛添了双筷子。 “你每次都来这么巧,每次都赶上我爷爷奶奶做好吃的。” 许如琛坐得笔直:“爷爷奶奶做这么多好吃的,你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所以每次都打电话叫我来啊,而且我都五年没来了。” “那谁叫你出国呢!”傅清霜揶揄。 许如琛不服气:“我出国学习是为了变强大,将来娶你之后就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可没说要嫁给你啊。” “……” 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的斗嘴,老两口都见怪不怪了。 吃完饭,傅清霜和许如琛站在一起洗碗。 许如琛忽然问:“清霜,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啊,怎么了?” “我吃饭之前在外面看到个奇怪的男人,感觉他一直在看我们家。” 许如琛回答:“但我问他是不是来找你的,他说不是。” 瞬间,傅清霜便知道是周宴平。 她神色淡淡:“以后遇到他,直接赶走,他是我不喜欢的人。” “好。”许如琛点头。 不喜欢就是讨厌,讨厌就是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就是不需要担心! 洗完碗,许如琛主动提走了傅家所有的生活垃圾。 傅清霜坐在玉兰树下的摇椅上,看着夜色低垂的天空发呆。 这时,傅奶奶走了过来。 她轻轻摸了一下傅清霜的额头,神情温柔。 “霜丫头,是不是有心事?跟奶奶讲一讲好不好?” 或许只有在最亲的亲人面前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坚强。 傅清霜渐渐红了眼眶,只觉无限委屈蔓延。 “奶奶,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又很坏的人,我们相爱了,但后来他做了许多事,一次又一次伤害了我,就像爸爸对妈妈那样……” 闻言,傅奶奶握住傅清霜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疼爱。 “你还记得妈妈吗?爷爷奶奶一直都说你的妈妈是个很勇敢的人,她知道你爸爸做了背叛她的事之后就毅然而然提出离婚,带着你离开。” “如果不是后来她出了车祸离开了这个人世,或许这辈子爷爷奶奶根本就不会再见到你,霜儿,你的性格其实很像你的妈妈,奶奶相信你其实早已有了决定,对吗?” “对。”傅清霜哽咽,尽管红了眼却没有落泪。 “我不会原谅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爱变质了就是变质了,人是不可能回头走的,但我也不应该逃避,我要像妈妈那样勇敢地面对,勇敢地斩断这段不健康的关系。” “嗯。” 傅奶奶俯身拥抱了一下傅清霜。 她给她整理了一下头发:“霜丫头,你还要记住,无论任何时候,爷爷奶奶都在,你还有一个家,有家人,只要爷爷奶奶活着,你就不需要一个人委屈。” “不管谁欺负了你,只要你告诉奶奶,奶奶都会叫上爷爷一起去给你出气。” 话落,傅清霜伸手紧紧拥抱住了这个日渐瘦小的老人。 “奶奶,我爱你,我以后都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你和爷爷。” “傻丫头,爷爷奶奶也爱你,只要你不想,就没有人能再带走你。” 这一晚,傅清霜和傅奶奶久违地挤在一个被窝里睡。 一夜好眠。 …… 第二天一早。 傅清霜径直来到仁心医院心脏科,周宴平的办公室。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宴平怔住了。 “清霜,你怎么来了?是心脏不舒服吗?” 傅清霜摇了摇头:“你现在有空吗?可以去楼下花园坐一会吗?” 第26章 周宴平看了看手表,点点头。 “当然可以。” 电梯一层层下降,镜子里的两个人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心事各异。 樱花树下,周宴平给冰冷的长椅铺上外套。 他解释:“你现在受不得凉,这样坐着会比较好。” 傅清霜没扭捏,轻声:“谢谢。”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无数细小清香的樱花坠落,扑簌簌落了两人满身。 可谁也无心去拂开。 一片寂静中,傅清霜主动开口。 “平哥,我想清楚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即便你还爱我。” 闻言,周宴平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尽管痛却也舒了口气。 “我知道,那你还会躲我吗?” “不会了。” 傅清霜看向周宴平,淡淡一笑。 “平哥,你有句话说对了,既然你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确实是因为我,那不管我怎么躲你,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所以以后我都不会躲你了。” “平哥,我们就当最陌生的普通朋友吧。” 最陌生,普通朋友…… 简短的两个词犹如一把利剑直截了当插进周宴平的胸膛。 他脸色苍白,受伤地望着傅清霜。 傅清霜不为所动,一脸平静。 “平哥,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而普通朋友就是我们最好的相处模式。” 沉默了许久,周宴平才点头,语气艰涩。 “好,我答应你,我以后不会再对你越界半步,我会恪守朋友的分寸。” 傅清霜仰头望着满树繁花,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些。 或许,放下是两个人余生的必修课。 她站起身,一阵眩晕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心脏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 她脸上失去血色,捂着心口痛苦呼吸。 周宴平顿时脸色一变:“清霜,你怎么了?是心脏疼吗?” 傅清霜痛得没办法回答。 周宴平只能把她打横抱起,火急火燎往抢救室赶。 “周医生,这不是之前办理出院的那个病人吗?她的情况怎么又严重了?” “她的心脏已经维持不了太久了,可是她根本没办法安装人工心脏!” “现在得下病危通知书了,谁去通知一下她的家人?” 抢救室内,所有医护人员都在为挽救傅清霜的生命而努力。 而抢救室外,傅爷爷傅奶奶相拥而立,满眼都是对孙女的担忧。 没多久,许如琛匆匆赶来。 “爷爷奶奶,清霜她怎么样了?” 傅奶奶红着眼:“还在抢救,明明就只是出门了一趟,怎么会这样?” 傅爷爷拍着傅奶奶的脊背,安慰。 “我们丫头是全世界最有福气的丫头,一定会没事的。” 许如琛攥紧拳头,看着亮着红灯的手术室,一遍遍祈祷。 “拜托你们,一定要把傅清霜救回来,只要你们把她救回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傅爷爷和傅奶奶亦双手合十,求去世的亲人保佑,求漫天神佛保佑。 医院的墙听过比教堂更虔诚的祈祷。 两小时后,手术室的红灯变绿,最后熄灭。 满头大汗的医护人员推着麻醉暂时还没过的傅清霜出来。 傅爷爷傅奶奶一下扑了过去。 “医生,我孙女还好吗?她脱离危险了吗?” 医生露出个安抚的笑容。 “两位老人家,你们放心,傅小姐现在已经没事了,但是后续还需要留在医院观察,你们可要劝着她,不要让她再私自出院了。” 第27章 “好。”傅爷爷傅奶奶点头。 医生又问:“您看治疗费用以及后续费用这些……” 这时,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的许如琛开口。 “麻烦你给她开最好的病房,最好的药,如果有专业护工的话,也请安排上,不用担心费用问题,我都会负责的。” “如琛啊,你……”傅奶奶犹豫。 “奶奶,在我心里清霜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小时候不是清霜和你们收留我,我可能早就死了,所以只要能让清霜活下来,一点钱又怎样呢?” 许如琛神色坚定:“我和你们一样,都不想看到清霜吃苦了。” “好,谢谢你,孩子。” 两位老人家没再推辞,和医护人员一起送傅清霜去高级病房。 许如琛看向好似脱力般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周宴平。 语气冷淡:“你就是上次在清霜家门口的男人,她今天是出来见了你吧?” “是。”周宴平回答。 许如琛顶了顶腮。 “砰!” 周宴平脸上顿时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周宴平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踉跄。 在另一个世界身居高位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有人敢和他动手? 瞬间,他感到深深的冒犯,怒火油然而生。 可系统却在脑海中冷冰冰提醒。 “你现在是一名医生,跟病患的家属互殴,你是想被医院开除吗?” “你可想好了,一旦动手,你连看宿主的正当借口都没有了!” “而且许如琛是宿主一起长大的竹马,你打他,宿主肯定会怪你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周宴平顿时泄了气。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冷冷看向许如琛。 “这一拳够你出气了吗?如果不够你还可以继续。” “怎么?你心虚?”许如琛讽刺。 他紧紧盯着周宴平:“你到底对清霜做了什么?她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和任何人红脸难堪,为什么会和我说你是不喜欢的人,以后遇到了直接赶走?” 闻言,周宴平僵住了。 “她是这么和你说的吗?” “当然。”许如琛蹙眉:“所以你和清霜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宴平沉默了。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在民国的世界,他和傅清霜都没有离婚,还是夫妻关系。 可在这个世界的傅清霜才是真正的傅清霜,他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们的关系这么难以启齿吗?还是你真的做了伤害她的事,心虚到说不出来?” 许如琛眉头蹙得愈发厉害了。 周宴平深呼吸了一下,坦然:“我确实做了伤害清霜的事,但我……” 话还没说完,许如琛又狠狠往他的脸上揍了一拳。 这次,口腔里瞬间涌出血腥味。 周宴平眸光一暗,在许如琛还要再打第三拳的时候接住了拳头。 “够了。”他低声。 “你在医院闹,是想让人看我的笑话,还是看清霜的笑话?” 提到傅清霜,许如琛这才收手。 他示意周宴平借一步说话:“我了解清霜,她今天肯定是来和你说清楚的,既然这样,我有必要知道你们的过往,以免你再刺激她。” 周宴平犹豫了下,最后还是点头:“好,我和你说。” 与此同时,高级病房里。 傅爷爷傅奶奶心疼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傅清霜。 傅奶奶更是止不住地擦泪。 “我的小宝,怎么就病危,怎么就要活不了多久了呢?” 一向刚强的傅爷爷也红了眼眶。 第28章 “这会不是救过来了吗?以后还剩多久怎么能听医生的,我们小宝一定是要长命百岁的,我还没看她成家立业,结婚生小孩呢。” 早已过了麻醉的傅清霜听着这些话,只觉揪心得厉害。 她紧闭着眼,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怎么了?宿主。”系统回答得很快。 傅清霜涩声开口:“我真的只剩几个月了吗?” 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的系统沉默了。 傅清霜瞬间懂了:“那剩下几个月你能想办法让我不痛了吗?我回来这么久还没有好好陪过我爷爷奶奶,还一直让他们担心、照顾,我想趁最后的时间带他们出去旅游。” “宿主……”系统犹豫。 “其实我已经有办法救你了,而且现在这个世界有人愿意为你献出生命。” 闻言,傅清霜怔住了。 她唯一想到的人就是爷爷奶奶。 “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用任何人的命来换我的命。” 除了爷爷奶奶,朝夕相处又心灵相通的就是系统了。 系统怎会不知道傅清霜此时的想法? 所以它说:“你放心,我不会让爷爷奶奶出任何问题,毕竟你当初就是为了救爷爷奶奶才选择执行最难的攻略任务的。” “那还有谁?” 其实傅清霜心底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名字。 可是她不愿意去相信。 “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只要知道,他愿意,愿意为你去死。” 没等傅清霜继续追问,系统好似落荒而逃般切断了联系。 傅清霜蹙了蹙眉。 这时,一双充满皱纹的、沧桑的大手拂过她的眉间。 傅奶奶低声。 “霜儿,奶奶摸摸就不疼了,睡觉不要蹙眉啊……” 闻言,傅清霜只觉心酸得厉害。 奶奶这双温暖的掌心,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拂过她的额头、鬓发…… 唯有这次,奶奶面对的却是即将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生离死别。 …… 第二天一早。 傅清霜睁开眼就看到伏在床边睡觉的许如琛。 她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原本紧闭着眼的许如琛却立马惊醒了。 他看向傅清霜,语气关切。 “清霜,你醒了?……你想喝水还是饿了,还是要去洗手间?” 傅清霜摇摇头,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爷爷奶奶的身影。 许如琛连忙解释:“医院环境不好,我让爷爷奶奶先回去休息了,等你醒了,我再让司机送他们过来看你。” “好。”傅清霜点头。 看着许如琛眼下青黑的一圈,她有些于心不忍。 “你昨晚守了我一晚上啊?” “嗯。”许如琛坦坦荡荡承认:“我怕你晚上忽然醒来,需要人又找不到人。” 他弯下腰,平视着傅清霜的眼睛。 然后毫无征兆伸手拥抱了她一下:“清霜,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我会找最先进的仪器,最好的医生来救你……” 这是两个人认识以来,许如琛第二次主动拥抱傅清霜。 第一次是在五年前送别的机场。 距离那样近。 傅清霜可以闻到许如琛衣领上淡淡的樱花味。 紧接着,她感觉一颗滚烫的水滴掉进脖颈间。 许如琛哭了? “许如琛,你……” “你别动。” 第29章 许如琛依旧死死抱着傅清霜:“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懦弱的样子。” 他声音有些嘶哑:“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哪怕只要想到那个可能,我都受不了。” 闻言,傅清霜伸出手拍了拍许如琛清瘦的脊背。 “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太多事情没做,不会死的。” 许如琛重重点头。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穿着白大褂的周宴平看到相拥的两人顿时一怔。 “对不起,我等会再来吧。” 这一秒,他只想落荒而逃。 许如琛松开傅清霜,迅速抹了一下眼尾,哑声。 “没事,你做检查吧。” 傅清霜看看周宴平,又看看许如琛,有些疑惑。 “你们?” 许如琛点点头:“昨天我都知道了,他把你们之间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 他握住傅清霜微凉的手:“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了。” 周宴平看着,只觉心尖刺痛。 可他还是微微一笑。 “清霜,我很庆幸你身边还有比我更爱你的人。” 这句话其实有些不合时宜,但周宴平还是脱口而出了。 傅清霜微微蹙眉。 她脑海中闪过系统的话:“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愿意为你去死。” 她原本笃定这个人就是周宴平。 可现在……她看向许如琛。 许如琛好似感受到傅清霜的目光,回过头来安抚性一笑。 仿佛在说:“有我在,别担心。” 傅清霜不太自在地咳嗽了两声,随即下‘逐客令’。 “你先出去,周医生和护士要给我做检查了。” “好。”许如琛点头。 转身走向门口时还不忘给周宴平一个警告的眼神。 傅清霜不禁笑出了声。 “看来他真的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你笑了。”周宴平冷不丁开口。 傅清霜承认:“他确实很好,从小到大他就是我的跟屁虫,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就住在一起,我们有时候不需要说话,只要一个眼神,就会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她看向周宴平:“从前在那个世界,我和你也是一样的。” 周宴平一怔。 随后,他看向傅清霜的目光中充满愧疚。 “对不起,清霜,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就算那个时候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但其实我真的最爱你,唯一爱的人就是你。” 傅清霜摇了摇头:“不重要了,平哥,你不必一直和我说对不起,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吗?可如果我不想过去呢?” 四目相对。 傅清霜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护士推着检查身体需要用的医疗仪器走了进来。 面面相觑的沉默随之被打破。 “傅小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小护士问。 傅清霜抿了抿唇:“没有哪里不舒服了,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不可以。” 站在门外偷听的许如琛立刻回答:“没彻底治好之前,你不可以出院。” 话落,小护士偷笑起来。 “傅小姐,你这个男朋友还真舍得呢,昨天又是给你请护工又是请医生会诊的,最后还亲自留在医院陪你,说‘别人照顾她我不放心’,真是24孝好男友了。” 听到这话,许如琛微微红了脸。 周宴平心底却不是滋味,如果…… 第30章 他又苦笑了下,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一番冗长的检查做完,小护士眉心紧蹙,感到十分奇怪。 “傅小姐,你心脏今天的状态确实好很多了,不像昨天那天虚弱……但周医生和其他医生联合会诊的结果来看,你还是留在医院多观察几天吧。” 周宴平接话:“你每次发病都很突然,而且最近是越来越频繁,家里医疗条件毕竟有限,抢救会出现不及时,所以住院比较好。” “好。”傅清霜没再坚持要马上出院。 这时,傅奶奶提着饭盒走了进来。 “奶奶!”傅清霜脆生生喊。 傅奶奶诶了一声,招呼着:“如琛啊,进来一起吃饭。” 又看向周宴平:“我做了清蒸鲈鱼和豉油鸡,周医生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周宴平摇了摇头:“既然奶奶您来了,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见傅奶奶问傅清霜。 “霜儿,我看周医生长得俊人也挺好的,你更喜欢他还是如琛啊?” 里面安静了十几秒,傅清霜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 “奶奶,我和周医生这辈子都不可能,你就不要再开玩笑了。” 明明早知道是这个答案,周宴平的心却还是抽痛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系统的声音响起。 “你准备好了吗?最近我会慢慢把宿主的心痛症转移到你身上,大概需要十天的时间就可以全部完成,但到时你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永远、彻底地死去。” 周宴平没有任何犹豫:“我准备好了。” 顿了一下,他又说:“所以我和清霜只剩下最后十天了吗?” “是。”系统回答。 “好,我明白了。” “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系统沉默了下,说:“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你就说吧。” 周宴平低声:“我想要一张我和清霜在民国时拍的照片,那张在照相馆的结婚照” “就这么简单?”系统诧异。 “嗯,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不想我和她在一起13年,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在照相馆拍结婚照时,是我和她彼此情意最浓的时候,也应该称得上是美好回忆吧。” 周宴平苦涩一笑:“我知道,现在我留给她的记忆都是不好的,是背叛、不忠、花心……但我希望,等我死后,她再看到那张照片,能想起我的好,哪怕是一点。” 听到这话,系统叹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原本你们……” 周宴平摇头苦笑。 “往事不需要重提了,我做错了,但那段时日对清霜来说终究是过去了,接下来十天我也不会再提,我只想让她开心。” “好,那你好好珍惜最后十天吧。” 说完,系统再次销声匿迹。 周宴平看向窗外被雨水淋湿的白玉兰,喃喃。 “清霜,如果以后我真的消失在你世界里,你会不会有一分一秒想起我?” …… 高级病房里。 傅奶奶看着斗嘴的傅清霜和许如琛,不禁笑起来。 “两个人都那么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 看着傅清霜和许如琛气鼓鼓的样子,她握住两个人手交叠在一起。 “霜儿、如琛,你们两个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我和你爷爷最多还剩下20年,你们两个还不成家立业,我们怎么放心呢?” 听到这话,傅清霜和许如琛都怔住了。 他们知道接下来奶奶要说什么,却没有打断。 “今儿个奶奶就问你们两个一句话,你们对彼此还喜欢吗?还想和彼此共度一生吗?” 傅奶奶拍了拍许如琛的手:“如琛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那霜儿你呢?” “我……” 傅清霜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对许如琛说喜欢。 她害怕无法像上一段恋情那样投入。 “奶奶,我现在这个情况,多耽误如琛啊……” “什么耽误,我根本不介意,我这辈子,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你,一生一世照顾你、爱你,而且什么叫你这个情况,我说了,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许如琛握紧傅清霜的手,神色坚定。 第31章 “我愿意,傅清霜,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勇敢开口。 “所以,傅清霜,你不要考虑那么多,你只要回答我,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啊?”傅清霜嘟囔。 傅奶奶笑了:“当然是愿不愿意嫁给他,和他在一起啊!” “我可是非常注重仪式感的,你如果是求婚,这不算。” 傅清霜回握住许如琛的手。 “但你愿意的话,我也愿意。” 听到这话,站在病房外,握着门把手的周宴平僵住了。 他还捧着一大束鲜嫩欲滴的白玉兰,却没有了敲门进去的理由。 最后,他只能将白玉兰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傅奶奶出门时,带着雨水的花软绵绵砸在脚上。 她弯腰捡起花束,又转身走向傅清霜。 “霜儿,这是谁给你送这么好看的玉兰花来了?” 傅清霜接过,脑海中不由出现曾经对周宴平说过的话。 “平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白玉兰吗?因为在我的世界,白玉兰代表纯洁真挚的爱,它的花语是忠贞不渝的爱情,恋人之间相送代表希望感情永远不变。” 她又想起曾经随口说了句喜欢,周宴平便在整个沪城种满了白玉兰树。 所以除了周宴平,又还能有谁呢? 许如琛看出她神情变化,自然而然将白玉兰花束接过去。 “我帮你拿玻璃花瓶养起来,婚礼的捧花你也想要白玉兰吗?” 闻言,傅清霜扑哧一笑。 “怎么就说到婚礼了?你可是还没求婚呢!” 许如琛将白玉兰一股脑插进花瓶里,回身捏了捏傅清霜的脸颊。 “那你乖乖配合治疗,等你被允许出院了,你就时刻准备着吧。” 傅清霜反握住许如琛的手,故意咬牙。 “你现在可真是长大了啊,现在都敢对我动手动脚了!” “疼,奶奶,你快管管傅清霜这臭丫头……” “臭丫头是你能叫的吗?许如琛?” “我可是奶奶认定的孙女婿,你怎么还欺负我?” “就欺负你了怎么着?” “那可是你说的,既然欺负我就要欺负一辈子。” 许如琛忽然停下动作,神情和语气都变得一本正经。 傅清霜红了脸,松开钳制他的手。 “哪有你这样的人啊,还想被人欺负一辈子……” “我就是想被你傅清霜欺负一辈子啊。” “……” 看着两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傅奶奶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她原本是想直接回家的,却脚步一顿,又调转方向走向周宴平的办公室。 …… “奶奶,你怎么来了?” 周宴平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有些意外。 傅奶奶开口,语气严肃。 “周医生,我想问你,我孙女的病还有治愈的可能吗?如果没有,她还能活多久?” 周宴平没有隐瞒,肯定地回答。 “奶奶,清霜的病会好的,我向你保证。” 傅奶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早已在心底将最坏的可能想过成千上万遍,但…… 也许天上真的有神,真的保佑了唯一的孙女傅清霜。 她信以为真,喜极而泣。 “那就好,那就好……那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第32章 “三天后。” 刚刚回到办公室,周宴平和系统就确定好了第一个时间节点。 “好。”傅奶奶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坠了地。 “谢谢你啊,周医生。” 周宴平笑了笑:“不用谢,奶奶,这是我……身为医生该做的。” 傅奶奶点点头,起身。 只是走到门口时,她又问。 “周医生,你和我孙女是旧相识吧?” 周宴平心跳停了一拍,有些不可置信。 “奶奶,为什么这么问?” 傅奶奶指了指眼睛,缓缓给出答案。 “你看她的眼神和如琛看她一样。” 一瞬间,周宴平仿佛被钉子钉在原地。 他恍惚记起,和傅清霜在21世纪重逢的第一次见面,傅清霜说过类似的话。 “你不用瞒我,你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根本骗不了人。” 傅奶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周医生,不管你和清霜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清霜现在已经向前看了,你也向前看吧,她和如琛马上就要结婚了,如果有时间,你可以来参加。” “好,谢谢你,奶奶。” 这天晚上,周宴平敲开了傅清霜的病房门。 彼时,傅清霜坐在窗前,拿着画笔在画板上勾勒着玻璃瓶里的玉兰花。 她没有回头,却轻声说:“你来了。” “嗯。”周宴平应了一声。 “我快结婚了。”傅清霜勾勒出玉兰花的花瓣,语气平静。 “我知道,奶奶告诉我了。” 周宴平神情落寞:“真的确定是许如琛了吗?” “嗯。”傅清霜点头。 “我跟你说说在还没有去你的世界之前,我和如琛的故事吧?” “好。” 傅清霜停下作画的笔,娓娓道来。 “我和如琛四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他爸爸妈妈常年在国外,所以他一直都是和奶奶住,许奶奶和我的奶奶是好朋友,所以小时候我们就经常在一起玩。” “后来初中,许奶奶去世了,如琛的爸妈本来要把他接走的,但如琛的妈妈又怀孕了,所以一拖再拖,如琛索性就住在我家了。” “他小时候真的非常身娇体弱,所以一直都是我保护他,玩家家酒的时候我当爸爸,他当妈妈,上学了,他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我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但我奶奶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这时系统找到我,说只要我攻略成功,就可以让我奶奶的病彻底好起来,我本来很犹豫,可如琛为了奶奶竟然不惜去求他的爸爸妈妈,最后出国。” 傅清霜苦涩一笑:“我和他就断了联系,我知道不是他想的,但我没办法了,奶奶的病真的刻不容缓了,所以我选择按照系统的话去攻略一个反派,而你是最难攻略的。” “所以没人选你,可系统给我看了你的故事,我觉得你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少了一些机会,或者少了一个引导你的人,一开始我真的没那么爱你,是你表现得好爱我。” “所以我才真正爱上你,不惜为你付出生命,留在那个世界,但人心真易变啊。” 周宴平低声:“清霜,对不起。” “我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再说对不起,都过去了。” 傅清霜取下那幅画,递给周宴平。 “平哥,十天后我的婚礼,你不要来,好吗?” “好。”周宴平答应。 不问原因,只是郑重地答应。 “祝你幸福,清霜。” “我会的。” …… 三天后,傅家小院。 白玉兰依旧盛开,到处挂着彩灯。 许如琛一遍遍排练、准备。 在晚上八点时,傅清霜和傅爷爷一起走进了家门。 刹那间,漫天花雨落下。 第33章 许如琛在傅奶奶和傅爷爷鼓励的目光中,单膝下跪。 他颤抖的不止声音,还有手。 “傅清霜,八岁时我就说要娶你,现在我28岁,我想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傅清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握住他紧张得一直颤抖的手。 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与此同时,仁心医院。 看着系统同频传进脑海中的画面,周宴平泪流满脸。 系统叹了一声:“再过七天就是他们的婚礼了,你现在已经感受到心绞痛了吧?” 周宴平抹了一把泪水,点头。 其实,三天前他就已经感受到心绞痛了。 直到这时,他才对傅清霜经受的痛苦有了感同身受。 他不能想象那13年傅清霜是怎么撑过来的。 系统却说:“我会慢慢抹去你在本世界的痕迹,明天开始你不用来医院了,如果你还想见她,可以去看看她,和她告别。” 周宴平摇头:“不必了,既然决定要走,就悄悄离开吧,不要再让她烦恼。” 他恳请道:“我消失之后,请你不要告诉她任何关于我的事,我怕她会有心理负担。” “好,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话落,系统再次消失。 只是这一次它来到了傅清霜脑海中,它是来告别的。 “宿主,我要走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你要去哪儿?”傅清霜疑惑。 “你的任务完成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自然就要走了。” 傅清霜没有察觉异常,只是轻声道。 “那祝你一路顺风啦,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 “不用谢,以后你和许如琛会很幸福的,你会长命百岁。” “借你吉言。” 沉默了几秒,傅清霜又说:“以后无论你去哪里,希望你都开心,潇潇。” 不知为何,一向没有人类感情的系统此时有了想哭的冲动。 “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然,是你告诉我,我只能在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叫你的名字,你决定要走,我没办法挽留,只希望你以后遇到省心的宿主,然后开开心心的。” “好。”系统的声音淡去。 傅清霜和周宴平都不会知道,它永远消失在了宇宙洪荒中。 …… 七天后,傅清霜和许如琛如期举行婚礼。 傅清霜穿着一身洁白婚纱,左手边是奶奶右手边是爷爷。 在两位老人的护送下走到许如琛面前。 证婚人开口:“傅清霜,你是否愿意让许如琛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傅清霜看着许如琛点头,语气坚定。 “我愿意。” 证婚人又看向许如琛,再次开口:“许如琛,你是否愿意让傅清霜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许如琛握紧傅清霜的手,语气同样坚定。 “我愿意。” 话音落下,教堂内掌声雷动。 许如琛在众人期待和祝福的目光中,掀开了傅清霜洁白的头纱。 郑重、坚定地吻上了她的唇。 而最后一排,身形已经淡去了大半的周宴平露出笑容。 他低声:“清霜,祝你幸福。” 等婚礼结束,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只剩下一支刚刚盛开的白玉兰。 三天后,傅清霜在爷爷奶奶和许如琛的陪同下去医院复查。 第34章 医生说没有任何异常,不需要再住院。 而一个月后,傅清霜真的没有再出现任何心痛的症状。 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她独自来到曾经和周宴平约好见面的地点。 白玉兰树下,不见熟悉的身影,只有一块玉挂在树梢随风荡漾。 傅清霜踮起脚尖,摘下这枚同心玉佩,看到了背后的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起毛泛黄,里面并肩而立的人却有了色彩。 墨绿色的军装和纯白的长袖旗袍。 那是民国八年,在沪城第一照相馆里的傅清霜和周宴平。 傅清霜看向照片背面,只见上面写着寥寥几字。 “惟愿卿卿年年岁岁身长健,余生事事无心绪。” 看向远方时,风拂过,白玉兰摇摇晃晃落了傅清霜满身。 那是周宴平最后一次拥抱她。 而风里,似有低语。 “清霜,我已远去,勿念勿祭,祝你所得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