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如梦,归去如风》 第1章 祖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受她影响,祖父四十年没纳过妾, 大伯和爹也都只娶了一房正妻。 可祖父从边关回来, 却带回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 他把人带到祖母跟前说: "四十年了,我就守着你一个,这承诺也算兑现了。" "今天我要收燕儿做妾,你同不同意都得这样。" 大伯和爹都点头赞成。 最该帮祖母说话的大伯娘和娘,却都低着头, 温声劝她"宽宏大量"。 后来大伯学祖父也纳了妾, 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妻离子散。 家丑传到了宫中, 圣上怒斥祖父管家不严, 整个府里都乱了套。 一家人这时候想起祖母了,都慌慌张张跑到祖母的小院。 梳妆台空着,床榻布满灰尘,满院子只有清风,就是不见那个身影。 祖父彻底慌了, 颤抖着手拿起桌上一封字迹刚劲的信: "再无牵挂,该回了。" 1 我赶到前厅时,阖府上下都已到齐。 祖母端坐于主位的紫檀木椅上,神色平淡,她身前,正跪着一名素衣女子。 那女子抬起脸,一双眸子泪光盈盈,几缕湿透的青丝贴在颊边,瞧着好不可怜。她露出的那截脖颈,白皙纤细,如上好的羊脂玉,确有几分姿色,年纪瞧着竟与我相差无几。 已有三月未见的祖父,此刻正满心烦躁,在厅中踱来踱去。他时而望向祖母,可那眼神里,再寻不见往日的半分温柔。 周遭众人,皆是垂眉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不知究竟,只得悄悄挨到娘的身后去。 方才站定,便听祖母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 “人既已到齐,你便将方才的话,当着孩子们之面,再说一回。” 祖父的身形明显一僵,随即恼怒地一甩袖袍。 “怎么?你当真以为,将他们都唤来,便能逼我就范不成?” 他嗓音骤然拔高,震得屋梁上的积灰都簌簌而下。 “再说一回又何妨?我今日便要纳燕儿为妾,你应与不应,都改不了这个结局!” 我闻言心头大震,不由得猛然抬头。 祖父为祖母守了四十年,那般情深似海,也会有朝一日干涸见底吗? 祖父乃镇国公,不仅文韬武略,一副样貌更是冠绝京华。年少之时,不知是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可他千帆过尽,偏偏只倾心于祖母。 祖母并无显赫家世,容貌也非倾国倾城,性子更是与世人眼中的“贤良淑德”相去甚远。 她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祖父应了她。他不顾宗族反对,用八抬大轿将祖母迎进了国公府。 他曾说:“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饮。” 我幼时,还时常看见祖父将祖母所绣的丝帕贴身珍藏,便是在军中与袍泽饮宴,也要取出来示人:“瞧瞧这并蒂莲,乃我夫人亲手所绣。” 2 我娘生我时伤了身子,是祖母将我抱到她院里,亲自抚养长大的。 我的祖母,的确与这世间所有女子都不同。 旁人家的小姐在闺房抚琴作画时,她领着我在庭院里扎马步,强身健体;旁人家的闺秀埋首背诵《女则》时,她教我的,是华佗五禽戏。 她说:“人活于世,康健为本,千金不换。” 那时我尚懵懂,只知表姐妹们走不上几步便娇喘吁吁,稍遇风寒便要卧床休养。而我却壮实得像头小牛,爬上祖母院中的樱桃树摘果子,身轻如燕。 第2章 我十二岁那年,京中忽然兴起了“楚腰”之风,以纤腰为美。 娘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条缀满明珠的束腰,兴致勃勃地要为我缠上。 那是我头一回,见到祖母动怒。 她指着娘的手指都在颤抖,厉声斥骂此乃害人的歪风邪气。 “为博男子一笑,便要将好端端的身子勒出病来?女子的性命,就这般下贱么?” 她一把扯过那条价值千金的束腰,生生将其挣断,明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今日我把话放在此,谁敢动思梦分毫,我便打断他的腿!” 也正是那时,我才知晓,祖母并非此界中人,她来自一个唤作“现代”的地方。 我常听她独自呢喃着“人人皆生而平等”、“自由无价”之类的奇言妙语,也时常看她望着天际出神。 她说:“我的使命早已了结,如今不过是为你祖父,才甘愿停留在此。” “当年他们都瞧我出身鄙薄,你祖父怕我受了委屈,便用他半生军功,去向先帝求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祖母说起这些旧事时,眼中似有星辰闪烁。 “我生你爹时难产,你祖父在产房外跪了整整一夜。” “孩子落地后,他竟连看都未看一眼,只抱着我,哭得比孩儿还要大声。” 此时,厅堂里祖父的怒吼,将我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你从前总是说,我若待你不好,你便要离去。我独宠了你四十年,你还有何处不满足?” “日后,莫要再说那些惊世骇俗的疯话,好生在府中相夫教子,尽你的本分!” 原来,祖父也一直知晓祖母的来历! 我见祖母眼圈泛红,心中不忍,正欲开口,却被我娘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将我拉至身后,脸上堆起笑意,试图缓和这僵持的气氛。 “婆母,您瞧这京城之中,哪家显贵没有几房妾室通房?父亲这许多年身边唯您一人,足可见其情深义重。” “如今父亲难得遇见一个可心人,您便大度一回,允了此事罢。” “您始终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谁也越不过您去。” 3 我有些不解地望向我娘。 当年外祖家为她千挑万选,正是看中了祖父与祖母情比金坚,我爹也曾立誓此生绝不纳妾。 娘明明是这桩誓言的得益之人,为何今日,却反过来劝祖母退让? 爹赞许的目光落在娘的身上,娘竟羞赧地低下头去,轻绞着手中的帕子,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宛若情窦初开的少女。 我攥紧了拳,将希望投向大伯,盼着他能站出来,为祖母说句公道话。 大伯是祖母的长子,祖母曾将满腔心血都倾注于他。二十岁便高中状元的大伯,因才学斐然,深得圣上器重。如今他尚不到不惑之年,便已有了即将入阁的传闻。 可这位自幼被祖母抱在膝上,亲授《楚辞》的霍家世子,此刻却只低头抚着玉带上的螭龙纹饰。 “母亲,您也该为儿子们思量一二。我入阁在即,您可知晓同僚们在背后是如何议论的?他们都说我霍家阴盛阳衰,妇人当家,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我满心的期盼,在他这番话中,碎得一干二净。 “好一个入阁!” 祖母一声冷叱,打断了大伯的话,她的目光如冰刃般,落在了大伯娘的身上。 “你,也是这般想的?” 大伯娘乃王府嫡出,是圣上亲封的青云郡主,年少时也曾纵马扬鞭,是京中有名的烈性女子。 听得祖母问话,大伯娘发髻上的珍珠步摇猛地一颤。 这位曾一马踏碎侍郎公子玉冠的郡主,此刻却被她夫君的一个眼色,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当年对大伯一见倾心,非君不嫁,又因多年来只诞下一女,在府中总觉得底气不足。无论祖母如何劝慰她“女儿是福”,大伯娘心中总是惴惴。 大伯娘望了眼大伯,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转而低声劝道: “婆母,纳妾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我父王府中便有八房小妾,庶出的子女也有十数人,可他待我母妃依旧敬重,待我更是疼爱有加,否则,哪有我这般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祖母失望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原来,在你们眼中,男子纳妾才是天经地义。原来这四十年来,我才是一个笑话!” 她霍然起身,便要离去。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手臂。 “祖母,您没有错!思梦觉得,您才是对的!” 4 祖父到底还是纳了妾。 大红的灯笼被下人们高高挂起,喜庆的红光映照着整座国公府。 那夜,东厢房的动静隐隐传来,我的丫鬟凑在我耳边低语: 第3章 “前后唤了三次水,可奴婢瞧着,那三次水都是白提的。” 这番做戏是给谁看的,不言自明。 只是,祖父当真是年岁不饶人了,竟连一场戏都演不周全。 若是祖母知晓了,怕是会笑出声来。 又怕是……怕是心头最后一丝余温,也化作了死灰。 第二日清晨,那位燕姨娘便扶着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前来敬茶,那副三步一摇的娇弱模样,实在矫揉造作。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真以为昨夜祖父是何等英勇。 只可惜,她连祖母院子的门都没能进去。 她随即转身,泫然欲泣地扑入祖父怀中,像一只受了惊吓,惹人怜爱的小兽。 “国公爷,夫人她容不下妾身,您还是将妾身送走吧。妾身不过一条贱命,何苦为了我,惹得您与夫人离心!” 祖父的咆哮声,当即在院外炸响。 “她给你脸面,你才来敬这杯茶!她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还整日里疯言疯语,说什么来自异世。如此不识抬举,便让她滚回她的异世去!” “我才是霍家的一家之主,不是她温轻荷!”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发出一声冷笑。 “都四十年了,她若真能回去,只怕早就回去了。” “既然不愿喝这杯茶,那便让她在自己院中好生待着,不必出来了!” 祖父对着下人厉声下令:“从今日起,谁也不准放她出院门!” 祖母就这样,头一回被禁了足。 我蜷在贵妃榻上,看着杯中的茶烟袅袅,渐渐凝成一片白霜。 祖母亲手合上了雕花的窗棂,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割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思梦,倘若有一日祖母走了,你会不会怨恨祖母?” 原来,祖母真的可以离开! 我张了张口,可当我的目光触及她眼底深藏的哀伤时,所有挽留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祖母是翱翔于九天的鹰,不该被困于这方寸牢笼,我不能自私地将她留下。 她理应拥有属于她的天空。 祖父的报复来得又急又狠。 他领着燕姨娘招摇过市,与之同乘画舫,共赏龙舟,恨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瞧瞧,他霍家的当家主母,是如何被他踩在脚下的。 府中的管家权,被他像一块破布般丢给了大伯娘,而库房的钥匙,却在燕姨娘的腰间叮当作响。 “没了我的宠爱,我倒要瞧瞧,她能硬气到几时!” 他在用这种方式,逼迫祖母低头。 可笑他以为祖母已是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于他,却不知晓,祖母早已在暗中筹谋着离去。 5 “这些,日后便都交予你了。” 祖母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发顶,将她毕生经营的私库与精心培植的心腹,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我。 祖母出身商贾,当年嫁入国公府时,没少遭人白眼。可谁又能想到,如今偌大的国公府,一应嚼用开销,竟全赖祖母名下的那些铺子在支撑。 祖父怕是忘了,先帝年间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他站错了队,几乎万劫不复。 是祖母连夜变卖了所有嫁妆,上下疏通打点,才堪堪保住了霍家的爵位与满门性命。 那之后,祖母更是凭一己之力,开辟了三条通往海外的商路,组建船队,用中原的丝绸瓷器,换回了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 “管家权?呵,谁稀罕呢。” 祖母的嘴角,划过一丝不屑的弧度。 “我给你的这些,你只管安心拿着。谁敢动歪心思,便让你江爷爷剁了他们的爪子!” 江爷爷是祖母身边的大管家,亦是她的护卫统领。 祖母时常打趣,称他为“霍家护卫总领”。 名头虽挂着霍家,但他真正效忠的,唯有祖母一人。 从今往后,也只会效忠于我。 “有了这些傍身,即便将来遇人不淑,你也能独善其身,活得自在体面。” 祖母忽然神色一正,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 “但你须得记牢,万不可学那些闺阁女子,为了一个男人便要死要活。为情所困的女子,最是愚不可及!”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头一阵发紧,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身为祖母一手教养大的孩子,若也成了个痴情种子,岂非辜负了她这十几年的谆谆教诲? “我走的消息,暂且不要声张,且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第4章 她留下了一封信,端正地置于桌案之上。 我虽迫不及待地想瞧瞧祖父在得知祖母离去后,会是何等模样, 但祖母说要等,那我便等着。 祖母从箱笼的最底层,取出了一套衣衫。 那衣衫的式样极为奇特,我此生从未见过。 她换上那身衣衫,在庭院的月光下翩然起舞,那不及膝的裙裾如鱼尾般摇曳,足下那双奇特的高跟鞋,将她本就纤长的双腿衬得愈发笔直。 一道皎洁的月光倏然落下,将祖母整个笼罩其中。 她朝我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比月色还要明亮。 光束散去,祖母的身影也随之消失无踪。 庭院里寂静无声,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梦一场, 唯有那株海棠树的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 白嬷嬷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轻轻将我揽入怀中。 她是祖母的陪嫁,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小姐这是得了天大的造化,”嬷嬷的声音带着哽咽, “咱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6 我迷迷糊糊地在祖母的卧房里睡着了,恍惚间,竟听见了祖父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晨曦微露,他的嗓音里竟透着几分我从未听过的委屈。 “轻荷,我昨夜竟梦到你走了……唉!我知你心中有气,可你也要为我思量一二。” “你我夫妻四十载,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都已是做祖母的人了,何苦还这般使小性子?”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恼意,却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屏住呼吸,躲在窗棂之后,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祖父一身朝服尚未换下,想必是一下早朝便径直来了此处。 他立在院门之外,目光紧锁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祖母去年生辰时,亲手送他的。 院内,一片死寂。 祖父等了半晌,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我已经给了你台阶,”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坚硬如铁, “你既然不肯下,日后便是跪着来求我,也休想我再踏足此地一步!” 他拂袖转身,决然而去。可走出数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嘴唇翕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未说,大步离去了。 那日之后,祖父果真如他所言,再未踏足祖母的院落。 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转眼将至,可祖母依旧不曾露面,府中上下人心惶惶。 在爹的示意下,娘拉上我,一同去了大伯娘的院子。 “如今外头都在看咱们霍家的笑话,不如咱们一道去劝劝母亲,让她莫要再置气了。” 娘低声抱怨着:“都这把年岁了,怎的还如此不知轻重?” 大伯娘似乎心事重重,她握着一把金剪,一下又一下地修剪着她最爱的那几盆牡丹,竟连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都一并剪落了,却浑然未觉。 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大嫂,你这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大伯娘猛然回过神来,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无事,不过是有些春困罢了。” 时节早已入夏,何来的春困之说? 她眼底的慌乱,连我这小辈都看得分明, 娘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却并未追问, 只是将话头又引回了祖母身上。 大伯娘微微颔首,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母亲此举确实不妥,我们是该去她院里坐坐……” 我正思量着该如何阻拦她们,却见大伯娘的贴身丫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世子夫人,不好了!世子他……他带回来一个女子,还说,还说要纳她为妾!” 7 一家人再次聚在了前厅,下首的位置,依旧跪着一个女子。 第5章 我竟有些恍惚,此情此景,竟能重演一回。 只是这回的主角,换作了大伯。 他目光怜惜地望着地上那名女子,几次三番都想伸手将她扶起。 “窦儿与我两情相悦,纵使她出身微寒,在我心中,亦如天上明月!” 这位被大伯领进府的“窦儿”,乃是西街出了名的豆腐西施, 守寡已有六年,膝下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儿。 大伯娘早已是摇摇欲坠,她整个人都靠在我娘身上,压抑地低声啜泣。 堂堂王府郡主,金枝玉叶,此刻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想,这便是祖母口中那“为情所困的女子”吧。 祖父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但他纳妾在前,开了这个先例,此刻自然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让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入府, 还是个终日抛头露面的市井商贩, 这无异于将霍国公府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祖父强压着怒火,转头问身边的小厮:“夫人呢?怎的还未请来!” 他这是指望着祖母出面,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毕竟碍于孝道,大伯总要掂量一二。 大伯显然也看穿了祖父的心思,立刻据理力争: “父亲,当初您要纳妾之时,儿子可是鼎力相助,还让青云去劝说母亲。” “如今,儿子也想纳一房妾室,父亲理应成全才是!” 大伯娘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你在外头如何胡来,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怎么能将她带回府中?” “你当初登门求娶之时,明明对我立下重誓,此生只我一人,绝不纳妾!” 大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对于大伯娘的“无理取闹”,他显得十分不耐。 “你身为霍家长媳,怎能如此不知大体?我眼看便要入阁,若此时被人揭发在外私养外室,我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当初父亲纳妾,你劝母亲时那般通情达理,我还当你是何等贤惠,却不想……” 大伯娘的身子晃了晃,面色惨白如纸。 我垂下眼帘,只觉得心中一片讥讽。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 便永远不知晓那锥心之痛。 祖父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最终只能将怒火尽数发泄在下人身上。 “混账东西!让你们去请夫人,夫人呢!” 足足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厅堂外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白嬷嬷拢着袖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与我对视了一眼,随即才面色平静地开口: “老夫人让老奴来传句话,日后这霍国公府中的闲杂事等,她一概不管。国公爷既然是一家之主,凡事,便由国公爷自个儿看着办吧。” 8 大伯一口一个“当初父亲纳妾”,字字句句,都将祖父堵得哑口无言。 大伯娘只顾着伤心垂泪,再没有一个像祖母那般的人站出来。 最终,大伯如愿以偿,将那豆腐西施安置在了府中。 只是,祖父说什么也不肯让那寡妇的孩子入府。 “你若执意要将那野种接进来,这世子之位,我看还是让你弟弟来坐吧。” 大伯顶着那豆腐西施哀怨的目光,终究还是点了头。 可这个决定,却埋下了无穷的后患。 那豆腐西施日日哭闹着要见儿子,大伯被她缠得无法,只得让大伯娘给了她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府门的腰牌。 自此,她便日日出府,直到黄昏时分才姗姗归来。 她还时常领着那幼子,在国公府的大门外,上演一出母子惜别的苦情戏码。 那五岁的孩童声音清亮: “娘亲,霍国公府不让孩儿进去,孩儿便不进去了。您莫要为难,若是让里头的主子们瞧见,定然又要责罚于您了!” 第6章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引得过往路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这霍国公府也太仗势欺人了!那般大的孩子,一个人如何过活!” “听说那妇人靠卖豆腐养活孩子五年,如今被强抢入府不说,还要骨肉分离,真是造孽啊!” “那霍家世子不是说要入阁么?此等薄情寡义之辈,也配当朝为官?” 起初,对于这些市井流言,霍国公府并不以为意。 直到一日,圣上将一叠御史弹劾的奏折,狠狠摔在了大伯的面前。 大伯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冷汗浸透了朝服,叩首不止: “臣……臣定当严加管束家眷!” 可那封入阁的旨意,终究是再也无人提及。 大伯娘为此,还曾回王府去求自己的父王,却被劈头盖脸地骂了回来。 她抱着前来探望的表姐,悔恨交加: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去劝你祖母!让她大度,让她忍让!” “若是你祖父当初不曾纳妾,你祖母便不会心灰意冷,你大伯他……他也不会……” 所有人都以为,大伯经此一事,定会将那惹是生非的妾室打发了。 却不想,他与祖父在书房密谈许久之后,竟真的将那孩子也一并接入了府中。 大伯娘自此便时常往祖母的院子去,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她哭得声泪俱下,只盼着祖母能出面,将大伯那个妾室赶出府去。 可每一次,她都只能失望而归。 我娘也跑到我的院子里来长吁短叹: “思梦,你祖母最是疼你,连你那两个亲哥哥,都及不上你在她跟前的脸面。” 她望着祖母院落的方向,推了我一把。 “你去劝劝你祖母,让她出来主持大局吧。再这般下去,我霍家百年的声望,就要毁于一旦了!” 9 我自然没有去,祖母早已不在府中,我又何必去做那无用之功? “娘还是多费些心思在爹身上吧,免得他也学大伯的样……” 娘也怕自己的夫君哪日领回来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将自家搅得不得安宁。 于是,她竟将自己身边一个得力的大丫鬟开了脸,亲自塞进了爹的房中。 可她哪里知晓,那大丫鬟,早已与我二哥私下里情投意合,只等着二哥成婚后便抬她做姨娘。 不过,这些又与我何干呢? 我正捧着祖母留下的手稿,看得入迷。 这是一艘巨型福船的设计图,图上标注着:船身长四十五丈,宽二十丈,共设九桅十二帆,可载千人! 此等巨舰,该是何等的恢弘壮阔。 我立刻让江爷爷去寻访天下名匠,言明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这艘船造出来。 或许有朝一日,当这京城的高墙再也困不住我时, 这艘船,便能载着我驶向那片自由的远方。 到那时,祖母未能亲眼得见的碧海蓝天,便由我来替她一一见证。 因着大伯之事,祖父也终于放下了颜面,亲自去了祖母的院子。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说了许多软话,却始终无人应答。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奈何不得祖母,便将矛头转向了我。 “思梦已然及笄,是时候议亲了。你既然不肯管,那我这个做祖父的,便替你管一管!” 他入宫面圣,在御前细数我如何的言行无状,不服管教,为我求来了一位宫中最是严厉的教习嬷嬷。 听闻,这位嬷嬷连宫里最是刁钻顽劣的宫女,都能驯得服服帖帖。 这分明就是迁怒,他将对祖母的一腔怨气,尽数撒在了我的身上。 他以为,我定会哭着去找祖母求助, 如此,祖母便会反过来去求他。 可笑,区区一个教习嬷嬷罢了! 那嬷嬷罚我抄写十遍《女则》、《女训》,我便笑吟吟地为她递上笔墨: “嬷嬷既然奉命教导于我,自当以身作则,不如与思梦一同抄写?” 她罚我头顶满水的大碗,在庭中跪上一个时辰,我便稳稳地跪着,却偏要拉她一同: “皇家威仪不容冒犯,嬷嬷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又凭何教我?” 第7章 她气急败坏,扬起戒尺要打我,江爷爷与白嬷嬷立刻便挡在了我的身前。 白嬷嬷冷声道:“我家姑娘金枝玉叶,若是打坏了分毫,嬷嬷可担待得起?” 即便是祖父亲自前来施压,他们也寸步不让。 几番较量下来,那年迈的教习嬷嬷终于心力交瘁,主动向祖父请辞。 “当初便不该让你祖母将你养在膝下!整日读那些无用的书,将你教得如此忤逆不孝,无法无天!夫为妻纲,女子便该安分守己,相夫教子!” 我当即朗声反驳: “不许女子读书,无非是怕我们开了眼界,明了事理,便不肯再任由你们奴役压榨!” “你们怕的,是女子有了自己的念想,不肯再逆来顺受罢了!” 祖父气得怒不可遏,当即便为我定下了一门“天大的好亲事”。 10 “平阳郡王乃皇室血脉,府中规矩最是森严,正好能治一治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这位郡王,乃是平阳长公主的独子, 府中早已有了两房美妾,通房丫鬟更是无数, 近来又与那醉仙楼的花魁打得火热,成了“红颜知己”, 此事早已传遍了京城。 我这才恍然,祖父这是铁了心,要与祖母较劲到底。 而我,便成了他用来彰显威严,挽回颜面的牺牲品。 我娘急匆匆地赶来,拉着我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当初你若肯依着你祖父,何至于此?非要这般倔强,如今可是害苦了你自己。” 她话锋一转,便说起了祖母的私库。 “你祖母素来疼你,她的那些东西,想必都留给了你。你出嫁时带走一半嫁妆便已足够体面,余下的,便留给你两个哥哥打点前程……” 我心中冷笑。 苦?我半分也不觉得苦。 嫁给谁不是嫁呢? 再者说,有祖母留给我的这份底气,便是龙潭虎穴,我亦敢闯上一闯。 至于我娘,她自己的嫁妆,早已盘算着要全部留给两个哥哥, 如今,又开始惦记祖母留给我的这点东西。 我这个自幼便不曾养在她身边的女儿,又何曾真正入过她的眼? 我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娘说的是呢!只可惜,若非大伯当初执意纳妾,又怎会失了入阁的良机。” “娘还是莫要管我了,先去劝劝大伯和大伯娘吧。我听说,大伯娘本想让大伯出面,为她娘家兄弟谋个差事,如今正为此与大伯置气,闹着要回王府呢。” 我娘见我油盐不进,气得在我胳膊上狠狠拧了两下。 她丢下一句“你好生学规矩罢”,便怒气冲冲地离去了。 11 娘再次来我院里开口要银子时,我当机立断,以替合府祈福为名,躲去了城外的山寺。 她气得在院中跳脚,大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含辛茹苦将她养大,她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路过的白嬷嬷闻言,笑得一脸慈和: “霍二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思梦小姐可是自幼便养在我家老夫人膝下的。要论报答,也该是报答我家老夫人才是。” 连大伯与我爹见了白嬷嬷,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我娘哪里敢与她争辩, 只能狠狠绞烂了手中的丝帕,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府中的这些纷扰,我一概不知,正开开心心地准备去山寺赏桃花。 马车刚驶出城门不远,便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我正拈着一块蜜饯往嘴里送,这一下颠簸,险些将我噎住。 我扶着车壁咳了好几声,才总算缓过气来。 我撩开帘子向外望去,只见平阳郡王历常,正一袭绛紫色锦袍,立于路中央。 他腰间的蹀躞带上缀满了西域宝石,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模样,活像一只正在开屏的花孔雀。 他的臂弯里,还偎着一个身穿桃红衫子的美人, 正是那醉仙楼的花魁,饶浅浅。 第8章 此刻,那美人正捏着一方绣帕,半掩着朱唇,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轻笑,叮当作响。 我尚未开口,那娇滴滴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妹妹这是要去往何处呀?方才郡王听说妹妹路过,还特意赶来见你一面呢。” 这是专程来向我示威的? 我慢条斯理地又捻起一颗蜜饯,塞进了嘴里。 “这位姑娘慎言,我倒是不记得,我们霍国公府,有你这么一门……” 我的话还未说完,那边的历常倒先不悦了。 “霍思梦,本王今日来,便是要告诫某些人,莫要以为与本王定了亲,便能摆起郡王妃的架子。” 他忽然一把拽过身边的饶浅浅,竟当着我的面,一口咬住了她的耳垂。 “你给本王记清楚了,浅浅,才是本王心尖上的人。” 那女子纤纤玉指佯装推拒,却顺势攀上了历常的胸膛: “郡王,妹妹……啊,霍小姐还看着呢!” 她在故作慌乱之间,竟将历常腰间那枚交颈鸳鸯的香囊给拽了下来。 “哎呀,这还是我头一回送给郡王的定情之物,您竟然一直都戴着……” “那是自然,是你所赠,本王自然是日日贴身佩戴。” 我瞧着眼前这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可比梨园里最红的旦角唱的《西厢记》,还要精彩三分。 见我非但不恼,反而看得津津有味,那两人竟齐齐转头,向我瞪来。 被四只眼睛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歪了歪脑袋,开口道:“二位这出戏唱完了?那便烦请让一让道吧。” 12 寻常的闺阁女子,若是被自己未过门的夫婿这般当街羞辱,只怕早已是泪如雨下,羞愤欲绝。 可我的反应,显然大大出乎了历常的预料。 他愣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厉声质问了一遍: “本王方才说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 我点了点头,随即便放下了车帘。 祖母曾说过,不值当的人与事,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郡王若是没有旁的吩咐,便请让开吧。” 饶浅浅见状,立刻扯了扯历常的袖子,泫然欲泣道: “王爷,霍小姐这般冷淡,是不是瞧不起妾身?毕竟霍国公府门第高贵……妾身日后若是真与她成了姐妹,妾身怕……” 帘外骤然一静。 只听“铮”的一声,历常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一剑劈开了我的车门。 “霍思梦!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木屑四下飞溅,那森然的剑锋,竟擦过我的鬓边,削断了一缕青丝,轻飘飘地落在了身前的锦垫上。 历常显然也未料到,自己竟会削断我的头发。 他动作一滞,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他原本不过是想吓唬我一番, 可此刻,他反倒被我眼中那一片冰冷的寒意给慑住了,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本……本王不是有意的……你日后嫁入王府,只要安分守己,本王也不会刻意为难于你……” 我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荒谬之感。 这等样人,我当真要嫁与他为妻吗? 历常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可他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清。 我转头问赶车的江爷爷:“我记得,这车辕是新换的,包了铁皮?” 江爷爷答道:“回小姐,是用精钢打造的,结实着呢!” “那还等什么?”我的声音里结了一层寒霜,“碾过去!” 江爷爷可不管前头站着的是郡王还是公主,得了我的令,当即便扬鞭催马。 马车骤然向前冲去,我安稳地靠在软垫上,口中轻轻哼起了祖母从前教我的歌谣。 “我们都在努力地活着——” 歌声未落,马车猛地一震,外头随即传来马匹的嘶鸣与女子的尖叫。 我再次掀开帘子,便见历常与那饶浅浅,正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满脸惊恐地望着我。 第9章 我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都这般努力了,你怎么还活着?” 13 山寺自然是没去成。 平阳长公主府的人来得极快,几乎是将我一路押进了那座朱漆大门。 高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绛紫色宫装的贵妇,眉目间满是凌厉之色。 她见到我,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案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霍思梦。” 她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你可知罪?” 我垂眸立着,语气不卑不亢: “请长公主明鉴,是郡王持剑挡在路中,民女的车夫避让不及。” “避让不及?好一个避让不及!” 她发出一声冷笑,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你当本宫是三岁的孩童,这般好糊弄么?” 我抬眼看向她,神色依旧平静: “若民女当真存了心,那郡王此刻,便不止是断一条腿那么简单了。” 长公主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放肆!” 我看着她那副暴怒的模样,心中反倒觉得舒坦。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到御前去。 我嘴上却换了一副商量的语气,好声好气道: “长公主息怒。令郎既已心有所属,这桩婚事,不如就此作罢,于你我两家,都是便宜。您上回不是看中了我祖母那套永乐青花的茶盏么?我这便命人取来……” 长公主眯起了眼,语气森冷如刀:“退婚?你想得美!” 看来,这青花瓷是打动不了她了。 想让她主动退婚,此路不通。 14 我回府之后,被长公主急召入府问话的消息刚传出去,白嬷嬷便领着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我的院子。 “思梦小姐身子娇弱,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她一面说着,一面指挥着小丫鬟们将锦榻、熏笼等物抬了进来。 不过半个时辰,我的屋里便飘起了阵阵诱人的香气。 八珍鸡炖得骨酥肉烂,水晶肘子片得薄如蝉翼, 还有那道蟹酿橙,上面还凝着一层金黄的膏脂。 我咬着银匙,偷偷地笑——这般阵仗,怕是比祖父的寿宴还要讲究几分。 “嬷嬷,”我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在锦榻上打滚,“再这么吃下去,我怕是连院门都挤不出去了。” 白嬷嬷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又亲手为我端来了几块牛乳酥酪。 “夜里还长着呢,可莫要饿坏了身子。” 夜半时分,我被人推醒时,唇边还沾着一点酥酪的碎屑。 前厅灯火通明,我刚一跨过门槛,便迎上了满堂或愤怒、或怨怼的目光。 祖父一言不发,只指着地,让我跪下。 “你可知罪!长公主入宫,状告老夫治家不严,老夫在御书房足足跪了一个时辰!” “圣上还免了你爹的差事,让他好生反省教女无方之过!” 祖父新纳的燕姨娘,正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着祖父的后背,柔声劝慰: “国公爷莫要气坏了身子。” 她又转头,冲我露出一抹娇笑,“夫人怎的还未过来?都这个时候了,夫人怎么还在置气。思梦闯下这滔天大祸,总不能让整个霍家都跟着你一道遭殃吧。” 其他人纷纷附和,我娘更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丧门星”。 “你大哥的升迁文书才刚递到吏部,你二哥眼看就要入金吾卫当差……” “他们的前程若是因你而断送,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原本是跪着的,毕竟霍国公府的这份荣华富贵,我自幼也跟着享了。 可如今,他们眼中所见的,只有自己的前程,再寻不到半分骨肉亲情。 我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目光扫过这满堂所谓的“亲人”。 “那你们,想要我如何?” 祖父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我脚边,我身子微微一侧,便躲过了那些飞溅的碎瓷片。 他没料到我还敢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第10章 “去找你祖母!让她将东市的那些铺子,全都送到长公主府上赔罪!然后,让她带着你,亲自去公主府门前,磕头认错!” 我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去!” 15 夜色如墨,祖父怒不可遏,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生生捏碎。 “走!现在就去找你祖母!今日这事,必须得有个交代!” 他一声令下,整座沉寂的国公府都骚动了起来。 大伯提着灯笼,在前头开路,我爹则面色阴沉地跟在后头。 我娘口中只絮絮叨叨地念着两位哥哥的前程,对旁的一概不问。 燕姨娘则领着几个心腹丫鬟,摆出一副要去看好戏的架势。 唯有大伯娘没有来,听闻两日前,她被大伯那个小妾气得病倒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回廊,惊得夜栖的鸟雀都扑棱棱地飞散开去。 这一回,白嬷嬷没有阻拦。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了我的身后,双手拢在袖中,眼中闪烁着一丝讥诮的光。 祖父一脚踹开了祖母的房门,那厚重的楠木门扇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温轻荷,你给我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 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将满室的寂静照得愈发清冷。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点亮了油灯,跳动的火光,渐渐照亮了内室的陈设。 紫檀木的妆台,青玉的香炉,绣着岁寒三友的屏风…… 一切,都与祖母在时别无二致。 就连那妆奁之中,都还静静地躺着一支她最爱的鎏金凤钗,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片刻。 祖父拿起那支金钗,翻来覆去地看着,眼中渐渐染上了一丝慌乱。 这支凤钗,是当年祖父特意请了江南的名匠,为祖母亲手打造的,祖母向来从不离身。 燕姨娘忽然挤到了最前头,捏着嗓子尖声喊道: “夫人,国公爷亲自来看您了。” 她故意将“亲自”二字咬得极重, “夫妻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啊,您就低个头,认个错,不就过去了嘛!”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若是夫人实在容不下妾身……国公爷,您就让妾身走吧!妾身这就去收拾包袱,绝不再碍夫人的眼!” 往日里,她这套把戏,可谓是屡试不爽。 只要她摆出这副姿态,祖父必定会勃然大怒,转而斥责祖母毫无容人之量。 可今夜,祖父却像是聋了一般,对她的哭诉置若罔闻,只是魔怔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呼喊着: “轻荷,轻荷……” 燕姨娘的脸色顿时一僵,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 她不甘地向后退了两步,正撞上我与白嬷嬷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这才慌忙又挤出两滴眼泪来。 油灯的灯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祖父忽然像疯了似的冲进了内室,他掀开锦被,推开箱笼,甚至连床榻底下,都要亲自弯腰查看。 大伯与我爹见状,也慌了神,开始在屋中四下呼唤:“母亲?” “母亲,您可在屋中?” 我冷眼看着他们像一群无头的苍蝇般在屋中乱转,甚至连佛龛后的暗格,都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祖父喘着粗气,颓然立在堂屋中央。他鬓发散乱,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哪里还有半分国公爷的威仪? 祖父终于想起了我,他猛地转过头,朝我看来。 16 他踉踉跄跄地向我冲来,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砺过一般: “她呢?你祖母呢?她人究竟去了何处!” 我微笑着望向祖父,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祖母不是早就说过了么?只要您纳妾,她便会离开。” “她走了,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地方去了。” 祖父的身子猛地摇晃了两下,脸色惨白如纸。 第11章 “走了?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抛下我走了呢?” 他松开我的衣袖,嘴唇抖得厉害。 “我们成婚四十载啊!她怎么舍得,她怎么能舍得?” 他忽然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衣袍上的仙鹤祥云图样,被他揪得皱成一团。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四十年的夫妻情分? 那当初是谁当着满堂宾客,执意要将燕姨娘抬进府中? 又是谁,将祖母禁足于后院,却纵容那个女人在府中身穿正红? 如今,他反倒来质问祖母,为何不顾这四十年的情分! 果然如祖母所言, 这世间的男子, 最擅长的便是翻脸无情,倒打一耙。 祖母留下的那封信,不知何时从桌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上面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清晰可见。 “再无牵挂,该回了” 祖父的脊背瞬间佝偻了下去,仿佛在这一刹那,苍老了十岁。 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只握着那封信,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众人都被祖母的离去惊得呆住了,竟没有一人上前去搀扶。 站在人群最后的大哥,忽然怒气冲冲地抱怨起来: “不就是纳个妾吗?祖母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受这点委屈又怎么了?” 祖父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大哥,“你也觉得,她该受这份委屈?” 我也将目光投向了大哥。 月光之下,这位霍国公府的嫡长孙,脸上竟写满了理所当然。 这,便是将来要继承爵位,霍家的“未来”…… 我忽然想起,去年除夕,祖母亲手为他熬的那碗醒酒汤。那时,他可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双手接过来的。 “女子罢了,她们生来便该依附我们男子而活。相夫教子,三从四德,才是她们的本分。这些委屈,本就是她们该受的……” 我垂下眼帘,只觉得满心讽刺。 在他们眼中,女子便不该有自己的喜怒,不该有自己的思想,只该默默地付出,无怨无悔。 只要稍有反抗,那便是大逆不道,是有悖纲常! 何其可笑! 幸好,幸好祖母教会了我,女子亦可如青松般坚韧自立,如利剑般展露锋芒。 我,绝不作任人摆布的木偶。 “原来……原来当真是委屈了她……” 祖父抬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哭声,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混杂着夜枭的啼叫,与那悔不当初的痛苦,回荡在寂静的夜色里。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围上去,想要将他扶起来。 只有我娘,悄悄地凑到我的耳边,轻声问道: “你祖母……当真走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兴奋,“那你祖母的那些私库,是不是都给了你?太好了!” “快,先给我拿出十万两银子来,你大哥升迁正需要打点,你二哥的聘礼也还缺着……”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下,我的眼神想必是极为骇人,她竟被我看得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声音也戛然而止。 就在这乱作一团,毫无头绪之时,忽然有一个丫鬟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不,不好了!世子夫人她……她出事了!” 17 谁也没有想到,大伯那妾室带来的孩子,会突然发难。 他趁着众人都不在,竟从背后猛地朝大伯娘推了一把。 大伯娘猝不及防,从那高高的石阶上,一路滚落了下去。 “我这是在为我娘亲报仇!” 那孩子站在台阶之上,脸上挂着冷笑,眼神阴鸷得,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童。 第12章 “都是因为你,才害得我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他竟是记恨着那日,大伯娘与他母亲之间的几句口角,便用这等狠毒的方式,来为他的母亲“讨回公道”。 等众人闻讯赶来时,大伯娘已经面如金纸,身下洇开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色。 “孩子,快救救我的孩子!” 大伯娘为了腹中这个孩儿,不知喝了多少苦药,受了多少罪, 她几乎是在哀求着,希望能保住这个孩子。 可府医那摇头叹息的模样,却让大伯当场暴怒。 “孽障!我当初就不该将你这孽障带入府中!” 他一把拎起那孩子的衣领,一巴掌便将他扇倒在地。 他再要抬手时,他那个心心念念纳进门的窦姨娘,却疯了似的冲了过来,将那孩子死死护在怀中。 她哭得梨花带雨,颇有几分姿色。 “世子,小可他才五岁啊!五岁的孩子,他能懂什么?” 她转头看向榻上的大伯娘,竟开始颠倒黑白,“说不定,是世子夫人想要对小可做什么,他情急之下,才会失手反抗!” 大伯那悬在半空的手,竟真的僵住了。 他转过头,厉声质问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发妻: “你当真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做了什么?” 大伯娘那本已涣散的目光,倏地睁大了。 她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竟生生呕出了一口心头血,就此晕死了过去。 一时间,院中又是人仰马翻。 大伯娘醒来之后,不肯见任何人,却唯独让丫鬟来请了我过去。 我坐在她的床边,看着这位昔日里光芒万丈的京城明珠,如今却形如枯槁。 “思梦,我错了。” 她拉着我的手,那双干涸的眼眸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有心!” “他,根本就配不上我的情意!” 我轻轻地回握住她那冰冷颤抖的手,低声道: “表姐前些时日被外派去了蜀地,堂姐也跟着一道去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困住您了。” 大伯娘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纵马扬鞭,张扬明媚的青云郡主, 她回来了。 18 我离开之后,大伯娘立刻便入了宫。 当暮色四合之时,那道烫金的和离圣旨,便如一道惊雷,降临在了霍国公府的门前。 大伯不敢置信地捧着那道圣旨,整个人都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他忽然暴起,将案几上的所有茶盏,尽数扫落在地。 “连个能为我霍家传宗接代的子嗣都未能留下,我尚未休妻,她倒敢先……” 他发疯似的冲到库房门口,拦着下人,不许他们抬走大伯娘的嫁妆。 “她只是一时在闹脾气罢了,这么多年,她哪一次不是顺着我,依着我!我现在就去王府寻她回来,她定会求陛下收回成命的!” 前来传旨的内侍,抖了抖肩膀上的拂尘,白了大伯一眼。 “世子爷还是省省力气罢,郡主殿下早已启程离京,日后是否归来,都尚未可知呢。” 这亦是我为大伯娘出的主意。 与其留在京城,忍受那些流言蜚语,倒不如远赴蜀地,去与表姐团聚。 我听闻,表姐已经有孕在身,此刻正需要亲人在旁陪伴。 大伯拼命地摇着头,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他跑去寻找祖父,希望祖父能为他入宫求情,帮他挽回自己的妻子。 他找了许久,才终于在祖母的院子里,找到了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祖父。 那个曾经威严赫赫的一家之主,此刻正蜷缩在院中的那棵合欢树下,形容枯槁。 大伯用力地晃动着他的双肩,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父亲!她走了!她不要儿子了!” 迷迷糊糊的祖父,抬起手中的酒壶又猛灌了一口,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第13章 “是啊,她走了,她不要我了……她就这么走了。” 祖父打了个酒嗝,将满口的酒气都喷在了大伯的脸上, “都四十年了,我竟以为……我竟以为她已无处可去……” 大伯又跑去找自己的女儿。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女儿,一定能劝得妻子回心转意。 可他敲了许久的门,却只有一个耳背的老仆出来应声。 这些时日,大伯忙着张罗纳妾,忙着宴请同僚,忙着向圣上表忠心…… 他直到此刻才知晓,自己的女儿,早已随着夫婿外放上任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霍国公府。 正巧碰见那位窦姨娘,正收拾了细软包袱,拉着自己的儿子,鬼鬼祟祟地往角门的方向走去。 19 大伯暴打窦姨娘的哭嚎声尚未散尽,我娘便领着我爹,踏进了我的院子。 我爹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姿态,命令我将祖母留下的所有东西,全部交出来。 “你将来是要嫁入郡王府的,三十六抬嫁妆已是天大的体面。余下的那些,理应拿出来,为你兄长们的仕途铺路。” 见我只是冷笑,他猛地抬起手,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忍得额角青筋暴起。 “莫要学你祖母与你大伯娘那般不识好歹,为了一个妾室,便闹得家宅不宁!你好生学学你娘,贤良淑德,相夫教子,才是当家主母的典范!” 我娘顺势挨着我坐下,放软了声音劝我: “霍国公府是你将来最大的倚仗。你兄长们的前程好了,你在郡王府的腰杆才能挺得直,便是长公主,也要高看你几分。”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威逼,一个利诱。 无非,是想将祖母留给我的这点家底,榨得一干二净。 可惜,他们注定是要失望了。 这些东西,我一文钱都不会留给他们! 不过,我自然不会与他们硬碰硬。 先让他们放松警惕,才方便我接下来的行事。 我故作出一副被说动了的模样,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祖母确实将私库都给了我,可……可……” 我爹急了,挥袖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说话莫要这般吞吞吐吐!你祖母的库房我去看过,已是空空如也!那些银子和地契,究竟藏在何处?” 他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还有那些孤本字画!老太师的八十大寿将至,正需此等珍品去打点一番!” 祖母留下的东西,他们竟连用处都一一盘算好了。 我咬了咬唇,像是终于屈服了一般: “给我备足八十抬嫁妆,否则……否则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告诉你们!” 若是轻易松了口,反倒会惹他们生疑。 我娘勃然大怒,尖利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我的手臂。 “你这贱蹄子,养不熟的白眼狼!八十抬?你也配……” 我爹眼中却露出了然的神色,他伸手拦住了我娘,对她使了个眼色。 “好,只要你肯说,莫说是八十抬,便再多加几抬嫁妆,也无妨。” 我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从妆奁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卷早已泛黄的舆图,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 “此处,乃是一座铜矿,是祖母的商队无意间发现的……” 话音未落,我爹已一把将那舆图劈手夺过,如获至宝般冲出了屋门,径直往自己的书房跑去。 我娘狠狠瞪了我一眼,也匆匆忙忙地跟着我爹去了。 待到院中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白嬷嬷才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入: “小姐,船已备妥,半月前曾下水试航,一切无恙。” 我望了一眼我爹书房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 那座铜矿自然是真的,只是,大伯娘在入宫之时,便已将一幅一模一样的舆图,呈在了御案之上。 就是不知,圣上他老人家,肯不肯分一杯羹给我爹呢? 20 在白嬷嬷与江爷爷的护送下,我顺利离开了京城,抵达了登州。 咸腥的海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我立在码头之上,望着那艘正随着波涛轻轻摇曳的巨船。 第14章 它像是一头蛰伏于海上的巨兽,船首那尊振翅欲飞的朱雀雕像,一双眼眸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白嬷嬷拿着京中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一字一句地念给我听。 祖父将燕姨娘发卖了,之后便开始疯狂地纳妾,所纳之人, 个个眉眼间都与祖母有几分相似。 他时常在喝醉了酒之后,抱着那些妾室,动情地呼喊: “轻荷,我的轻荷,是你回来了吗?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的!” 他故意寻些与祖母身形相似的女子,究竟是为解相思之苦, 还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那个早已离他而去的祖母? 不过是想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法子,来消解心中的愧疚罢了, 或许,其中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真是令人作呕! 我让白嬷嬷继续念下去。 白嬷嬷只念了两行,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国公爷年事已高,老夫人在时,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如今老夫人走了,他终日饮酒作乐,毫无节制,竟在妾室的榻上中了风,如今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了!” 报应,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出事的,还远不止祖父一人。 我娘在府中举办赏花宴,我二哥竟与我爹新纳的那房迎春姨娘私通,被宾客当众撞破。 他们被我爹从屋中拖出来时,那迎春姨娘的肚兜,还挂在我二哥的腰带之上。 “迎春本就是我的人!” 我二哥竟一脚将我爹踹翻在地, “她比四妹还要小上两岁!你这老东西,如何下得去手?” 我爹勃然大怒,当即命人取来家法,将二哥的一双腿活活打断。 儿子与父亲的妾室私通,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让整座霍国公府,都彻底沦为了满京城的笑柄。 御史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入了宫中。 大哥受此牵连,被革职查办。 在他被革职那日,大嫂掷下了一封和离书,头也不回地登车离去。 大哥骑马去追,却不慎坠马,颅骨竟被受惊的马蹄当场踏碎。 我娘经受不住这连番的打击,最疼爱的两个儿子,一死一残。 她竟就此疯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她挥舞着双手,在院子里疯跑,一会儿说大儿子要承袭爵位了,一会儿又说二儿子即将位列三公…… 趁着霍国公府大乱,大伯那个窦姨娘,也卷走了府中所有值钱的物件,带着儿子逃之夭夭,只留下了几只被掏空了的金丝楠木柜。 大伯怒不可遏,命人去追,却被我爹拦了下来。 “只要能将那座铜矿开采出来,我霍家,便能屹立不倒!” 他们带着人手,浩浩荡荡地去了矿山,却发现,皇家禁卫,早已将整座山都围得水泄不通…… 圣上在大殿之上,怒斥大伯与我爹欺君罔上,不仅要削去霍家的爵位,还要将兄弟二人一并流放岭南。 直到这时,他们才又想起祖母,一家人跌跌撞撞地闯入了祖母那座早已荒芜的小院。 “听闻平阳郡王被那花魁染上了花柳病,如今已不能人道……” “那不是正好?此时将霍思梦嫁过去,更能彰显我等诚意!长公主看在儿子的面上,定会为我等向陛下求情!” 只可惜啊,他们再也寻不到我了。 巨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白嬷嬷为我披上了御寒的狐裘, 江爷爷则立在桅杆之上,冲我用力地挥了挥手。 “小姐,风向正好。” 我轻轻抚过腕间那只祖母留给我的翡翠镯子,声音坚定: “启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