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相看两厌》 第1章 1 婚后第六年,沈青禾抬了第三十房小妾进门,人还怀着身孕。 而我作为荣国侯府的当家主母却住在郊外兰园,像个老鸨一样照顾小妾们的饮食起居。 起初我们也恩爱过,可后来迫于党争我父亲误杀荣国侯,我也成了沈青禾的杀父仇人。 至此,一切都变了。 江清婉进门那日倚在沈青禾怀里,娇滴滴吩咐我: “听夫君说你推拿很有一套,我怀着身孕时常腰酸背痛,你来给我按按背。” 沈青禾宠溺地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抬眸淡淡扫了我一眼: “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小妾们在一旁窃窃私语个不停。 “神剑山庄的传人如何,当家主母又如何?还不是要给我们当老妈子!” 我低着头缓缓将手伸向江清婉,她的脖子如此纤细… 突然,一道白色的影子飞过来,在我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抓痕。 是一只白色波斯猫。 江清婉轻笑: “这是我养的猫,看来它很喜欢你呢,以后就让她住你房里,你搬出来吧。” 沈青禾是个疯子,三个月前只因我拒绝给江清婉斟酒,他便一把扯开我的衣襟,把只穿着裹衣的我扔在众人跟前。 “柳念辞,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江清婉?她是青楼女子又如何,这里的任何人都比你高贵!” 在一众嘲笑声中,我紧紧抓住衣服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江清婉起身拿起一壶酒泼到我身上。 “柳夫人出身神剑山庄,听说江湖上的女子酒量豪迈,大家继续斟酒呀!” 众人在沈青禾的首肯下,七手八脚把各种酒倒我身上。 那日,我差点被当众侮辱,后来受了寒躺在床上病了一个月。 “怎么,我受不起你的伺候?” 江清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低声回应: “妹妹自然受得起。” 我的确很会推拿,而且还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好手。当初,我学这些就是为了沈青禾。 年少时,沈老总逼着他练武,练得他身上时常带伤。 我总是满脸心疼为他治伤,还特意求了药王谷让我去学医。 那时他说长大定要娶我为妻,如今对我却只剩憎恶。 只因五年前,神剑山庄被迫卷入夺嫡之战,我父亲失手杀了荣国侯夫妇。 太子上位后,神剑山庄满门被诛杀。 一场动荡,青梅竹马,变成彼此的杀父仇人。 我拂去手背上的血痕,低头为江清婉捏肩。 “有劳姐姐了。” 江清婉狡黠一笑,突然从软榻上滚落。 她惨白着脸: “姐姐,你竟然推我?!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沈青禾立刻冲了过来,把她护在怀里,眼里的恨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柳念辞,你心思这般歹毒!清婉怀的是我的孩子!” 他抽出腰间长鞭,几鞭子狠狠打我身上。 “孩子若有万一我要你陪葬!” 身上火辣辣的,我感觉不到疼,只冷眼看着沈青禾抱起江清婉去找大夫。 突然,一声犬吠传来,我的爱犬追风,像风一样冲过去就要咬住江清婉的小腿。 它一向很护主的。 我瞬间慌了: “追风,停下!” “滚开!” 沈青禾毫不犹豫狠狠踹了追风一脚,追风被高高抛起重重摔到角落里,呜呜呜喊着。 第2章 “追风!” 我立刻扑了过去,查看它的伤势。 “敢动我的女人,等我回来再收拾这个畜生!” 扔下这句话,沈青禾护着江清婉离去。 我抬眸,看见江清婉充满挑衅的眼神直勾勾看着我。 “追风,别怕,我带去你找大夫!” 我抱着追风狂奔,怀里它的气息越来越弱。 眼泪再次不争气流下,追风是当年沈青禾捡来的,年少的我们一起抚养它七年。 那年,沈青禾说: “念辞,你不会武艺,有只猎犬跟在身边,可以保护你!” 如今,他亲自踢碎了追风的肋骨和内脏。 2 满城大夫竟无人愿意为追风医治。 我一身血污抱它回到兰园坐在那颗桃树下,直到它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年沈青禾斥巨资买下兰园,亲手种下这颗桃树。 他说等来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十里红妆迎我入府,想必一定人比花娇。 沈青禾带着江清婉回来时,我正抱着追风的尸首在桃树下发呆。 “不过一个畜生而已,死了倒干净!你有什么好悲伤的?” “滚回厨房,以后清婉的胎你来照看!” 我扬起脸盯着沈青禾看向我厌恶至极的双眼。 “沈青禾我们和离吧,或者你休了我也行。” 沈青禾瞬间暴怒掐着我的脖子双目赤红: “柳念辞你休想从我身边逃离,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没那么容易就算了! 这辈子就困在我身边,慢慢替你父母还债吧!” 我以为他要把我掐死,也好,算是解脱。 可他突然松了手,眼里的恨意也松动了一些,还夹杂着一丝痛苦。 “夫君,我好难受…” 江清婉腿下一软,沈青禾立刻扶住她。 我本就浑身失力,江清婉趁机推我一把,我和追风直接砸入土坑中,脚腕一阵剧痛。 沈青禾冷着脸下令: “来人,把这棵碍眼的桃树砍了!那个畜生不配葬在兰园里,把它的尸首扔出去喂狼!” “你们放开追风,放开它!夫君,我求求你让我安葬追风,我求求你!” 沈青禾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动摇。 他刚要开口,江清婉就捂着嘴角轻声说: “夫君,大夫说黑狗晦气,我怀着孩子怕冲撞了。但是看姐姐这么可怜,还是算了吧…” “不行!一切以孩子为先!” 沈青禾刚要松动的脸又硬了起来。 我哭喊着,根本抢不过强壮的家丁,只能眼睁睁看着追风被带走。 “沈青禾,求求你休了我吧!放我走好不好!” 沈青禾回头,恶狠狠扔下两个字: “做梦!” 我呆坐在土坑里,麻木听着一刀刀砍在桃树上的声音。 沈青禾恐怕恨不得这一刀刀是砍在我身上吧! 没过过久,沈青禾折返回来一把拽起我。 “都怪你!清婉动了胎气,你把若芝草交出来!” 我已无力反抗,区区药王谷至宝而已,他要就拿去吧。 沈青禾把我一路拖拽着直奔药园。 我在他身后,像一个破布娃娃。 若芝草是补气血的上品,但是要用人血浇灌才能药效最佳。 沈青禾冷着脸,抽出匕首在我手腕上划了很深一道伤口。 第3章 血液缓缓滴落,渗入土壤中。 沈青禾婆娑着我手腕上新旧不一的疤痕,冷笑: “柳念辞,你终究还是舍不得自己这条贱命!也对,你的命是我的。” 府医跟在身边,小心翼翼提醒: “侯爷,这些血够了,再流下去,夫人受不住的…” “闭嘴!谁准你心疼她?!” 身体逐渐变冷,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死过去。 3 昏迷了一天,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在下人房里,床头只有一碗冷粥。 几个小妾过来嘲讽我: “姐姐,侯爷可疼爱江清婉了,亲自给她熬了补血圣品若芝草。” “对啊,清婉妹妹的猫已经住到姐姐原来的卧房了,正在到处玩耍呢,听说砸了不少东西…可侯爷都不怪罪。” “姐姐,这粥反正也凉了不喝也罢!” 我喉咙一阵干涩,想阻止却说不出一个字,再次陷入昏迷。 天亮后,我浑身汗湿醒来,昏昏沉沉一路摸到厨房里给自己灌了几碗凉水。 胃里一阵痉挛吐了出来。 秽物刚好喷到一个小丫头身上,她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 小丫头惊叫一声: “啊——这可是给清婉姨娘的点心!” 沈青禾闻声赶来,看见被糟蹋的点心一巴掌甩我脸上。 “柳念辞,我不准你轻贱江清婉,如今她才是我心尖上的人!” 我强忍着不适,低声解释: “青禾,我只是难受…” 沈青禾不顾我的解释,把我拽进厨房往地上一扔。 “柳念辞,你不是很会做点心么?你毁了清婉的点心,那就做双倍的陪给她!” 的确,我很会做点心,那是当年特意拜师学的,只因沈青禾喜欢吃桂花糕和桃花酥还有各种精致的甜食,我便用心学了半年。 如今,他却要我亲手做给别的女人吃。 “夫君,您别责罚雪绒,它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柳庄主的牌位…” 江清婉匆匆赶来,怀里抱着那只波斯猫,她嘴里说着致歉话,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容。 我浑身一抖!大事不好! “江清婉,你!” 来不及辩解,我立刻用尽力气奔向卧房。 我父亲的牌位,已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本就是偷偷祭拜,父亲的牌位一直供在暗格里,区区一只猫怎么可能不小心碰倒? 身后传来沈青禾的怒吼声: “柳念辞,你竟然在我府上供奉杀父仇人的牌位?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夫君吗?” 我盯着破碎的牌位,心如刀绞。 抽出怀中珍藏多年的玉佩,这是当年沈青禾送我的定情信物。 “沈青禾,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狠狠一甩,玉佩四分五裂。 沈青禾狂怒: “柳念辞,你居然恨我?你凭什么恨我!因为你父亲攀附权贵,害得我荣国侯府家破人亡,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你居然敢恨我?!” 我冷笑,眼角挂着泪: “沈青禾,你明明知道,我们两家的长辈不过都是党争的牺牲品罢了,你对付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却一味折磨我,恨我,把我当杀父仇人的女儿,你还算个男人吗?” 4 “你给我闭嘴!” 沈青禾恼羞成怒,再次一鞭子甩我身上。 鞭子落地,他眼里却闪着悲伤。 空气死一般的沉静,像我和沈青禾死去的少年情分。 江清婉的猫却踏着猫步踩到牌位上尿了一泡,不偏不倚,就尿在我父亲的名字上。 第4章 瞬间,我杀意漫起,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刀已经飞出,扎在猫的心脏上它瞬间毙命。 沈青禾回过神,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居然会暗器?!” 我擦拭着父亲碎裂的牌位,淡淡回答他: “我是神剑山庄的少主,当然会暗器。。” “啊!雪绒,我的雪绒!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我要你偿命!” 江清婉哭喊着扑过来,一副要我和拼命的样子。 我顺势掐住了她的脖子。 “江清婉,今天这出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我父亲的骨灰呢?在哪儿?!” 江清婉冷笑:“早就被我扬了!扬到茅房里,那种恶人不配享受香火!” “啊!你是江柳漫的女儿?!我要杀了你!” 我拼命掐住江清婉的脖子,新仇加旧恨,让我彻底失去理智。 年幼时花魁江柳漫上门示威,性格刚烈的母亲不堪受辱,跨上一匹枣红马带我离开山庄。 离去途中却遭遇山匪,为了救我母亲死于刀下。 “柳念辞!住手!她还怀着我的孩子!” 沈青禾用力掰开我的手腕,指甲插入手腕上的伤口,瞬间血流如注。 仇恨让我杀红了眼,却在江清婉快要窒息前松了力道。 我恨自己,到底舍不得杀了江清婉腹中沈青禾的骨肉, 我被沈青禾一把掀翻在地。 “柳念辞,你疯了?!” 五脏六腑都在疼。 “沈青禾,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我?” 江清婉缩在沈青禾怀里,一阵后怕。 “夫君,她杀了我的猫,她还要杀了我!她刚刚要杀了我!啊啊啊,我的孩子…” 江清婉晕厥过去,沈青禾立刻抱上她往外冲。 “府医!府医!” 我收起了父亲碎裂的牌位,全身都疼,已经流不出眼泪。 “父亲,母亲,女儿好累,女儿来陪你们好不好?” 仿佛行尸走肉,我捧着排位一步一步走向兰园外的镜湖。 迷迷糊糊中,下身一股暖流淌过,裙摆被浸湿。 小妾们惊呼: “姐姐!你,你流产了!” 我含泪轻笑,脚步不停。 挺好的,孩子来了也是受苦,跟我去和他们团聚吧。 血迹在我身后拖出很长一道。 沿着兰园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大门,再到镜湖边。 灵魂仿佛也被抽离。 静湖的水,平静而冰冷。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纵身一跃,沉入湖中。 “啊——快来人啊,夫人跳湖啦!” 身后的嘈杂声被湖水淹没。 沈青禾,你我此生,永不相见。 5 沈青禾从医馆回兰园,大夫说,夫人受了惊吓,差点就滑胎。 江清婉在他怀里哭成泪人。 “夫君,她当真要杀了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好害怕!” 沈青禾安抚她: “放心,我们回府,她疯了,我把她禁足。她再也伤害不到你。” 马车刚到府外,管家就匆匆来报: “侯爷,夫人她,跳湖了,没有找到尸首。” 第5章 沈青禾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车上滚落。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管家双腿开始打颤: “夫,夫人,跳湖自尽了。” 沈青禾跳下马车,直奔镜湖边。 湖边石子路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黏在路上。 这条石子路,是当年沈青禾命令工匠为我专门铺设的,因为我和他说过: “青禾,镜湖好美,我想每天都来,可惜路太难走了…” 沈青禾大手一挥: “不就一条路而已,我花钱请人给你修!” 如今,这条石子路,沾满了我和孩子的血,成了真正的黄泉路。 “柳念辞,你怎么这么自私!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 沈青禾在湖边无能狂怒,他少年时期被淹过,这辈子学不会游水。 “来人,都给我下去找!一定要找到柳念辞,她还没死,她还没死!” 护卫们纷纷跳入湖中,直到天黑,没有任何收获。 沈青禾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干,他独自一人坐在湖边凉亭,我常常坐的地方。 凉亭里堆满了空酒壶。 “柳念辞,你怎么就死了?你凭什么去死?你明明那么爱我,你怎么舍得去死?” 夜风拂过,沈青禾流下两行清泪。 只是如今,他的眼泪,算什么东西。 “夫君,我,我害怕,睡不着,你和我回府好吗?” 沈青禾盯着她: “说,江柳漫到底和柳家什么关系?” 江清婉抿唇: “夫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如今,我们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沈青禾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江清婉的发白的脸: “最好别让我知道你私下做了什么腌臜的事情。” 江清婉的肩头一抖,挽着沈青禾回府。 夜里,沈青禾辗转反侧,便披上披风提着灯笼去了我的卧房。 卧房里弥漫着一股死气,地上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有我的,有那只猫的。 房中挂着一副画像,画工极差,那是十年前,沈青禾为我画的。 他嫌弃太潦草,要撕了,被我拦下,裱起来珍藏。 直到买了兰园,我才取出,挂在卧房内。 如今,画像上潦草的笑容仿佛正在嘲笑他是个笑话。 沈青禾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楠木盒。 他喃喃自语: “念辞,追风没有被我扔出去喂狼。我把它火化了,这是它的骨灰。” 楠木盒被轻轻放在案桌上。 沈青禾绝望离去。 6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拉着沈青禾一起跳了镜湖。 我们在冰冷的湖水中,四目相对,十指相扣,彼此释怀,双双沉入湖底。 “师妹,你醒了?太好了!” 头疼得要炸开,却听出了这是我父亲的大徒弟许燕北的声音。 “师兄…你何必救我…我一心求死。” “来,先把药喝了。” 我接过药碗,熟悉的气味,是若芝草。 我立刻掀开师兄的袖子,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新的伤痕。 沈青禾放我的血去救别的女人,我师兄放他自己的血来救我… 鼻子忽然发酸。 第6章 “师兄…” “快,喝药,喝了才能早日康复。” 师兄递给我一个沉香盒,轻声道: “师妹,这是师父的骨灰,你好生收着。” 我浑身一颤: “师兄!我父亲的骨灰不是已经…” “两年前,我让人偷偷换了。” 我抬眸,问他: “所以兰园的府医是你的人?你这些年…” 师兄既是我父亲的徒弟,也是药王谷的少谷主。 原来6年前,我出嫁的时候,他就到京城落脚了,开了一家医馆,兰园的府医,就是出自他的医馆。 “师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你也算死而复生,重新开始吧!” 我握紧了怀里的沉香盒,点头: “好。师兄,帮我换张脸吧。” 父亲死于党争,我无能为力,但是我母亲的死,和江清婉的母亲江柳漫有关。 当年我父亲只不过刚好救她一命,并没有对她动情,她却跑到神剑山庄挑衅我母亲,最终害得我母亲惨死。 江柳漫的仇,就让江清婉来偿还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专心养伤。 这些年,积累下来大大小小的外伤内伤不计其数。 尤其是后背的鞭伤,新新旧旧叠在一起。 还有手腕上的割伤,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师兄给我换药的时候总是强忍着泪意和恨意。 “师妹,你从小就怕疼,嫁入荣国侯府后,却受了这么多伤,我真想杀了沈青禾!” 我盯着香炉里袅袅的烟雾,轻笑一声: “师兄,他以前也是疼我入骨的,只是造化弄人,我们成年了彼此的杀父仇人。” 如今,我不爱了,倒是轻快了一些。 三个月后,我身体痊愈,通过蚀骨的疼痛后,我已经换了一张崭新的脸。 我踏上报仇的路。 兰园外,怀孕五个多月的江清婉上了马车,沈青禾却没有陪在身边。 马车缓缓驶离。 接着一阵马蹄声传来,竟是一身戎装的沈青禾,身后跟着几百名重甲士兵,一群人往南边策马而去。 沈青禾目光如炬,下巴有一层青色胡茬。 倒是更加成熟稳重了。 我一抽马鞭,偷偷跟上了江清婉的马车。 马车停在闹市一处宅院外。 院墙不高,我很轻松便翻墙而过,隐在一颗大树上。 透过枝叶间隙,却看见江清婉依靠在一个相貌俊美的男人怀中。 “薛郎,沈青禾两月前竟然领了军衔,开始带兵了。” 男人轻拍江清婉的脸,低笑: “多亏他近日老往军营跑,我们才能经常幽会,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当个风风光光的小侯爷!” 两人拥吻在一起。 我抓着飞镖的手一紧,江清婉居然给沈青禾戴了这么一顶绿帽子,真是太好了! 本来我还顾忌着她肚子里沈青禾的种,现在,倒是天公作美。 当年,母亲被山匪所杀的时候,肚子里正怀着我的弟弟,一尸两命。 江清婉,你活不过今日! 突然,门被撞开,沈青禾骑着战马直接冲进院子。 长剑出鞘,他眉眼如刀锋: “江清婉,你的孩子果然不是我的,你身边这位,是太子的人吧?!” 江清婉和男人瞬间面无血色。 “夫君,我怀的是你的孩子啊!你别杀我!是这个男人勾引我的,他要强迫我,夫君,多亏你及时赶来…” 第7章 7 “贱人!你当我沈青禾是这么好骗的吗?!” 江清婉和姘头被拖了出去,塞进马车,回了兰园。 我偷偷跟在身后,直到进了兰园才发现,假山下居然多了一个秘密地牢。 也许,从一开始,沈青禾就打算反击吧,只是我不知道。 突然胸口莫名一疼。 师兄的人告诉我,追风的骨灰在我原来卧房的案几上。 入夜,我潜入兰园,想偷回追风的骨灰。 沈青禾恨我入骨,肯定是不会宿在我的卧房里。 我小心翼翼在黑暗中摸索,还好所有的摆设和我离开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也许是我离开后,这个房间根本就没人打理。 “什么人?!竟敢擅闯我夫人的卧房!” 沈青禾的声音突然在黑暗响起,像一声炸雷,我瞬间头皮发麻。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突然,脖子一凉,一柄长剑已经架在我肩膀上。 “你到底是谁?” 沈青禾的气息里带着杀气。 我手一松,楠木盒滑落,掉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突兀的声响。 不想和他过多纠缠,趁他愣神之际我火速捡起楠木盒就要翻窗出去。 突然,脚腕一疼,我被他用蛮力拽回屋内。 烛火亮起,我和沈青禾四目相对。 我盯着他,莫名心慌,但我相信师兄的医术,沈青禾绝对认不出我这张陌生的脸。 “你就是今天躲在槐树上的那个人吧?” 我的肩一抖,不作声。 “你偷我夫人的楠木盒做什么?这里面是她爱犬的骨灰而已。” 我别过脸去,继续不作声。 袖口被掀开,仿佛早有预谋。 那深深浅浅的疤痕裸露出来,暴露在明亮的烛光下。 沈青禾瞳孔一震,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念辞,果然是你!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别离开我好么?” 我浑身颤抖,只觉得厌恶至极。 手比脑快,飞刀已经插入沈青禾肩膀。 “滚!你认错人了!” 我一脚踹开沈青禾,他竟然丝毫不还手,直接滚落地上。 “念辞,我错了,我会为神剑山庄报仇的!” “闭嘴!” 扔下他,我翻窗逃离。 回到大师兄的药堂后,我才发现,楠木盒里多了一枚玉佩,正是我摔碎的定情信物,用金箔小心翼翼修补起来。 眼睛疼得发干。 他说要给神剑山庄报仇是什么意思? 诛杀神剑山庄满门的人,是当朝太子啊! 难道他一个小小的侯爷要造反?! 8 两天后,师兄派出去的人给带回消息。 沈青禾投入了大皇子的阵营,要助大皇子夺嫡,把太子拉下高堂。 “没想到他倒是个有种的。” 我低头不语,只是轻轻婆娑着胸前已经温热的玉佩。 入夜,我再次翻入兰园,悄悄靠近那座假山。 沈青禾出现在月下,眉目清明。 “念辞,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江清婉那条贱命。我宠她,不过是为了查出她背后的男人。这些年,我不敢宠你,就是怕太子会想起你这个神剑山上的少庄主,你会死的。” 我浑身战栗,赤眼望着他,绝望嘶吼: 第8章 “沈青禾,你明知道,我不怕死!但是你所做的一切,让我心死了,我们的孩子,本来可以平安来到这个世上的!” “念辞,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他抓起我的手,塞一把匕首到我掌中。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活着,我很开心。我再给你一次用刀捅我的机会,只要你别折磨自己。” 沈青禾握着我的手,把刀尖指向他的胸膛。 “念辞,你只要稍微一用力,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我浑身一颤,手一松,匕首落地。 “沈青禾,你发什么疯?!你的命,我不稀罕!我要见江清婉!” 沈青禾眼睛一亮: “好,你随我来。” 阴湿的地牢里,我见到了江清婉,满身血污,抱着一团血肉。 浑身一股恶臭,再也没有当初花魁的半点风华。 “青禾,你看啊,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似乎已经疯癫。 “青禾,你??” 我疑惑。 “不是我动的手,我只是和那个男人说,如果打了江清婉的胎,我就放他出去。 他毫不犹豫,亲手打下江清婉腹中胎儿。” 我别过脸,想起那日,我行尸走肉一般,从兰园到镜湖边,身后长长的血痕…心口依然抽痛。 江清婉捧着那团血肉走到我跟前,隔着牢门,她轻声说: “快,喊母亲!你的母亲回来了,会给你报仇的。” 我盯着她疯魔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她是真疯还是装疯。 愣怔之际,江清婉手中突然出现一把匕首扎向我胸口。 “念辞!!” 沈青禾怒吼一声,向我扑过来。 等他看清楚的时候,我的飞刀已经扎入江清婉脖间。 “是你逼我动手的,你和你那个贱人娘,去地府团聚吧。” 江清婉倒地,怀中的血肉滚落。 我撕下衣裙,包住尚未发育完全的孩子,准备好好安葬。虽然恨,但是我更想为我死去的孩子积点德。 镜湖边,我落水的地方,月光洒在湖面上,宁静无比。 “念辞,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摸了摸自己崭新的脸,冷冷回应他: “柳念辞已经死了,活下来的的,是另一个人。沈青禾,我累了,我真的累了。你放过我吧。” “不!念辞,你不准走!我是有苦衷的,我是为了保护你!” 沈青禾一把抱住我,强势无比,还想吻我。 当初有多沉迷他的拥抱和亲吻,现在就有多厌恶。 保护我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是娶了二十房小妾,一次次用鞭子抽我,让小妾们作践我,还害我失去了孩子… “沈青禾,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一巴掌甩他脸上,他的脸歪到一边,眼角似乎有泪水滑落。 夜风拂过,湖边的树叶沙沙沙。 “念辞,对不起…你等我,我为神剑山庄复仇。” 我凝视他暗夜一般的双眸: “随你。” 9 “他是太子,只有这样,我才能借别人的手杀了他。是他害我们荣国侯府和神剑山庄自相残杀,是他,害我们这么苦…” 一股很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京城的水很深,随便一个大人物的轻轻搅弄,就会让很多世家子弟和平民百姓家破人亡。 除了无力,更多的是疲倦。 也许这世间,少年时的美好情爱最终都会走向相看两厌。 “我累了,决定回药王谷归隐。沈青禾,此生不见。” 第9章 沈青禾伸手,想摸我的头发,我回头嘶吼一声: “别拦我!这次我再跳的话,就真的死了!” 我策马消失在夜色中,身后的沈青禾和京城的风云诡谲,再与我无关。 回药王谷前,我最后回了一趟神剑山庄。 当初的家园已经变得破败不堪,杂草丛生。 可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却整齐干净。 沈青禾出现在祠堂里,我知道是他偷偷来替我祭拜过。 “你离开了也好,京城这个地方,太不安全,往后,多保重。” 说完这些,他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 师兄从堂后走出来。 “师妹,我听说最近太子党有大行动,我们还是早点出发吧。” “好。” 三个月后,我在药王谷习惯了新的生活。 日出练功,饭后摆弄草药园子,下午去山下的集市采买东西。 日子到也清闲。 那些少年时的恩爱缱绻,兰园里的相爱相杀,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同门师兄弟们都很照顾我,慢慢找回了一些家的感觉。 背上和手上的新新旧旧的伤痕,在日复一日的药物滋养下,竟然恢复如初了。 只是,零零碎碎的,偶尔会听到集市上的说书先生,说着京城里大皇帝和太子之间的斗争,还有大皇子手下荣国侯的雷霆手段。 “各位看官,据小道消息,那位侯爷杀伐果断,是个狠角色。听说他这么卖命,是为了一个心爱的女人。” 我揽紧菜篮子转身离去。 直到有一天,街上卖菜的大妈都在吆喝: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啊,大皇子胜出,太子党全部被诛杀了!” 旁边大爷耸耸肩: “管他谁做皇帝,反正不影响我们种地吃饭就行。” 我心里松了口气,到底,他还是赢了,至少,不会被杀。 突然,一辆熟悉的马车疾速驶过。 窗帘被一阵风掀起,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的心尖一颤: 这是荣国侯府的马车!沈青禾受伤了?! 10 我扔下采买的所有东西,跟在马车后狂奔。 “青禾,青禾,是不是你?” 集市的声音太大,赶车的人根本没发现后面跟着一个人。 直到进了山区,他们才发现马车后上气不接下气的我。 “你是何人?” 一把阴森森的刀横在我眼前。 “沈青禾是不是受了重伤?!” 我的心很慌,直觉告诉我,沈青禾快死了。 帘子掀起,午后的阳光照亮了沈青禾五官深陷的脸。 他撑起眼帘,睫羽轻颤: “念辞…你来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一股浓浓的死气扑鼻而来。 我一把抱住他,鼻子发酸: “沈青禾,不准死,跟我回药王谷,我让师父救你!” 沈青禾变得很轻,身上只有骨头,我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他脸上。 此前从未觉得,回谷里的山路这般崎岖。 经过许久的颠簸,我们终于到了药王谷。 我竟然毫不费力一把打横抱起沈青禾,那一刻,心如刀绞。 这些日子,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第10章 师兄给他做了全身检查,我蹲坐在门外,浑身麻木。 出来时,师兄摇头。 “他身上多出外伤,还有数不清的内伤,和剧毒。他可能,遭受过严刑逼供。你懂的,宫里那些手段。” 心口再次抽痛起来,我是恨沈青禾,可我也爱沈青禾。 平复一番后,我缓缓推开房门。 一股浓郁的药味直冲鼻尖。 沈青禾靠在床头,精神竟然好了许多。 他含笑看我: “念辞,我好想你。你抱抱我好吗?我都快死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呜呜呜哭着奔向他,所有的仇恨,在知道他快死的时候,瞬间化为乌有。 我们之间,本不应该有仇恨,我们都是被命运摆弄的可怜人罢了。 沈青禾轻轻靠在我怀里,闭着眼,似乎很满足。 “念辞,我替神剑山庄报仇了。我拼着最后一口气,就是想见到你。” 我紧紧抱着他,念叨: “青禾,青禾,我想念我们的孩子了…你到了那边,好好照顾他。” 夜里,沈青禾死了。 在我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但,嘴角,挂着笑意。 我把沈青禾葬在药王谷一处风景绝美的山坡上,旁边是我爹娘的墓碑,还有追风的小坟包。 “父亲,母亲,追风,青禾累了,去你们那边了,你们等我。” 清风拂过,我仿佛看见了阳光下一对天真浪漫的少男少女。 他们在阳光下嬉闹,身后还跟着一条大黑狗。 “柳念辞!你怎么这么笨!树都不会爬!以后只能当我老婆,让我照顾你了!” “呸!明明笨的人是你!天天练功把自己弄一身伤,为了救你我还要特意去学医!你这人真烦!” 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