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扶摇河山》 第一章 丧门星 腊月二十,神京西城,居德坊荣国府。 天色阴郁,外头下了整日的雪,朝西隔间的窗棂上沾满雪花。 干硬的窗纸挡不住寒气,屋子里冰寒一片。 房里只有一张缺角的书案,一张老旧木床。 木床前有张榆木睡塌,对面空荡荡的墙上挂了张古琴。 家具都很陈旧破损,房里再无其他东西,雪洞子一般,透着寒酸简陋。 靠窗的书案上,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正拿毛笔写字,不时举手到嘴边哈气。 地上炭盆中燃着几块干巴的柴炭,暗红的火光中夹杂几缕灰白烟气,熏得人头晕。 少年站起身,扶着桌子将窗户打开条缝,一缕寒风钻进室内,让他打个冷战。 但他依旧让窗户亮着缝,要是吸进炭气可不是玩的。 他自小就在这尴狭的小院里长大,院中只有三间厢房,有两间堆满了经年不用的杂物。 一等将军贾赦居住的东路院,是从荣国府的后花园隔出一块修建的。 而这处小院是修建东路院时最早建造的,用来堆放建院子的砖瓦器具。 也是运土垒墙的苦力休憩烧厨之处。 东路院修成后,这处小院稍加修葺,成了东路院堆放杂物的廪库房。 在富贵雍容的荣国府中,根本找不出比这里更颓败的所在。 好在居住在这里的人懂得收拾,倒是里外都一片清朴洁净。 丫头芷芍忙上前扶着少年坐下,她比少年大了几岁,少女的纤俏稚美已初具。 她穿葱绿绫薄绵袄,外面套件洗得发白的青缎夹背心,细腰上系条灰松绿汗巾。 见贾琮有些僵硬的身子,芷芍皱了皱眉头,拿了个细软的布垫子放在椅子上。 “芷芍,前几日用的竹炭还有吗,这柴炭烧的熏人。” “昨儿個屋里用完,我找王善保家的去领,她推说这几日天冷,好炭都领完了,就只有柴炭。 可早前我听说西府刚进了一千斤银霜炭,两千斤的竹炭,琏二奶奶还让人给大老爷送过来许多,这才一两天功夫,怎就没有了?” 一旁的奶娘赵嬷嬷咬牙道:“那王善保家的长了双狗眼,我们三爷可是正派主子。 用不上银霜炭,还不让用次等的竹炭,只拿厨房烧灶的柴炭糊弄我们,黑了心的婆娘。” 神京地处北地,冬日高寒,屋里的炭火和碗中饭食一般重要,都是过冬紧要之物。 那王善保家惯看主子颜色,不敢不给贾琮房里炭火,冻死了贾琮,她也遮掩不掉。 但给下三路的柴炭,熏这娼妓养的野货半死,却没什么干系,顺了大太太的心意,自有她得意。 贾琮知道王善保家原是邢夫人的陪房,为人和她主子一般尖酸刻薄。 芷芍撅着嘴说道:“妈妈只在院子里唠唠,可别去外道说去,省的给三爷招祸。” 赵嬷嬷听了说不出话,她虽有几分泼辣,也知道芷芍是个有心的,这话原是为她好。 自己明明奶了个少爷,没曾想活得这么磕碜,这府里的事还有地说理去。 芷芍轻声埋怨道:“三爷,你的伤还没好结实,不在炕上养着,这会子硬挺着写什么字,落下病根可不是顽的。” 贾琮心中苦笑,二十几天前,他还是一家省博的研究员,一日加班到半夜回家,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飞。 醒来后就成了荣国府贾赦的庶子贾琮。 据丫鬟芷芍说,那日是贾赦的生儿,他到贾赦院子去磕头,不知怎么的,将贾赦一柄紫玉镶七宝如意给碰翻打碎了。 那紫玉如意是贾赦刚从外面得来的,据说价值不菲,两夫妻正宝贝的紧。竟给贾琮弄碎了。 把惜财的邢夫人心疼的直打哆嗦,连喊要打死这丧门的玩意了账。 贾赦自这个儿子落地就瞧不上他。 如今毁了他的宝贝,被老婆一顿哭喊,更是激起一腔恶意。 叫了二门外的小厮,把贾琮摁倒便是一顿家法。 贾琮在府上本就猫狗都嫌的,府上奴才也没人将他放在眼里。 贾赦又是喝骂不止,叫嚣着让往死里打,打死了干净。 行家法的奴才虽放了些手劲,但也不敢太狠,怎么也是个嫡系主子,打死了可要赔命。 最后还是贾赦气不过,抢过板子,自己来了几下狠的。 打得贾琮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等到贾琮屋里赵嬷嬷闻讯赶来时,发现贾琮没了气息,抬回屋里一顿忙活。 到底是个命硬的,居然救活了,只是谁也不知道此贾琮已非彼贾琮。 …… 前世因为专业和喜好,他曾精读过红楼。 贾琮此人在红楼中就出现过几次,聊聊几笔,不过是个背景板一样的人物。 但毕竟是荣国府的正经孙辈,那贾赦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古来虎毒不食子,他对自己亲儿子居然这般狠毒,却是他没想到的。 他在屋里养了小半个月的伤,前身的诸多记忆也一点点想起。 再从芷芍和赵嬷嬷那里知道不少旧闻,才清楚了其中应由。 贾琮的生母是神京城锦云楼的一个淸倌儿,因长得出众,还没接客就被贾赦强买了去。 荣宁两府中的姨娘,不是小户出身,就是家生奴才因生得好抬举的。 似贾琮生母这般出身是极不堪的,要不是贾赦好色荒唐,这样的女子绝不会在贾府出现。 后来那女子生下了贾琮,没想到这孩子是个命硬的。 他姨娘生下他时还是好的,第二天突然就咽了气,大夫说她先天不足,又丧了元气崩了血,才没熬过去,也是个福薄的。 可古怪的事情还在后头,当初陪帮产婆子接生的丫头,突然在园子里失足滑倒,碰巧撞在山石上,脑袋开了瓢,小命就没了。 最后那请来的接生婆子,拿了贾府给的喜钱,高乐着往家里赶,路上竟让一匹惊马踹死了。 天底下居然有怎么古怪的事,几个接贾琮落地的人,接二连三搭进去性命,把府里人吓得不轻,谁还不知道琮三爷是个丧气命硬的主。 最后西府里老太太下了狠话,婆子仆役谁敢把话头传出去,一律绑了打死。 最凑巧的是贾琮落地未满一周,荣国公贾代善因病撒手西去,虽和贾琮没什么关系,却不得不让人生疑,倒像是贾琮连祖父的妨碍了。 本来老太太对大儿子好色混账就看不上,只宠严正好读书的二儿子。 这次大儿子纳了个娼妓入门,还生了怎么个凶丧的孽种,克死了一大堆人,成了神京城高门豪族圈里的笑柄,让贾家丢里好大的脸面。 一辈子爱脸面的老太太震怒不已,又夹着丧夫的剧痛,大儿子如此荒淫卑劣,如不是碍着嫡长子袭爵的铁律大义,还有贾代善生前遗奏。 说不得连爵位都让二儿子受了,才合她的意思。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让贾赦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把他打发到东路院独居,落得眼不见心不烦。 …… 那贾赦是个色鬼,府上但凡有些颜色的,香的臭的都要收到房里,这样的人有什么情义。 当初只看中那淸倌儿的美色,过了新鲜也就淡了。 没曾想那女子给他生了这么凶丧的儿子,不仅让他丢了脸面,还让自己母亲恶了自己,被变相赶出了荣国府。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些错,自觉这个儿子是个丧门星,妨碍了自己,恨不得他早点去死。 大太太邢夫人出身小户,平时一味奉承丈夫,又贪婪财货,每日心思放在出入银钱上,挖空脑子能克扣截取些才好。 其余人情世故都不在心上,对这个妓子生的庶子,更是视同弃履,嫌弃到骨子里,连二门外地上的泥土都不如。 老太太倒是喜爱长得好的小辈,只是贾琮落地便这等凶丧,生母又如此不堪,她心里也就嫌怯了。 况且她富乐高寿,是东西两府的架海金梁,谁也不敢把这丧命的往她跟前推,免得冲了她的寿。 因此贾琮从小到大,在老太太面前没露过几脸,老太太对这个亲孙子,连样子都记不清。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府里的婆子奴才最会看风向,背地里对这没娘的也冷言冷语,好端端的主子,活得还不如太太身边的丫鬟精贵。 贾赦夫妻对这个贱种丧门星更是三天一骂,五天一打,东路院里无人不知,只是都紧着口风,尽量不传到西府罢了。 第二章 月例 贾琮三年前去了族学读书,那些同窗都隔他几丈远落座,也是嫌惧得不行。 能进贾氏族学的都是在京的贾家八房子弟。 虽老太太下了重话,不让把贾琮命硬的话头往外道传。 但宁荣两府人多嘴杂,族内那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读书的小孩多半得了家人唠叨,让他们远着贾琮,免得遭了妨害。 好在贾府是富贵世家,虽贾琮生下就不体面,毕竟是嫡系子孙,府里伶俐家生奴才是轮不到他的。 赶上那年有京官坏了事,管家赖大随便买了生奴,打发到贾琮那里伺候,也省的闲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闹得一家子脸上不好看。 就这样年复一年,贾琮虽没半分少爷主子的尊贵,在东院的黑油大门里也糊里糊涂的养大了。 芷芍扶着贾琮上炕上歪着,赵嬷嬷凑到书案上看了一眼,说道:“哥儿这字写的真好看,以前怎就不知道,这等能为早晚要进学做官的,以后看谁还敢狗眼看人。” 赵嬷嬷继续唠叨:“明儿哥也给我写个对子,过年我拿家贴去,也显摆一回……。” 贾琮笑道:“也不用明儿,我这就写了,妈妈现在就拿去。” 赵嬷嬷笑得满脸笑纹,芷芍忙着上去磨墨。 贾琮看着窗为纷飞的雪花,略微思索,提笔就写了两个对联儿,轻轻吹干残墨。 芷芍看了眼纸上的字,真比府里墙上挂的都好。 她心中也有些疑惑,三爷自从醒了后,比以往变了不少。 不但人灵醒许多,举止也有了尺度,她从小就伺候爷,以前他可写不出怎么好的字。 府上老人说三爷随死了的姨娘,样貌一等一的好,比老太太跟前的宝二爷都好。 但三爷从小也没人疼,心里没个高低算计,在人前怯懦得很,眼神都带躲闪,读书写字都是马马虎虎,那里有现在这股子气象。 赵嬷嬷心满意足的拿着对联出了院子,说是到家就让贾琮的奶兄弟贴了去。 芷芍看了一下书架身上的纸匣,说道:“三爷的生宣没几张了,要重新买新的了。” 贾琮刚抽了一张生宣,他每天都练五张大字,是给自己定的功课。 如果不是手头不宽裕,还会练的更多。 他听了芷芍这话,有些无奈的停了笔,将那张粗陋的生宣卷起放在一旁。 “明儿嬷嬷回院子,让她出去买些回来,我们钱匣里还有银子吗?” 芷芍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说道:“就剩下几個铜子了,上个月的月例银子都还没拿到呢。” 西府厨房那些婆子都是狗眼看人低,一向不把贾琮主仆当人看。 每次芷芍去拿饭菜,都是给些剩菜粗饭,有时候连米饭都是馊的。 上月贾琮被大老爷打成重伤,芷芍为了给他补身子,拿了平时辛苦积赞的月例银子,到厨房要些好的荤菜米蔬,连自己手头体己都饶了进去。 虽然拿着银子去,厨房里那些婆子媳妇,还是做出一副嘴脸给人看。 芷芍每次要一碗新鲜的鸡蛋羹,给柳家的打下手的张婆子能要她一百文。 要知道外面一枚鸡子天价也就十文。 再加上其它好点的荤菜新蔬,一月下来,贾琮和芷芍那些积蓄差不多都填了进去。 要不是厨房柳嫂的女儿与芷芍要好,常偷留点东西周济,不然他们的银子连一个月都撑不过。 芷芍见贾琮将手里的生宣卷了起来,看来是舍不得再用,心里有些发酸。 她纤腰一扭,转身就出了屋子,走过院子中的卵石小径,穿过抄手游廊。 贾赦住的东路院子,本是从荣国府后花园隔断了一部分修建而成。 虽然东路院占地面积不大。 但贾赦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加上他为嫡长子,被贾母迁出了荣国府,老太太心中也有些歉疚。 就由着他支公中银子,将不大的东路院修的精致典雅,屋舍错落,曲径通幽。 其中各处院落布置得典雅富贵,园子中香树奇花,四季葱郁。 种种景致虽不如西边荣国正府宏美,精巧绮丽却更有胜之。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一处轩朗整洁的小院,这里是东潞院的账室库房之地。 虽知王善保家的刁难,但贾琮伤后养身,需要用银子,芷芍没办法让自己撂开手,决定再来讨要一次。 邢夫人的正派儿媳王熙凤,没来管着正经婆家的东路院,倒是被老太太要去管了西府。 富贵豪门里这种墙内栽花墙外香的事儿,实在不怎多见。 邢夫人小户出身,气量狭小,贪财擅权,本就对精明强干、出身大户的王熙凤忌惮不喜。 生怕这厉害的儿媳占了她的脸面,辖制了她的银钱财货。 再加上这儿媳是二房那位的嫡亲侄女,她心里早就将这媳妇看成了对头障碍。 等到老太太露出想让王熙凤打理西府的口风,她便巴不得的推了出去。 自管自己在东路院里关起门来做女大王。 凡落到东路院的银钱财货都扫到自己脚下,进出分毫都由自己辖制,真是第一等得意之事。 那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陪房,是她的左右臂膀,性子也和她主子一样刁钻寡恩,她白日没事都在这小院中呆着。 院子里响着芷芍清脆好听的声音: “这些日子琮三爷受了伤,延医诊药,照顾汤食,开销比往常大,屋里那点积蓄都用尽了,三爷的月例银子有两个多月没下来,实在没法子,来求嬷嬷体恤,把琮三爷的月例发下来……。” 王善保家的橘皮老脸上挂着满满刻薄,看着芷芍秀美精致的摸样,没来由泛起股子厌妒。 “琮哥儿年纪轻轻,这点伤值当什么,你这小蹄子每日挂嘴上,府上谁还不知他底细,呵呵,凭他有怎么娇贵,想唬那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日让柳家的山珍海味做着,端给那不上台面的享用,连大太太都没这个排场。 这等糟践东西,金山银海都要败光,怪不得老爷太太气恼,这会子还有脸和我要月例,我现在就去回了太太,去评评这个理。” 芷芍气的脸色发白,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琮三爷身上有伤,所以才让厨房烧了些新鲜汤水补身子,绝不敢轻狂,况且三爷还在读书,日常的笔墨纸砚也要用银子的,求嬷嬷体谅行个方便。” 王善保家被芷芍软顶了一下,脸上更加羞恼:“哼,就他还笔墨纸砚,以后他不用读书了,也用不了这些物件了。” 芷芍脸色一变:“嬷嬷这是什么话,三爷还不读书了?” 王善保家面色阴沉:“大老爷说他是个下流种子,不知礼数,破财败家,不配念书,省下的银子喂狗都比这强,大老爷已经和学里的代儒太爷说了,以后不许他再去读书。” 芷芍像是被雷击一般,一张俏脸变得惨白,三爷就算不招喜欢,毕竟是亲儿子,天下还有怎么说自己儿子的老子。 三爷自小在府里被人作践,只有靠读书进学,将来才好拼个出身,现在连书都不让读,这辈子不是就毁了。 她想起贾琮背上有伤,还挣扎着写字的模样,芷芍心里一阵抽搐的疼,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儿跑出了小院。 迎面走来一中年男子,脸色青白,脸颊下留着洗漱的短须,穿棕黄钱纹蜀锦宽腰员外服。 芷芍脸色微微一僵,福了一礼:“大老爷。” 这人正是荣国府贾老太太的长子,贾琮的父亲贾赦。 贾赦眼眶略有浮肿,眼白中带着少许血丝,盯着俏美的芷芍,目光中流露出惊艳的淫邪之色。 芷芍心中一慌,火燎一般快步走开。 说起来,以前贾赦还真没怎么正眼见过芷芍。 这东路院中,贾赦好色尽人皆知,但凡有姿色的丫头都被贾赦拉进房中。 后来邢夫人也学乖了,后面凡是添缺到东路院的丫鬟,都挑了姿色平庸的。 往日贾赦最不待见贾琮,两父子平日里就像老鼠躲猫,一年见不到几次。 连带着芷芍一贯只在贾琮院里出没,很多外道的事情都是赵嬷嬷跑腿。 所以贾赦没怎么和芷芍照过面,况且前几年芷芍只是个黄毛丫头,也不扎眼。 如今见东院里出现如此俏丽的丫头,自己居然从不知,贾赦心里就开始猫挠了一般。 他回头双目火热的盯着芷芍窈窕多姿的背影儿。 如今他年岁大了,越发对这种青葱婀娜的贪婪入心。 难道是老太太和宝玉那边的丫头,可那边几个自己都见过,没眼前这样的。 王善保家的见贾赦从院门前闪过,便看到了他,忙不迭的上前奉承。 “那丫头是那个房里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王善保家的是个人精,知道这位爷是色中饿鬼,看他神色那还不知道他心思。 她知道邢夫人一贯奉承丈夫,为了固自己位份,甚至帮着自己男人淘小老婆。 这等做派说好了是不妒,说透了就是心中没底气儿,一个太太没个尊贵,行这曲意婢膝之事。 王善保家的虽是个奴才,但性子阴毒,自己男人要这等好色,早被她揭了一身臭皮。 尽管心底对这老不修有些鄙夷,但表面上谁也比不得她对主子柔顺。 “回禀老爷,这是琮三爷屋里的丫头芷芍,这一年开始抽条了,出落得水灵。” 贾赦脸上愤怒:“这个畜生也配使这样的人,我懒理俗务,你们越发轻狂,都这么办事的?” 王善保家的喏喏难言,知道他看上了芷芍,这事邢夫人还不知晓,她可不敢随便接话。 “你是太太带进门的,太太受不得操劳,府上的事你也多放在心上……。” “我这身边也没个合用的人,你们倒是把那畜生安排的妥当,哼!” 王善保家的在一旁陪着笑脸,心说伱身边合用的人怎没有,不过都拉到床上做了小老婆。 心里说着怪话,却又幸灾乐祸,这会儿那妓子养的货,还有他那个丫头,要倒大霉了。 第三章 对联 赵嬷嬷并不是贾府的家生奴才,他是荣国府管家赖大十年前新买的家奴。 十年前赵嬷嬷的老主子坏了事,满府的罪奴都要发卖,赖大家见她模样端正本份,还抱个未出襁褓的娃娃,便买了他做贾琮的奶娘。 赵嬷嬷的男人前几年死了,她和独生子郭志贵,住在荣国府后街一间平房中,这附近住了不少宁荣两府家生奴的眷属。 一大早赵嬷嬷就打发儿子将贾琮写的对联贴上。 写对联的水染红硝纸是赵嬷嬷特意买的,这种纸朱红色,是种低价劣纸,普通小民通常买来写对联,仔细闻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对联上写着:春到堂前增瑞气,日临庭上起祥光。 对联上的字温润朗逸,秀挺空灵,风姿卓绝,让人一见平添惊艳触目之感。 对联贴上没多久,凡是路过那门前的,不管识字还是不识字的,都会忍不住看上几眼。 但有一个路过的中年文士,却在对联前站住了脚,久久不肯离去,脸上都是惊骇动容的神色。 …… 尴狭的小院里,贾琮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芷芍,问道:“可是没要到月例银子。” 芷芍默默不语,过了半晌才期期艾艾的说道:“王善保家的说,大老爷不再让三爷念书了。” 说完芷芍偷偷瞄了贾琮一眼,见他并没露出半丝委屈,神情淡然,看不出半丝喜怒。 自从贾琮养伤以来,芷芍就发现他突然用功了,把屋子里能找到的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屋里除了一些启蒙之物,就是几本残缺的四书。 贾琮一向没什么余钱,买不起其他的杂书,而受伤之前,他对读书的态度是不热衷也不讨厌。 大概知道自己的情况,只有读书一途可走,但他天资普通,至于能否读书有成,另当别论。 如今挨了一顿毒打,突然对读书孜孜不倦起来,芷芍还很是高兴了一番。 “没拿到就没拿到罢,在院子里总不会饿死咋们,读书的事我自己想法解决。” 根据原身残存的记忆,以及贾琮对红楼记叙的了解,他对去贾族义学读书没太大兴趣。 义学的座师是考了一辈子都没中举的贾代儒,不过是个酸腐拘泥老秀才。 这個老儒生是这个森严冷漠大族造就的悲剧人物。 早年丧父,中年丧子,一生苦读,一无所成。 和他同样资质鲁钝的同宗晚辈贾政,与他的命运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因为贾代善临终前给皇帝上了本遗奏,读书稀烂的贾政就得了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官位。 虽然不算高官,却也是很多三甲进士苦熬一生,都难以却企及的京官高位。 而出身偏支的贾代儒只能落魄的在家学中教书糊口。 虽然他对唯一的孙子贾瑞严加管教,但无疑他的教育非常失败。 贾瑞终究还是私德有亏,因淫窥凤姐儿,被凤辣子使计作践丧命。 贾代儒是令人同情的,但这样性子僵化守旧的人,对经义有多少体悟机抒,实在没太大可能。 不然他也不会考到胡子白了,也中不了一个举人。 跟着这样的空蒙学究能读出什么东西,没找到名师之前,还不如自习研读。 前世他是文史专业出身,对国学就有不浅的涉猎,在那个各类讲坛泛滥的时代,眼界和视角多少也积累了一些。 虽然不能凭这些进学中试,但对经义研究的视角和方法,立足之地却比今人高出许多。 况且贾代儒对义学管理粗疏,甚至让他那个不靠谱的孙子贾瑞代管。 义学早被一帮懒于读书的子弟搞得乌烟瘴气,后来浪荡子薛蟠也去义学,却是为了修龙阳之癖。这样混账的地方,不去也罢。 但不想去义学读书,不代表他不想读书。 读书是他如今翻身的唯一途径,如果不能再读书,就要继续在这东路院被人作践,等到十四五岁被名正言顺赶出贾府,自生自灭。 他不想怎么苟且低贱的过完这一生。 说不得要想一些法子,让自己能名正言顺的读书,贾赦夫妇如果执意要做绊脚石,大不了不动声色搬开就是。 他转生而来,虽明面上碍于孝礼大义,对这两夫妇不会有半点忤逆,内心里可没什么父母情义,况且人家还一门心思的作践他。 院子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贾琮看到赵嬷嬷满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贾琮好奇问道:“看妈妈怎么高兴,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赵嬷嬷笑道:“可不喜事,哥儿好久没月例,养伤耗费又大,如今可解了饥荒。” 说着拿出十两银锭放在案上,说道:“哥儿拿去使,要纸笔和好吃的尽管买去。” 贾琮知道这锭银子快抵上赵嬷嬷半年的例钱,因被他连累,她的月例也常被邢夫人缺斤短两。 好在他儿子在西府做车夫,那边不会短了月例,不然日子都难过下去。 所以她自己绝拿不出怎么多银子,贾琮知道其中另有缘故。 “要不多说读书人精贵,哥儿就写了一个对子,我才贴门上,多少人站在那里看哦。” “后来过去个老书生,看了那对子喜欢的不得了,一定要花十两银子买了。” 贾琮和芷芍听了这话都傻了,就昨天写那十多个字,居然值十两银子。 昨两人还因王善保家克扣每月二两的月例发闷气呢。 “那老书生还说对子上的字是神品,从没见过怎么好的,还问是那位大家的墨宝呢。” “后来听说是荣国府的哥儿写,而且哥儿今年才十岁,打死他都不信,连说后生可畏。” 赵嬷嬷笑的欢实,自己奶大的爷们有这等能为,她算露了一会子大脸了。 贾琮心中迷惑,那老书生应该是个饱学之士,难道也看不出他临摹的是那家字体。 前世他的外祖是江南最有名的裱画师。 历来善裱者都能书善画,学养深厚,触类旁通,不然难成裱画名家。 他的外祖就是这等人物,尤善书法,他自小就跟着外祖打下扎实的书法功底。 后来他在省博工作,意外接触到一本残缺的无名书帖。 那书帖有楷行二体,远承二王,衣钵魏晋,还吸收诸多宋元名家精髓,已自成大家宗派。 字体精美独绝,与宋元时期许多名震青史的书坛大家相比,竟然毫不逊色。 能写出这等书法的人,本应赫赫有名,但因为那本书帖本身残缺,书写者已无法考据。 只能从书帖纸张化验入手,得出书写者为元明两朝之人。 红楼虽隐去了朝代纪年,但不外乎以明清两朝为背景,与无名书者生活的年代接近。 凡是读书学子,进学做官,都需练就一笔好字,如此精美独绝的字体应广为人知。 本以为这个时代的人,可能认得这字体出自何人。 但那老书生只为对联是十龄童所书而惊讶,仿佛也不识那字是临摹那家。 他心中略有触动,自从苏醒之后,他困居在这尴狭的破败小院中。 外面的世界是何朝何代,与记忆中历史有多少偏差,他一无所知。 要想在这个世界更好的生存,这些信息他必须知道。 “如今有银子了,我身子没好利索,一时出不得门,明天妈妈帮我买些书和宣纸。” 赵嬷嬷说道:“这事容易,文翰街上就有神京最大的书铺子,书和纸笔都有,去了就能给哥儿买到。” 第四章 探春 文翰街在荣国府的东面,从东路院黑油大门出去要绕一大圈。 但穿过荣国府后花园,从西角门出去却省了一半路程。 赵嬷嬷拿着贾琮写的条子,穿过后花园时,对面石径迎面走来几个妙龄女子。 其中一个秀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另外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那個俊眼修眉的女子望向赵嬷嬷,目光湛湛有神,似乎能看进人心底。 赵嬷嬷心神一慌,手中捏着的条子掉在地上,被风儿一卷,向前悠悠飘去。 她并不是贾府的家生奴才,因为贾琮的原因,在贾府也不怎么被人待见。 平常都只在东路院中进出,很少来西府,但她也知道西府养了三位金枝千金。 和人憎狗嫌的贾琮不同,那三位小姐是贾府的掌上明珠,自小就养在贾府老封君身边。 另外还有一位衔玉而生的嫡子,尊贵无比,如珠似宝,最受贾府老封君的宠爱。 刚才看向她的就是三小姐探春,不仅生得如花似玉,性子也精明能干,几位小姐里最受贾府老太太看重。 虽这三小姐和贾琮一样是庶出,却没人敢轻视,连二府中最厉害的琏二奶奶都忌她三分。 赵嬷嬷掉落的纸条被风儿一吹,正好卷到了三小姐探春的绣鞋边儿。 探春弯腰捡起纸条,那双清亮的俊眼中突然眸光一亮,那一刹甚是动人。 纸条上写着:古今史实通考,名人书家史传,粗麻生宣两刀。 贾琮写的条子是他要买的东西,赵嬷嬷不怎么识字,条子是给书铺的伙计和掌柜看的。 探春酷爱书法,连她的贴身丫鬟都起侍书、翠墨这等名儿,都是与书法相关。 她自然是个有眼力的,那条子上的行书温润骨秀,清逸洒脱,娴熟凝练,让人一见就生惊艳痴迷。 探春于书法沉浸颇深,比旁人更易被风姿卓绝的书法感应,心情激荡下,俏脸竟生出两片红云。 她急声问道:“这条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赵嬷嬷见着这三姑娘神情惊喜,肌肤莹润,颊生胭红,越发显俏美,看得不由呆了一呆。 “这是我们琮哥儿写,让老婆子去给他买书买纸。” “琮哥儿……。”探春目光一愣,对这个名字明显有些陌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贾琮自小被拘在东路院长大,贾母因他生母低贱,对这个孙子一向不喜。 贾琮几乎没来过西府,连贾母都记不清这个孙子的模样,更不用说探春等姐妹了。 一旁的迎春噗嗤一笑:“三妹妹怎么糊涂了,琮哥儿是我三弟,只是他从小在东路院长大,所以三妹妹并不熟悉。” 迎春是贾赦妾室所生,和贾琮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自然知道这个弟弟,只是平时难有接触。 探春回过神来,一脸惊叹:“原来是琮三哥,真真没想到,竟写这么手好字。” “比我屋里的那些书帖子都好,二姐藏了怎么了得的弟弟,不声不响,也不常请过来顽。” 迎春接过探春手中的纸条,半晌才接了一句:“以前也从没听说,他能写一手好字。” 探春奇道:“自己亲兄弟呢,有这等出众,怎竟不知道?” 迎春脸上一红,她知道大老爷和太太对贾琮十分厌弃,从小动辄打骂,甚为苛待。 她虽和贾琮是亲姐弟,也觉得他被如此对待,很是不妥。 但她性子温顺沉默,言语软糯,远不如探春精明磊落,更不敢因此事和老子娘执拗劝说。 她又自小被养在西府,和贾琮这个弟弟也没什么来往…… 这些事她是没脸和探春去说,自己做姐姐的没本事扶助弟弟,心里多少有些羞愧。 探春见她说两句就没话,这二姐诨号“二木头”,常这样没聊两句就聊死了,她早就习惯了。 探春看着条子上的字,爱不释手,只觉这等好字写在这边角粗纸上,实在有些暴殄雅物。 俊眼明眸婉转,心中就有了计量。 “琮三哥要买的书和纸,我屋里有的是,妈妈也不用出门买,从我那里拿了去用,岂不便利。” 三小姐探春酷爱书法,精读典籍,心中有磊落志气,在从姐妹中都是拔尖的,比她那个衔玉而生的哥哥都要强上几分。 常以自己为女儿身为憾,不能出去立一番事业,她沉迷书法典籍,心中未免没有以效男儿的潜心理。 因此贾琮要的这些书,她房中最是不缺的,才会对赵嬷嬷说这样的话。 赵嬷嬷平时在东路院受了多少闲气,如今这三姑娘竟这么客气,让她有点受宠若惊。 “怎么好意思麻烦三姑娘呢。” 探春笑道:“妈妈外道了,都是自家亲兄妹,这又值当什么,我回去挑好的,让侍书送去。” “那可太感谢三姑娘了,我回去一定和琮哥儿说姑娘的好。” 探春又想了想,脸上有些发红,说道: “妈妈回去帮我给三哥带句话,就说我喜爱他的字,想让三哥写一幅送我临摹。” 赵嬷嬷心中恍然,原来这三姑娘和那老书生一样,看上琮哥儿的字了。 还真是读书人精贵,能写几个字就有这么多人捧着。 “姑娘放心,这有什么,回去一定把话带到,琮哥儿写了字,我就给姑娘送过来。” 看着赵嬷嬷走远,探春对迎春说道:“二姐姐,琮三哥才多年纪,竟写出这样好字,我临过多少名家帖子,也少有怎么好的,今儿算见稀罕了。” 迎春呆呆的不知怎么回话,半晌才说了一句:“琮弟长大了,见出息了。” 这会子探春没心思再和迎春逛园子,带着侍书就回了自己屋。 她从书架上挑选贾琮要的书籍,又取了两刀上等的雪浪纸,这种纸细润吸墨,最好写字。 又叫来侍书交代一番,让她去打听一番,刚才她见迎春欲言又止,知道其中必有道理。 等收拾好东西,又对着纸条上的字临摹了许久,心中越发钦佩喜爱,就见侍书已经外面逛了回来。 …… 宏元坊靠近皇城南边,大周嘉顺亲王府就坐落此处。 周昌言是嘉顺王府的清客,善工笔花鸟,通晓经义文章,一手书法也见功夫,很受嘉顺亲王的亲近礼遇。 他右手小心托着两张粗粝的水染红硝纸,神色愉悦的走进王府,水染红硝纸独有轻微刺鼻味道,他都没在意。 嘉顺亲王是太上皇的幼子,二十多岁年纪,形容英朗儒雅,是皇室中出名的才子,爱书画,好读书,通编撰治学。 王府中养了许多满腹经纶才气的门客,嘉顺亲王从小不爱政事,一门心思要做学问,带着手下门客做些古今图书集成编撰的雅事。 这样的儒雅闲散的亲王,总有不错的人缘,太上皇对这幼子喜爱有加,常叫进宫中谈书论画,以尽天伦。 朝堂上文官对这个才子王爷也多有好感。 嘉顺亲王幼时曾被兄长吴王带着身边教养,兄弟感情亲厚,但也只限于兄弟之情。 因为吴王坏事那年,嘉顺亲王只有五岁,所以即便有这等尴尬旧事,当今圣上也毫无介怀,对这个幼弟一贯亲厚。 此刻,嘉顺亲王李孝承正和一众门客在殿中饮酒清谈,正见到周昌言神色欣然的进来。 嘉顺亲王笑道:“刚才正要寻昌言饮酒,你这是从那里来,手中拿了什么物件?” 周昌言笑道:“王爷,我今日路过居德坊,遇到桩稀罕事情,特带来一件东西请王爷品鉴。” 第五章 嘉顺王 侍书不知从那里得知园子里种花的张婆子,和贾琮的奶娘赵嬷嬷是同乡。 她拿了两钱碎银给张婆子吃酒,很快就从张婆子那里听了一堆贾琮的八卦。 “姑娘,听说琮三爷的姨娘名声不好,老太太很不喜欢。” “名声不好?” 见探春脸色纳闷,侍书贴到她耳边咬了几句,搞得探春脸色一红,心中却对贾琮生出几分怜悯。 当年贾琮生母的事闹的沸沸扬扬,让贾家丢了脸面,老太太更是下了封口令,这么多年府里知情人都讳莫如深,探春那时还没出生,自然是不知道的。 “据说琮三爷落地有点凶,他姨娘第二天就没了,连接生的婆子丫鬟都接连着横死。 大老爷和大太太更是嫌弃他,日常打骂都是家常便饭,从小就把他拘在东潞院的廪库房,和个丫鬟挤在一个房间。 听说上个月他打碎了大老爷一柄玉如意,被大老爷打得浑身是血,眼看着断了气,后来万幸才救了回来……。” 探春听的脸色煞白,眼圈都红了,贾府有老太太镇着,日常很少有出格的事,至少探春打小没听说府上出作践人的事儿。 即便主子对下面的丫头奴才,表面上都是体恤良善,更不用说府上正经出身的儿孙,从没听说像贾琮怎么惨的。 就这样被拘在廪库房艰难长大,他居然还练出这样一手出挑的书法,那该有多不容易,想到这些探春忍不住眼泪打着转儿。 “那张婆子还说,琮三爷生来肖母,长得极好,她姨娘当初就是個很美的花魁……” 探春柳眉一竖,喝道:“住口,也不看什么地方,学嘴这种胡话,以后别再说了,那人是琮三哥的生母,没的不尊重。” 探春也是侧室所生的庶女,尝够生母不显的龌龊,对贾琮的出身有些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对他有些维护。 “你把这些书和雪浪纸给琮三哥送去,言语行动小心些,东路院并不是我们这里,别给人惹麻烦。” 侍书噘着嘴归置桌上东西,问道:“姑娘,是不是再送点其他的,琮三爷可怜劲的,伤还没好,怎么说也算姑娘的兄弟。” “现在也不用那些,以后日子还长,快去吧。” 探春是个精明的,这次送书和纸过去,还能说因喜欢了贾琮的字,是想求墨宝的谢礼,别人也说不出闲话。 如果心中怜悯,再多送些伤药银子之类,让大老爷和大太太面子上不好看,说不得还给贾琮招祸。 …… 嘉顺王府中,嘉顺亲王拿着水染红硝纸的对联,兴奋的走来走去,左手凌空描摹,口里连声叫好,往日的儒雅沉静都不见了 他在大内府库中见过不知多少名家法帖,眼界自然比寻常人高了不止一筹。 但还是被这一手温润古拙,秀挺洒脱,风姿独绝的行书震撼了心神。 他胸怀才情,见识开阔,如何看不出这笔行书的不凡之处,书写之人已接近开宗立派的大成之境。 这样的人物不应该是一字难求吗,居然会用如此粗粝的红硝纸写对联,还随随便便让人贴在对街大门上。 “昌言可问清书写之人的姓名。” “是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的庶子贾琮,年方十岁。” “你说什么,年方……十岁?” 书写之人出自贾家这样的老牌武勋,已让嘉顺亲王觉得怪异。 这些老牌武勋之家,早已凋败,其后人上不得马,举不得枪,这些年尽养些荒唐纨绔废物出来,居然还能出这等人物? 周昌言后面一句说此人年方十岁,更让嘉顺亲王目瞪口呆。 这等书法就算苦练十年都未必练得,莫非这人打娘胎就开始写字,要不就是天赋使然了。 可十龄童子能握笔写字,最多只有五六年光景,这么短时间,就能练出这等足以开宗的书法,这天赋未免太骇人了。 “昌言可真问清楚了,果然是荣国府的十龄童子。” 周昌言苦笑:“在下原先也不信,后来知道那家妇人是贾琮的奶娘,从小看着他长大,且亲眼见贾琮写这对联,不由人不信。” 嘉顺亲王面色惊骇,虽还有些不信,但知道周昌言为人细密,如不是搞清楚究竟,不会拿着对联到自己面前说道。 “倒是个才赋难得的孩子……,等过了年,你下个帖子请他参加楠溪文会,我也见见稀罕。” 周昌言面色一惊,没想到王爷如此看重这书法,竟要邀书写之人参加楠溪文会! 嘉顺王见周昌言面色动容,猜到他的心思,笑道:“十岁有这等书法修为,天赋罕见,再过几年必成宗派,他当得起。” 说起这楠溪文会,还有一番由来。 嘉顺亲王在神京城郊栖凤岭上,有一座幽静雅致的舒云别苑。 栖凤岭中那条清澈奔腾的楠溪,被匠人引导川流过整个别苑,在苑中形成流觞曲水的奇妙景致,是神京城驰名的文雅所在。 嘉顺亲王崇尚文华,为招揽挖掘名教才俊,隔年便举办一次楠溪文会,是神京城中规格极高的文会。 楠溪文会虽是嘉顺亲王主持,但太上皇却去了两次,前年文会甚至当今圣驾都有现身。 所以南溪文会不仅有皇室背景,在民间士林眼中甚至近乎半官方色彩,参与者无不是闻名士林的名儒才俊。 能受邀参加文会,对参与者是莫大荣耀,通过文会不仅可与当今名士交流进益,更能极大提升参与者在士林中的名望。 文会上脱颖而出的诗词佳作,转眼就能在大江南北传唱,而这些诗词的作者更是在极短时间内名传天下。 因此在京的学子俊逸对这楠溪文会趋之若鹜,都希望通过文会崭露头角,得名家贵胄赏识,时来运转,一飞冲天, 只是寻常人如没有过人才学名气,要想接到楠溪文会的请帖,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今,嘉顺亲王居然要邀请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参加,看来真是被对联上的书法折服了。 李孝承茗了口茶,若有所思:“算了,不要下帖子,到时我亲笔书信一封,你去请他来。 既然他在书法上有如此造诣,必定通晓诗书,是名教弟子,既我写信相邀,他也定会回信。” 周昌言听嘉顺王竟然亲笔书信相邀贾琮参加文会,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孩子,这等礼遇,简直难以置信。 但听到嘉顺王用意是想收到贾琮回信,这才心中了然,看来王爷还是不信十龄童能有这等不凡书法。 王爷折节亲笔书信相邀,不说他亲王的尊贵身份,单单这名教辈分,贾琮也不能只收信应邀,总要回信一份才符合礼数。 只要有一份亲笔回信,那他是不是有这等惊艳书法,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嘉顺亲王虽博学儒雅,看似不拘小节的洒脱人物,却也有细致谨慎的一面。 …… 侍书回来时,带回了贾琮用雪浪纸书写的一幅字。 探春迫不及待的打开,那一手已有些熟悉的风姿卓绝的字体便跃入眼帘。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探春见了不禁会心一笑,早些她遇到赵嬷嬷时,正穿一身杏红底花枝刺绣交领长袄。 那赵嬷嬷回去定是说了,这位琮三哥倒是会应景,可见他写这首南北朝的西洲词用了心的。 转而想到,这首西洲词中有女子思恋之意,俏脸一红,不过也没做其他多想。 那位琮三哥只想着开头几句应景,加之意境优美,才选了来写,配上他这字倒相得益彰的紧。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词是好词,字就更好了,探春看的爱不释手,右手不停地临空婉转点画的描摹。 “姑娘,刚去东路院没找到三爷住的地方,找人带路,才找到那廪库房。” 侍书的话,一下将沉迷于书法的探春惊醒,皱着秀眉问道:“琮三哥果真住在廪库房中?” “果真,那廪库房小院,只有三间屋子,琮三爷和他的丫头住了其中一间,另外两间堆了东院的杂物。 三爷房间里雪洞子一样,几件家具都破旧的,三爷的袖子边都见补丁,没见过府里的爷们怎么给作践的。” 探春性情宽宏犀利,西府的婆子媳妇背后给诨号“玫瑰花”,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 侍书是探春的贴身丫鬟,受她调教熏陶,性子也率真敢言,今日见了贾琮的住所,心中不忿,在自己姑娘前就嚷了出来。 探春听了丫鬟的话,俏脸也是一沉,不过那是大老爷那边的事,和自己这边隔着房头,又是长辈,明面里又有什么法子呢。 她对着案上的字深深看了几眼,说道:“明天你去找上好的裱匠,把这幅字裱好一些,不要破损了。 琮三哥过得这等不易,还能练出这一手好字,这样的人骨子里强着呢,不会永沉下僚,等着瞧就是。” 窗外晚云低垂,红霞映天,探春突然说了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自个丫头听的,还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第六章 历史拐进支路 东路院,廪库房。 探春让丫鬟送来的书,非常合贾琮的意,他正如饥似渴的翻阅着,让自己尽快的了解这个世界。 芷芍脸上带着笑容,将那两刀雪浪纸整齐的码在青竹书架的上层,便于贾琮使用。 这个青竹书架还是芷芍悄悄从旁边杂物房里淘的,那里堆了许多府里废弃的杂物。 芷芍虽不懂写字的事儿,但看着莹白无暇的雪浪纸,再对比贾琮原先用的粗生宣,也知道那是极好的东西。 “早听说三姑娘是个爽利大气的,没想到她这么好,送来这么些书和纸给三爷,这府里还有顾念三爷的,真好。” 贾琮转头看了眼芷芍,见她一头乌云般秀发梳成双丫髻,插着一只石榴珠单步摇银簪。 窗缝子漏进的寒风,将她鬓角的秀发吹动,有几丝发丝粘在她挺翘的琼鼻上,显得俏皮稚美。 葱绿绫小棉袄有些单薄,外罩的青缎夹背心洗的已经发白,但穿在她身上并不觉得寒酸,只是更衬着她窈窕纤细的动人身姿。 贾琮说道:“三妹妹在姊妹中也很出色的,她常自憾是個女子,她若生成男儿,定是个能顶门立户的。” 芷芍的双眸含笑:“我不在意三姑娘是不是出色,就喜欢三姑娘把三爷看在眼里,府里多几个这样的,爷的日子也能过得好些。” 贾琮听了她的话,心中感动,被人在心里顾念的感觉真好,他想要说些什么,芷芍却给他续了杯茶,收拾几件衣服出门去洗。 贾琮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芷芍跟着他也是不易。 像是宝玉、贾环之流,哪有贴身丫鬟洗衣服的,都是院外的粗使丫头洗去,不像他这里就顶着一个当八个用。 这些年芷芍跟着他,一起吃苦受累,将来他没个好,芷芍也没个好下场,想到这里贾琮心里多了一份压力。 三春去后诸芳尽,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按贾琮这些日子所见所闻,离那大厦倾倒时绝不会超过七八年。 贾赦剥夺他读书的途径,他就被困在了东路院,不仅受尽羞辱,到了那一日就算没把性命搭上,难道也要落个转眼乞丐人皆谤。 岂不是太冤了,还是要早做谋划。 …… 他定了定心神,让自己注意力又回到手中书册上。 没一会儿,书案上摆满了四五本摊开的书,他还在纸上做着笔记,有时候还画上几笔,越是看下去,心中越是震惊。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此间历史的偏差与惨烈,还是极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这里的历史还有唐宋,但是其中一些重要历史节点,却和原本的历史线截然不同。 在这里的时间线中,震惊青史的玄武门之变,最终的胜利者变成了李建成。 而原本时间线中赫赫雄威的李世民成了失败者,被终生囚禁在太原一座离宫中。 他身边的名臣武将都被斩尽杀绝,他的子嗣也几乎不存。 其实出现这样的结局不算太突兀,李建成本就是钦命皇太子,又是嫡长子,是宗法上天下公认的储君,名份大义无可辩驳。 野史上关于他嫉恨兄弟功高盖世的轶事,根本不足动摇他的储君之位,李世民最终成为玄武门之变的胜利者,实在有很大的偶发性。 这其中蹊跷历来众说纷纭,但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真相早已不为人知。 在这个时空,原先的胜利者变成阴诡邪恶之辈,失败者成为开创盛世的明君,历史的逻辑也并不让人意外。 李建成继位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一年,缔造了媲美贞观之治的开平盛世。 历史的源头走进支路,原先史册留名的无数文武英杰,不是寂寂无名,就是彻底湮没于时间的尘埃中。 或许是赵宋一族的气运过于强大,居然没有被历史的乱流抹杀,赵匡胤依然在陈桥驿披上了黄袍。 但历史在接下去的十几年中又拐了弯,宋太祖防微杜渐,他的兄弟一生困居开封府尹之位,郁郁而终。 于是,又有无数原先历史中的文武俊杰,被无情的历史支路抹杀,或泯然于市井草莽,能留存风采者十不存一。 大宋皇命延续到靖康年,金兵南下,掳走二帝,康王赵构在相州被金人截杀丧命,赵宋熬尽了最后一丝气数。 无数勤王之军和仁人义士南渡,与金人隔江对峙,亡故灭种的最后关头,汉家男儿的血勇被激发,披肝沥胆,炙热焚天。 终于熬死了金人,蒙古铁骑又席卷天下,长江两岸成为血肉疆场,在沦陷和收复的反复拉锯中,历时一百五十年,史称南渡卫国。 各路枭雄一边领兵抗击胡虏,也从未停止争夺南渡军至尊权位,城头变换大王旗,长江以南几易其国,强权厉兵之气远胜前代。 直到八十多年前,蒙古铁骑再一次突破长江天险,施虐江南,并成不可遏制之势,江南汉民山河岌岌可危。 都说乱世必出奇骏之相,这时江湖上突然出现一个叫隐门的神秘组织,成了扭转天下大势的关键一环。 隐门以传教结社为手段,招惹奇人异士,教众遍布天下,刺杀蒙古将领,烧毁粮草,刺探军情,联结各路反蒙汉军,成为反蒙急先锋。 而各路反蒙汉军中,此时脱颖而出一位名叫李天凌的将领,此人胸有韬略,用兵如神,数次大败蒙古铁骑,威望日隆。 传言李天凌和隐门大有关联,正是隐门将大量刺探军情报知于他,才使他在战场上百战不殆,但此事是否属实,却没人说的清楚。 不管传言如何,李天凌确是位不世出的英雄,只用了十年时间,灭张楚、陈汉等南方诸国,一统江南半壁山河。 而后又帅军北进中原,提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口号,聚义南北汉民重整河山。 李天凌得天下大势,又用十年时间,北上取山东、河南、潼关,西进占领山西、陕北、关中、甘肃等地。 呈席卷中原之势后,兵峰直指蒙元大都,天下成败只剩最后一战。 就在天下存续待定之时,隐门高手竟然刺死蒙帝妥懽帖睦尔,于是蒙元军中大乱,李天凌乘势攻破大都,一举平定天下。 而后李天凌建立大周,是为周太祖,立国初五年,李天凌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事,追亡逐北,将蒙元残存势力消杀殆尽,从此蒙人不敢望南牧马。 第二事,查实隐门谋反篡国,绞杀隐门弟子教众,大周境内取缔隐门,结社入隐门者杀无赦。 到如今大周立国已六十年,历经四帝,天下承平,国力昌盛,王朝开始迈入鲜花烈火之期。 窗外夜空墨蓝,皓月凌空,炭盆中柴炭亮着红火明灭的光,一旁的芷芍打了哈欠,快要睡着。 贾琮看着书案上凌乱摊开的书籍,想着这时空陌生又壮阔的恢弘往事,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第七章 讨银 贾琮的伤终于养利落了,这几日他开始在房间里活动身子,躺了小半个月,手脚都有些僵硬。 如今他伤痛刚愈,身体显得更加孱弱,稍微活动几下,就有些气喘。 所以他开始用上了前世一些健身的法子。 芷芍发现三爷又多出了许多古怪举动,常常趴在地上支撑起伏,每日早晚都在狭窄的廪库院内转圈的跑,不折腾到浑身汗就不停。 那日芷芍去和王善保家的讨月例,王善保家的转头就报给了邢夫人,再后来厨房的柳嫂被王善保家狠狠数落了一顿。 邢夫人贪鄙财货,身为长媳妇,虽管不了西府,但东路院却是她的天下,院子里各人月例都有定数,公中也是按这个定数每月下放。 左右这些人吃住在院子中,也不用月例银子开锅,更有贾琮这样不体面没腰子的好捏把,王善保家的岂有不在月例上做手脚的。 她这原是得了邢夫人暗旨,选了软柿子,克扣截留,帮着邢夫人敛财,自己溜些锅边汤水,也在邢夫人那边更坐稳了位置。 芷芍因贾琮养伤缺银子,被逼着上门讨月例,这就揭了盖子,不禁王善保家的被打脸,邢夫人那里也不好看,岂有心里不恨的。 后面芷芍再去厨房,拿来的都是些冷饭剩菜,而且份量被刻意减少。 柳嫂家的五儿也不见踪影,据说被他娘禁足在家,贾琮知道是王善保家得了邢夫人的话,在那里使坏。 房里银匣子早就空了,还好给赵嬷嬷的那副对联换了十两银子,不至于饿肚子,每天贾琮都溜出门买些吃食贴补。 正当贾琮寻摸十两银子够他和芷芍吃上小半年,王善保家的突然上门,皮笑肉不笑的就提到他手头的十两银子。 没等贾琮矢口否认,王善保家的虎着脸,先发制人的嚷道:“哥儿可别说没那十两银子,你妈妈跟夏婆子显摆,可有不少人听到了。” 贾琮苦笑,赵嬷嬷见他的字值钱,心里乐呵,定是得意起来和她那同乡吹水,贾府人多嘴杂,那里瞒得住人。 王善保家没二两肉的长脸刻意摆出凶相:“太太说帮你收着,你在院子里嚼用也不用一文,省得藏了银子学坏,赶紧拿出来!” 她见贾琮竟没一丝想象中的恼怒和委屈,只是神色平静,双目沉凝看着他,目光竟然有些烫人,心里突然有些发虚。 她咬牙道:“这不是我说的,太太亲口交代的,你要是不拿出来,我自让太太亲自来收。” 贾琮突然一笑,把王善保家的吓了一跳。 贾琮不管是愤怒还是哭闹,她都觉正常,可他却这当口对着自己笑。 这妓子生的孽种是被打傻了,还是气疯了,贾琮那笑容看着干净的很,却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这让王善保家的心里越发没着没落,觉得自己可是见鬼了,被一个孩子拿捏住心神,心里有些羞恼。 现场的气氛变得压抑,身后的芷芍脸色有些发白,小手死死捏着衣角,一双明眸担忧的盯着贾琮。 贾琮从身上取出一個钱袋,毫无表情的递给王善保家的:“这几日用去二钱银子买东西,剩下的都在这里。” 王善保家的海松了口气,暗自冷笑,心里对贾琮越发鄙视,几句话就唬死这妓子养的,一个软骨子,还不乖乖交出银子。 她也不嫌难看,当着贾琮的面,就数起钱袋里的银子,看是不是真少了二钱。 她忙着低头数银子,没有看到贾琮虽面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抹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贾琮知道这钱他保不住,如果不顺当交出来,邢夫人自然会变出更多法子折辱他。 她是他的嫡母,只是说帮孩子收着银子,没说要了去,大面上挑不出毛病。 道理孝义摆在那里,宗法礼教当前,只要他表现稍有忤逆,就要被编排上不孝恶名,从此在贾家再无立足之地,会比现在更惨。 …… 自从被王善保家讨走了银子,吃饭开始成问题,芷芍饭量小,顶着些不觉什么。 但贾琮如今每日健体,消耗量大,每晚都饿得难以入睡。 托生到一门双国公的贾府,贾琮觉得自己技术上还是可以的,结果连饭都吃不饱,居然能惨成这样。 不过他算看透了邢夫人,堂堂贾府大太太,贪财吝啬到这个地步,连庶子的十两银子都要刮了去。 还有那王善保家的那副嘴脸,主仆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除了这等鸡零狗碎的事,也做不了大妖,怪不得老太太不待见大媳妇。 探春送来的书中有提到王摩诘,让贾琮知道在这个时间线里,王摩诘是少数没被历史支路抹杀的名士。 在这里他依然是以诗画闻名天下的“诗佛”。 贾琮特意写了三幅王摩诘的诗,准备等赵嬷嬷进院子时带去,拿到书铺寄卖,上次对联的事,让他明白了自己书法的价值。 这次要让赵嬷嬷守紧了口风,不然得了银子,又会让邢夫人讨了去。 只是接下去好几天,都没见赵嬷嬷的身影,后来才听说被邢夫人打发去了洗衣房,说是贾琮大了,再不用奶妈子。 贾琮心里冷笑,这是将自己手足都断了,要想困死自己,不过也唬不住他,大不了另外想法子。 第二天大早贾琮就出了东路院,准备自己去文翰街找一家书画店,寄卖自己那三幅字。 就在他出门没一会儿,一身青衫的周昌言进了荣国府。 贾赦作为承袭爵位的嫡长子,本因一道袭了祖传的敕造荣国府,按宗法礼教贾政作为次子该迁府别居。 却没曾想被迁府另居是长子贾赦,左右不过是贾母一句话。 贾母厌恶长子荒唐纨绔,只让他袭爵,却不让他居府,旁人也说不得半句。 可见这个时候,孝义还大于宗法,贾赦这等荒唐酷劣,也只能乖乖的听母亲摆布,不敢出一句怨言,不然就是万劫不复。 贾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自己活得屈辱,但深知这世道孝义宗法决不能轻易忤触,唯有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荣国府双子承袭的怪相,在神京城的勋贵中也少见,各家家主虽深知其由,但绝不会到处多嘴,谁家还没些龌龊,彼此各留体面。 而在贾家,这一宗更是讳莫如深的隐疾,上下人等从不敢嚼舌触碰,连卑薄如邢夫人这样的,虽心中恨,也绝不敢半句外道。 周昌言只是旁人门下一清客,自然不知这等豪门曲折,贾琮既是荣国公的孙子,他自然到荣国府去寻,却不知还有个独门户的东路院。 第八章 王府来人 高墙之外零星传来爆竹声,大周嘉昭十年除夕即将到来。 荣国府内外都开始忙碌,各处都换了门神,春联、挂牌、新漆油了桃符,走到那里都洋溢着迎春喜气。 昨日贾政就打发人去了光禄寺,领取宫里发的春祭恩赏银子,专门用来供奉祠堂里的先辈祖宗,这比自家堆上万两银子都体面。 隔壁东府又送了不少大鹿、獐子、熊掌、鹿筋等野物,说是东府的黑山村庄子上出的。 荣庆堂里贾母高坐软榻上,丫鬟鸳鸯在一旁轻轻垂着腿。 两个青铜宝鼎熏炉燃着银霜炭,室内温暖如春。 旁边坐着邢夫人和王夫人,不时低声说着东路院和西府中年节布置的一应琐事,贾母一边听着,间隔也说上几句。 官宦豪门中过年是大事,是内宅当家妇人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不仅同僚老亲间要迎送应酬,还要操持一年一度的春祭祖先。 家宅内挂红、做衣、家宴、请戏、节礼、各房赏银、外头铺面田庄结算等等,诸般琐事难以计数,只有精明历练的妇人才能应付。 贾母如今已不大管这些琐事,听两个儿媳说东院和西府的年节布置,也不过是应个景,听個热闹受用。 王夫人下首坐着一位素雅端庄的少妇,穿映竹纹雪青外袄,头上插一只白玉素簪子,眉目清秀,不着妆容。 少妇的身边坐着四个青春靓丽的姑娘,个个仙姿玉容,仪态秀雅无方。 一个穿大红箭袖,头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的俊秀少年,和那几个姑娘顽笑着,引得她们不时发出银铃般轻笑。 暖帘被掀开,一个银瓶乍裂般的爽利声音响起:“哎哟,今儿人可是来的齐全。” 话音未落,进来一美妆少妇,这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见她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下戴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豆绿官绦双鱼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正是如今帮王夫人管着西府内事的王熙凤。 王夫人见她进来,面上露出淡淡笑容。 邢夫人见到自己这个正牌媳妇,眼中却露出一丝嫌恶。 贾母笑道:“你这上午又去那处折腾,我们正说话呢,也没见你的影儿。” 王熙凤笑道:“我可不就折腾的命,老祖宗的富贵受用命数给我蹭点边儿,就够我松快一辈子,也好去了这瞎折腾的命。” 贾母最喜欢这孙媳妇说话热闹喜庆,听她的话笑骂道:“你这猴儿,又在胡说,这是要打嘴了。” 王熙凤笑道:“这不过年吗,知道老祖宗爱听戏说书,昨儿就我打发人去找出彩的女戏班子,还有伶俐的女先儿。 刚上午领人看了,定了明儿上午就进园子,好好给老祖宗唱几天大戏,我们呀也沾老祖宗的光,乐呵一番。” 贾母笑道:“这事妥帖,我也正想听戏说书呢,还是凤丫头知我的心。” 王熙凤又说:“本来也早过来给老祖宗请安了,没成想遇到了一件稀罕事,给耽搁了。” 贾母好奇问道:“遇到什么稀罕事儿,说来听听。” “刚在外面,有一个嘉顺王府的人,说是个从七品的伴讲,得了王爷吩咐来找琮哥儿……。” 贾母歪在榻上的身子下意识坐了起来,神色讶异:“嘉顺王府!他怎么会和嘉顺亲王有瓜葛?” 堂上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虽说都出身富贵世家,见多世面,但当朝亲王在他们的认知中也算极大的人物。 在场的王夫人、邢夫人等年长一辈,谁不知道贾琮出身卑贱,落地便有凶丧之名。 老太太一向厌弃这个孙子,虽不像贾赦夫妻那般凌辱虐待,但对这个孙子置若罔闻,一年也见不得一回。 如今却在意起来,知道这事情有些不一般。 贾母看向邢夫人,问道:“你是他老子娘,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邢夫人这会儿有点懵,一个王爷怎么上门找那娼妇养的货。 见贾母问她,邢夫人支吾道:“这孽障平时顽劣无礼,我和老爷时时教导,但也没大学好,不知他又惹什么祸,连亲王都找上门。” 贾母听她糊里糊涂回话,一点没抓到头脑,皱眉道:“看来你也不清楚根由。” 王熙凤看了自己婆婆一眼,见她稀里糊涂,回话也不搭调,心里有些鄙夷,这会儿还上赶着抹黑贾琮,老太太想听的是这些吗。 “老祖宗不用担心,那人虽是官儿,言语也客气规矩,不像是问罪的,说是带来嘉顺王的书信给琮哥儿,还要亲手交给他。” 一个亲王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信,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且是个身份如此不堪的庶子,贾母和王夫人等人都有些愕然。 只有探春明丽眼波流转,似乎联想到了些什么。 坐在她身旁是个身形面庞怯弱不胜的少女,最是聪慧灵秀,似乎察觉到探春的异样,一双清澈如水双眸不住打量她。 贾母道:“那就让人去叫,让他自己去见人,嘉顺王府的人不好怠慢了。” 王熙凤道:“已让人去叫过,说他一大早就出门子了。” 贾母听了眉头一皱,她年老识深,又是超品国夫人,逢年节都进宫朝拜太后皇后,对朝中权贵根由的了解,不是堂中其他人能比的。 她知道嘉顺亲王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幼子,自小被吴王老千岁的正妃抚养过,但当今圣上还是对这个幼弟很是亲厚。 这嘉顺亲王人才风流,一向不理朝政,只爱读书治学,是朝野中名声极好的贤王,在皇族中身份十分清贵。 这样的人物于公于私都不能有半点慢待,既他派人到府上传信,总要礼数周到,无可指诋才是,传出去大家都体面。 贾母看了眼和姐妹聊天的少年,才说道:“那让琏儿去应酬一下,礼数不能少了,多叫几个小厮去找你兄弟,大过年还到处乱逛。” 王熙凤笑道:“今儿也不巧,琏儿和大老爷被东府珍大哥叫走了,说是商对年节宴请名单,去年下帖重了些人,今年要仔细些。” 贾母想了想说道:“那也不能把人晾在那里,看着也不像,既也是个官,让二老爷出面见见,全了礼数,也好问问什么事。” 又说道:“那人找到了,了了事情,把他叫过来,我要问他话。” 听了这话,王夫人神情淡然,其他的少年男女有些好奇,他们多半是不熟悉东路院那个少年的。 只有探春神色有些动容,听到嘉顺亲王给贾琮送信,想到自己房里那幅西洲曲,她隐约能想到一些缘故,但心里也不做准。 她旁边那娇弱如花的少女,一双似喜非喜的双眸,打量这探春异样的神情,心中越发有些好奇起来。 邢夫人听贾母要叫贾琮过来问话,面色发僵,心中很不自在。 她心里最嫌厌这个身份不堪的庶子,一半是因为贾赦不待见这个儿子,她最奉迎自己男人,自然夫唱妇随才像。 另外一重原因,她也认为当年如果不是这凶丧的孽种,还有她那个下贱的娘,老太太也不会恶了自己丈夫。 如今该是她这房风风光光的占了这荣国府,而不是现在被压在那不伦不类的东路院。 第九章 卖字 一大早贾琮去了文翰街,往日他在族学下课时会路过这里,不过那时兜里没钱,一般不进那些文墨书香气息的店里去逛。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那些门面宏大、陈设华丽的店铺被他略过,店大欺客,古今同理。 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铺,里面器具都透着一股新气,看着应该是刚开张不久。 店里人气寡淡,只有一个年轻人在柜台算账,还有个老汉在慢吞吞的打扫着店堂。 贾琮刚走到门口,柜台后的年轻人放下算盘,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迎面而来。 “这位小公子,是想要买什么书册吗,本店虽启板不久,但举业典籍、字书、逸书、杂著、传奇话本等都齐备,可以随意挑选。” 那年轻人看来像是店里的展柜,没因贾琮是个小孩,露出半点怠慢,态度诚挚,口齿伶俐,让人平生好感。 “我今天不是来买书,我看店里挂了不少字画,想是也卖字画,我有三幅字想在店里寄卖。” 那年轻人见贾琮手中捧着三卷宣纸,显得有几分稚气,身上的衣袍洗的有些发白,袖口还能看到缝补的针脚。 想来这孩子家境清贫,不然不会来寄卖字画,但这小孩眼神温润从容,有种异样的沉稳淡定,叫人不敢轻视。 这种气度不应出现在一個孩子身上,年轻人心中生出几分讶异。 他认出对方手中拿的是上等雪浪纸,这种宣纸价格可不便宜,家境清贫的人可用不起,总之这孩子身上透着古怪。 “店里可以寄卖字画,卖出后要收两成介钱,可否看一下小公子寄卖的字画?” 所谓两成介钱就是两成中介费,贾琮觉得也合理,便打开自己写的三幅字,铺在柜台上。 那年轻人一看到纸上的书法,眼睛就瞪大了。 他既然会开书铺,且开在神京城书铺一条路的文翰街上,这里同行扎堆,竞争何其激烈。 没几把刷子,可不好在这里立足。 所以这年轻人不仅熟通文墨,对字画鉴别也颇有眼力。 那纸上的书法温润古拙,秀挺洒脱,风姿独绝,是自己从没见过的字体,已有宗匠气象。 “好字,真真好字,我这还从没收过如此精妙书法,小兄弟,不知这字是那位大家所书?” “我写的。” 那年轻人一脸吃惊,下意识打量了贾琮一眼:“你说什么,这是你写的……。” 年轻人以为能写出这等书法,非长年累月苦修不能达成,贾琮不过总角之年,怎么可能有这等书道修为。 可见着贾琮温润从容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不像有半点诳语的样子。 即便这样,年轻人还是有些疑惑。 贾琮也不恼怒,拿起柜台前的毛笔,眼神却四处寻找。 那年轻人一下子醒悟过来,马上拿出一张宣纸铺在柜台上。 柜台对贾琮来说有些太高,他将一张凳子横放,垫在脚上,高度刚刚好。 他踩在凳子上写字的模样有些搞笑幼稚,可一旁的年轻人却早已收起心中疑虑。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看到贾琮一拿起毛笔,这半大的孩子身上,竟生出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势,把他惊得有些失神。 只见贾琮在宣纸上写下: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那字体和刚才三幅书法上的毫无二致。 如不是亲眼所见,年轻人怎都不会相信,如此沉凝卓绝的书法,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孩童之手。 怪不得这半大的孩子,初见时眼中就显不凡气度,那时就让他觉得扎眼。 而刚才他写字时透出的气势,非长年沉浸书道不可养成。 不过总角之年,却有如此惊艳的书道修为,世上真有这等人物。 “小兄弟如此高才,真是让人惊叹,这三幅书法,不,是四幅书法,小店以每幅五十两买下了,不知小兄弟满意吗。” 贾琮虽书法惊人,但他毕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孩子,身价和那些名家还是有区别。 年轻人店里寄卖的字画,都出自有一定名气的书画好手,即便如此,一副字画也少有卖到五十两的。 所以年轻人给出的已是很不错的价格。 他见贾琮如此年幼,就有这等惊人书法,假以时日必定是个人物,这几乎是不用质疑的。 自己此刻能收到他的字,早了别人一大步,殊为可贵,简直就是奇货可居,所以出价也不吝啬。 贾琮这段时间过够清苦日子,因为没钱,甚至每晚都饿得睡不安稳,自然深刻明白银钱的重要。 那日赵嬷嬷卖了他写的对联,不过得了十两银子,已经比得上他小半年的月钱了。 如今自己一副字居然能卖五十两,让他有些愕然,幸福来得太突然,因为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我要二十两现银,其他的你帮我兑换成银票。” 贾琮可不会傻到拿两百两银子回家,万一消息传到邢夫人耳朵里,不用多久就会刮了过去。 换成银票就容易收藏,有了这笔银子,就算拿不到半文月例,也足够他和芷芍安稳过上几年。 只要有几年相对安稳日子,他就会想尽办法读书进学,取得功名,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走的捷径。 只有这样他在贾家才有立足之地,甚至能有资格出府别居。 到时候就能逃脱贾赦夫妻的虐待控制,他们想再拿捏自己就难了。 而他也有了更大的空间积蓄力量,到了贾族大厦将倾的那一刻,他才有自保自救之力。 那年轻人从柜台上取出两锭雪花纹银。 又取了四张小额银票,共一百八十两。 年轻人满面笑容:“看落款小兄弟姓贾名琮,我就托大叫一声琮兄弟,在下萧劲东,是这家书铺的掌柜。 贤弟再寄卖书法尽来找我,价格让你满意,这是二十两现银。还有寰明钱庄的银票,大周境内各州县分号都能随时兑换。” 贾琮见银票都已经分成几张小额,不管取用还是收藏都方便,这萧劲东办事倒是妥帖。 他又看了眼铺子中的书架,说道:“我还要买一套四书,正好能用到。” 萧劲东从书架上取下一套崭新的书籍,说道:“这是郁文轩刚出的套红松墨双印精装版本,价值二十两,是市面上最好的四书版本。“ 读书人的功名前途一半都在四书上,虽说卖的贵一些也是应该,但这一套四书卖到二十两,却有些贵的离谱。 贾琮翻看了一下,见纸张雪白柔韧,墨色乌黑芬芳,部分重要注释处还有朱红套印,十分精美,也算物有所值。 他将手上二十两纹银,放在柜台上,拿起书就准备走。 还真是赚钱快,花起来更快。 萧劲东笑着将二十两纹银推还给他:“今日得了贤弟的字,是在下的荣幸,这套书就送给贤弟,祝贤弟早日蟾宫折桂。” 贾琮推让了几次,见萧劲东执意相送,也就不再客套,也算在贾府之外交了第一个朋友。 又让萧劲东将今日他卖字之事保密,不要外道去说,萧劲东虽有些奇怪,也满口应下。 贾琮虽在字幅上落款,但他从小被拘在东路院长大,贾家之外认识他的人极少。 就算他的字被熟悉贾家的人买了,一时也猜不到他的头上。 所以只要封了萧劲东的嘴,邢夫人那边几乎不可能知道他发了笔小财。 看着少年提着一捆书离开的身影,店铺中原本在打扫书架的老汉,走到了萧劲东的身边。 眯着眼睛看着贾琮的背影,嘴里低声嘟囔:“这小孩,看着眼熟。” “二叔,你在说什么。” 老人看了萧劲东一眼,将心中的异样压下。 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几幅字,眼中重新露出惊讶之色。 “你花了两百两就买下了?劲东啊,伱可做了一笔不错的买卖。” 萧劲东笑道:“二叔你接瞧着吧,用不了几年,这小子就能一字千金。” 老人望着贾琮渐走远的身影,若有所思问道:“这小子叫什么名字。” 萧劲东欣赏着手中的书法,随口说道:“这上面落款写着呢,叫贾琮,是荣国府的公子。” 老人双目精光闪动,口中低喃:“居德坊荣国府的人……。” 第十章 回信 贾琮一回到东路院,就遇到守在廪库房的小厮,让他去荣国府见客。 进了荣庆堂旁边待客的松轩厅,看见正位上坐着一个白面乌须,谦恭温厚,身穿棕黄蜀锦常服的中年男子。 那小厮称呼二老爷,贾琮知道这就是贾宝玉的父亲,贾府老太太的次子贾政。 前世贾琮看红楼梦时,对贾政这个人物有些好感,这个人虽有些迂腐,但三观正常,不是贾赦那样寡廉鲜耻的纨绔子弟。 作为父亲,他认识到贾宝玉天资不凡,是可造之材,但对他整日混迹胭脂女儿群中,荒废学业深以为耻。 他想要严格管教儿子,却总被母亲和夫人以各种方式拦阻,在孝义大礼之前,他束手缚脚,是個无奈的父亲。 他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对进士出身并罢官潦倒的贾雨村鼎力相助,让他重新得做高官,却不知养了一只白眼狼。 他有助人之心,却无识人之明,是个平庸古板的好人。 后世称他是封建礼教的卫道士,贾琮对这类刻舟求剑的歪理素来嗤之以鼻。 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标准,用后世观念来评价隔世之人,本身就是一种可笑的理念绑架。 坐在贾政下首是个一身青衫的中年文士,一见贾琮进来,立刻转过头,饶有兴致的打量他。 在这个大家族里,贾琮的卑微的出身,贾赦夫妇对他的排斥虐待。 还有贾家老太太对这个孙子的由衷不喜,使得贾琮在贾家几乎被完全忽视。 有时候好像根本没他这个人存在,贾家人与外人谈起儿孙,也会下意识的将他略过。 所以贾政对这个侄儿的印象很淡薄,因为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贾琮几次。 但今天他接待周昌言,知道他到访的缘由后,却将贾政彻底震懵了。 现见这侄儿一身尺寸显小的旧袍,袖口甚至有缝补的痕迹,身材消瘦,脸颊微陷。 脸盘上也少些温润血色,似乎日常吃养不足,看得贾政有些皱眉。 他见周昌言目光灼灼审视贾琮,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怜悯,心中不觉有些羞愧。 暗自埋怨自己大兄,怎不把自己儿子看顾的体面些,不清楚的还以为贾家苛待子孙。 在贾家这样的豪门中,贾琮这等形容有些寒酸的扎眼了,但贾政见这他一双眼睛温润晶莹,举止从容淡定,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神采。 又想起周昌言的来意,两处联想起来,这半大的孩子已让他有些动容了。 年轻时,贾政也曾立志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但他天资所限,在读书一道难有建树。 后来父亲贾代善一份遗奏,皇帝赏了他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也免了他读书不中的尴尬。 但对读书的热衷,对读书人的喜爱,对功名位望的向往,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 今天周昌言说嘉顺亲王十分赞赏贾琮的书法,称他是难得一见的书道奇才,甚至预言不用几年,贾家必会出一位书法宗匠。 而且嘉顺亲王还亲笔书信,邀请贾琮参加正月十五的楠溪文会,担任文会录事一职。 世上居然有这等奇事,并且就发生在贾家,发生在这个自己这个默默无闻的侄儿身上。 他身在官场,自然知道嘉顺亲王这位文名卓著、令誉极佳的宗室贤王。 和其他飞鹰走马的皇族子弟相比,嘉顺亲王简直就是王室的楷模和清流。 最让贾政心生亲近的是,这位嘉顺亲王也极爱读书的,精书画,通编撰治学,手下聚集许多俊才名士,做些编撰古籍名册的立言之事。 这简直就是贾政心目中读书人的完美形象,做了他想做,而没有能力去做的书香之事。 且嘉顺亲王隔年兴办的楠溪文会,号称大周第一等文会,被邀请参加者,无不是享誉士林的大儒名士。 如果在楠溪文会上写出一首好诗词,数日之间便能名传天下,这是何等文采风流的快意之事。 那怕让贾政参加一次楠溪文会,也足以让他自豪一生,但他文才名望都平庸的紧,决计不会被这天下第一文会邀请的。 他倒是想和嘉顺王这样的人物相交,无奈官位碌碌,性子又不善钻营,才情几乎没有,难入嘉顺亲王这类人的视野。 且贾家和对与宗室相交,也一直心怀谨慎,这些都让贾政与这位天下第一清贵读书人无缘得识,一直让他有些遗憾。 对于嘉顺亲王这样文名卓著的人物,贾政自然十分信服他的眼光,既然他如此推崇贾琮的书法,那自然是没错的。 自己曾日夜臆想结识的读书清贵人,如今竟然亲自上门书信相邀贾琮,他这个默默无闻的侄子,是如何做到这等让人震惊莫名之事。 贾琮看着嘉顺亲王的书信,心中也是一片迷茫,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嘉顺亲王,对方怎么会突然上门书信相邀。 周昌言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疑惑,便把那日买走赵嬷嬷家对联的事说了一遍,贾琮这才恍然,原来那十两银子是应在此处。 一旁的贾政听得即惊又喜,这是戏文中才有的传奇啊,才华惊人的寒门书生,终于难掩才情,一朝得贵人赏识,从此否极泰来。 这种事居然会出现在他贾家,贾门何其有幸,得了这等文华风流之气,他激动得满脸红润,恨不得能身代其中。 只是贾琮出身世家豪门,怎么也不能算寒门书生,可贾政再看贾琮那副形容,可不就是个寒门子。 贾琮虽然不认得嘉顺亲王,但得人赏识总是件好事,对方以亲王之尊亲笔来信,自己自然要回信一份,以全礼数。 贾政听说贾琮写回信,立刻让丫鬟去他书房拿了上好的纸笔,让贾琮当厅回信。 щшш ⊙tt kΛn ⊙c〇 那嘉顺亲王何等眼界,居然对贾琮的书法如此推崇,贾政已迫不及待的要一睹为快。 周昌言见贾琮一拿起毛笔,刚才还是形容落魄的少年,这一刻身上突生一股不寻常气势。 如岳峙渊渟,似砥柱中流,周昌言是饱学之士,知道这是技近与道,全神贯注时油然而生的气韵。 那些天赋非凡,终生专注一法的大家,常会有这样的声势,但贾琮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未免太匪夷所思。 但想起那笔风姿卓绝的书法,都说字如其人,如此一想似乎也不算诡异了。 贾琮举笔疾书:闻楠溪汇天下华萃,士林俊士以为胜景,后学仰望之诚,久已有之,今得王驾礼贤折节,晚辈不胜荣幸……。 周昌言一见这手书法,清润俊逸,古拙挺秀,与当日对联上的字同出一辙,心中赞叹。 心想也怪不得王爷有疑虑,如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信如此卓绝书法,竟出自一总角稚童之手。 而一旁的贾政也被贾琮的书法惊到了,他不像周昌言那样精通书画,鉴赏力也不如对方精深。 但毕竟读了半辈子书,好坏还是看的出来的,这等老辣润秀的字体,如出自名士大儒还罢了。 现在却被个十岁的孩子写了出来,贾家何时出过这等文气俊秀的子弟,让他凭空生出些老怀大慰、与有荣焉的心绪。 大兄那边怎生出如此出色子弟,如果这是自己儿子,那该多好。 想到自己膝下的宝玉和贾环,没一个是争气的。 自己最看重的长子贾珠,年及弱冠就已进学,本极得自己意的,却英年早逝。 如果那孩子还在,不会弱于贾琮,二房也有文化种子,如今……,贾政心中又是一片黯然。 这时外面丫鬟来报,说让琮哥儿见完了客,老爷带着去荣庆堂,老太太要问话。 第十一章 荣庆堂 周昌言收了贾琮的回信,自是与贾琮贾政告辞而去。 周昌言临走时,贾琮又从自己屋里取了幅自己抄写的般若心经,让他带去送给嘉顺亲王指正。 嘉顺亲王凭着他写在红硝粗纸上的对联,便这等礼遇于他。 贾琮也因此从封闭窒息的东路院,进入贾母和贾政的视线,让贾赦夫妇行事多少有了顾忌。 可以说贾琮已受了嘉顺亲王的恩惠,虽然这并不是对方有意为之,但贾琮心里还是对这位亲王心存感激。 对方既中意自己的书法,让人家拿着一副撕下的对联,未免有些轻慢。 送上一副自己精心写成的般若心经,也算是对嘉顺王的祈愿感激之情。 这对周昌言来说却是意外之喜,自己不过替王爷送信,却得了贾琮正经写就得书法,回去王爷定会高兴。 早有王熙凤派来的丫鬟带路,贾琮跟着贾政,出松轩厅,进了垂花门。 两边是抄手游廊,落雨时可避雨而走,当中是一条青石密铺的穿堂路。 走到尽头,看见放着个紫檀木架子的大理石插屏。 绕过插屏,是处小小的三间厅,穿过后便是后面的正房大厅。 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的穿山游廊都挂着鹦鹉、画眉等鸟雀。 台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见到贾政和贾琮过来,有人忙上去掀开帘笼。 又有丫头进去报信:“二老爷带着人过来了。” 荣庆堂中一改原先和睦温和的气氛,堂中众人目光各异,打量着跟着贾政身后的少年。 这让堂堂亲王送信上门的人到底是什模样。 荣庆堂是贾母日常起居的地方,和贾政王夫人居住的荣禧堂,同是荣国府的两大正厅。 以往以贾琮在府上被人鄙夷的身份,他是没脸面迈入这里半步的。 今天是他记忆中头一次走进荣庆堂。 前世他红楼,其中多少事就发生在此处,虽心中好奇,却依然稳住心神,举止安然。 他见荣庆堂内已坐了满满的人,这其中必有那红楼中流芳百世的钟灵毓秀。 其中一妙龄女孩正用一双俊眼看他,目光中有柔和亲近之意。 这女孩穿一身杏红底花枝刺绣交领长袄,秀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坐在她左侧的少女,年纪大两岁,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她见贾琮望来,对着他恬静一笑,目光中透着几分亲切,那感觉竟让贾琮感到有些熟悉。 脑海中翻腾前身的记忆,总算想起这是自己的同父姐姐迎春。 那迎春旁边穿杏红长袄的女孩,看其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样子,就是探春了。 至于坐在探春右侧的那个怯弱如花,仙姿灵秀,凤眸水润,颊笼轻愁的女孩,必定是林黛玉。 坐在黛玉身旁的是一個俊秀的公子哥,穿大红箭袖,头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在满堂女眷中十分扎眼,只是脸的确有些大了。 坐在末尾的是一个玉雪般女孩,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整个人都陷入椅子里,有些萌,有些可爱,不用说就是年岁最幼的惜春。 匆匆对对号入座一番,其他的人贾琮不好一一打量,收敛了目光,静静地立在堂上。 贾母已记不清上次见贾琮是什么时候,虽说是自己的孙子,但那张脸着实有些陌生。 王夫人、李纨等虽知道当年的旧事,却和贾母一样,这些年也都没怎么见过贾琮。 至于晚生的少爷姑娘们,除迎春和探春外,其他人印象中几乎都没贾琮这个兄弟存在。 迎春目光柔和,默默望着贾琮,目光中流露出怜悯。 探春双眸静静注视贾琮,又想起屋里那幅西洲曲。 见贾琮虽衣着鄙旧,容颜消瘦,但神清气静,落落大方,果然有不凡之处。 当看到他袖口缝补的针脚,脚上褪色的鞋面。 探春心中微微酸楚,都是庶出的,自己与他相比,何其幸运。 她旁边那娇弱如花的少女,这次却没注意探春的神色。 她见堂上少年衣履黯旧,形销骨立,青冷冷的站着。 再看外祖母这会儿的神情,便猜到这不曾见过的表兄,在府中必不受人待见。 但这少年虽外表萧瑟,但气度神采却毫无颓败之意,反而透着股清荣自矜之气,叫人不敢轻视。 她又想起自己虽得外祖母疼爱,但终归寄人篱下。 母亲早逝,父亲远离,孤身一人,心绪惶惶无所依,比这少年也强不到那里去。 想到这些,心中漾起一阵悲意,抬起头看到贾琮依然温润从容的站在那里,那身影竟有种莫名的宁静安稳之意。 贾母见贾琮很是消瘦单薄,一身旧袍洗得发白,袖口能看到缝补的针脚。 脸颊气色不足,形容着实有些囧困落魄,那里像大家子出来的公子。 和玉姿风流的宝玉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贾琮原先虽也瘦弱,但也不会消瘦成这样。 自从他养好伤势,因担心自己体弱,扛不住这个陌生时代的病害。 便开始每日有计划的健体,俯卧撑、跑步等科目无一日间断。 东路院的厨房受了王善宝家的编派,在吃食上辖制短缺贾琮。 但他有卖对联的十两银子,原是不怕的,没想到又让邢夫人刮了去。 搞得他每日都无法吃饱,又不愿停掉每日的健体功课,于是就成了一场无意识减脂运动。 看在旁人眼里,越发显得有些形销骨立,无形中将东路院克扣吃食的效果放大了。 老太太半辈子沉浸后宅魍魉,便看出其中一些缘故,向坐在下首的邢夫人横了一眼。 她虽厌弃这孙子,但他身上流的也是贾家血脉,搞成这般寒酸样,丢的还不是贾家的脸。 这大儿媳身为嫡母,做派小气,毕竟是小门户出身。 没有二儿媳出身大族,事事都往大处计量,也怪不得她看不上大房。 邢夫人被贾母撇了一眼,多年的婆媳,那里不知道究竟。 她心里臊的慌,随即狠狠瞪了贾琮一眼,心里暗道,这妓子生的货,一来就没好事,回去再与他算账。 贾琮虽外面有些窘迫,看起来不太讨喜,但贾母和王夫人等见多了人。 还是能看出他五官长的极清俊,转而一想,他那生母便有极好颜色,生的孩子那里会差了。 特别是他那双眼睛,温润清澈,沉稳宁静。 那身姿挺立如松,不亢不卑,即使面对这么多人目光审视,却恍如无物般,不显一丝怯色。 那一刻,荣庆堂中落针可闻,空气中流动着异样的气氛,似乎蕴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 贾母、王夫人等有些阅历的,心中不禁惊讶,不过是个十岁孩子,怎会有这等气势。 贾母看向贾政问道:“客你也见了,可有什么事。” 贾政满脸笑意,还带着丝自豪:“老太太放心,是好事,喜事。” 贾母脸色一松,问道:“什么好事?” 贾政便当着众人的面,将贾琮给赵嬷嬷写了对联,又让周昌言看到买去,最后得了嘉顺亲王赏识的事说了一遍。 这一番来由,将堂上众人都听得呆了,这等离奇的事儿像是话本中才会出现。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平静站着的贾琮身上。 有人惊喜莫名,有人内里欣慰,有人心生好奇,更有人嫉恨陌视。 贾政又说道:“嘉顺亲王学识渊博,他极爱琮哥儿的书法。 说用不了几年,我贾门就会出一个书法宗匠,到时必定名留青史。 他还亲笔书信邀请琮哥儿在正月十五那日,参加楠溪文会,还让琮哥儿做文会的录事。 老太太,这可是荣耀门庭的大喜事啊。 楠溪文会历来只邀请闻名天下的大儒名士,从没听说过会邀请个十岁孩子参加。 没想到我贾家居然出了文华种子,真是祖先庇佑!” 贾政说道最后满脸红光,神情振奋,特别说到贾家出了文华种子时,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炙热表情。 贾母对小儿子书呆气发作有些无奈。 那嘉顺亲王竟对她这不待见的孙子如此看重,还说不用几年就能成书法宗匠,心中不由有些便扭。 没想到那下贱女人倒生了个有能为的儿子。 只是这本事生错了身子,要是落在我的宝玉身上,那才叫人欢喜。 第十二章 问话 不过怎么着也是自己的孙子,也算是件好事,想到这些,贾母脸色有些松缓:“既这样就该好好用功,不要辜负了贵人看重。”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不知是对着贾政嘱咐,还是在提点贾琮。 堂上如王熙凤、探春这等精明通透的,却知道贾母终归对这个孙子不喜,连句正脸的话都不愿意对他讲。 贾母虽有些冷淡,却是多年心结罢了,总是没有什么恶意。 荣庆堂中其他人见贾琮小小年纪,便有这等出彩之举,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些善意,只有一人是阴沉着脸。 邢夫人方才还在贾母面前诋毁贾琮,说他不知礼数,不学好,爱闯祸等等,如今可是当堂给打了嘴巴子。 一想到这娼妇生的贱种出了一个大彩,却让自己当着一家子人丢了脸面,邢夫人一腔心火漫到了嗓子眼,又狠狠压了下来。 整个人火燎般不自在,这会子老太太还在,她又不敢甩脸子走开,只好枯坐在那里,心中恨恨盘算回去怎整治这孽种。 贾母看了贾琮一眼,皱眉道:“你那奶嬷嬷也是昏了头,也不收拾收拾你,把你弄成这幅旧寒失魂模样,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公子。” 一直安静站在那里的贾琮,这才说了一句话:“琮现在没有奶嬷嬷,她到洗衣房干活了。” 贾母一愣:“你说什么,你奶嬷嬷去洗衣房干活……” “怎么回事,他才多大,奶嬷嬷就被编派出去了?”贾母邹眉问有些坐立不安的邢夫人。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邢夫人,把她臊的脸色通红。 大家子的奶嬷嬷可不是就奶個孩子,公子小姐没懂事长大前,还要充当教引嬷嬷的职责。 一般都是主子到了十三四,或者是奶嬷嬷年纪大了,才会打发出去做些轻便的活计。 教引嬷嬷的月例可不低,除非哥姐儿大了,或嬷嬷自己也老了,不然没主动出去的。 而贾琮才十岁,这么小年纪,没道理连嬷嬷都打发了,所以贾母才会有这么一问。 邢夫人乌眉燥眼的回道:“我见他也长大了,用不着奶嬷嬷,刚巧东院洗衣房缺人手,暂时打发过去帮忙。” 贾母揉了揉眉头:“这满府人口多着可用的,随便你调派去。他这幅模样去了嘉顺王那个劳什子文会,丢的可是我们贾家的脸。 要是他嬷嬷在,自然是她的罪过,如今人调走了,要在外头出了洋相,又去怪那个。 这些闲事原不该我管,伱们做老子娘的自己周全些,我也乏了,都散了吧。” 贾母一番话不轻不重,听得邢夫人心惊肉跳,少爷小姐们听不出画外音,可王熙凤之流心里明镜似的,只看邢夫人的好戏。 下首的贾琮心中赞叹,这老太太真是后宅中的英雌,一番话滴水不漏,不带半点责备。 却像是左一个耳光,右一个嘴巴的往媳妇脸上甩。 说什么贾琮在外头丢了贾家的脸,就是奶嬷嬷失职,可如今人被邢夫人弄去了洗衣房,丢了脸怪那个,当然是她邢夫人。 老太太含沙射影,说的不过四个字“嫡母不慈”。 贾琮这一副落魄瘦弱的模样,可不就是嫡母不慈的最好写照。 豪门大族繁衍子嗣为才是学养根底,单凭书法未免有些单薄。 因此贾政过问一下这侄儿的学业,也是应有之义,虽他自身才学禀赋平庸,但毕竟读书多年,比贾赦的不学无术,要强上太多了。 宝玉本听到贾政叫贾琮去书房,心中暗喜,没了贾琮妨碍,他自和姐妹们去玩乐。 又听贾政让他也一起去书房,顿时人都僵了,眼也直了,这会贾母也走了,没人救命。 他也不敢不去,只能低着头,跟在贾琮后面,脚踩棉花,三魂游荡的跟了去。 第十三章 豪门水太深 荣国府,梦坡斋书房。 贾政茗了口丫鬟递上的茶水,抬头看着眼前两个少年。 贾琮秀挺静立,气息安定静默。 宝玉却低着头,不敢面对父亲,背也有点佝缩,毫无平时神采俊秀的气派。 贾政将茶盅重重一放,发出叭的一声响动,将宝玉吓了一哆嗦。 他对着宝玉冷哼道:“看你的样子,不好好念书就罢了,站也没个站相,再看你兄弟,和你一样大,已能显露家声,我都替你害臊。” 这话说的贾琮都有点难堪,宝玉是贾母的眼珠子,而贾母又最不喜自己。 要是让贾母知道,贾政拿自己作伐,责骂宝玉无能,传到贾母耳朵里,岂不是连自己也恨上。 其实宝玉的心性还是纯善的,平时的做派,简直就是世家公子中的清流。 只是他衔玉而诞,身份奇异尊贵,自小长于巨富豪门,又被祖母百般宠爱,才养成贪玩不爱读书的脾性。 一个落地便已在站在俗世富贵巅峰的人,读书进学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贾政一生都有功名举业的心结,自己没实现,就盼着儿孙来弥补,先是有個争气的贾珠,可惜长子福薄早逝。 次子宝玉原天份不凡,自小凡是他用心的,没有不成的,本让贾政寄予厚望,可宝玉偏偏最厌仕途经济,想方设法逃避学业。 都说父子是前世冤家,大概就是贾政和宝玉这个样吧。 贾琮见贾政还要责骂下去,怕他又要给自己拉仇恨,连忙说道: “二老爷,其实宝玉心地纯善,在贵家公子中可是一等一的好。 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读书学识可后天积累,好心性却是天生地养,万金难求。 宝玉只是年纪小,还没静心,等过上两年大了,自然会用功读书了,以宝玉的资质,将来进学做官又有什么难的。” 贾政听了这话脸色稍缓,又为贾琮能说出‘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等深醒之言惊讶,他却不知这世上少了个叫冯梦龙的人。 宝玉看着贾琮王他辩解,脸上也露出感激之色。 这时贾琮突然听到房门处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中微微一动,这豪门大宅中的水还是很深的。 …… 贾母房中,老太太歪在榻上,王夫人陪坐在一盘,手中还黏着一串檀香木念珠。 有丫鬟撩开帘笼走了进来,贾母忙问道:“宝玉在老爷那里可有被打骂了?” 那丫鬟说道:“老爷刚开始说琮三爷争气,骂宝二爷不读书还没站相。” 贾母听道这话脸上生怒,就要发作,王夫人脸皮也是一紧。 那丫鬟又说道:“琮三爷却说宝二爷心地纯善,在贵家公子中是一等一的好 又说宝二爷现在年纪小,等在大几岁心静了就知道读书了,还说宝二爷聪明,将来进学做官都是容易的事。 老爷听了琮三爷这话,也就不骂宝二爷了。” 贾母听了这话,一口气才顺了,一旁的王夫人微笑:“那孩子倒是个懂事的。” 贾母厌厌的说道:“算他还知礼,知道体谅兄弟。” “早前我就听说,因打碎了个玉如意,被宝玉他大伯打得差点断气,就坏了个物件罢了,何至于此。” 虽然贾琮被打成重伤的事,东路院的人都不敢往外说,但贾母在府中坐镇了半辈子,府里的事极少能瞒得住她。 “以前也就算了,如今他被嘉顺亲王入了眼,又要去那个什么文会,我看他是有点气象了,往后只怕会更多人看着。 这当口再出那种事,传出去贾家的脸面就难堪了,我们这种大家子,不痛快不顺眼还能少,多看开些就是,年纪不小还这猴脾气。” 王夫人知道贾母是在埋怨自己大儿子不省心,这话她可不好接。 “总归是老太太的亲孙子,我看着是个上进的,大伯也是教子严厉些,再长大些就好了。” 贾母说道:“先过了这阵吧,我的话你那妯娌不知听进去没,少些事情,大家都省心。” 又吩咐屋里的丫鬟:“去叫宝玉过来,就说我要逛园子,让他来扶着我,省得在他老子那里吓破了胆。” …… 贾琮正和贾政说着话,宝玉在一旁如立针毡。 丫鬟进来说老太太让宝玉过去,贾政知道母亲怕他为难儿子,无奈叹口气,对着宝玉挥了挥手。 宝玉如释重负,整个人像又活了过来,对贾政行了礼,又倒退了几步,飞快窜出了书房。 贾琮知道刚才门外离开的脚步,多半是贾母派来探听究竟的丫鬟,应该是怕宝玉吃了他老子的亏。 而他刚才那番话,一定分毫不差的被传到了贾母那里。 在这等世家大族中,到处都是眼睛耳朵,当真是分毫的差错都不能有,心里不禁有些凉意。 贾政看着宝玉生龙般离开,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问道:“如今学里的功课教到那里了?” 贾琮犹豫了一下,说道:“前几日老爷和学里的代儒太爷说了,以后不让我去上学了。” 贾政脸色一变,问道:“这是为何?” 贾琮答道:“老爷说我卑贱下流,不配念书,白白耗费银子。” 贾政气的脸色涨红,可那是自己大兄,却也不好当着贾琮的面斥责。 今日他见了贾琮出色的书法,又见他谦和有礼,举止大气有度,言语对答诚恳缜密,心中也有十分欣赏。 他实在想不通大兄是怎么想的,明明有这么个出色的儿子,却这般没来由的随意作践。 别人都是老子逼着儿子念书,他倒好,居然不让自己儿子念书,难道是嫌弃他太过上进,简直不可理喻。 贾政安慰道:“你且安心,学里过年也是放假,等过了元宵,我去和大兄说,总能让伱重新念书。” 其实贾琮并不想跟着贾代儒读书,但知道贾政一片好意,心里也是一阵暖意。 他被贾赦夫妇不容,贾母又是自小就嫌弃他这个孙子,其他如王夫人等亲长,也都是看贾母的眼色,对贾家的长辈他是真没什么好感。 唯独贾政,虽有些迂腐,以前也接触不多,但今天一番来由,他看得出他是真心待他。 临走时贾政送了他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听说他已开始读四书,夸奖了几句。 又送了几本珍藏的四书集注给他,还嘱咐他不要荒废,学里的事年后他自会去说。 贾琮回到廪库院,读了一会儿四书,又写了几张大字,天还没黑,就看见赵嬷嬷进了院子。 一问才知,刚王善保家的去洗衣房,让赵嬷嬷重新回来照顾贾琮。 虽然贾琮知道是迟早的事,但也没想到今日荣庆堂里贾母的话,怎么快就起了作用。 在贾府,那位老太太是牢牢的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第十四章 除夕 不说赵嬷嬷欢天喜地回来廪库院。 邢夫人这边从荣庆堂回来,正巧贾赦从东府返回,她就愤愤的将今日荣庆堂里的事说了一通。 贾赦听说那孽畜因为写了幅对联,居然得了嘉顺亲王看重,还要请他参加什么文会,出了好大一个风头。 嘉顺亲王这样的人物,他这个做老子的上赶着都还没巴结到,轮得到这个没用的孽畜去结交,真是反了天了。 他那個书呆子兄弟,还说那畜生是贾家的文华种子,是祖宗庇佑才降下的体面。 那他平日那般教训这孽畜,都成了什么了,岂不是成了贾家的恶人,父为子纲,他又有什么错。 想到这些个郁恨,贾赦气得把满屋子的物件砸得稀烂,卷起袖子就要去收拾那孽畜。 还是邢夫人拦住自己男人,因正月十五贾琮要参加嘉顺亲王的文会,如果这时候收拾了贾琮。 让他那天鼻青脸肿的去见人,传出去坏了贾家的脸面,老太太可是不依的,劝贾赦先收了火气,等过了十五再和那畜生算总账。 这边贾琮还不知道,因为荣庆堂上贾母那番话,让他躲过了一劫。 …… 贾琮和宝玉跟着贾政离开荣宁堂后,黛玉想起刚才堂上探春的异样神情,如今算是破了案了。 “探丫头,刚听你说,你要了那位琮三哥的字,他的书法果真怎么好?” 探春笑道:“果真是这么好,琮三哥才这么点年纪,也不知他是怎么练出来的,连嘉顺亲王这样的大家都推崇呢。” 黛玉和探春都好诗书,虽在闺阁,但也听说过神京城里楠溪文会的名头,也知道这位嘉顺王是王公中第一才子。 如今这样的人做背书,贾琮的书法自然是错不了的。 黛玉幼承父教,于诗书文墨熏陶颇深,是不折扣的闺阁才女。 今日堂上气度不俗的少年,已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对他那备受推崇的书法,自然也想一睹为快。 几个人说说笑笑便奔了探春屋里。 探春的屋子是将三间厢房打通,看着轩朗爽利,倒和她的性情相符。 进门就见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大案旁边摆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看着很是明艳洁净。 西墙上正挂着那副贾琮写的西洲词,装裱的十分细致精到。 字幅下面中间小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这两边的格局正好将那副西洲词烘托在其中。 黛玉看着这摆设,便知探春对这幅字极珍爱。 而探春选了这朝西的墙来悬挂这幅字,就是因这里能映照到日光,防止这幅书法被湿侵虫蛀。 黛玉一看到那古拙俊雅、风姿独绝的行书,目光似乎被黏住了一般,站在那副西洲词之前,心神沉浸的细细品摹。 自己到贾府二年,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位琮三哥,那日在荣宁堂她是第一次见,没想到这府中竟有这样的人。 他看起来最多比自己大一二岁的光景,都是怎么练成这手字的,这字是真好,怪不得那个嘉顺亲王都稀罕。 宝玉从贾政那里出来,便去找他林妹妹说话,问了荣宁堂外丫鬟,知道她去了探春屋里,便兴冲冲赶了过来。 进屋便见到两个妹妹正聚在一幅书法下指指点点,神情中带着惊喜愉悦。 当他问清这幅书法,就是贾琮早先送给探春的,心中就有些腻味起来,虽然刚才在贾政书房,贾琮还帮了他。 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自从贾琮出现后,在姊妹中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 …… 爆竹声声除旧岁,大周嘉昭十年的除夕终于到来。 芷芍早早剪出了窗花,和贾琮两个将房间的每一扇窗户都贴上,新春的喜气就出来了。 如今贾琮手头有了余钱,自然想过得有些年味。 那日他出了萧劲东的铺子,便在路上买了一对银花绞丝手镯,要送给芷芍做年礼,在他的记忆中还从没给芷芍买过东西。 又给赵嬷嬷买了一副紫铜的手炉和脚炉,这两年赵嬷嬷年纪一大,已出了风湿,天气阴冷返潮就会犯病。 等到天色开始变暗,外头传来一阵喧哗,还有不少人走动的脚步声。 贾琮正在房里看书,外头赵嬷嬷进了院子,芷芍正和她说着话。 “妈妈,这外面在闹腾什么,这么些人来来去去的。” “老太太在荣宁堂摆守岁宴,请了老爷太太,东院里有脸面的丫鬟婆子也叫了,没人来请琮哥儿吗?” 芷芍脸色一僵,心里很替贾琮难过,连东院有脸面的丫鬟婆子都叫了,单单把个正经少爷给晾在那里。 赵嬷嬷把脸一拉,有些义愤填膺:“果真没人来请琮哥儿。” 芷芍绣眉微蹙,对着赵嬷嬷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房间的方向。 她是让赵嬷嬷不要再说,省的三爷听到了心里不自在。 却见赵嬷嬷愣愣望着他身后,强笑道:”琮哥儿,外头冷呢,你也没穿外套,小心冻着。” 芷芍回头见贾琮正站在房门口,也不知站那多久了,刚才的话八成都听见了,芷芍心里有些酸痛。 贾琮淡淡笑着:“不去也好,我们自己过年不更清净,我今天出去还给你们买了年礼呢。” 芷芍接过贾琮递过来的蓝布软袋,拿出一对亮闪闪的银花绞丝镯,欢喜得笑颜如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赵嬷嬷拿到自己的那套紫铜手炉脚炉,也忙不迭的给贾琮道谢。 贾琮知道今天她要和儿子郭志贵守岁,便让她早些家去。 …… 荣庆堂里满满摆了两桌,正中那桌居中的是贾母,挨在她两边的是邢夫人和王夫人。 在往下便是李纨、王熙凤、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最后还吊车尾坐了贾环。 堂中另外开一桌,坐了赵姨娘、周姨娘,还有鸳鸯等心腹有脸面的丫鬟。 荣庆堂外头抱厦里也开了一桌,坐了贾赦、贾政、贾琏,以及东府的贾珍、贾蓉等家男。 虽离子时还早,外面爆竹声已是不间断传来。 荣庆堂内贾母笑语晏晏,小辈们说着过年的吉祥话,王熙凤招呼丫鬟们上菜换盘。 好一幅新春富乐融融的好气象。 探春看着坐在末尾,蔫了吧唧的弟弟贾环,皱了皱眉头,转而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是少了一个人,老祖宗的儿孙都到席了,唯独缺了琮三哥。 前些年过年,琮三哥也从不会出现,所以他们这些姊妹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个人存在。 但昨天老太太在荣庆堂问了话,琮三哥又被嘉顺王赏识,邀请参加楠溪文会,这事已阖府都知道了。 就算以前这人是遮掩着的,如今也算到了明面上,毕竟是老祖宗的亲孙子,怎除岁宴还单单不叫他。 迎春虽性子有些木讷,但她和贾琮本就是同父姐弟,比其他姊妹更亲。 这几天又见了贾琮的能为举止,对这弟弟更多了几分怜惜。 她也察觉席上唯独缺了他,自己嫡母没事人一样。 八成是有意没叫上贾琮,迎春这心里有些不自在。 探春也多少猜到,大老爷和大太太一向厌弃贾琮,怕是有意漏了他。 老太太本就不喜贾琮,自然也不揭这口锅,假装不知,免得大家尴尬。 想明白这些,探春心里为贾琮不平,但她却也做不了什么。 黛玉心思灵透,她知探春因书法与贾琮投契,迎春又是贾琮亲姐。 见两人神情,那里还猜不出他们在想些什么。 席上各人正各自盘桓心思,突然听外头丫鬟来报,说嘉顺亲王派遣内官,给琮三爷送来守岁年礼,谢琮三爷相赠佛经之情。 一席的人再一次楞住了,贾母暗自叹了口气,这孽障真是个不消停的。 往年过年这孙子都不在跟前,她也眼不见心烦。 昨儿他虽出了个彩头,但贾母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更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心中多年的芥蒂和嫌弃就化解了。 今天她见贾琮没在,也习以为常,况心里也明镜一般,这大媳妇对那人嫌弃的很,绝不会给他露脸机会。 她也就顺水推舟,装作什么都不知。 如今嘉顺王居然派人上门给贾琮送守岁礼,贾母也不好再装糊涂。 对邢夫人问道:“今天怎没见他,是不是还在东院。” 邢夫人都快疯了,这孽庶真是成了鬼了,怎么到那里都有他,真是上辈子欠了他,这会子到处吊脖子讨债。 第十五章 心经 邢夫人对贾母的问法很是无语,酒席都开了一半了,老太太不是才发现缺了个孙子吧。 她自己也不待见那孽庶,如今见外人上门,当着家里人面就甩锅给自己。 好像就自己这个嫡母才是不慈的。 邢夫人忍着气道:“这孽障一贯倔逆,整日不安分,我和老爷都难管他,这会子也不知窝那个旮旯里了。” 贾母知道邢夫人心中不服,也不说其他,只让丫鬟把人请来,即是内侍,也不用避讳女眷。 众人见丫鬟带进来個三十多岁的内侍,白净端正脸庞,穿青织金妆花飞鱼服,头戴黑纱山冠,举止沉稳从容。 “下官是嘉顺王府都知监王栋,见过荣国老夫人,奉亲王令给贵府贾琮公子送来守岁礼。” 贾母进惯大内皇宫,知道都知监是内侍中高等品级,这人竟是嘉顺王府的总管太监。 贾母忙道:“王公公有礼,一个小孩子而已,亲王实在错爱,还麻烦王公公跑一趟。” 王栋笑道:“国夫人客气,王爷素来惜才,能入他眼的,都是世间英杰,我跑几步算什么。” 贾母心中有些便扭,这个自己最不喜的孙子,在他人眼里竟这么金贵的。 按正常的情况,嘉顺亲王是不可能让堂堂都知监,给个孩子送守岁礼。 原因是那日周昌言回来后,带回贾琮写的那幅心经。 虽然贾琮仔细看过探春送来的那些历书传记,但几本书实在无法尽叙所有。 所以他并不知道,在这条时间线中,并没有玄奘这个人,心经这本佛教也还没传译入中原。 当嘉顺亲王拿到他写的那幅般若心经,不仅惊艳于书法,更被这从未见过的佛教经典所震惊。 般若心经虽只二百六十字,但却阐述了五蕴、三科、四谛、十二因缘等佛学根基释义,并直指本性本空的佛教核心理念。 字字珠玑,句句玄妙,玄心默诵,可达消业化恶,拨开心尘见性明心。 在原来的历史中,般若心经是流传最广的佛门典籍,近千年来为无数仰佛之人传颂。 像般若心经这样的盖世典籍,凡是有些修养见识的看了,没有不被打动的。 当今太上皇就是极其崇佛之人,自退居深宫十年,每日与古佛经卷为伴。 此举带动大周这些年佛学兴盛,崇信佛教之人与日俱增。 每至太上皇生辰,各部官员也都送些佛像、佛衣、贝叶古经之类的物事。 嘉顺王作为太上皇最宠爱的幼子,少年时在父皇身边久受熏陶。 对佛学自然很有一番见识,见到贾琮写的般若心经,便将之视同至宝。 他博览群书,对佛门典籍也多有涉猎,却从未见过这篇般若心经。 问了门下众多清客,也都说从未见过。 贾琮以十龄童而有如此卓绝特立的书法,已让嘉顺王震惊莫名。 但这还能理解为,贾琮在书法一道有异乎寻常的天赋。 但要说般若心经这样的佛门经典,也是贾琮所创,那他是不信的。 不是不信,而是绝对不可能。 这阙般若心经义理深邃,词章清简精粹,非久经红尘,勘破世情有大智慧,大领悟之人无法所为。 这等经典甚至还非一人之功,可能是数代佛门大德凝聚积淀才得以成卷。 贾琮虽然天赋异禀,但他不是仙神,绝不会有这般逆天。 但他又是从哪里得到这部佛门经典的? 他因欣赏贾琮书法,书信相邀他参加文会,那也不过是才情君子之交。 碍于身份,他也不好亲自上门问询原由,所以便想出送除岁礼的借口。 王栋是嘉顺亲王从小的伴当,为人精明周到,办事老练,是他最心腹之人。 让他来送除岁礼,以他的本事,必定能从贾琮那里,搞清楚般若心经的来历,这也是嘉顺亲王让他来送礼的因由。 王栋为人精细,眼睛在席上扫了一眼,目光就定在末座的贾环身上。 他看出这一桌少年男女都是国夫人的孙辈,那胸前佩戴五彩美玉者,必定是贾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名叫宝玉。 王栋身为王府的总管太监,这等神京奇闻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他以为未座的贾环就是贾琮。 只是这孩子面相猥琐些,和王爷眼中奇才,实在相去甚远,正当他有些迷惑。 却听贾母说道:“今儿他并不在这里。” 王栋面露不解之色,贾府在办守岁宴,一屋子儿孙都在,偏那贾琮不在。 莫非坊间那些传言是真的,要这样,这老太太可有些老糊涂。 探春见堂中气氛有些尴尬,灵机一动道:“老太太,今儿琮三哥有些不适,人没来成,我和二姐正想去瞧瞧,就让我们俩给这位公公带路吧。” 听了这话贾母和王夫人等人松了口气,家丑不可外扬,竟让探春遮掩过去了。 王夫人平时对这个庶女好脸色,也只是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今见她手段机敏,顾全大局,在外人面前护住了体面,真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贾母对探春就更满意了,三个孙女中她本最看重探春,今儿这一遭,说明她没看错人。 黛玉心思最为通透,又一向和探春要好,明白探春并不只是为贾母遮掩。 连她都看出,昨日贾琮刚收到嘉顺亲王来信,今日人家又遣人送守岁礼。 一个外人都如此看重贾琮,反而自家人一味冷落厌弃。 贾琮的能为已显峥嵘,相比之下内宅里那点子龌龊就上不得台面了。 这位都知监回去把话一传,旁人只会笑话贾门浅陋鼠目,自弃干城。 说不得还会有嘴毒的说外祖母糊涂。 到时候一家子丢了体面,外祖母倒罢了,大舅父那边只怕更狠贾琮,那位琮三哥以后的日子更难熬。 黛玉心中莞尔,探丫头倒是乖人,心思也是聪慧的很,这会子就给他琮三哥找补了。 …… 东路院廪库房。 赵嬷嬷走后,房里就剩贾琮和芷芍。 昨天荣宁堂里的事情,没半天便传到了东路院。 院子里惯会捧高踩低的婆子媳妇闻到味道。 知道这娼妓生的种居然被王爷赏识,还要参加读书官儿才能去的什么文会。 还听说西府的二老爷突然也赏识起贾琮。 说不得这人就要翻身发迹起来,虽说生娘不堪,但怎么说也是老太太的亲孙子,根子上一点不歪。 于是厨房里那些饶舌的婆子,还没得了邢夫人的信,就开始偷偷放水。 今晚芝芍去厨房领饭菜,米饭居然是刚出锅的,还有几个时鲜的小菜。 再加上下午贾琮出去买了些吃食,这一顿除夕饭居然异常丰盛。 孤灯烛火下的主仆两人,算是好好的吃了一顿年夜饭。 等到芝芍收拾完碗筷,贾琮多点了根蜡烛,拿一本贾政送的四书注解来看。 廪库房外不时传来零星爆竹声,还有路过的带着喜庆的嬉笑声。 和外面沉浸于新春即到的欢欣世界相比,廪库院是与世隔绝的清冷之地。 芝芍怕打扰贾琮看书,悄悄找来梯子,在房门处张贴贾琮写的对联。 廪库院上空突然炸开几朵美丽的烟花,芝芍搓着通红小手,神色雀跃的看着那烟火从绚烂到归于死寂。 贾琮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芝芍细腰如束,衣履单薄,小脸冻的通红。 “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些就敢往外跑,小心冻破了皮。” 贾琮说着拿起芝芍一双小手,放在自己嘴边哈气取暖。 他抬头看芝芍刚贴的门联:“芝芍,你说那个字写的最好。” 芝芍嘻嘻笑道:“三爷写的字,个个都是顶好的。” 这时院门处传来“哚哚”的敲门声,在偏僻幽静的廪库院中回响。 第十六章 碰巧救了高僧 贾琮这里少有人来,今天又是除夕,东路院里有头脸的都去了荣庆堂赴宴。 这会子怎么会有人上门,芝芍有些迷惑,上前打开了院门。 见领头的小丫鬟提着一盏淡粉色宫灯,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两个俏丽的身影。 前面那位女子俊眼修眉,盼顾神飞,穿件大红猩猩毡斗篷,领口出露出杏色花枝绣纹长袄。 跟在后面那女子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神态温柔文静,穿一件靛蓝底子五彩绣金斗篷,步调恬淡婀娜。 前面那女子微笑道:“我听侍书说过,你是芝芍吧,好标致的丫头,你家三爷可在,我们带了客人来瞧他。” 芝芍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是三姑娘,快请进,三爷在呢。” 贾琮已迎了上去,笑道:“原来是二姐姐和三妹妹,真是稀客。” 探春早听说贾琮从小被拘在东院的廪库院里长大,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如今见这狭小的院子光秃秃的,连一根草叶子都见不到。 院子里有三间紧挨着的平房,左边两间都黑乎乎一片,只有右边那间亮着灯。 探春听侍书说过,那两间是堆放东院杂物的,贾琮和丫鬟就挤在最后那间。 探春想到自己房里那幅西洲词,这样的琮三哥,竟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都是老太太的亲孙子,不要说和宝二哥比了,便是同样庶出的环儿,也过得比琮三哥体面太多,心中忍不住替贾琮难过。 迎春性子慢热,但从小在老祖宗跟前长大,过得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日子,从未到过这等荒僻孤清的所在。 想到自己这亲弟弟过得落魄,也不想后面还跟着外人王栋,脸上已露出悲戚与不忍。 院子里光线昏暗,等和探春迎春打过招呼,贾琮才看到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人。 探春收敛心情说道:“琮三哥,这位是嘉顺王府的王公公,奉亲王令来给你送除岁礼的。” 进了这尬窄寒酸的院子,着实让王栋吃惊。 王爷眼中的书道奇才,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这富丽堂皇的荣国府要找出这样一处,还真是有点不容易。 他又见贾琮身形单薄,甚至有点形销骨立,衣着洁净却弊旧。 他细看贾琮五官骨相,还有那双温润沉静的双眸,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看来这贾琮在贾府位纷卑微,过得甚是落魄,外间传言竟都是真的。 “杂家是嘉顺王爷府上都知监王栋,受王爷嘱咐,特来给琮公子送除岁礼。” 贾琮忙把探春迎春和王栋请到屋里,他这屋子不大,一下子进了这么些人,显得有些拥挤。 王栋对两个一直跟在身后,各捧着锦盒的小内侍挥手。 各式礼品被一一摆在贾琮的书桌上,放得满满的。 王栋说道:“王爷知道琮公子是书家,送了些公子日常得用之物。 有上等贡用湖笔一盒,上品俏色精雕端砚两方,银屑雪纹丝宣纸五盒,贡用泥金描画绿烟徽墨十条,还有其他一些书家用的小物。” 贾琮听着嘉顺王送的都是笔墨纸砚,但看到探春脸露惊讶之色,也知道这些东西必定都是难得的上品。 贾琮脸露感激之色,说道:“王爷真是厚爱,昨日来信让晚辈得了参加楠溪文会的殊荣,今日又让都知监送来年礼,真让琮无以为报了。” 王栋笑道:“琮公子不必客气,你送王爷的那幅般若心经,王爷非常喜欢。 王爷赠的这些笔墨纸砚,虽都是上好的,但只是常物,正合琮公子使用。” 王栋说到这里,微沉吟了一下,又道:“只是还有一事想请教琮公子。” 贾琮脸色一正,问道:“不知是何事?” “王爷看了琮公子写的般若心经,视为神品,王爷是深通佛典之人,却从未见过如此绝妙的佛门经典,敢问琮公子是从何处学来的。” 贾琮心思明锐,一听王栋问心经的出处,便知在这里的时间线中,心经这样的佛门宝典并未流转,那玄奘此人必定也是没有的。 探春那几本历史书毕竟有限,无法穷尽诸般细枝,也是应有之义。 至于这心经的来历,还不是由着他去说,相信这个世界无人能追溯根源。 王栋是個非常缜密精细之人,他提出疑问后,目光一眨不眨的查看贾琮神情。 他相信贾琮虽天资惊人,但毕竟是个十龄童子,但凡有半点作伪,必定会流露犹疑端倪,那就绝逃不过自己这双眼睛。 王爷特地派自己来送除岁礼,可不就为了这个,不然叫个小黄门就可以。 贾琮毫不迟疑的答道:“说起这心经来历,如今我都觉得怪异呢。 大约是二年前,有日我从学里回家,路上遇到一个癞头和尚,满脸病容,说是饿了好几天了,奄奄一息的,大概是没化缘到吃食。 我见他可怜,一时心软,就把身上攒的十个铜钱都给了他,让他去买馍吃。 那和尚不用再饿肚子,自然很高兴,还说和我有缘,为了答谢我,说要传授我一篇佛箴,只要我背会了,常常默诵,就能消灾积福。 可我是最不会背书的,那年学里的代儒太爷教我们背弟子规,很多同窗都会背了,可我背了两个月还是无法背全。” 王栋听了心中怪异:这弟子规才千把字,两个月时间还背不全,这资质实在平庸了些,这样的人能练出那等精绝的书法? 贾琮继续说道:“所以那癞头和尚让我背书,我是万万不干的,可那和尚却说,他教人的办法与他人不同,只要我听他念一次,就能牢记不忘。 那时我心中半信半疑,那和尚却不管,径自在我耳边嘀嘀咕咕念诵了一番,便是这篇心经。 说来也奇怪,他就怎么含糊不清的念一遍,我居然就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这么几年了,也无法再忘记。 更古怪的是从那以后,我的记性突然好了太多,再也不用为背书头痛,只是学里的同窗都不大和我玩,所以这事我从来没对人说,连代儒太爷都不知道。” 这一番话把王栋这个老江湖听得瞪大了眼睛。 要说贾琮这么个半大孩子,随口就能编出这么离奇的故事,他怎么都不相信。 他来之前,贾琮根本不知自己要问的什么。在自己双目睽睽之下,他绝无法临时杜撰。 况且这事由还如此离奇曲折,岂是眨眼功夫就能编出的。 自己刚问出问题,他几乎不假思索说出了出来,语气从容,没有半点犹虑。 这不由得王栋相信,且他见多识广,知道佛门中一些盖世高德有灌顶、心授等秘术。 即便是目不识丁之人,他们也有办法让人在当夕之间,记住数万字的佛经和言说,并且倒背如流,数十年不忘。 这贾琮竟如此福源深厚! 他必定是遇到这类佛门高人,才传下般若心经这样的不世经典。 想来他能以总角之龄,练出高绝书法,或许就是被癞头和尚开了心智的缘故。 探春和迎春更是听得目眩神迷,这位琮三哥(三弟)真是奇人,怎么身上老是发生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 老谋深算的王栋对贾琮的说辞已信了八成,剩下那二成,是因为事情太过离奇,他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王栋做梦都没想到,贾琮完全是在扯淡。 至于他为何会说得毫不迟疑,顺畅无比,不漏一丝破绽。 那是因为在贾琮活过的那个世界里,每日都有十数万自谦为扑街的人物,不辞辛劳,码字叙事。 这等离奇故事,他看过实在太多,张口就来,不用半点犹豫。 第十七章 孽庶又折腾 贾琮送走了王栋,探春和迎春又重新回到荣庆堂。 贾母被那个孽庶的事情,搞得也没吃席的兴致,见到探春和迎春回来,忙问王栋送守岁礼事是否妥当。 这两天他算是看出来了,她这个一贯厌弃的孙子,和其他孙子孙女不大一样,看着是个能折腾的,大年夜的也能招惹到人上门。 探春口齿伶俐,把王栋送除岁礼的诸般细节说了一遍,还说了贾琮被一赖头和尚传授般若心经的事。 在座的王熙凤似惊似嘲:“哟,这琮兄弟也是古怪,老遇上一惊一乍的事,原来不光是被王爷看上,早先就被那癞头和尚看上啦。” 贾母淡淡说道:“他能写一手好字,那也是好的。 但那些個僧道教人抛家弃子,最能移人心性,他要是招惹了,那可要不得。” 这话就有所指了,当年东府的贾敬,算是贾门中最有能为的子弟,年轻轻轻就中了进士,何等风光耀眼。 后来就是受了这些僧道蛊惑,居然抛下偌大家业出门为道。 当年留下好大话柄,老太太对这些诡事很有些抵触。 这个孙子连着出来些怪异,让贾母有些头疼。 她自幼长在勋贵之家,一生体面荣华,最喜富贵稳妥。 那些怪诞魅异之事,在戏文里看了,还能图一乐子。 要是在这富贵门,也不说破。 这两日那孽障有点邪性,大过年的要喜气些,省的找不自在。 邢夫人虽然狭隘贪鄙,但也不是个傻子,此刻已想到那都知监是去了廪库房,还是探春迎春亲自领了去的。 她如何还想不到,探春迎春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脸色不禁一僵,这话如今不说,还能瞒住老太太到几时。 原先只是个贱种孽庶,让他住廪库房又怎么了,老太太又是几年不过问这人,左右也不算什么。 可没曾想这贱种这两日闹出大动静,看着老二都挺看重他的,又说是连着外头体面。 原先的冷灶只怕要烧裂,他们不好去牵扯上老爷,找到什么错处失漏,还不是都落到她这媳妇头上。 邢夫人想到这些,顿觉屁股下的绣墩像长了角,有些坐不住了。 第十八章 路遇阎罗 外头席上贾赦听到里头有些动静,忙让贴身小厮去打听。 结果听到嘉顺王府派人给贾琮送除岁礼,自己把那畜生嫌弃成狗,偏嘉顺亲王几次三番捧着,这不是打自己脸。 贾赦心中愤怒,要不是席上还有其他家男,他怕不是连桌子都翻了。 这畜生有人捧,那又怎么样,他就是走到天边,我也是他亲老子,父为子纲,是生是死还不都爷一句话。 贾赦怒气勃发,端起桌子上的酒一饮而尽,今天他着实喝了不少,这时身边香风带动,却是丫鬟走近上菜。 贾赦竟鬼使神差的想起贾琮那个俏美丫头,他醉眼迷离,嘴里嘟囔:“这畜生也配使这样的人!” 芷芍窈窕秀丽的模样似乎在贾赦眼前闪过,搅得他心里躁动,又夹杂着股翻腾的恶气……。 …… 除夕之后,关系紧密的各家老亲、与贾府同气连枝的四王八公等勋贵,或家主亲至,或派遣亲近子侄,纷纷上门春拜。 宁荣两府每日都忙着迎来送往,贾琏、宝玉等小辈也跟着父辈一起应酬宾客,忙得团团转。 宝玉勉强撑过二天,便恶心与这些庸俗之人勾兑应酬,跑到贾母那边撒娇,推脱自己受了风寒,需要将养几日。 本来每日打狗撵鸡的贾环遭了殃,替宝玉跟着贾政去应酬客人。 因他年纪还小,举止又有些猥琐,客人面前闹出些笑话,几次被贾政训斥至大哭。 与前面喧嚣热闹的新春气氛相比,贾琮住的廪库房,一如既往的一片清冷。 虽前几日他出了些彩头,但这些并没改变什么,他在贾府的地位一如既往。 在后院姊妹眼中,他们多了个举止有度,精通书法的自家兄弟。 对贾政而言,贾家出了个身具文华之气、且用心上进的子弟。 贾母意识到那個她最不喜的孙子,是个会折腾的,叫人看得有些烦闷,偏还有些能为。 与以前相比,贾琮只是在贾门众人眼中加深了印象而已,大抵还是没突破原先可有可无的境地。 该被忽视的依然被忽视,这种年关与老亲同僚迎送的紧要关口,没有人会想到拉他出来。 贾赦对他依旧厌弃到骨子了,只是这孽障命太硬,他不敢太决绝,以免伤到自己。 贾琏的性子也算是良善,只是好色荒唐与他父亲类似,不过他嘴上抹蜜,就能勾引妇人动心,不像贾赦那样下作用强。 他和贾琮这个兄弟一贯老死不相往来的,从小就是如此。 也不单是两人嫡庶有别,好像也没什么原因,或许在贾琏意识中就没有这兄弟。 贾政看着糟糕的贾环,倒是想过,叫那气度不俗的侄儿跟着自己待客,不过贾琮毕竟是大房的人,他也不好太唐突。 新年的最初几天也就这样没太多波澜的过着。 直到正月初三,萧劲东约他初四参加春宴,同去的都是在他店里寄卖字画的一些人。 贾琮心想,这不就是后世客户团拜之类的套路,他每日拘在廪库房中,也想见识外面的世界,便答应下来。 初四一早,萧劲东便驾车到东路院去接他。 那日店里的二叔说贾琮是荣国府的儿孙,事后萧劲东一打听,还真没错。 他问二叔为何猜的怎么准,那老头子只顾扫地,并不接他话茬,他也就不再问。 知道贾琮不仅书道高绝,还出身不凡,萧劲东对他越发重视。 在萧劲东店里寄卖书画的都是些饱学之士,彼此来往次数多了,常聚一起喝酒散谈,本没想过叫贾琮这个孩子一起。 不过他店里那几幅贾琮的书法,被这些人看到了,个个都视为神来之笔,纷纷怂恿萧劲东,把人约出来相见。 萧劲东在城西有名的春华楼订了雅位,马车经过东胜街时,迎面走来四五辆大车,随车的还有十多个身形精悍的汉子。 领头的马车上挂着德州参军的标识,看起来是一队官衙的车队。 马车中的萧劲东有些嫌恶:“早听周阎罗要回京赴任,没想到正好遇上了,大过年的晦气。” 贾琮听到这绰号,便知其中有故事,问道:“周阎罗?那是什么人物。” 萧经东透过车窗,望着对面粼粼而来的车队,说道:“琮兄弟长于豪门深宅,当是不知道此人。 周阎罗本名周君兴,他原是德州参军,这次被陛下奉调入京,右迁太仆寺少卿,主理推事院。 听说此人原是永州市井中一泼皮,因犯了事被关入大牢,靠着告发同室的罪囚立功脱身。 而后摇身成了永州府衙的一名小吏,这人读过书,为人精明狠辣,善于稽案审问,又工于心计。 因断案缉凶时有斩获,在永州数年,居然步步高升。 因他生性酷烈,为断案缉捕,常常不择手段,手上落下无数人命,才得了周阎罗的绰号。 当今圣上登基那年,他跟着升迁御史中丞的上官进了京,并成了御史台的一普通御史。 他到京刚过一年,便告发当初带他入京的御史中丞,让对方以贪污渎职罪被诛,还霸占对方家产和美妾,行事为人不齿。 当年陛下初登大宝,朝局动荡,隐像频生,陛下为稳定局势,花了许多心力,据说这周君兴在其中出了大力。 所以尽管此人私德口碑不佳,陛下还是予以容忍,但这周阎罗平时得罪人实在太多,几番被人弹劾。 最后陛下也保不住他,就把他打发到德州做了名参军,如今陛下有意重用先皇时期创建的推事院。 听说这周君兴在德州也没闲着,缉匪捕盗,还拔了隐门余孽在德州的分舵,杀了三四百人,震动江淮四州八县。 这才让陛下想到这位虽手段酷烈,却很精明强干的旧臣,这人在德州熬了五年,终于被重新启用了。” 萧劲东惶惶叹道:“这神京城就要多事之秋了,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要落在这周阎罗手中。” 贾琮看着那四五辆大车从身边经过,为首那辆车围着那十多个精悍的汉子,个个腰按长刀,神情戒备。 那车中应该就坐着萧劲东说的周阎罗吧,不过一个州参军,这声势排场可是不小。 举报他人而脱身,构陷恩主而上位,夺人家产,霸人美眷,这就是个道德底线基极低的酷吏,总之不是个好东西。 当今的皇帝,会用这样的人,看着是个信奉实用主义的,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这些离他太远,当个热闹来看就是。 第十九章 雪里红梅 萧劲东早早驾车退到路旁,给周君兴的车队让路。 经过的街道不算宽敞,街道两边的有不少摊贩,将路面占去不少,让车队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那十余个跨刀护卫,驱赶街面两旁来不及退去的小贩,一时间街面上鸡飞狗跳。 一个护卫推搡下,一身材臃肿的老妇不小心摔倒在地,又跌跌撞撞要爬起来,这一幕引得一些路人低声咒骂。 贾琮也看得直皱眉头,看这些护卫行动跋扈,就知道这周君兴也不是什好鸟,怪不得当年会被这么多人弹劾。 贾琮坐在车上,位置比路上行人要高了许多,那老妇摔倒时,他透过车窗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老妇以手撑地,正要艰难的站起身,她低头时不经意露出颈后一截肌肤。 肤色细嫩如雪,上面有一处小指尖大小,形如花瓣状的鲜红血痣,犹如雪地红梅,煞是惊艳。 那老妇抬头艰难直起身子时,颈后衣领移动,已经那雪地红梅完全盖住,大街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可是贾琮坐在车中高处,却看的一清二楚,虽只是一瞬间,但那一抹惊艳像是刻进脑中。 等贾琮再定神去看时,那老妇已经蹒跚着向路边躲去,人潮汹涌中,一下子失去身影,贾琮连她的样子都没看清。 贾琮记得那老妇用手撑地时,手上的皮肤如同浚黑枯干的树皮,怎么后颈处的肌肤这等细嫩白净,这其中有古怪。 不过这也不关他什么事情,想了一会儿便放下了。 春华楼在神京城西,不算神京城最繁华的地方,神京的喧嚣富贵皆在东城,那里寸土寸金。 那里的土地,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有目光和财富的豪富抢购瓜分殆尽,如今就算再有钱的巨贾,要在东城扎根做生意,也要乖乖的租赁房舍,赚来的银子一半都要喂给那些手握地契的坐地老虎。 相比起来,西城是太上皇当政时,因神京东城无法容纳更多人口,才在西城磊街建屋,以扩大整个神京的版图。 十余年间,在西城只用东城一半不到的价格,就能买到大片土地,这在针插不进的东城是无法想象的。 春华楼的掌柜徐春华就是個有远见的商贾,九年前他花了极少的价格,在西城最核心地段买下一大块土地,盖一座六层的春华楼,是西城最高的建筑,站在顶楼能俯看整个神京西城。 萧劲东和贾琮到了地方后,见雅间了已经坐了三人,正靠了窗口位置,一边眺望西城景致,一边正闲谈着什么。 其中一年约四十中年儒生上前道:“劲东你可来了,我们已等了一会儿,这孩子是谁?” 萧劲东笑道:“这就是那几幅书法的书者贾琮,你们不是一直想要一见吗,今天我就把琮兄弟请来了。” 萧劲东又一指那中年儒生,说道:“这位是贺季真,贺先生在神京城以善画竹而闻名,人称贺青竹。” 另外两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文士,名叫周希哲,善画山水,在神京书画圈里也有不小的名气。 最后一个最是年轻,看着刚过二十,名叫柳璧,善画荷,在学子中闻名,闲暇也送画去萧劲东店里寄卖,只当消遣。 别看柳璧年纪最轻,却是个刚过了乡试的举人,这等年纪就过乡试,在科举一途也算早发了。 贺季真老于世故,见那几幅书法的写者果然是个十岁的孩童,口中连说后生可畏。 周希哲正当盛年,为人精细稳重,见贾琮这般年纪,就有那等书道修为,也心中暗自惊叹。 柳璧年轻气盛,科场得意,意气风发,是西城有数的才子,他曾对贾琮那几幅书法甚为叹服,如今见他年轻得过份,心中惊艳,脸上却不露出半分。 “各位,我和琮兄弟路上被耽搁了,所以来晚了,我先自罚三杯谢罪。” 萧劲东说完,便给自己连斟三杯,一饮而尽。 见萧劲东豪爽,几人纷纷叫好,贾琮还年幼,自不会有人让他也罚杯,贺季真还甚是细心,向伙计要一壶果酱水给他。 周希哲问道:“劲东在路上因什么事情耽搁了?” 萧劲东一笑:“说来也巧,正好遇上周君兴进京的车队,我等小民自然要给人让路。” 柳璧眉头一挑,说道:“那周阎罗果真回京了? 此人以诬陷阴私发家,凶戾失德,为人不齿,圣上一向圣明,怎会任用这等奸佞酷吏。” 周希哲生性稳重谨慎,连忙劝道:“柳贤弟稍安勿躁,圣上会用这等人,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听说那周君兴在德州扑杀隐门余孽,隐门德州匪巢被一扫而空,数百匪孽几乎无人逃生。 朝堂对此一事甚为嘉许,圣上正因为此事,才将他从德州参军一职上简拔。 如今这人正在风头上,柳贤弟言语需谨慎些,这里人多嘴杂,被人传出去可是要生事的。” 柳璧心中一凛,今年他要下场会试,这是关系他一生前途的大事。 这周阎罗惯会罗织罪名,无孔不入,要是有人把他的话传出去,到了他的耳朵里。 被这恶贼搞出些事端,耽搁自己下科场,那可就万事休矣! 想到这里心中冰寒,自己到底年轻,这关口是要守住口舌,等到那天登科朝厥,取了功名,再为国拒贼不迟。 贺季真性情和顺,交际广阔,知道不少坊间流传,说道:“听说圣上调他主理推事院,就是为了钳制隐门之患。 近几年隐门有死灰复燃之势,民间结社聚众日渐复炙,朝廷担心隐门重新为祸,圣上对此事也颇为关注。” 周希哲突然说道:”隐门素来诡异难测,寻常官吏难以应付,让周阎罗这等虎狼之臣去钳制,倒是取两害相争之法。” 贾琮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周希哲倒也有些见识。 萧劲东见贾琮默默无语,笑道:“琮兄弟听我们扯这些闲篇,是否觉得有些无聊了。” 贾琮笑道:“我听得也有趣,以前曾读些本朝史传,说当年太祖平天下时,曾与隐门守望相助,为何后来却势同水火?” 贾琮看的那些史书,都是从探春那里拿的,上面关于这段史实,多少有些不实不尽之处,想是写书之人也有所顾忌。 萧劲东是开书铺的,看过各类杂书繁多,自然能相互联系印证,对这些杂闻轶事,比寻常人知道得更多。 “当年那位创立隐门的门主,据说也是太祖那样的人雄,不然也做不出那些个大事。 据说太祖平定天下,建立大周,那位隐门门主自持功劳,居然起了觊觎社稷之心,这才招致灭门之祸……。” 贺季真在一旁打了哈哈:“今日我等出来是相聚尽兴的,尽说这些没头脑的事作甚,饮酒,琮贤弟喝果酱。” 第二十章 觊觎逼纳 贾琮和萧劲东等人在春华楼坐了两个时辰才散。 贺季真、周希哲、柳璧等人都是饱学之士,萧劲东虽然是个商人,但经营书铺,精通文墨。 贾琮与这几人交往,听他们闲谈论事,其中书画文墨、朝堂轶事、市井俚俗皆有涉及,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回到东路院时,正好过了晌午,廪库院中静悄悄的。 刚进门就看到芷芍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垂泪,他心中一跳,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三爷,你回来啦。”芷芍看到贾琮进门,破涕为笑,只是那眼中还藏着恐惧慌乱。 “你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 芷芍泫然欲泣,说道:“今天三爷出去没多久,王善保家的就上门了,说是太太叫我过去说话。” 贾琮心中一凛,邢夫人怎么会突然找芷芍去说话,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 “太太见了我,就夸我长的好,说了好一顿好话。” 贾琮的脸色已冷了下来,邢夫人把芷芍叫去,特意为了夸她长得好,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太太又说老爷屋子里缺得力的人服侍,还说老爷他……他看上了我,要纳我入房……” 芷芍说到这里,不仅声音是颤抖的,连窈窕的身子都在发抖,整個人都被无尽的惶恐压制着。 她从小就在东路院长大,听多了老爷好色荒淫的丑事,要是给这样的人做妾,还不如马上死了干净。 贾琮面色惨白,一向温润清净的双目中,闪现着可怕的光芒,嘴里念叨着连芷芍都听不清的两个字:该死! 芷芍看着贾琮可怕的神情,忍不住哭了出来。 贾琮温声说道:“你不要害怕,有我在呢,就算我去死,也不会让你去跳这个火坑!” 芷芍听了这话,浑身猛然一震,扑到贾琮怀里放声大哭。 贾琮将芷芍拥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空荡荡的廪库院中,芷芍的抽泣声显得特别无助凄凉。 贾琮自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心智上异样成熟,他对周围一切抱着淡然应对的态度。 他让自己以最大的限度,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避免激进,尽量徐徐图之。 但出了芷芍的事情,他开始对这种处世准则产生怀疑。 如果贾赦真要强纳芷芍为妾,以这等豪门大户的规矩,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阻止。 芷芍是府上的卖身丫鬟,对贾赦来说,芷芍和一件东西没区别,予取予夺都在一言之间。 丫头奴才的生死荣辱,就看他们跟的主子得不得势。 红楼中鸳鸯和司棋两个丫鬟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证明。 贾赦觊觎鸳鸯,想纳她为妾,但鸳鸯是贾母的贴心丫鬟,贾母那是贾府之中最硬杠子的靠山。 只要鸳鸯自己不愿意,就算贾赦是荣国府的嫡长子和承爵人,也拿一个丫鬟毫无办法,临了还被贾母痛骂一通。 可到了迎春那里,因为迎春性子软糯可欺,贾赦对这个庶女又是不闻不问,贾母对这个二孙女自然也不是特别看重。 使得迎春在贾府中地位不显,连她的奶嬷嬷都敢欺到她头上,拿了她的攒珠累丝金凤首饰去赌钱,迎春也不敢追究。 她的贴身丫鬟司棋,因被搜出送给表兄潘又安的情书,要被赶出大观园,迎春也没腰杆子援救,最终逼得司棋撞墙而死。 在这门户深重大宅门里,丫鬟奴才有没有好命,就看跟的主子有没有能为地位。 而自己一个出身诟病的庶子,不仅被生父嫡母厌弃,府上的老太太更是不待见自己,自己连迎春这样的都不如。 又拿什么来护住芷芍? 他是贾赦的儿子,他老子要他的丫头做妾,他还能说不,那便是忤逆,便是不孝。 虽然这让一个现代人听起来很荒谬,但宗法礼教之下,这世道的狗屁规矩就是如此。 难道他还能带着芷芍远走高飞,逃离这个贾家大院呢,从此隐姓埋名,无法读书进学,一辈子在温饱之下挣扎? 就凭他身上的两百两银子,他们能走多远。 一旦被贾赦之流找到,他倒罢了,芷芍就是逃奴,难逃一死。 只有真遇到这种揪心断喉般的难事,他才真切体会到这个世界宗法森严,大家族蝇营狗苟的冰冷窒息, 才知道自己如此无力,他很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 …… 贾赦邢夫人院子。 “你说什么,她还不同意,有主子好做,宁可去做奴才丫头!” 贾赦勃然大怒,邢夫人脸色仓皇。 “那就是了,自古嫦娥爱少年,大约是她恋着少爷们,看不上我这老了的。 宝玉那里她是够不着,难道她服侍惯了贾琮,竟看上那个丧气的孽障,真是瞎了眼,自作下贱。 果有此心,叫她早早绝了这个念头。 我要她入房头,她不来,以后谁还敢要她,兴许想多熬几年,将来放出去,聘了做正头夫妻。 叫她细想,凭她嫁给谁去,也难逃我的手心,除非她死了,或者一辈子不嫁人,我就伏了她!” 邢夫人在一旁僵着脸,王善保家的站在门口,鬼祟祟的往里面探头。 路过的丫鬟听得这熟悉咆哮声,似乎以前也出现过,不知又哪个女子要倒霉,各人心里惊惧的很,都远远绕着这边走。 …… 从那天开始,贾琮就没离开过廪库院,没有离开芷芍半步。 虽他知道,贾赦真要做些强迫之事,他这种办法也是无用的。 眼看着正月十五要近了,楠溪文会他必须去参加,越是这种窘迫的境地。 他越不能放弃每一个可以突破现状的契机。 芷芍虽心里还是慌,但想到贾琮十五要去参加文会,不能太寒酸,他那几件衣服都被自己洗的发白。 她收拾心情,从贾琮存的银子中拿了十两,让赵嬷嬷去买了一匹上好料子,准备给贾琮新做件袍子。 芷芍从小就学一手好针线,贾琮身上穿的都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接下去的日子,似乎和以前太多区别,贾琮每天读书练字,芷芍忙着给贾琮缝制袍子。 但两个人的内心都压着阴霾,中间贾琮出了一趟门,找了家寰明钱庄,兑换了一张小额银票。 然后又去城西租了一处偏僻的小院,这是他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时,给自己和芷芍留的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