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春》 第1章 1 第1章 1 「城外猎得金丝银熊一只,叫价500两......」 「江南扬州瘦马一只,叫价800两......」 「新鲜‘破瓜’一对,叫价1000两......」 仇厌春虽不喜此等场合,却碍于身份只能默然待在角落,只在听到这破瓜的千两高价后,忍不住探身去看。 只见场上,不过只站着个年纪尚小姑娘,包裹得严严实实,唯有露出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 她实在没看出小丫头有什么特别,于是更往前了一步,细细打量。 「好奇」 一旁的尚书小姐林婉之似乎看出她的不解,忍不住出声点拨。 「你再往下看看。」 纤纤玉手轻轻一指,她顺势往下瞧,只见那小姑娘平白隆起与她的年纪不符的肚子。 「这地界的‘破瓜’就代表已有身孕的女子,一般是给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备的,要么连着肚子里的一齐买回去,要么弄掉肚子里那个,再给主家怀一个,至于生死便......」 林婉之点到为止,回头看着面露鄙夷之色的仇厌春,方才又启丹唇,似笑非笑地开口。 「春儿,若是你背叛我,我就把你弄成‘破瓜’,送到这里任人亵玩,可好」 她面色一如往常,半分波澜不显,仿佛方才所言,只是玩笑之谈。 但身边人闻言,早已变了脸色,旁人或许不察,亲近人可太清楚这位温柔小姐面具下,是怎样一番蛇蝎心肠。 毕竟,她说得出,也真做得到。 仇厌春慌忙跪下表忠心,生怕慢了一步,也会落得几日前尚书府抬出去那位丫鬟一样的下场。 「春儿不敢,春儿一定以小姐马首是瞻!」 见脚边的仇厌春颤抖如鹌鹑一般,林婉之这才满意勾起唇角,手指轻轻划过那细腻的脸颊,眼中一闪而过一抹奇异的光亮。 再抬头时,已然是一派心情大好的模样,眼神又落回场下的叫卖声中。 「都是些俗物!」 又看了半晌,依旧没什么看上眼的玩意,林婉之也逐渐有些坐不住,眼中也染上三分烦躁的暴虐。 「小姐且再等等,奴婢听说,今日有集英斋送来的‘高货’,说是出了名的俊秀水灵。」 一旁的丫头耳语了两句,林婉之这才来了些兴趣。 这集英斋可是城内最有名的妓馆,里面的男人个顶个的娇艳绝色,能被他们称为高货的,必是难得的尤物。 借着这份好奇,林婉之也耐着性子等下去,直到叫卖临近尾声,下面人推了个蒙着黑布的大笼子上来,周围原本黯淡的人潮再次汹涌。 「最后这个宝物,来自集英斋......叫价10000两。」 万两金!仇厌春愕然,便是她十辈子不吃不喝也凑不出来的数! 仇厌春忍不住向下窥探,妄图透过那遮挡的黑布,看清里面到底怎样一派光景,值得百十余口人半辈子的口粮。 她的注意都被台下所吸引,以至于并没有看到林婉之晦暗不明的神情。 见台上台下都被激起了兴趣,卖方阴邪的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大手一挥便将那遮挡的黑布撤下,露出里面蜷缩的身影。 乌黑的发杂乱的贴着身躯,雪白的纱衣挂不住瘦削的肩膀,半遮半掩的露出洁白的胸膛,唯有那点点伤痕有碍观瞻。 都不必看脸,独独露出的这些,也能想象出这是怎么样个绝色佳人。 猛然袭来的亮光让男人无措的别过脸,似乎不想面对这羞耻的一幕,却被卖家一脚踹上铁笼,震颤着倒在众人面前。 那张脸终究还是暴露出来,霎时引起一阵唏嘘。 除了那般娇若芙蕖带水,媚若碧波深流的美人面,更多的是在讨论一个名字。 明怀恩,明家二少爷。 第2章 2 第2章 2 仇厌春没见过明家其他人,大婚当日,明家就被抄了家,据说就是她那素未谋面的丈夫,明家的三少爷惹出来的祸。 她跟随动荡的人群,一路逃一路听,得知是明三爷酒后失言,被人捏住把柄,添油加醋的宣扬。 于是,天子震怒,降雷霆之势而下。 一时,抄家,灭族,毫不停歇,大火蔓延三天三夜方才终结。 彼时,她已经带着明家老太太,躲在偏远山间,勉强逃过一劫。 至于明家其他人的下落,还是她到了尚书府当丫鬟,方才从他人口中知晓。 那日抄家后,三少爷被当场诛杀,大少爷狱中自裁,唯有被誉为天人之姿的二少爷不知下落。 而今,再见到时,他已然成了尚书小姐五万金带回来的高货了。 只不过,自明怀恩被买回来,便一直病着,林婉之来看过几次,见他不是病得糊里糊涂睁不开眼,便是见了她就死命挣扎。 一怒之下,叫人连人带床,一并扔到西偏院,眼不见心为静。 这不,方才几日,便又从集英斋抬回来两个,虽模样不比高货,但到底识趣知礼,哄的林婉之将偏院之人抛诸脑后。 府中人势力,见明怀恩不得宠,便也不再尽心,而今不过是送了餐饭食,也要遭到下面人辱骂。 「呸!下贱玩意!你还挑上了,爱吃不吃!」 仇厌春循着声音,踏入西偏院的门,还未进去,便见小丫头摔了门出来,见她在门口,慌忙换上一副巴结讨好的模样。 「春......春姐姐,您怎么来了!」 仇厌春扬了扬手中的食盒,淡然开口:「替小姐拿点心。」 「说到底也是小姐花大价钱抬回来的人,你就算再不喜欢,至少也用心伺候着,你也是知道小姐那脾气的。」 「奴婢委屈啊!真不是奴婢不想好好伺候,是里面那位铁了心要寻死,我也没办法啊!」 见小丫头红了眼睛,仇厌春也不好再责备她,只让她先行离开,剩下的自己处理。 小丫头领了命,赶忙逃离这是非地,连头也不带回一个的。 仇厌春叹了口气,无奈地推开房门,却不想人还未踏进去,一个杯子便飞来,直直炸开在她脚下。 「滚......我便是饿死,也......也绝不屈服尔等......淫威......」 床上人颤抖着支起身子,却连半刻都未撑住,颤抖着倒下。 仇厌春慌忙过去将人扶起,只见那张俊美的脸,此时早已灰白憔悴,不见半分好颜色。 那双眸子,不见丝毫明亮,唯有一片惨然。 手指忽然被人紧紧攥住,明怀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她耳边颤抖着低语。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吧!」 发间的簪子骤然被人拔出,接着便是满目被炸开的鲜血。 第3章 3 第3章 3 仇厌春死死地握住发簪,任由尖利的簪头刺伤她雪白的手指,点点血滴落下,绽放朵朵血花。 「为何为何要拦我」 明怀恩失神的眸子,终于染上了别样的色彩,他无措地开口质问眼前人。 「为何不让我去死」 「家族被灭,亲人离世,何必强留我一人,在这炼狱一般的人世」 大颗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颤抖的肩头昭示着他的脆弱,他一遍遍无助地质问,直到化作无声的叹息。 仇厌春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将它塞进明怀恩的手中。 触摸到熟悉的滑腻,明怀恩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他猛然起身,扳过仇厌春的身子,手指无措地用力,陷入层层叠叠的衣衫。 直到仇厌春吃痛闪躲,明怀恩方才如梦初醒的松了力道,却依旧不肯松手。 「这是母亲的东西......」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母亲她......她还活着吗」 「二少爷放心,老太太很好,她现下正住在城郊,正等着少爷去看她!」 得知母亲仍健在的消息,明怀恩这才松了口气,面色有所缓和,但很快眼神又再次死寂。 「呵,等我......」 他轻笑了一下,环顾着如同地狱一般的四周,那窒息的空气仿佛将他深埋。 「我而今这般处境,哪里还走得出去男宠,玩物,高货......若我是娘,也会希望这败坏家族名声的儿子,死得越远越好吧!」 「不对!」 仇厌春厉声打断明怀恩的自暴自弃,她望着对面人灰白的眸子,正色开口。 「没有哪个娘是希望自己孩子去死的,何况是慈悲如菩萨的老夫人。」 「二少爷,您低看了自己,也小看了她!」 仇厌春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明怀恩的心,他望着面前人晶亮的眸子,一直以来的自暴自弃,怨天尤人,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看着眼前颤抖的肩膀,感受着肩头落下的点点温热,仇厌春终于忍不住拥人入怀。 「二少爷,好好活下去吧,为了明家,为了老夫人,也为了你自己......苦日子终会过去,光明就在前头等你。」 「而且,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她的话虽糙,但仍说进明怀恩心里,那干涸的地方宛如恰逢甘霖,点点滋润起长久以来的破败与枯萎。 良久,他终于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第4章 4 第4章 4 那日后,明怀恩解开了些心结,日子有了盼头,自然也开始吃东西。 仇厌春一边应付着林婉之那边的差事,一边照顾着明怀恩的身子,时常帮他与外头的老夫人递话。 逐渐地明怀恩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仿佛又恢复了些当年名扬天下的温润公子模样。 可终究这是在尚书府,纸到底包不住火,他们之间的往来,还是被人捅到林婉之那里。 当林婉之的人踢开西偏院的门时,明怀恩刚刚吃完娘亲手做的点心,而仇厌春正坐在一旁,默然缝补着自己那件旧衣衫。 好一派平静又美好的模样,彻底刺痛了林婉之。 「呵!」 林婉之看了眼房中二人,一抹狰狞的冷笑浮上脸颊。 「我买回来的玩意,你倒是如同跟他做了夫妻一般!」 「春儿,」她捏紧仇厌春的下巴,力气大到指尖近乎苍白:「我有没有说过,若是你让我不开心,我便将你弄成‘破瓜’,送到黑市任人亵玩!」 「这都是我的错,跟她没有关系!」 明怀恩扑过来,妄图挡在仇厌春身前,却还未触及林婉之的衣角,便被她一脚踢开,被下人死死地摁在原地。 林婉之连多余的眼眸都未分给他,眼神仍落在仇厌春不屈的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犹疑与不忍。 「你就为了这么个,连护都护不住你的玩意背叛我」 「春儿,你真让我失望!」 话罢,她大手一挥,让人将仇厌春带了下去。 林婉之顺势落座,看了眼桌上还未吃完的点心,随手挥到地上,看着明怀恩眼中的不舍,脚尖死死地抵住那点心,用力将其撵个粉碎。 而后,那沾着碎屑的脚尖,抵到明怀恩唇边,接近哄诱的声音随之而来。 「舔干净......」 明怀恩厌恶地别过头,看向林婉之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憎恨。 不料,林婉之丝毫不恼,一个眼神落下,下面人心领神会,大手攥紧明怀恩的发,令他吃痛的张开嘴,接着林婉之的脚尖便死死的塞进他的口中。 糕点的甜腻混合着泥土的石砾,侵蚀着明怀恩的感官与精神,他下意识就想咬紧牙关。 林婉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开口,宛如地狱修罗一般折磨人心。 「你若是敢咬下去,春儿的下场会是如何,不用我说,你自己掂量。」 的确,自仇厌春被人拉出去,便未曾听闻任何动静,无论是责打声,或是呼救声,都未响起半分。 可是,这并非是个好兆头。 经历过集芳斋手段的明怀恩知晓,有时候没声音只会比有声音更加危险,他现在甚至不能确定仇厌春是否还在人世...... 「你要什么只要能放她一命,我......都依你!」 「那就看二少爷有什么是我感兴趣的了,我看你身子倒是好了不少......」 聪明人之间,话不用说得太清楚,点到为止,便心领神会。 明怀恩眼眸瞬间一紧,万般屈辱涌上心头,到头来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 到底,素手轻抬,衣衫伴着泪滴滑落,只余一室旖旎。 第5章 5 第5章 5 仇厌春不知那日到底是如何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被关在柴房,望着一室的黑暗,她一夜未眠。 待到第二日,房门被人大力推开,光亮裹挟着尘土袭来,激起一室杂乱。 林婉之看了眼瘫坐在地的仇厌春,那双终日明媚的眸子已然失了颜色,仿佛在等待着自己必死的命运,看得人忍不住烦躁。 她忍不住遮盖住那双眼眸,轻轻揽住仇厌春的肩头,感受着冰凉一夜的衣衫。 「今日起,你便搬去西偏院,照顾那位的衣食起居。」 话罢,林婉之便起身离开,半分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予。 仇厌春先是疑惑,以林婉之的性子,自己即使不死,也合该被打断手脚,赶出府去,怎么会只是单单关了一夜,便再无其他惩罚。 甚至,还让她去照顾明怀恩。 这番狐疑,在嗅到林婉之留下的那抹香气后,终于有了答案。 那残留的气味,仇厌春太过熟悉,那是明怀恩独有的味道。 她的命,他们的命是怎么留下的,在这一瞬,仇厌春懂了。 尤其是在见到明怀恩后,她越发确信自己的猜想。 「你别看!」 明怀恩见她来,无措地抱紧锦被,整个人像个被人欺侮的小媳妇。 许是觉察到自己这般模样太过古怪,明怀恩放开那多此一举的遮掩,几乎是认命般露出满身的红痕与青紫。 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咬痕与鞭打...... 仇厌春眼前顿时模糊一片,她的手指蘸着伤药,抚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感受着那竭力忍耐的颤抖,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疼吗很疼吧!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若我再细心一些,就不会被人发现......都是我的错!」 「不,这不是你的错。」 仇厌春或许不懂,但明怀恩从小在豪门望族长大,他太清楚这大家族里的弯弯绕绕,众多眼线密布,仇厌春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看着眼前的姑娘,自责到手指都在颤抖,明媚的眼眸中满是泪水,明怀恩忍不住将人拥在怀中,一遍遍安慰。 「这不是你的错,这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错......」 可这是谁的错 这般辛苦又挣扎的命运,又该是谁的错 第6章 6 第6章 6 那晚后,林婉之食髓知味,几乎夜夜都来。 每次她来,还要恶劣地命令仇厌春不许离开,就隔着一层帐帏,听着他们的动静。 一开始仇厌春只觉得羞涩与屈辱,她尽量将自己的呼吸减弱,瑟缩在角落里,一点声响也不敢有。 到后来,听着明怀恩痛苦压抑地呻吟,她已然觉察出了怪异。 她虽说不记得大部分的前尘往事,可记忆中并未有过男女欢好的印象。 以至于她分辨不出,这般痛苦到极致,听不出半分欢愉的声音,是否正常 仇厌春怀着满腹狐疑,听着床榻间日渐诡异的声音,直到那日,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她终于忍不住撩开了那层脆弱的屏障。 入目,并非想象中的旖旎,林婉之甚至衣衫都完好,唯有明怀恩衣衫大敞,洁白的胸膛上满是虐待的痕迹,眼中满是痛苦到极致的失神。 在触及她试探关切的目光时,颤抖着想要去拉被褥,裹住自己残破的身体。 「春儿,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吗」 林婉之笑着,那双冷淡的眼里,独独只倒映着仇厌春的模样。 觉察到明怀恩的动作,林婉之一把扯过锦被丢到一旁,甚至动手将他的衣衫扯的更开。 「躲什么怕被她看到你这副残败的模样吗既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注定是个残花败柳,又何必肖想自己配不上的......」 林婉之的话戛然而止,进而怀着更大的怒火离开,将房门摔了个震天响。 仇厌春当真不懂这位大小姐的心思,分明什么事都照着她的意愿,就是要天上的月亮,都有一大批人鞍前马后。 到底,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番不解只在脑中停留一瞬,仇厌春的目光,再次落到床榻上那蜷缩的身影上。 她知晓自己无论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只会更加伤害明怀恩岌岌可危的自尊。 她只能先出门去,烧了一大桶水,等到榻上人平静下来,才小声唤他。 「我把水烧好了,你去洗洗,这样能睡得好一些。」 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仇厌春嘱咐完,本想折身出去,以免自己关切的目光再伤害到他,却不想方才转身,腰身便被人紧紧环绕。 「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听着那近乎无助的哀求,仇厌春彻底心软了,她到底没有丢下明怀恩一个人。 在浴桶里,仇厌春终于看清他身上的种种伤痕,旧伤叠着新伤,虽不至于皮开肉绽,但目之所及也不见一块好地。 她的手指伴随着眼泪落在明怀恩的肩头,烫得他一阵瑟缩,却仍坚持着不肯躲开。 「厌春,别哭,我不疼......」 明怀恩心疼地拭去那些眼泪,却也不舍得它们落入浑浊的浴水,而是一点点将泪水涂在心口。 仿佛那些滚烫眼泪会顺着肌肤,落入他冰冷的内心。 「终归,她只是打我,扎我,咬我,却不曾碰过我。」 「我还是干净的......厌春......」 明怀恩竭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骤然起身,溅起阵阵水花,等会到仇厌春反应过来,自己的衣衫早已被浴水溅湿。 「你别急着出来!冷!」 「我不冷!厌春,你抱抱我,抱抱我,我就不会冷了!」 面前人仿佛是雪地中看到火源一般,竭力往仇厌春怀里钻,任她如何无奈,也不忍心推开这个无助的人。 等到她的手指抚上明怀恩的脊背时,门又一次被人大力踹开。 林婉之手中拎着一柄长剑,怒目望着相拥在一起的二人。 「贱人!你怎敢染指我的人!」 第7章 7 第7章 7 眼瞧着那剑直直朝自己而来,仇厌春忍不住闭上眼眸,连闪躲都做不出。 毕竟,明怀恩的确是林婉之的人,而她也的确对这个人动了心。 却不想,那剑并未落到她身上,而是直直地朝着明怀恩而去,仇厌春来不及思索其中的怪异,便下意识将人推开。 「你还护着他!为什么!」 仇厌春的动作彻底激怒了林婉之,她几乎疯魔地开口质问。 「我待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心底一直想着这个贱人,从那日在黑市上我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有他,凭什么!」 「我当初买下他,就应该杀了他,而不是想着你喜欢,留他一条狗命至今!眼睁睁看着他诱惑你!」 「明怀恩,妖精,贱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的剑又一次落下,生生将浴桶劈成两半,浴水顿时外泄,惹得原本就未曾站稳的林婉之跌倒在地,仇厌春这才有机会将裹好衣衫的明怀恩往外推。 「你快逃,别管我,快逃啊!」 说着,仇厌春又去抱林婉之的大腿,想着为明怀恩再拖一会儿时间,却不想这番举动,更加刺激到林婉之。 她大力地拨开仇厌春的手,眼中已满是被愤怒笼罩的狠厉。 「春儿,他逃不掉的,等着为他收尸吧!」 还不等仇厌春反应,林婉之便拎着长剑追了出去,剑尖划过地面激起点点火花,昭示着林婉之此时满腔怒火。 仇厌春到底还是没追出去,下面人适时将西偏院围了起来,她被困在其中不得解脱,只能跺脚干着急。 她一连被困了三日,虽说不得消息,不得走动,但到底吃喝不愁。 「明家二少爷如何了」 仇厌春眼疾手快,将来送饭的小丫头拉住,低声问询。 即便是真把人打死,拖出去也该有个响声,哪里会一连几日没有消息。 这丫头她见过,从前也是林婉之跟前伺候的,不过年纪小,手脚粗笨,差点得罪林婉之,还是仇厌春求情,被打发到外院做杂活。 难得小丫头还记挂着她的好,一边布菜,一边小声同她低语。 「奴婢进不到内院,却也没见到拖人出去,倒是......」 「倒是什么」 「倒是老爷夫人,正连夜收拾东西送回老家,小姐似乎也要一起被送回去......」 第8章 8 第8章 8 仇厌春开始对自己的命运有所怀疑,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你说不幸吧,她总能在危难时,找到命运的出处,你说幸运吧,那些出处似乎总是沾染着惨烈的鲜血。 无外,只是尚书府也被抄家了。 在外头的动乱尚未波及前,仇厌春已经在小丫头的掩护下往外逃了。 只是那狗洞还未钻过去,脚腕忽然传来一股力,她被人又拖了回去。 待她灰头土脸地抬起头,入目便是林婉之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你不要我了吗我待你那般好,临了,你竟然想着逃走!」 耳边是林婉之遭受背叛的愤怒,面前是即将落下的耳光,仇厌春瑟缩着脖子,到底没有躲开。 临了,那道耳光也未曾落下,耳边独独响起一道无奈的叹息。 「罢了,树倒猢狲散,说到底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你走吧,带着明家那个老太婆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仇厌春闻言,顿时脸色煞白,她从未觉察到,林婉之竟这般对她的事如数家珍。 只是动乱声渐近,仇厌春也来不及细究那些怪异,便伸手捉住林婉之想要离开的衣角。 「小姐,你跟我走吧,咱们一起逃出去吧!」 「什么!」 林婉之闻言,喉头忍不住滚动了几下,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涌上心间,而今这般苦难的境地,她竟觉察出一丝难言的甜蜜。 望着仇厌春晶亮的眸子,里面是自己陡然放大的脸。 一个带着决绝的吻,落在仇厌春的唇间,她一时未曾反应,直接愣在当场,唯有耳边被迫接受林婉之的叹息。 「我逃不掉的,他们就是冲我来的......」 「不过,临死之前,能听到你说这些,我也算得偿所愿......」 趁着仇厌春愕然之际,动乱声伴随着碎裂与哭喊声,逐渐向此处逼近。 林婉之趁着面前人不注意,一把将人顺着那狗洞又推了出去,身体顺势挡在洞前,为她遮挡最后的危险。 待到仇厌春反应过来时,她早已泪流满面。 临了,林婉之留下最后的嘱托,方才萦绕在耳畔。 「春儿,离明怀恩远一点......那是个灾星,永远不要靠近他......」 第9章 9 第9章 9 林婉之是死在仇厌春面前的,那时她已然逃走,忽然间心口骤然一痛,她下意识地回头,瞬间四肢僵硬,愣在当场。 那狗洞早已被鲜血染红,血迹顺着刺穿林婉之身体的利剑滴落,逐渐汇聚成一股细流,蜿蜒曲折的流淌到仇厌春的脚边,打湿她的鞋袜。 仇厌春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那日,她最后的记忆便是脚下连串的血脚印,明夫人的怀抱与撕心裂肺的哭泣。 明怀恩再一次失踪了,她带着明夫人一路打探,也未曾探听到一点他的消息。 直到,有人给她指了个新的方向。 地上找不到的人,或许会在海上。 为了避免麻烦,仇厌春隐去姓名,只说自己叫小春,父亲过世后,家产被族人侵占,为了不被卖到春楼,她只好带着眼盲的寡母一路南下讨生活。 许是她哭得实在真实又凄惨,引得路过的漕帮夫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春姑娘,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走吧,正好我们那里还缺个做饭的丫头。」 仇厌春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好事,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漕帮虽说是江湖帮派,但管着海上一半的漕运,又跟官府打得火热,找个人实在不是难事。 只是她们跟着上了漕帮的船,帮主却打量着二人蹙起眉头,悄悄将夫人拉到一旁低语。 「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把人带回来,万一是柳帮派来的细作怎么办。」 「哎呀!你当我真没脑子啊!我肯定是打探清楚了,才让人上的船。」 「再说了......我不是看那丫头模样身段实在不错,想着给二弟做个媒嘛。」 夫人拉了他一把,悄悄引他去看堂上的仇厌春。 别的不说,仇厌春虽是粗布衣衫,人也消瘦黝黑了点,但盖不住的绝色模样,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眸,笑起来眉眼弯弯,甚是讨人喜欢。 惹得坐在一旁的漕帮二帮主,亦是帮主的二弟裴景骁也忍不住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招呼人坐下,各种端茶倒水,好不殷勤。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景骁一定喜欢!」 夫人看着裴景骁那副羞红脸的殷切模样,忍不住捅了捅自己丈夫,示意他做出决定。 裴帮主眼瞧着自己弟弟那副不值钱的模样,仿佛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一般,到头来只能无奈答应下来。 「罢了,罢了,就让这丫头留下吧......不过,若是被我发现,她有二心,一定将人赶下船去!」 见自己夫君虽是疾言厉色的模样 ,但裴夫人太清楚他是个心善的人,于是也不戳穿他,只上前执起仇厌春那双遍布伤痕的手,止不住地心疼。 「好姑娘,以后就留下来吧。」 「多谢夫人收留!」 仇厌春满怀感激的一拜,临了纠结片刻,再次不顾一切地开口。 「小春还有一事,恳请帮主和夫人帮忙。」 「我本家还有个哥哥,跟我们走失了,这一路上也寻不到他的踪迹,还请帮主和夫人能帮着打听打听......」 裴景骁赶忙将那本就娇弱的身子扶起,见仇厌春憔悴又急切的模样,忍不住心疼地出言安慰。 「你放心,这些都是小事,我裴景骁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兄长!」 「多谢二帮主,若是能找到兄长,小春愿......为二帮主当牛作马,为奴为婢!」 「我哪舍得让你当牛作马......」 裴景骁话说到一半,眼眸瞟过一旁看好戏模样的兄嫂,生生将调转话头:「咳咳,你......你兄长叫什么名字」 「怀恩......仇怀恩......」 第10章 10 第10章 10 仇厌春在漕帮一连待了数月,她本以为这样的江湖帮派会难相处,却不想这段时间以来,她反而适应得很好,帮里的人更是热情又良善。 只是有时候,太过热情了些,尤其是二帮主裴景骁。 自她留下后,每日不是嘘寒问暖,便是嘱咐关切,有时商船靠岸,也总能给她寻觅来不少奇珍异宝。 男人的心思昭然若揭,帮里人也时常打趣,叫仇厌春更是羞涩得不成模样。 一般这时,裴景骁也是红着一张脸,挥手将起哄的人赶走,目光落回到她身上时,又是柔情满满。 「你别理他们,都是些船上的粗人,难免脸皮厚些,成天没事干就爱拿别人开涮,其实没什么坏心思的。」 见仇厌春低头不语,裴景骁真以为她恼了,登时就要起身去抓人,来给她赔不是。 「哎!你别去!我没生气!」 仇厌春本想将人拉住,却不想高估了自己的力气,那般强壮的汉子,哪里是自己这瘦弱的身子能拖住的。 眼瞧着裴景骁就要去逮人,仇厌春心下一横,也不顾男女大防,直接将人拦腰抱住。 「别闹了,我真没生气!」 她的沉默,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裴景骁的这份情谊,毕竟...... 记忆深处,那张娇嫩脆弱的面容,那日浴池中火热的拥抱,那些悲苦日子的相互扶持...... 说到底,她还是放不下生死未卜的明怀恩。 两个男人,宛如两条绳索,生生将她的心勒紧,逼着她喘不上气来。 直到,一阵急促的心跳,怀中逐渐燥热的身体,将仇厌春的思绪带回到现实。 越过裴景骁宽广的脊背,她分明瞧见那对鲜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垂,惹得她赶忙要放开环抱着的手,却不想被人握紧,如何也挣脱不开。 裴景骁适时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明媚动人的女孩。 在船上待的时间久了,潮气伴着暑气,女孩的衣衫穿得并不仔细,隐隐约约透过领口,能看到细嫩的脖颈。 裴景骁赶忙移开视线,心中暗骂自己畜生,却止不住吞了吞口水。 目光再落回到那张脸上,他心中只得一派清明。 不愧他这段时间的仔细将养,女孩的脸颊上终于多了些肉,整个人强壮了不少,看着越发的引人注目。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直白,仇厌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轻轻地挣扎起来。 「裴......裴景骁,我衣服还没收,你先放......放开我。」 「不,我不放!」 他难得硬气了一次,气氛烘托到这里,他再放她离开,那自己实在不算个男人。 「小春,我知道,我要是放开手,你肯定又要躲着我了,就跟前几次一样。」 「这回在我把心里话说完前,说什么我都不放你走!」 或许是男人的眼中的情谊太过炽热,仇厌春仿佛被蛊惑一般,竟然真的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你要说什么,快点说吧。」 见得到了心上人的首肯,裴景骁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说起。 初见倾心,如坠泥沼,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份情,他究竟陷得有多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虽被兄长逼着读书,但到底不是咬文嚼字的风月之人,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单单只能说出那四个字。 「我心悦......」 「砰!」 这份少年人鼓起勇气的蜜意浓情,终究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