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灯灭,婆娑映雪》 1 1 江家大少爷自幼患有心疾,被断言活不过二十。 我是下凡修行的鬼使,做了江玄礼的冲喜新娘,在他不省人事时,去冥界替他锁住了最后一缕魂魄,将他带回阳间。 七日后,江玄礼奇迹般醒来,与我成婚,举案齐眉。 在我修行即将圆满之时,江玄礼却找来一众道士,将我封在绞刑架上活活烧死,千年修为毁于一旦。 我返回冥界失败,即将消散之际,见江玄礼愤恨地盯着我: 若不是你非要救我回来,我早就已经和阿宁双宿双飞,阿宁怎么会伤心到失足掉下忘川! 你杀了阿宁,就去给她陪葬! 原来,他走鬼门关一遭时,爱上了孟婆的侍女,约定不喝孟婆汤,一起走过奈何桥。 为了她,江玄礼不惜自断心脉追随,却被我救了回来。 再睁开眼,我回到了做江玄礼冲喜新娘的那一天。 这一次,既然他想死,我就让他们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1 江老夫人泣涕涟涟,叹息的话犹在耳畔。 民间传闻也有道理,说不定娶了冲喜娘子进门,你的病就能好转了呢,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替你试试。 病榻上传来一阵虚弱的声音。 儿子不孝,既然母亲想娶个儿媳过门,便娶吧,这样日后有人服侍母亲,儿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心安了。 江玄礼气若游丝地说完,就昏死了过去。 玄礼,我的儿! 我站起身,冷冷地望着因为自断心脉,脸色苍白如纸的江玄礼。 我知道,此时他已经遁入冥界,着急与他心爱的女子相会。 只不过这一世,我不会再救他了。 吉时已到,我就这样被一顶小轿摇摇晃晃抬进了江府。 江玄礼情况特殊,喜宴办的简单,连唢呐声也是有气无力。 我被逼着和一只大公鸡拜了堂,周遭的议论声还不绝于耳。 啧啧,沈栀多好的一个姑娘,为了江家的重金下聘,竟然甘愿嫁给一个活死人当寡妇! 可不是嘛,这样贪慕虚荣的女人,肯定不会有好报的。 走走,咱们快离远些,免得沾上晦气。 她们不知道,我当初嫁来江府只是为了救人。 我是地府的鬼使,冥王希望我下凡广结善缘,以修满功德,好升任判官。 救回江玄礼一命后,我以为他对我知恩图报,与我举案齐眉,渐渐也对他生出了几分真心。 却没想到在我返回冥府的前一日,被他带人活活烧死。 我亲眼目睹让我动了凡心的少年,带着众道士将我捆在绞刑架上。 他满脸嫌恶,沈栀,都是因为你害死了阿宁,还妄想安然度日我必让你受和阿宁一样的痛苦! 前世我至死都不知道,他所深爱的女子到底是谁。 新婚这夜,我依然躺在了江玄礼身边,进入了冥界。 地府忘川边,众多鬼都在等着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投胎。 江玄礼却在一旁拉着一女子的手,分外深情。 阿宁,喝下孟婆汤就会忘掉前尘,可我不想忘记你。 自从上次过鬼门关时遇见你,我便再也割舍不下,这一次我自断了心脉,只为带你一起离开这黄泉。 江玄礼红光满面,丝毫不见肉身病怏怏的模样。 阿宁,等到待会孟婆来发汤,我们便不喝,这样无论转生为何人,我都能找到你了! 孟虞宁感动不已,玄礼哥哥,你待宁儿真好! 两人旁若无人地拥吻起来,如痴如缠,甚至没有注意到身旁多了一个我。 2 2 我不禁冷笑。 原来,那便是前世害死我的仇人。 前尘不忘,生死相依,还真是可歌可泣啊。 借过一下,你们亲完了吗 见到我的刹那,江玄礼皱起眉,难掩震惊。 沈栀 我记得你,你就是母亲为我娶的那个冲喜新娘。你竟然能进入冥府 玄礼哥哥,她是你什么人啊 孟虞宁眨巴着眼睛,一脸不解。 孟虞宁虽与我同在地府当差,可我甚少来黄泉,她又是孟婆的侍女,并不识得我。 江玄礼满脸不屑,是母亲替我安排的冲喜娘子。当时我已自断心脉,并未与她行过新婚之礼,算不得数。 沈栀,你到底是怎么下到地府的难道你也死了 我摇了摇头,扯了个谎。 是你母亲请了道士,让我遁入冥界,带你的魂魄回去,与我成婚。 江玄礼冷笑一声,将怀中女人搂得更紧。 我只爱阿宁一人,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沈栀,我已经给了你妻子的名分,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漠然直视着他。 妻子当一个死人的妻子,还要伺候一家老小,江玄礼,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你!这可是你自愿的,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女人,攀附了不该有的富贵,难道还想让本少爷真的与你成亲如今木已成舟,你这辈子都是江家的儿媳,死了也是江家的鬼! 想起前世被他欺骗,活活烧死的经历,我只觉得心如刀绞,沉声问他: 你与这个女人仅仅一面之缘,就爱上了她不惜为她付出一切 他把孟虞宁护在身后,伸手轻轻抚过她后颈的红莲印记。 谁说只有一面之缘我儿时晕倒在路边时,就被阿宁下凡救过,这枚胎记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明明是缘分天定!岂是旁人可比 我霎时怔住了。 江玄礼先天寒毒侵体,曾经在偷跑出府时,昏迷在冰天雪地里。 是我初次下凡那天,救下了他。 而我的后颈,也有一道红莲印记。 所有地府的女差,身上都有这样的印记。 后来,我为了融入凡尘用法术刻意抹去。没想到他却因为这个,错把救命恩人认成了孟虞宁。 看着毫不否认的孟虞宁,我忽然笑出了眼泪。 沈栀,你笑什么 真是可笑,我笑他连救命恩人都认不出,笑他一直在错把鱼目当珍珠。 我尚未回答,身后的鬼发出一阵欣喜声。 孟婆来了!发汤了,发汤了! 所有鬼两眼放光,纷纷涌了过去。 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才能通过奈何桥,转世为人。 孟婆慵懒不问世事,留下一锅热气腾腾的孟婆汤,便驾着云兽离开。 众鬼争先恐后冲到大锅前面,江玄礼也假意上前抢夺。 没想到下一刻,他竟失手打翻了孟婆汤。 砰! 一整锅孟婆汤全部倾洒进地里,一滴也没有剩下! 3 3 你疯了吗如果不喝孟婆汤,就不能通过奈何桥,到了天亮太阳出来,我们都会灰飞烟灭的! 几个鬼绝望地吼道。 江玄礼你这不长眼的狗东西,你是故意的吧,是不是自己想死还想拉大家当垫背的! 一时间江玄礼成了众矢之的,引发众鬼愤怒。 孟婆汤没有了,不如我们抓了这小子,去孟婆庄谢罪,再求一锅汤吧! 就是!抓住这个心怀不轨的家伙! 眼看着几个鬼离他越来越近,孟虞宁却挡在了众人面前。 都别吵了!孟婆汤仅有这些,刚才我听鬼差说,孟婆已经闭关了,你们谁去也不管用! 众鬼闻言,顿时慌张起来。 我这里有召唤鬼差的传令牌,等到时候,引渡的鬼差就会过来,肯定能想办法带我们重新渡桥的! 孟虞宁举起冥府令牌,所有鬼这才停止了吵闹声。 我饶有兴趣地看到孟虞宁将江玄礼拉到角落,拿出两颗灵药给他,一人一颗。 玄礼哥哥,这是我从孟婆那里偷来的灵药,能保证我们不受过桥时的业力反噬。 等到守桥的鬼差换班,我们就能偷偷过桥了! 阿宁,还是你聪明,想出来这个主意。 江玄礼无比钦佩地看着她,转身冷漠地睨向我。 你看什么看,这灵药是阿宁拿给我补身体的,阿宁可是孟婆身边的人,自然不是你这种粗鄙不堪的乡野女子可比。 现在你后悔吗想回人间也回不去了! 孟虞宁扑哧一笑。 玄礼哥哥,你这个人间的妻子,不会还想着跟你一起过奈何桥,做来世夫妻吧 我没有回答,只笑吟吟看向她。 孟婆身边的人孟婆若是知道,她手下的人偷了她的灵药,不知道会不会雷霆之怒啊。 孟虞宁明显打了个哆嗦,转而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我不是有意要和你抢玄礼哥哥的,实在是你和玄礼哥哥并无情意,又何苦要针对我呢 江玄礼粗暴地把我推开,一个巴掌落在我的耳边。 沈栀!没想到你这么蛇蝎心肠!竟敢诅咒阿宁! 他冷冷道,我此生只爱阿宁一人,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厌恶,别再白费心思了! 我踉跄着退后了几步,嘴角被打偏出血,看着孟虞宁在他怀里得意勾唇。 我忍住了,因为这一巴掌,很快我就会千倍百倍讨回来。 阿宁,你放心,等到我们过了奈何桥,无论你投胎成什么人,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江玄礼深情款款地握住她的手。 我亦然,玄礼哥哥,无论人间还是地府,自从遇见你,你就是我世界的全部。 他们的情话让我听得恶心,隐隐发笑。 孟虞宁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她召唤的那两个引渡鬼差都是我的下属。 我已经提前通知他们,孟虞宁盗取灵药之事。 他们二人之中,必须有人承担后果。 多么感人的爱情啊,只是不知道在生死面前。他们会作何选择 天亮之前,鬼差果然接到传令牌来了。 鬼差得知孟婆汤被洒,对众鬼说: 你们跟我先回孟婆庄,等孟婆大人出关,给你们熬了汤,再重新投胎! 所有鬼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我可不想被太阳照到灰飞烟灭! 孟虞宁和江玄礼相视一笑。 正当他们沾沾自喜,打算趁鬼差换班,偷偷过奈何桥时,却被两个鬼差喊住。 站住!他们可以返回孟婆庄,但你们两个人,没有投胎的资格了! 江玄礼和孟虞宁同时惊呼。 为什么 孟虞宁急切地大喊: 你们是我用孟婆大人的传令牌唤来的,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鬼差嗤笑一声,听着她口不择言自投罗网。 你盗取孟婆大人的灵药,以为我不知道吗 盗取灵药,私授令牌,在孟婆庄当值还想逃离冥府,数罪并罚,你们已经不能投胎了! 而且,偷盗灵药者,还要承受十道地火的刑罚。 紧接着,鬼差盯着他们难看的脸色,忽然起了玩味。 不过今日本差心善,你们两个,只要有一人承认偷盗之罪,另一个就不必受罚了。 你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鬼差话音刚落,所有鬼都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孟虞宁脸色煞白。 她很清楚,十道地火下来,就连鬼将也未必受得住,对她这种修为不深的来说,是必死无疑。 不仅会皮开肉绽痛苦不堪,还会被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凭什么!你们这是滥用职权,今天你不让我们过桥,我们也要过去! 江玄礼脖子都梗得通红,正据理力争,要拉着孟虞宁强闯奈何桥。 没想到,孟虞宁却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她害怕地退后了几步,最终,哆哆嗦嗦地伸手指向江玄礼: 是他威胁我偷的!他想要带着前世记忆投胎,才对我威逼利诱,我实在无可奈何啊,鬼差大人! 江玄礼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孟虞宁,声音颤抖。 阿宁,你在说什么 5 5 鬼差指诀压下的刹那,忘川河底骤然裂开了一道猩红的裂隙。 岩浆喷出的地火凝成了十道锁链,如毒蛇般缠上江玄礼与孟虞宁的脚踝。 滋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灼烧声中,孟虞宁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 皮肉焦糊的气味,混着孟虞宁的尖叫声在空气中炸开。 啊——好痛!救命啊—— 江玄礼试图转身逃跑,却被一道地火当胸贯穿!他每走一步,皮肉便剥落一层。 鲜血尚未滴落,便被灼烧成了黑烟。 那是孟虞宁和他偷吃灵药的证据,此刻,炼化灵药的地火,反噬如同凌迟。 第三道地火劈落时,孟虞宁右臂已经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她蛆虫般蠕动到鬼差的脚边,却被一脚狠狠踢开,痛得她尖叫不已。 孟虞宁涕泪横流地哀求:大人饶命!我、我愿意招供,将功补过!都是江玄礼逼我偷药的!饶了我吧! 鬼差冷笑,一脚将她踢回火海。 啊—— 她惨叫着翻滚,焦黑的皮肉黏在滚烫的地面上,撕扯时带起一片血沫。 我冷眼瞥向一旁的江玄礼。 他被灼烧得满身蜿蜒的伤口,地火之伤,永远无法恢复,是终身的烙印。 哪还有半分清俊之姿 江玄礼蜷缩在地上,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呻 吟,手指痉挛地抓着地面,指甲早已烧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指骨。 忽然间,他噗的一下吐出一口鲜血。 原本我想让这对贱人死于十道地火,但在第三道地火劈下时,他们就已经气息奄奄。 所有的鬼都退离了数丈远,皆被地火热浪冲袭的瑟瑟发抖。 唯有我站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安然无恙。 其中一个鬼差上前探了探江玄礼的脉搏。 他只剩下一息了! 我漠然勾起唇角。 不行,他们不能这么快就死了。 他们负我之深,叛我之恨,我要让他们到修罗地狱,受无边之苦才足以解恨! 我缓步走到江玄礼面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江玄礼,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有办法能解决你的痛苦。 他艰难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仍带着刻骨的恨意。 你......不过一介凡人......还能有什么办法!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我笑了,徐徐站起身。 凡人 即使我只是个凡人,难道就能任由你们欺辱,活该给你这个活死人当孀妇吗 我站起身,施法恢复了鬼使的官服,眉心出现了一枚红莲。 身后金色的息泽涌动,绣着冥纹的官靴踏在焦土上,每一步都让周围鬼火为之摇曳。 孟虞宁瞪大了眼睛,你也是地府的人!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屑一顾,暗红色的袖袍一甩。 周身阴气骤然暴涨! 行了,先留他们一命,我玩够了。 今日,我正式归位当值。 几名鬼差瞬间浑身一震,随即,毕恭毕敬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上。 参见鬼使大人! 恭迎鬼使大人归来! 6 6 沈栀!你竟然是...... 江玄礼的瞳孔骤然收缩。 孟虞宁的惨叫声也戛然而止,她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从来不是什么凡人。 而是地府鬼使,下一任执掌刑狱的修罗判官! 我一声令下,顷刻间,那些化作锁链的地狱之火便凭空消散,只余下黑烟阵阵。 我垂眸看着他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 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江玄礼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可能 很意外我指尖轻抬,江少爷不是说过,要我当个安分守己的寡妇么 江玄礼残破的躯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挣扎着向前爬行,烧焦的指骨抠进泥土,在身后拖出十道血痕: 你明明只是...... 只是你江家花钱买来可怜的冲喜娘子我蹲下身,鬼使玉令重重拍在他溃烂的脸颊上。 看清楚,本使历劫时借救你来积累功德,你却当真以为能拿捏我 他喉间发出困兽 般的呜咽,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我冷眼看着孟虞宁连滚带爬扑来,却被鬼差一鞭抽翻在地。 带他们回孟婆庄。 我碾碎掌心飘落的地火灰烬。 既然喜欢偷盗孟婆的灵药,就让他们亲手熬够三千碗孟婆汤赎罪。 是! 我亲自带着他们去了孟婆庄,还渡气救了他们。 孟婆庄的青铜鼎里,翻滚着猩红的汤药。 江玄礼被锁在鼎边,看着孟虞宁将一筐断指倒入锅中。 那是他们受刑时被地火焚毁的肢体,如今成了熬汤的材料。 我闭目假寐,没想到抬眸,竟瞥到他们又凑到了一起。 玄礼哥哥...... 孟虞宁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泪水簌簌落下,那两个鬼差分明是沈栀心腹!她早设局害我们! 刚刚我看到了,那两个鬼差那么听她的话,她分明也是这地府的人!结果果然如此,玄礼哥哥,她就是来折磨我们的。 江玄礼难忘她的背叛,厌弃地推开她。 滚!孟虞宁,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让我感到恶心。 玄礼哥哥,若不是事出突然,我怎么会胡言乱语......我吓坏了,说过些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一定是沈栀给我下了傀儡符,指使我说的那些话! 我们肯定都中了沈栀的圈套,她就是故意惹你我离心,然后借机杀了我,好哄你和她在一起! 她楚楚可怜地去拉江玄礼的手。 玄礼,你可千万不能被她蒙骗啊,我心里最爱的始终都是你,即使到了这般田地,你看,我恢复神志后也没有抛下你呀! 如此离谱的借口,江玄礼竟然相信了。 他看向我,眼底怒火中烧。 好你个沈栀,竟敢用傀儡符陷害阿宁! 沈栀,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离间我和阿宁,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是绝对不会爱上你的。 爱你这样的人也配提爱吗 我冷笑不已,看来孟虞宁仍然贼心不死,想要借江玄礼逃出黄泉。 可惜她并不知道,江玄礼在凡间的寿数,已经快耗尽了。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的庇护。他这仅剩的一窍精魂,还能撑多久。 我等着看他们痛不欲生,永坠无间! 7 7 孟虞宁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 她骗了江玄礼,骗了孟婆与冥府,甚至骗了天道。 她冒领了别人的恩情,如今东窗事发,再想求一个投胎转世的机会,简直比登天还难。 除非她能立下不世之功,或者......杀了我这个鬼使,逃出生天。 她选择了后者。 那一日,我用水镜窥到了他们在牢中密语。 孟虞宁倚靠在江玄礼怀中,以气音对他道: 子时三刻,杀了她,走奈何桥。 江玄礼眼神微动,终是握紧了她的手。 我斜倚在梁上轻笑。 果然如此。 当夜子时,江玄礼悄悄潜入我的屋内,淬了剧毒的匕首刺穿我心口。 鲜血涌出,黑红刺目。 那一刻,江玄礼脸上还带着狂喜,却在看到我的伤口瞬间愈合时,面如死灰。 我低眸看了看衣衫上残留的血,合衣起身。 不自量力。 我扣住江玄礼的咽喉,迫使他按进汤锅蒸腾的雾气中。 你想杀我之前,先看看你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 眼前瞬间浮现多年前的雪夜景象—— 冰天雪地之中,我一袭红衣,背起昏迷在路边的小小少年,在破庙中,用身体为引,为他渡了气。 那夜我后颈的红莲,被风雪映得灼目。 也灼伤了此刻江玄礼震惊的眼睛。 我轻笑。 江玄礼,你连救命恩人都能认错,还被人当作棋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看看你多么愚蠢 这枚红莲印记,地府中女差人人皆有,不止她孟虞宁。 我揪起他湿透的发,这样可笑的你,凭什么觉得能杀我 江玄礼仰头望着我,瞳孔剧烈收缩,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栀栀,当初是你救了我......你才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原来我一直以来都爱错了人,还伤害了你...... 他痛不欲生地嘶吼出声,失足摔倒到了地上,蜷缩起来,泣不成声。 栀栀,我穷尽一生都在找你,可我却辜负得最深的就是你! 多可笑啊,我踩住他痉挛的手掌,你为个冒牌货自断心脉、杀人放火...... 我俯身几乎要把他的颌骨捏碎,现在还要为她杀了我 鲜血从他齿缝涌出,却盖不住突然响起的传音铃。 孟虞宁娇滴滴的千里传音还在耳畔,焦急不已。 玄礼哥哥,你得手了吗人家在桥头等你等得好冷...... 江玄礼浑身剧烈颤抖着,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用尽全身力气冲那边嘶吼。 滚!!! 可惜,他终究只是个凡人,无法千里传音到奈何桥。 他死死攥住我衣角,指节发白。 栀栀,我竟为了个赝品害了你。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每个字都浸着血。 你亲自来冲喜救我,要给我第二次生命,也被我亲手放弃,但凡,但凡新婚那夜我没有自断心脉,或许洞房夜我就能认出你! 他猛地用额头撞击地面,鲜血顺着眉骨流下,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遍遍重复着。 我怎么会认不出!我怎么能把她认成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此刻的他,肢体残破得不成样子,痛彻心扉。 怎还有前世高高在上烧死我时的倨傲 忽然,江玄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前一亮。 栀栀,我错了,你带我走,母亲不是让你带我的一窍魂回人间吗我跟你回去,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你原谅我,我们成婚好不好 8 8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已经太晚了。 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江玄礼,你叛我杀我,你要我怎么原谅 他永远不会知道,被绑在绞刑架上,烧掉千年修为时,我有多痛苦。 又怎么可能感同身受 江玄礼把愧疚的痛苦转化成恨意,选择亲手去了结孟虞宁。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冲向奈何桥。 孟虞宁还站在桥头,正娇声唤着,玄礼哥哥 可下一秒,她看清了他眼底的恨意。 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当初救我的人! 江玄礼嗓音嘶哑,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推向忘川! 噗通—— 孟虞宁瞳孔一缩,来不及反应,就坠入漆黑的河水,瞬间被无数魑魅魍魉缠住! 不——玄礼哥哥!救我!救我! 她尖叫着挣扎,可那些厉鬼早已饥 渴难耐。 尖锐的指甲撕开她的皮肉,獠牙啃噬她的魂魄。 她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忘川之上,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她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江玄礼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河面恢复死寂。 他才缓缓转身,乞讨一般看向我。 栀栀,这样......够了吗 我将他最后一窍精魂带回了人间。 从冥界回到人间,正是新婚夜。 红烛高燃,喜帐低垂,本该是洞房花烛的良辰美景,可屋内却一片死寂。 江玄礼跪在我面前,眼中是愧悔至极,和迟来的深情。 栀栀,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 我们以后还是夫妻,好不好 他仰起头,卑微的祈求,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嗓音沙哑。 我以后再也不会认错你了,我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人! 我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江玄礼。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要你 话音未落,我手中寒光一闪,将匕首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喜服,也染红了他的眼。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匕首,又缓缓抬头,看向我。 栀栀......你...... 我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温热黏腻。 疼吗 可这不及我当年万分之一。 我一把撕开身上的嫁衣,布料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我慢慢用嫁衣擦掉手上的鲜血,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未停。 栀栀!! 他在身后嘶吼,声音绝望至极,可我已经懒得回头。 我早已在阎罗名册上划去了他的名字。 他将坠入阿鼻地狱,受永世剜心之苦。 世上再无江玄礼,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当冥界的最后一缕怨气被炼化,我额间的红莲完全绽放。 忘川河水恢复平静,倒映出我真实的模样——玄金冠冕下,是一张与生前截然不同的容貌,冷艳如霜。 原来,所谓复仇,不过是我历劫归来的最后一道考验。 从那以后,我求冥王给我换了个差事,专去人间杀抛妻弃子的负心汉、背信弃义的小人。 以善心渡人,不若手握利刃,诛杀奸佞。 为民除害,自然也算积累功德。 冥王有诏——鬼使沈栀除恶有功,即日起擢升为第七殿判官,司负心人剜心之刑,钦此。 地府阴风卷起我的袍角,远处传来新死之人的哭喊。 我抚过腰间悬挂的判官笔,笔锋墨色滴落,在黄泉路上,开出了数不尽的曼珠沙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