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秋风知我意》 1 1 方小姐,我们的假肢材料都是进口的,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康复师微笑道:您截肢也有两年了,怎么才想起来安假肢呢 方知意盯着自己的假肢,抿了抿唇,因为我男朋友喜欢我残疾的样子。 邓佑年是慕残者,当年她因车祸截肢,绝望到一度想自杀,是他的不眠不休的照料,才给予她鼓励和生的希望,他说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两年对她无微不至,从不让她做任何家务,方知意几次和他商量定制假肢,但都被他想更好照顾她的理由拒绝了。 直到三个月前,才勉强同意。 这次她趁着邓佑年出差独自过来取假肢,想要提前适应给他一个惊喜。 离开康复中心时,方知意收到了邓佑年的短信,内容是一个酒店的包厢号码。 她以为他提前结束出差,赶到包厢时,一阵刺耳的笑声从内传出:装了两年的慕残者,邓哥,你还真耐心。 方知意搭在门把手的手一顿,随即听到邓佑年烦躁的声音:你以为我想啊,烦都烦死了,要不是为了如愿,我才懒得搭理那个残废。 哈哈,如愿,你听到了吗我们邓哥因为你,心甘情愿给方知意做了两年保姆呢,你这次回来,可不要辜负他啊。 当然啦,这两年多亏佑年哥替我照顾姐姐。 方如愿声音带着笑,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姐姐应该消气了吧,过两天爸爸生日,到时候我再亲自和姐姐道歉。 如愿,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方知意那个毒妇给欺负,是她自己倒霉被车撞断了腿,结果还赖上你了。 幸好方伯父站在你这边,否则我都要替你委屈死了。 大家别这样说啦。 方如愿乖巧道:这两年姐姐生我和爸爸的气,都不肯联络我们,幸好佑年哥帮忙照顾,对了,听说姐姐已经定制假肢了,太好了,这样爸爸的生日,她就能站起来了。 要不说你善良,她特意挑方伯父生日之前装假肢,就是想跟你抢风头争家产,到时候又散布谣言,说你是私生女,要我说,就该在当天把她假肢踹了,给她点颜色瞧瞧! 哈哈哈,我可太迫不及待了,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狂,如愿放心,我们肯定不会让她欺负你! 嘲笑声毫不避讳从门缝中传出,一门之隔的方知意如坠冰窟。 心口宛如被大力撕扯出一个口子,疼的她浑身发抖,几乎是落荒而逃。 八岁那年,在方父带回私生女的第二天,她母亲无法接受丈夫的出轨,在浴缸里割腕自杀,被发现时血流了满地。 从那之后,私生女改名为方如愿,大大方方住进了方家,他们一家人美满和睦,只有方知意像个外人。 两年前方父生日,方如愿以缓解她和方父关系为由,强拽着她出门,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方如愿毫发无伤,她却惨遭截肢。 她忘不掉从昏迷中醒来,面对空荡荡的裤管时的崩溃大哭,也忘不了方如愿满脸无辜,以及方父的那句,如愿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没了一条腿,又没死。 哭什么!你和你妈一样心胸狭隘,没看到如愿也吓坏了吗你这个当姐姐的平常处处为难也就算了,现在明知道她心肠软还故意这个样子,想让她后半辈子都活在愧疚里是吧 我会把如愿送出国,省的在这还要看你脸色! 此后两年,她都没有和家里有任何联系,本以为遇到邓佑年是上天眷顾,如今才发现。 什么慕残者,什么救赎和爱情,都是一场笑话。 2 2 失魂落魄回到家里,她望着和邓佑年亲手布置的家,耳边却还在不断回响刚才的对话,心口像被剜出一个血洞,疼到她几乎崩溃。 她抖着手给远在新加坡的小姨打了电话:小姨,我同意去新加坡。 太好了,你终于想通了。 小姨非常欣喜,我这几天回去接你。 不麻烦您特意回来,我已经装了假肢了,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会自己过去。 小姨迟疑了下,你爸生日快到了...... 我会等他生日宴结束后再离开。 你男朋友也一起过来吗听说你们感情很好,都要订婚了。 方知意心口一疼,按照原计划确实如此,她还打算邀请小姨回来参加订婚宴。 可现在...... 她扯了扯嘴角,我们已经分手了。 小姨和她提过很多次,以前她想缓和与方父之间的关系,后来出了事,她对父女情分死心,留下来是为了邓佑年。 如今,她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了。 挂断电话后,她开始整理个人物品,将这两年邓佑年送给她的所有礼物都放在箱子里,只收拾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收拾到深夜,照例收到邓佑年的微信,满屏都是对她的思念和关心,嘱咐她多喝水,睡觉时把空调温度调高,以防半夜蹬被子感冒。 从前她为有这么细心的男朋友感到高兴,但现在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异常讽刺。 他是真的喜欢方如愿,喜欢到可以为了她,心甘情愿照顾自己这个残废。 临睡前,她收到了方如愿发来的照片,洁白的酒店床单上,是暧昧纠缠在一起两个人,旁边地上放着情侣鞋。 即使没有露脸,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邓佑年。 【姐姐现在一定很难过,这是佑年哥买的情侣鞋哦,可惜姐姐现在这样的情况,只能我勉强代替姐姐陪佑年哥一起穿啦~】 看来,是她用邓佑年的手机给她发的信息,目的是为了让她亲耳听到真相吗 给她发那条短信的时候,他正在和方如愿开房 想到那个场景,方知意一阵反胃。 也许是对她的冷淡不满,方如愿很快再次发来几张照片,配文道:【姐姐,虽然住院很痛苦,但也要管理好自己的形象呢,否则会被佑年哥吐槽的~】 【佑年哥可是亲口跟我说过,每次看你的断肢都很恶心,天气热的时候,还会散发阵阵异味,姐姐要注意个人卫生哦~】 方知意只看了一眼,呼吸一窒,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这些都是她住院时期的照片,头发很乱,眼眶通红,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毫无形象可言,却还是对着镜头扯出僵硬的笑脸。 断肢的伤口就这么袒露在镜头下,狰狞而可怖。 她不喜欢这些照片,更不喜欢在那个时候拍照,之所以努力配合,冲着镜头露出笑脸,只因为那是邓佑年拍的。 这些照片也同样保存在家里的相册中。 她当时情绪很差,是邓佑年不厌其烦的安慰开导,努力逗她笑拍下合照,明明那些照片都很丑,他却笑着说,这全都是他们相爱过程最珍贵的纪念。 她问他,不会觉得她的断肢恶心吗 他说,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宝贝,你所有的样子我都喜欢,未来的日子里,我就是你的腿。 那段让她无比痛苦崩溃的过去,却变成邓佑年为讨好方如愿的恶意嘲笑,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3 3 邓佑年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进门就迫不及待的抱住她,脸埋在她的脖颈蹭了蹭,有没有想我 你都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我身边我有多难熬,没有我在,你怎么能照顾好自己,以后我要尽量避免出差,工作怎么都没有你重要。 他喋喋不休说着自己的思念,方知意却浑身僵硬,垂眼望着他脚上的那双情侣鞋。 心脏像被冻硬,毫不留情的敲碎,扎的她鲜血淋漓。 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你的鞋......是从哪来的 出差时买的。 邓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恢复如初,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以前为了照顾她的感受,他从不会在她面前提任何关于鞋子的事,如今方如愿回国,他就迫不及待和她穿上了情侣鞋。 方知意手指蜷缩,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我不喜欢这双鞋,你能丢了吗 邓佑年愣了下,表情有些无奈,吻了吻她的额角,知意,别闹了,我都很久没有买过鞋子了...... 他说着,像是刚发现旁边的假肢,岔开话题道:你已经取回来了怎么不等我回来,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 方知意扯了扯嘴角,佑年,我能依靠假肢站起来了,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 他伸手抱住她,可也有点失落,我怕你可以照顾自己了,就不需要我了,但是我知道这两年你有多痛苦,所以只要你好,我就好。 他说这话时满脸真诚,和在包厢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人的演技怎么可以好到这样,能在两年间都如此细心周到,让她完全没有任何怀疑,全身心的相信他,信赖他。 到最后却又要给自己当头一棒。 对了知意,你爸爸今晚订了酒店,邀请你过去。 邓佑年把她扶到旁边做好,温声道:如愿回国了,过几天就是你爸爸的生日了,你要不要趁着这节骨眼上,缓和一下和家里的关系,毕竟你们是亲人。 他顿了顿,当年也不是如愿造成的,过去这么久,你也该释怀了。 这种话他之前也说过,当时她以为他是为自己考虑,如今却为当初的幼稚想法感到可笑。 方知意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直勾勾盯着他,你希望我去吗 邓佑年本想毫不犹豫答应,却在不经意间和她对视,不由愣了下。 她此刻的眼神,就像当初得知自己被截肢崩溃后,平静中带着绝望。 看的人心里难受。 他迟疑了下,再望过去,她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变化。 仿佛刚才只是个错觉。 当然了。 他回答:你能和家里搞好关系,以后也不会孤单了,这样阿姨在天之灵,也会放心。 搞好关系 她苦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许久嗯了声:好,我去。 就当是还他这两年以来的照顾吧。 晚上九点,她和邓佑年来到指定的酒店包厢,推开门,方父抬眼看到她,原本的笑容一僵,脸色变得怪异,你来做什么 没等她反应,方如愿率先开口,爸,是我让佑年哥带姐姐来的,毕竟是一家人,姐姐怎么可以不参加我的回国宴呢 她上前,亲切的拉住方知意的手,笑盈盈道:再加上马上就是您的生日了,就算姐姐记恨我,也总不能让外人看您的笑话。 原来,今天是单独为方如愿举行的回国宴,人家一家人和睦美满,压根就没想过邀请她。 方如愿故意提议让她参加,是想让她当众出丑吗 4 4 还是你懂事。 方父满脸慈爱,看向方知意时重新变得冷淡,不像有些人,因为一点小事就闹的成这样,两年不和家里联系! 当初断绝联系后,方父就没再过问过她一点,对外也宣称只有方如愿一个女儿,如今两年不见,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仍是指责她当初没有原谅。 方知意内心泛起苦涩,忍不住反问道:我的腿截肢,对您来说就只是小事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父见她还敢顶嘴,不由恼怒道:你自己倒霉怪得了谁,如愿安然无事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应该庆幸吗连自己妹妹都嫉妒,和你妈一样心胸狭隘,你已经废了,还想怎么样! 好一句还想怎么样。 她手脚冰凉,浑身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手胡乱的摸,却没有摸到拐杖。 临出门前,邓佑年劝她不要用假肢,说她两年没和家里联系,不如就装的更惨一些,这样方父肯定会动容心软。 他还说,我就是你的腿,你要是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她急切寻找拐杖,想喊邓佑年帮忙,发现他目光紧紧跟随着方如愿,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 方如愿远远站在边上,手里把玩着的正是她的拐杖,表情似笑非笑,像是明晃晃的嘲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堪情绪涌上来,她咬牙忍住眼泪,手撑着墙壁想自行离开,方如愿却惊呼了声:姐姐,你不要走。 她满脸关切地上前,假意要扶,脚却毫不留情的踹向方知意支撑身体的腿。 方知意猝不及防摔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到地面,顿时头晕眼花。 知意! 邓佑年此时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把她扶起,焦急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方知意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把拐杖还给我。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没好好注意到你。 邓佑年见她脸色苍白,懊恼不已,匆忙拿过拐杖就要离开,却被方如愿拦住了,她眼睛红红的,姐姐,两年没见,你就恨我到这个程度,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想和我待吗 邓佑年一顿。 姐姐,我只是好奇你的拐杖才让佑年哥拿来看看的,不是故意要给你难堪,你怪我没关系,可今天爸爸也在这,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挂念你的。 她哭的泣不成声:就当是看在爸爸的面子上,请姐姐留下来,起码吃了饭再走。 邓佑年,我身体很不舒服。 方知意抓着他的手,目光里带了祈求,麻烦你送我去医院好不好 许久后,邓佑年才缓缓出声:知意,如愿说的是对的,你刚才摔倒不关如愿的事,你要怪就怪我,是我没有好好照看你。 他不由分说把她扶到旁边的座位上,压根容不得她拒绝,听话,吃了饭再走。 方知意垂眼,看向自己不停颤抖的手,平静抬头,一一望过在座的所有人,忽然笑了,好啊。 邓佑年见她配合,明显松了口气。 整顿饭期间,方知意都没再说一句话。 倒是邓佑年对自己刚才的疏忽很愧疚,此后再没注意方如愿,而是全身心的照顾她。 她吃的很少,头上磕到的地方仍是阵阵钝痛,眼见饭局过半,忍无可忍开口:邓佑年,我能走了吗 语气中的冷漠厌恶让邓佑年一愣,视线落在她额头红肿的地方,心中一紧。 察觉到他的犹豫,方知意撑着拐杖起身,平静道:不用你,我自己去就好。 知意! 邓佑年毫不犹豫站起身,低声道:我陪你一起。 佑年哥。 方如愿立即起身,马上就要结束了,你和姐姐就要走了吗 知意身体不舒服,我陪她去医院。 邓佑年头也不回,扶着方知意就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玻璃杯落地的声音,以及方如愿的一声惊呼,啊,好痛。 他猛的回头,看到方如愿的手鲜血淋漓,可怜巴巴看着他。 5 5 如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方父大惊,满脸都是疼惜,快给爸爸看看。 察觉到身边人的僵硬,方知意垂下眼,遮住眸中的情绪,淡淡道:你留下来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到邓佑年反应过来,方知意已经走远了,他下意识想追,却听到方如愿带着哭腔喊:佑年哥,我的手是不是要废了。 他只迟疑了一下,就朝着方如愿走去。 离开酒店,闻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方知意这才长舒了口气,心中却空落落的难受。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的。 反正邓佑年本来就是因为方如愿才留在自己身边的,现在发现是好事情,是老天不忍心她继续被骗。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远离他们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还是难受的直掉眼泪,自从方如愿出现的那天,她所有重要的东西全被一点点剥离,爸爸,妈妈,以及自己的腿。 现如今,就连那个在她崩溃时的唯一救赎,也是因为方如愿。 真是可笑。 她漫无目的在路上走了很久,口袋中的电话响了又响,也没去管。 直到头上的疼痛加剧,才打车去了医院。 护士给她简单处理时,她看到方父扶着手缠纱布的方如愿匆忙经过,大喊着:医生,我女儿手还在痛,你们怎么回事! 怎么还在这。 护士随口抱怨,把包了毛巾的冰袋递给她,被割伤了怎么能一点都不疼,她手又没事,也给上药了,非要做什么全面检查。 你先冰敷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找我。 方知意应下,眼睛却还在盯着方父离开的方向,许久后鬼使神差的跟了过去。 病房内,方父满脸焦急,大师都说了,两年之期还没到,你现在还不能和她见面,否则会遭到反噬的,你非不听,还把她叫来,结果倒霉了吧。 哪有这么夸张。 方如愿撅着嘴,距离您生日就差这么几天了,我也是怕她到时候不肯参加您的生日,这才着急和她缓和关系嘛。 她敢! 方父一瞪眼,大师说的还能有假,你命中有两劫,必须要找同血脉的亲人替你挡劫,当初要不是大师设法让方知意代替你出事,被截肢的就是你了,这让爸爸怎么能受得了 她让你借了运,又替你挡了劫难,你们不能过多接触,否则爸爸也不用把你送出国,现在两年之期就快到了,只要按照大师说的,在我生日那天,再让她挡最后一劫,以后你就会平安无事了。 如愿,爸爸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出事的,你忍几天,到时候邓佑年也会回到你身边的。 知道了爸爸。 方如愿乖巧道:为了以后能好好孝敬您,我这几天会尽量避免和姐姐接触。 方知意耳膜嗡嗡作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什么借运,什么挡劫,两年前的那场车祸,方如愿毫发无伤,她却惨遭截肢,难道就是因为他们已经设计好让自己替方如愿挡劫吗 所以方父才故意和她闹翻避免联络,就是怕方如愿遭到反噬 甚至......他还想再次让她替他的宝贝女儿挡劫...... 难怪,他刚才看到她来了,脸色会那么奇怪。 爸爸,同样都是你的孩子,方如愿是块宝,我连草都不如吗 她一阵恍惚,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因摔伤腿在医院住了很久,方父曾心疼到偷偷掉眼泪。 当年因她摔伤腿而偷偷掉眼泪的爸爸,如今却是导致她截肢的罪魁祸首。 从贫穷到富有,能让人变成鬼吗 方知意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最后直接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6 6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出事后,被抛弃在医院,曾一度绝望到想要自杀。 就在她做好决定那天,邓佑年出现了。 他说他其实是慕残者,一直不敢告诉身边的家人朋友,害怕得不到理解,害怕被当成精神疾病。 他还说,你的身体残缺,我的心灵残缺,我的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好好照顾你一天。 你就当是为了我,活下来,好吗 画面一转,方父把方如愿护在身后,大声斥责道:你腿已经没了,你再这么哭闹有什么用!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倒霉! 如愿是好心缓解我跟你的父女关系,她都是为了你,你别不知好歹! 她被编织的谎言牢牢困住,要不是方如愿的那条短信,她还会被继续蒙在鼓里。 如今看来,邓佑年也是知情者之一吧。 她哭着从噩梦中醒来时,鼻腔里满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挣扎着想爬起身。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方如愿的哭声:佑年哥,姐姐怎么会晕倒在医院,当时我和爸爸刚好也在,你说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呜呜呜,怎么办,万一她不同意替我挡劫,那我会不会出事...... 如愿,别哭了,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邓佑年满脸都是心疼和担忧,你放心,我问过护士了,她是去看头上的伤的,估计只是恰好晕倒在那,否则以她的性格,肯定会不依不饶的。 可我在饭局上故意把她推倒了,她会不会一气之下不来参加爸爸的生日宴 方如愿抽抽嗒嗒的抹眼泪,楚楚可怜,可我就是看不惯你围着她转,我们才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佑年哥,你不会真的喜欢她的,对吗 换成往常,邓佑年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他任劳任怨在方知意身边守了两年,只为了给方如愿解难,可不知怎么,此时他脑海里竟然浮现出的,竟然是方知意冲着她笑的样子。 还有她的那句,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吗 他喉咙动了动,许久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对。 我不会让你出事,方伯父的生日宴,我无论如何都会把她带去。 佑年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方如愿终于破涕为笑,伸手抱住他,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好吗 邓佑年心口紧缩了下,忽然有些慌乱,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安抚性的拍了拍她,她应该快醒了,如愿,你先回去,听大师的话,在生日宴前,都不要和她见面了,这样对你不好。 可我想跟你在一起。 方如愿撒着娇,人家的手好痛,想要你陪~ 邓佑年沉默了下,低声安抚她先回去,说自己有时间就去看她。 方如愿不情不愿的回去了。 没过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邓佑年来到病床前,看着依旧沉睡的方知意,目光动了动,情不自禁伸手想摸她的头发。 只是还没触碰到,她便皱着眉翻了个身。 他的手僵在原处,只能无奈垂下,许久后默默出声:知意,对不起。 没有回应,她还在睡着。 邓佑年静静地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手机消息声响起,他看了眼,立即叫来护士,嘱咐等方知意醒来要第一时间通知他,随后就匆匆离去。 7 7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方知意这才睁开眼睛,手心已经在刚才的隐忍中被掐出了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想发疯,想哭诉,想亲口问问他们,是不是只有方如愿是活生生的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但她知道,没用。 她默默躺着,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只能自救,只有自救。 没一会儿,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方知意接起,那边传来方如愿清脆的笑声:佑年哥,姐姐真的相信你是慕残者吗她就没有怀疑过 听见不知名的声音,方知意浑身一震,随即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嗯,她信我。 邓佑年声音沙哑,她从去年就想去定制假肢了,一直被我拦着。 那为什么不能一直拦着 方如愿软声道:我觉得他们说的没错,她故意选这个时候定制假肢,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你也知道,这几年她一直想败坏我的名声,要不是爸爸一直站在我这边,说不准我会被她欺负成什么样。 佑年哥,你爱我吗 当然。 男人毫不犹豫的回答:我爱的只有你,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伺候方知意两年。 可我看你对她很关心,知道她晕倒急急忙忙就赶过来了。 方如愿貌似有些委屈,我都吃醋了,你要你向我证明,你不爱方如意。 怎么证明。 我要你在爸爸生日当天,当众把两年前方如意截肢后的样子全部放出来,她这个人向来最要面子,我想看看她当众出糗的丑态! 方如愿声音带着愤恨,随即又软声道:佑年哥,你不会不答应我吧 两秒之后,传来邓佑年低沉的声音: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对话声停止了,紧接着是男人粗重的喘气和女人的求饶声。 随着电话中的声音越来越刺耳,方知意将电话挂断,手抖个不停,抬手摸到自己脸上的一片冰凉。 她默不作声的擦掉。 这是有多恨她,想方设法让自己挡灾,还要当众毁了她所有的信念。 两年以来,她竟然都没有看清枕边人那腐烂恶臭的真心。 活该被耍成这样。 一个小时后,她收到方如愿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两人对着浴室镜子的亲密自拍照,蒸腾的水汽中,邓佑年满脸爱惜的吻着她的脸庞。 【姐姐,佑年哥借给你两年,现在该还给我了哦~】 方知意没有回复,而是起身叫了护士出院,直接打车去找朋友帮忙联系的算命先生。 出来时,她脑子里还在回想算命师的话。 电话锲而不舍的响,她接起,邓佑年声音焦急,知意,你去哪了,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出院,你在哪,我去接你。 一边和方如愿胡搞,另一边却还要伪装出深情人设应付她。 真恶心。 邓佑年很快就来了,解释自己是去忙工作,好奇问道:知意,你到这个地方做什么 鼻间陌生的香水味熏的人作呕,方知意强忍住胃中不适,仰头冲他笑,最近觉得不顺,找朋友推荐的算命师看看。 邓佑年猛然一震,整个人僵住了。 大师说我就是单纯倒霉。 她表情平静的继续道:说不定哪天就会倒霉死。 别瞎说,那都是骗人的! 邓佑年一把将她抱住,大力到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声音沙哑:你不会有任何事,那天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我用一辈子补偿你,好吗 一辈子。 方知意无声的弯了弯唇角。 你的一辈子真是廉价。 8 8 或许是内疚心作祟,那之后邓佑年推了工作,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极其细心照顾,就连她晚上翻身,都会惊醒去查看她的情况。 方父生日前的半夜她醒来,身边是空的,只有阳台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轻着手脚靠近,这才看到邓佑年在抽烟。 电话那边是方如愿隐约的哭声:佑年哥,你说好你会帮我的,你说过你爱我的。 如愿,她已经因为你失去一条腿了,你不能再这么欺负她。 他脸上带着烦躁,语气却不容置疑,太危险了,她毕竟是你姐姐! 只是制造一场火灾而已,顶多会毁容,又要不了她的命!我已经咨询过大师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明天想个法子让她单独过来一趟就行了。 方如愿声音带着委屈,她反正已经是瘸子了,就算毁容也不会怎么样,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安全全过完下半辈子,佑年哥,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我平安,你什么都愿意。 邓佑年沉默了,喉咙有些干涩,如愿,我不—— 邓佑年! 方如愿歇斯底里打断他,哭吼道:你把以前说过的话当放屁吗!你难道真爱上那个瘸子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帮不帮! 邓佑年张了张嘴,许久后才像下定了决心,好,我帮。 但是别太过火...... 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折返回去的时候,方知意还在睡着,他从身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嗅着她的味道,知意。 明知道她不会回答,他还是固执地开口:你放心,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照顾你。 黑暗中,方知意睁开眼睛,讽刺而无声的笑了,心脏几乎疼到发麻,她默默地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早上醒来,邓佑年的手机就响个不停,接起后听了几句匆忙挂断,脸色有些为难,知意,我昨天在拍卖会给方伯父拍下的字画已经到了,那边让马上去取,可我还有个会要开。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脸色,要不然,你去取一下吧。 不等她回答,他又急忙说:你要是不想去也没事,我开完会去取也一样,只是那幅画很珍贵,我怕会出什么岔子。 知意,你要去吗 方知意安静地听着,放下筷子,地址给我吧,一会儿我过去。 见她这么爽快的同意,邓佑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 他暗暗对自己说,一切都是为了如愿。 强行摁下内心的不安,他把方知意送下楼,在即将上车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他,邓佑年。 两年前我一度认为自己要活不下去了,还好有你出现,替我找到了生的希望。 方知意冲他微微一笑,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 邓佑年呼吸蓦然急促,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方知意已经上了车,透过车窗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汽车尾灯消失在视野,邓佑年站在原地愣神许久,心里莫名绞的慌。 他脚步踉跄,失魂落魄地上楼,看到方知意用过的杯子还放在桌上,上面的两个卡通小人正静静地冲着他微笑。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知意和佑年。 他还记得当时是七夕节活动,有制作手工杯子的活动,他见她看了很久,问她要不要也试试。 于是那天他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制作了两个杯子,知意和佑年,佑年和知意。 她画的自己,是个瘸腿的Q版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冲着一个天使模样的小男孩露出星星眼。 她说,他是天使。 邓佑年忽然崩溃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下楼,慌忙给方知意打电话。 他后悔了,他不要方知意再出任何事情!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接连打了好几遍,那边显示的都是无人接听。 他心慌到几乎站不住,又尝试着给司机打过去,这次很快接通了,没等他说话,司机带着哭声传来:邓先生,我们在路上出车祸了,方小姐坠海了,生死不知。 9 9 生死......不知 这四个字如同当头重击,邓佑年只觉得大脑嗡的一下,有瞬间的耳鸣,第一时间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正在说什么,直到听力恢复,他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消防车和警车的声音。 司机的声音仍然在继续,邓先生,救援队已经打捞过一次了,没有方小姐的身影,估计已经—— 不可能! 邓佑年忽然失控,声嘶力竭大吼: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出事!你到底怎么开车的! 对不起邓先生,但这件事不能完全怪我,您还是过来看看吧。 司机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强烈的窒息感强压下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就要站不住,狼狈的后退跌坐在地,大脑一片空白,嘴里喃喃道:怎么会,不会的,不会的。 知意,你骗我,一定是你骗我,我不相信。 眼前一片模糊,他抬手摸到了眼泪,浑身发着抖的爬起身,跌跌撞撞的冲出家门。 一路上车开的飞快,几乎到了横冲直撞的地步,浑浑噩噩赶到了出事的地方。 现场的救援队仍在工作,邓佑年赶到时,正好看到一辆车被从海里打捞上来。 那正是他们乘坐的那辆车! 他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双膝发软,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意识的在四周寻找方知意的身影,人来人往中,唯独没有她的身影。 救援人员很快将车打开,冲着外面喊了声:里面没人! 邓佑年浑身一震,连滚带爬的起身冲过去,被一个救援人员拦住,他奋力推开那人,大吼道:她不在车里,她没死,她还活着! 你们救救她,赶快救她,她一定还活着! 先生,请你冷静。 救援人员看了眼被打捞上来的车,犹豫了下,还是说道:车祸发生的第一时间,我们已经组织人下去救援了,但是始终没有找到,下面全是礁石,人活着的可能性不大...... 你胡说八道! 邓佑年双眼猩红,不顾一切的就要冲过去,放开我!一定是你们没好好找!她不会死的!不可能死的!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吼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愤怒的野兽,崩溃至极,方知意!方知意! 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骗你,如果不是我让你去,你现在一定还好好的。 他跪在地上,抓住救援人员的裤腿,苦苦哀求,你们再找找好不好,她以前会游泳,说不定、说不定现在已经找到岸边爬上来了,正等着我们去救,求求你们,不要放弃。 先生,这点请您放心,我们的人员会继续打捞,直到方小姐被找到。 救援人员声音沉痛,请您节哀。 我不要节哀。 邓佑年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牙齿都在不受控制的打颤,她没死,她不会死的,我不相信,绝对不信! 他没有焦距的视线在人群中胡乱搜索,忽然看到了瑟缩在人群后的司机,浑身颤抖的爬起身,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司机,是不是你!是你想害她对不对!谁让你干的!是谁! 先生,请您冷静。 旁边人拉着他,急切道:这也是受害者,请您放手! 滚!滚开! 邓佑年声嘶力竭怒吼:一定是他,否则他怎么会好好的在这里! 邓先生,不关我的事! 司机痛哭流涕,车子出事的时候,我第一时间让方小姐跳车,可是...... 可是什么! 她好像根本没有求生的欲望。 10 10 方知意......没有求生的欲望 怎么可能! 她明明说过,是他给了她重新活下来的希望,她说以后要好好活着,要和他结婚,要永远和他在一起的,她怎么可能会没有求生的欲望 他不相信!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送方知意上车时,她忽然叫住他,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当时他没有多想,可如今想起来,她竟然像是在跟他告别...... 邓佑年脑子很乱,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她没有死,她不会死。 一个好不容易从截肢的阴影中走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说死就死。 混乱中,他的手机响了又响,他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紧紧跟着救援人员,希望他们能尽快找到方知意的下落。 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方知意坠海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邓佑年眼睛里的希望一点点消失,化作了浓烈的绝望。 理性告诉他,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方知意不可能活着了。 可内心仍然残留着一股希望,支撑着他不肯放弃。 直到旁边的救援人员拍了拍他,提醒道:先生,你的手机从刚才就一直响。 邓佑年这才惊醒,拿出手机,上面足足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有方如愿的,也有方父的 他们也知道方知意出事了吗 正想着,手机再次响起,他接起,还没说话,方如愿的愤怒至极的声音响起:邓佑年,我不是让你把方知意弄过来吗你怎么回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没过来!再赶不过来,最佳时机就要错过了,到时候还得麻烦大师重新再算良辰吉日! 如愿,你听我说。 邓佑年的声音颤抖,知意出事了,她乘坐的车辆不小心发生了车祸,现在生死不知。 车祸! 方如愿大惊,怎么可能,骗人的吧,就这么短的路程,怎么可能会出车祸! 是真的,我现在就在现场。 邓佑年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已经跟救援队说了,无论生死,都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要挑这个时候出事!肯定是故意的! 方如愿愤怒的打断他,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这该不会是你后悔帮我,和她想出来的骗局吧 邓佑年一愣,喉咙有些发紧,怎么也没想到向来心地善良的方如愿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我才不相信呢,你赶紧把她弄过来,现在还来得及! 方如愿一心只想着让方知意替自己挡劫,丝毫没有注意到邓佑年的不对劲,邓佑年,你该不会已经告诉她了吧所以她才不肯过来帮我 她现在肯定就在你身边,你帮我转告她,爸爸说了,不管她耍什么花样同不同意,以后方家的财产全部都归我,她要是识相点乖乖帮我,等我没事了,可以给她养老送终...... 够了! 邓佑年忍无可忍,愤怒到浑身发抖,知意是你的姐姐,她现在出事了,当初要不是为了你,她的腿不会有事情! 现在她出了车祸,你对她的安危不管不顾,反而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才能让她继续替你挡劫,方如愿,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你还有有人性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才意识到,方知意过去在家里,都是过的怎么样的生活。 或许根本就不是方如愿说的那样,一直备受压迫欺辱的,反而是方知意! 那这么多年......她都是怎么过来的 他一想到这里,心脏一阵阵的发疼,几乎不敢再继续深思。 佑年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方如愿有些委屈,声音带了哭腔,血浓于水,我怎么会不担心姐姐呢,可她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事,不就是摆明了不想帮我...... 这一切说不定都是她自导自演,她肯定是知道真相了。才想出这种法子对付我,能给我挡劫的只有她了,我以后可是要继承方家的,我不能有事。 佑年哥,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只要你帮我度过这次难关,我保证...... 不用了! 邓佑年声音带着厌恶,冷冷道:既然知意的事你不关心,那么以后她就和你们家无关了,你也不用联系我,好自为之! 佑年哥...... 方如愿还想说什么,电话就被毫不留情的挂断了,传来嘟嘟忙音。 她表情一阵扭曲,愤恨之极猛的把手机砸到地上,大骂了声:方知意,你这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