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远在咫尺》 果切 木子眠文咫尺之隔,却也像悬而不得的月亮。 ————常旭市的夏天总是来得很快,明明节气才走到谷雨,却已经没有几分春日的气韵。 姜桃拉着白色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时,就被热浪扑了一个措手不及。 桃粉色长裙过膝,不用担心被晒,可是泡泡袖下两截雪白手臂却成了受灾区。 姜桃懊悔地皱了眉,她不喜欢防晒霜糊在皮肤上的感觉,很闷,所以很少涂。 早知道会这么晒,她就应该穿t恤和防晒衣,再不济,也要拿把遮阳伞。 姜桃从左手腕拨下浅蓝色发圈,低头打算把披散着的长发扎成低马尾。 发圈在她手指转动下一圈圈环着,脚下被阳光照射得发亮的水泥路倏然出现一片不规则的半圆阴影。 手指的动作顿住,姜桃抬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而那人正为她撑着一把遮阳伞。 他似乎比从前更高了,以至于姜桃仰头看他时,先看到的是他流畅锐利的下颌线,其次是高挺的鼻梁和一双似有情绪的好看眼睛。 明明是从小相识结伴的青梅竹马,分别几年再重逢却好像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姜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沈肆先打破了沉默,点明来意:“叔叔阿姨托我来接你。 ”姜桃机械地点点头,回神时,沈肆已经拉走了她身边的行李箱,而她也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向停车的地方。 行李箱在后备箱安置好后,沈肆走向副驾驶准备开门,然而姜桃却把手搭上了后座的门拉,俨然一副打算坐后面的架势。 “还是坐前面吧。 ”沈肆打断她,“可以缓解晕车。 ”姜桃看向他,只觉得他那双明潭一样的眼睛又加了点东西进去,不混浊,却比刚刚要更复杂。 他竟然还记得她晕车。 姜桃坐上副驾驶,想到高中假期和朋友们去旅行,她出游的好心情常常会因为晕车而大打折扣,于是往后的出行,沈肆常常会把副驾驶位让给她坐,还会给她准备各种缓解晕车的东西,有时是酸饮,有时是柠檬片橘子皮等诸如此类的酸果。 这次也不例外,她刚坐下,就接到了来自沈肆的一份果切,全是黄澄澄的橘子橙子。 姜桃一瞬怔然,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谢谢”,结果换来的是沈肆同样的怔愣。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他话里似乎带着一丝委屈的意味,像一枚石子投向姜桃的心湖,落下一朵稍纵即逝的小水花,扩散成一圈圈长久不散的涟漪。 她心韵未歇,却不明所以,问他:“什么?”沈肆解释:“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这么客气。 ”姜桃一时无言,他们之间,似乎的确不像从前。 最后她只是用竹签从果切碗里叉了一块喂嘴里,果汁泵开,酸甜的口感直击味蕾,解得了晕车的症状,也能压下一点莫名的心虚。 就在姜桃以为沈肆要驱车离开时,对方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 她疑惑:“怎么了?”他眼神示意:“安全带。 ”姜桃这才发现她又忘了系安全带,无论是晕车还是这点,她真是从来没有变过。 本被捧着的果切被她放在前视镜台上,带子由右上方抽出,然后被她稳妥利落地插进左下方的暗扣里。 系好后,果切又重新回到了她怀里,车子也被驱动前行。 一路上,车内的氛围始终是浓稠的沉默,两个人的不语似乎是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 一个专心路况,另一个则偏头看着侧车窗。 果切已经被姜桃吃了大半,她看着车窗上倒退的外景,似一卷回溯的影带,让她回想起他们的从前。 两个人三岁相识,姜桃和父母举家搬到宜居苑那天,沈肆的父母闻讯便来拜访新邻居。 三岁的沈肆不像后来的他,或者说不像后来在姜桃面前的他那么鲜活生动,那时的他有着区别同龄人的安静,看起来冷漠极了,白皙的皮肤让人联想到白釉的冰冷瓷器。 三岁的姜桃纵然活泼可爱,也不敢跟他搭话。 最后还是沈肆父母催促他跟妹妹打招呼,姜桃才在他毫无感情的“妹妹你好”中回应一句“阿肆哥哥好”。 后来交集变多,两个人也愈发熟络,她依旧如初见一样甜甜地喊他,只是不再带上“哥哥”。 沈肆同样也不再喊她妹妹,虽然每每叫她都是连名带姓,却也不再像初见那样不近人情。 常旭东站到宜居苑不远,半个小时不到的路程,姜桃便被安稳地送到了家门口。 直到她安置好行李箱,坐在沙发上放空自己时,她才骤然想起,或许她当时应该叫沈肆来家里坐坐,歇脚喝茶,怎样都好,不然显得她也太没礼貌,不懂感恩。 正苦恼之时,门铃被按响,姜桃以为是爸爸妈妈出差回来了,下意识就在开门时喊了一句。 结果,“爸”字还没有说到第二个,刚才的愧疚感的源头——沈肆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沈肆闻声挑眉:“喊我?”姜桃没忍住反驳:“金子很贵,不要往脸上贴。 ”然后,姜桃就听到了沈肆的笑声,低沉的,从胸腔里闷闷出声。 她能看到对方的肩头被牵动着微微发颤。 刚才的小插曲像是回到了他们之前的相处模式,只不过短暂如烟花,猝然绽放,不久便化作过眼云烟。 试图找话,姜桃指着沈肆手提的一袋果蔬,问他怎么带着这些来她家。 “做饭。 ”沈肆微抬手臂给她看了一眼,又补充道,“阿姨专门交代了。 ”姜桃把人请进来,关门善后时还在想,她妈妈怎么能这么麻烦别人,何况她女儿已经二十多岁了,不是十几岁,出国在外这么多年,怎么会连一顿糊口的饭都不能给自己做。 沈肆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即使多年过去,这里设施不变,他的熟悉感也没有被夺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他通通知道在哪里。 看着沈肆忙前忙后的身影,姜桃觉得自己嗷嗷待哺实在不妥,于是发出打下手的信号。 结果沈肆转身对着她时,递给她的不是切菜的刀,而是装在玻璃碗里的被切成块的脆桃。 他甚至在姜桃接过时还贴心提醒冰箱里有他刚放进去的酸奶,想拌果块吃可以拌一下。 “这样显得我是个只吃不做的懒蛋废物诶。 ”姜桃捧着玻璃碗,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 毕竟,她刚刚在车上已经吃了一小碗果切。 “没有,”沈肆专注手头上的活,“不是你懒,是我闲不下来。 ”姜桃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用剪刀剪开一个小口,然后把浓稠的酸奶挤满玻璃碗,把脆桃小块覆盖完全。 她用塑料叉勺搅和几下,酸奶和果块均匀粘合,姜桃叉上一块尝尝,酸甜可口,味道好极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把新叉的一块递向沈肆,又幡然醒悟地及时刹车,把伸展的手臂缩了回去,匆匆离开了厨房。 爸妈发消息过来,问她情况,姜桃如实回答,她又往厨房瞥了一眼。 然后在键盘上飞快打字:[妈妈,你怎么能麻烦沈肆来给我做饭呢,我都多大个人了,可以照顾自己的,何况人家就不忙么?又是接我又是做饭的,多耽误时间啊。 ]骆女士那边似乎有点忙,姜桃的信息发出去许久也不见回复,于是她索性去骚扰她小姨骆梨。 找到聊天窗,姜桃就甩出去了一个扒门偷看的可爱表情包,配文:[猜猜我在哪?]小姨回复得很快:[不知道,可能在火星。 ]姜桃:[哒咩jpg]姜桃:[错了,是在家,我回来啦。 ]小姨:[星星眼jpg]小姨:[那你要不要来找我玩。 ]姜桃想了想,有点犹豫:[人民教师会不会很忙?]小姨:[高中老师会很忙,但是大学老师不会。 ]于是姜桃立马答应:[好!]紧跟着发送了一对玩偶熊手拉手面对面蹦跳的表情包,小姨也回了一个同样的。 这边聊天刚结束,骆女士回信的提示窗就在屏幕上方弹了出来。 [宝贝冤枉,妈妈不是奴隶主。 ]姜桃一下子就被她妈妈逗笑了。 在妈妈的一连串解释下,姜桃才搞清楚原委,原来是两家前阵子聚餐,她妈妈提到了她回国的事,忧愁着要不要放弃出差去接她。 结果,一直沉默着进食的沈肆突然发言,主动揽下了这份接待工作。 然后沈肆妈妈一对掌,感叹道:“对噢,俩孩子从小那么要好,分别这么久肯定都很想对方,正好阿肆也不忙,就让他去接吧。 ”于是事情就这么拍板定了下来,至于做饭,可能也是顺水推舟应承下来了。 可惜,两个大人并不知道两个孩子分别的这些年,聊天记录屈指可数。 主观上的思念似乎在客观上不能得证。 思索间,沈肆已经把做好的饭菜陆续摆上餐桌,姜桃闻声而动,立马跑去帮忙。 她实在不能心安理得地做那个饭来张口的人。 里面有她爱吃的可乐鸡翅,也有她不爱吃但不得不吃的油麦菜。 不算很丰盛的菜品,但荤素兼具、色泽味美,跟姜桃做的糊口之食实在是云泥之别。 沈肆看着她安静吃鸡翅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上学时他的朋友第一次见姜桃,就曾小心翼翼地问他,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会愿意跟他们一起出去玩吗。 当时沈肆说不会,她只会是玩得特别欢的那个。 事实也确实如此。 注意到他的目光,姜桃一时有些尴尬,下意识抿了抿嘴,小幅度伸手去抽手边的抽纸,却也只是团在手里。 措不及防的对视让沈肆同样窘迫,但他面上装得很淡定,状似无意地提醒她吃蔬菜。 然后在她伸出筷子时低头吃自己的饭,虽然视线不在,他却能想象的到她微微皱眉,勉强自己吃蔬菜的样子。 真是可爱死了。 照片 这顿饭吃到最后,姜桃只参与了吃这一个环节,因为沈肆连收拾餐具餐桌的活也不愿让给她。 这让她感觉很惭愧,好像真成懒蛋饭桶了,虽然以前他们也这样,但现在毕竟不再是从前了。 起码,她有点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和他亲近。 姜桃叹了口气,选择去卧室捯饬行李箱,大大小小的衣物被她从一个封闭空间里拿出来,再放进另一个更大的封闭空间,瓶瓶罐罐也被整齐地排放到梳妆台。 把搬空的行李箱拉上拉链,姜桃站直身体,抬手把滑落到肩前的发尾挑到肩后。 她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热意,环视一周,也没有找到自己屋里的空调遥控器。 姜桃第一反应是找妈妈。 可能因为是饭点,骆女士这次回复得很及时,叫她去客厅找找。 于是她来到客厅,把手机反扣在身后的沙发上,拉开茶水桌面下的抽屉翻找。 正好沈肆忙完走了过来,他半蹲下来尽量和姜桃平视,问她:“在找什么?”姜桃没回头看他,一边翻一边回答:“空调遥控器,背面贴了一个粉色桃子贴纸。 ”桃子贴纸一下触发了某根神经,沈肆想起五岁那年,姜桃迷上了泡泡糖以及随包装附赠的小贴纸,她喜欢那个粉嫩桃子,就非要缠着沈肆贴他小臂上,沈肆拗不过她,最后只好伸出手臂,很冷酷地说:“那你贴吧。 ”不过贴纸不是什么永久标记,不到一个星期就被慢慢洗褪了。 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沈肆了然,正要搜寻时,随意一瞥,却被姜桃的手机吸引了目光。 手机壳是透明的,和白色机身融合在一起,很朴素很干净。 唯一突兀的是,透明壳里被手机主人塞了一张照片——伦敦街头,雪花纷飞,街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被毛线帽和毛线围巾包裹严实的女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摄影的人似乎很专业,画面以近处的女孩为主,循着女孩的目光斜切至后方,构成一条由近及远的斜线。 不由自主地,沈肆去找女孩目光的落点,在不远处的咖啡屋,有一个路过的瘦高人影,黑色长羽绒服也盖不完全的长腿迈着似乎有些急促的步子,发丝凌乱,但能看清侧脸。 而那个人他再熟悉不过,那个在高中时代,不断在耳边被姜桃提及的名字——裴星熠。 回忆如雪花片般纷纷而来,他想起姜桃第一次跟他提起裴星熠时的羞涩和喜悦,也想起临近毕业时她的难过和不舍。 那时候,他扮演着一个沉默的倾听者,像是一片汪洋大海,表面风平浪静、无波无澜,没有人、也不会有人知道,在暗不见底的深处是怎样的汹涌洋流。 沈肆盯着画面出神,照片里的那场风雪似乎隔着时间和空间朝他刮来,而他此刻一身单薄,被吹得彻骨寒凉。 但他仍怀侥幸,试图从女孩的眼睛里探究出波澜不惊的神色。 不幸的是,学业上游刃有余的人在这道感情的判断题中拿了零分。 因为女孩的眼里是闪动的惊喜,比夜色浓稠,比雪花剔透,比灯火和月光都要明亮皎洁。 经过不懈努力,姜桃终于在第三个抽屉里找到了遥控器,然而转头却看到沈肆盯着她的手机出神。 姜桃把手机拿回,跟他说:“我找到了。 ”然后晃晃手里遥控器给他看。 回过神的沈肆点头起身,看起来一切如常,却在姜桃迈步回卧室时毫无征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即使是现在的一件宽松舒适的运动服也能穿出男模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他把人拉近时,姜桃瘦小的身体几乎被他完全罩住,如同一尾小鱼忽然撞上一条大鱼,迫近的距离和悬殊的力量,让人心跳加速,格外不安。 姜桃尝试挣开,却被他更紧但又把握好分寸地握住。 然后,她就听到他问自己:“你一直没说,为什么忽然出国读书?”他的音色很悦耳,但此刻却轻飘飘的,像一瞬间的惊鸿掠影。 听起来没有情绪,可姜桃撞上他那双眼睛时,又觉得,或许情绪在那里。 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躲开沈肆投递而来的目光,也蜻蜓点水一样轻飘飘地回复他:“没什么原因。 ”然后挣开了被禁锢的手腕。 “谢谢你做的饭,很美味,如果后面我妈妈还交代了你什么,你不用听她的,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我也可以去找我小姨蹭饭,我不想一直麻烦你。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将无声的对峙变得更为稠密,沈肆的声音在短暂的静止后像一泓清泉涌入,稀释了这种胶着。 “我不觉得麻烦,如果非要说麻烦,也是我乐意被你麻烦。 ”姜桃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如果在以前,她应该会甜甜地朝他笑,大眼睛亮亮地看向他说“阿肆你最好啦”。 但现在不是以前,从决定出国的那一刻起,或者稍前一点点的时刻,她就无法做到像以前一样和他自然相处。 虽然她还是尽力表现得自然一些,但是话说出口时还是充满欲盖弥彰的破绽:“上学的时候轻松,除了学业其他什么都可以不关心,麻烦你的时候我还能心安理得,可现在我们都成年了,离开了学校开始上班工作,生活里各种琐事多如牛毛,再麻烦你我会心有不安。 ”沈肆低头看着她,姜桃的长睫毛扑闪着,不施粉黛的脸白净红润,仔细看还能看到细小绒毛,像一颗可爱漂亮的水蜜桃。 见她一直不看自己,沈肆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单纯被面部肌肉牵动嘴角,让人联想到强撑运转的破损机器。 顽强地坚持着,只希望不要被主人丢掉,打上报废的红标,再也不被看到。 于是姜桃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好,那我先走了。 ”沈肆轻轻地说。 姜桃站在原地,这才抬高视线,目送沈肆离开,等到门被轻轻关上,她那些绷紧的情绪才得以松弛。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回到卧室打开空调,对着柔软的床铺仰面倒下去。 头顶墙体的吊顶花板上描摹有粉色的花纹,她盯着那些繁复交错的线条,如同在观察自己理不清的杂乱思绪。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她想起第一次吃沈肆做的饭是在初中,也是因为她的爸爸妈妈要出差。 其实最开始是委托沈肆的父母照料一下,但是某天中午,沈肆的爸妈有台很突然又很重要的手术去做,只能交代沈肆带妹妹出去吃。 但是这个比他小几个月的妹妹却不想,还眨巴着大眼睛,朝沈肆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说:“我想吃阿肆做的饭,我妈妈总是夸你特别厉害,说我笨笨的连煮面条都不会,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做的饭有多好吃。 ”于是,沈肆无奈地答应了下来,在她的“刁难”下做了一份简单的番茄豆皮和酸辣土豆丝。 色香味俱全,直接拿下姜桃的胃。 她这下也不再不服气了,拍拍胸脯,大有豪气干云之势,音色却是俏皮的软调子。 “老师说了,人不要害怕被比较,要敢于直面不足,向优秀的人表达真诚的赞意。 ”然后沈肆就看到,姜桃一手握着筷子,嚼完咽下嘴里的食物,空出来的左手朝他竖起大拇指。 非常真诚地夸赞他:“你也太厉害啦,我坦然承认我没你做得好。 ”沈肆莞尔,笑容浅淡却又生动鲜活,他故意逗她:“可是你不是说你连做都不会做,怎么比较出来做的水平。 ”姜桃的小脸蛋一下子红成熟透的桃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无果,最后躺平摆烂说:“好吧好吧,我坦然承认我不会。 ”然后她又小幅度地晃动脑袋,说:“这没什么大不了呀,你看我吃不上饭的时候不是还有你么?”当时沈肆埋头吃饭,没有去看她,过了几秒,姜桃听到他说。 “嗯,不会让你饿肚子。 ” 告白 你看,明明一开始就是她先麻烦他的。 姜桃转头把脸埋进柔软被子里,又纠结又自责,后知后觉自己对沈肆说的话有点伤人。 可是。 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出国那么长时间,以为回来会淡定,可事实上,一看到他就破功了。 姜桃抓住床头的兔子娃娃,抱在怀里在床上左右滚动:“啊——好烦。 ”她躺在床上,柔顺长发散在被子上,举起粉红兔子,姜桃和兔子的一双2d大眼睛对视,问它:“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如果兔子能说话,它应该会说:“玩偶不懂你们人类,你们好复杂。 ”所以,兔子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姜桃看着它,声音恹恹:“我也不知道。 ”窗外太阳呈西沉之势,悬在半空,阳光从金黄变为橘黄,照在街道和窗户上,远远看着,像一副洋溢着温馨的生活油画。 小姨的电话就是在姜桃盯着窗户发呆的时候打来的。 姜桃火速摁了接通,视频电话的那头从头像跳跃到画面,首先入镜的是一只灰白黑交杂的缅因猫。 猫咪占满了屏幕,一双黄绿色眼睛像玻璃球一样明净漂亮,黑白灰毛色交错得当且对称,小猫抬头看人时,有种王者般的霸气。 姜桃一下子就爱上了。 对一只猫一见钟情。 这也太漂亮了。 姜桃一时不知道该夸它可爱还是夸它帅气,好像无论说哪一个词,都会有缺失。 因为这只小猫真是可爱又帅气。 她一时情不自禁,跟小猫打招呼:“你好啊,猫猫,你好漂亮,好可爱,好帅!”小姨迟迟不露面,姜桃差点都要怀疑电话是小猫打来的了。 她冲屏幕喊道:“小姨?”于是,屏幕前出现一双修长冷白的手,把小猫抱了起来。 姜桃看着晃动的影像被固定,小姨进入画面,怀里抱着那只小缅因。 她听到小姨温和的声音传来:“哈喽呀,小姜。 ”姜桃从床上直起身来,盘腿坐着,理了理杂乱的头发,对着镜头也招手:“嘿嘿,小姨好~这只猫好漂亮,叫什么名字?”骆梨低头宠爱地看着小猫,一只手轻轻握住小猫的一只前爪,然后朝屏幕晃晃,替小猫打招呼:“小姜姐姐好,我叫面包。 ”姜桃开心地笑,也跟面包打招呼:“你好呀,小面包。 ”然后她激动地跟小姨说:“啊啊啊,小姨小姨,面包好可爱,我想飞去找你,rua猫猫,呜呜呜,它还好帅。 ”小姨本来还在温柔地笑着,忽然面色有了细微的变化,似乎有些为难。 “现在恐怕…”骆梨话还没说完,卧室门忽然打开发出的声响就打断了话音,将姜桃和骆梨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随着白色实木门被拉开,一个头发微乱、睡眼惺忪、穿着宽松睡衣的男人走了出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以一种和自身气质不太相符的、像撒娇的亲昵口吻喊骆梨:“阿梨,你怎么也不喊我。 ”骆梨条件反射一样把面包从怀里放到桌面,然后跑过去把人推回卧室,都忘记把摄像头关掉,于是再出来时,姜桃冲她一脸八卦地笑着。 “是谁啊小姨,怎么从你房间出来啦?”骆梨用手背似有若无地蹭了一下嘴唇,然后顺势把垂下的头发挽到耳后。 姜桃看着小姨微微泛红的脸,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话而微愠还是别的什么,但声音还是很温柔,只让她别闹。 “你也二十三了吧,我不信你不知道,不聊这个了好么?”姜桃憋着笑点点头。 她小姨害羞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然而,刚说不聊这个的小姨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问起姜桃这方面的事。 “你告诉我,你有没有谈恋爱?”姜桃大惊:“没有啊,我现在明明浑身上下散发着单身的清香。 ”于是骆梨有些嗔怪地说:“那怎么出国了也不知道回来几趟,你爸妈又不是给你买不起几张机票,一年回来一次也行啊,你这一出去就是四年,不对,是四年多。 ”姜桃连连喊饶命:“呜呜呜,我错了小姨,我现在回来了,我再也不出去了。 ”然后还不忘撒个娇:“我也要想死你了阿梨姐姐。 ”骆梨一下被她逗笑,轻斥她:“没大没小,叫小姨。 ”姜桃嘿嘿一笑:“这不是想起来小时候了么。 ”骆梨是骆家的小女儿,生得晚,跟姜桃不过六岁年龄差,因为一直和父母住在南禾市,所以在姜桃三岁半的时候才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姜桃在院子的花圃里拉着沈肆种无尽夏,小小的手占满了湿软泥巴,不经意地碰到脸蛋时,还蹭上了一点,像个小花猫。 骆梨看到她时,沈肆正拉着她的手,用小水桶里的净水给她洗。 姜桃当时面向大门,看到骆梨时眼睛亮亮的,喊了一下低头专心给她洗手的沈肆:“阿肆快看,是漂亮姐姐。 ”彼时一同前来的外公外婆听到小女孩话后都笑了,外婆纠正她:“不是姐姐噢小桃子,是小姨。 ”但是小小的姜桃完全不知道何为尴尬,她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上扬,向骆梨甜甜地问候道:“漂亮小姨好。 ”想到这里,骆梨也温柔地笑了。 想起当时的那个小男孩,骆梨说:“诶,那个和你一块玩的小男孩,你们还有联系么?”谈及沈肆,姜桃目光低了低,像在盯着被子思考。 “他是我邻居,他爸爸妈妈和我爸爸妈妈关系还挺好的。 ”答非所问。 骆梨不放过她,接着说:“那你们呢?你们好不好?”姜桃沉默了几秒,骆梨见状也不逗她了。 “好了好了,不问你了,你想来找我一起吃饭吗?”姜桃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要,我才不去当电灯泡。 ”“不是电灯泡。 ”骆梨有些无奈地笑着,“他这周要去州港出公差,傍晚就要走了。 ”姜桃长长地噢了一声:“好呀,那我晚点去找你,就先不和你聊了,你快去陪陪我姨夫吧,再继续霸占着你,他记恨我怎么办。 ”骆梨一脸拿她没办法的神色,最后也只是笑了笑,抱起面包,举起小猫粉粉软软的爪子跟姜桃说拜拜。 姜桃也跟面包说了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姜桃翻个身又躺回了床上,定了个七点的闹钟后扯过一边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决定睡个下午觉。 不过这一觉却不安稳。 或许是受小姨甜蜜爱情的影响,她梦到了一些不太甜蜜的往事,关于她坎坷的感情。 梦里的她还是十七岁的模样,刚刚结束高考,正在一场同学欢聚会上吃饭。 常旭一中的文培班氛围很好,并不像那些口耳相传的说法一样勾心斗角是非多,这是一群人无论学习还是玩乐都很用心,也都能做得很好的可爱少年。 毕业季来临,一群人聚在露天高台上,围着圆桌一起吃喝玩乐,即便偶尔夹杂一些分别的不舍,也很快又被笑声盖过去了。 和从前的每一场考试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人去讨论刚结束的考试试卷上印了怎样的刁钻题目,出了什么颇有深度的语文写作,只是颇为向往地谈论未来,又对过去表示永远怀念。 “毕业了真好啊,以后再也没有凌晨五点的早操和六点的早自习了。 ”班上的一个男生突然由衷感慨。 结果被另一个女生调侃:“确实好啊,毕业了就能光明正大和你女朋友谈恋爱啦。 ”于是立马就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都看到了,是谁天天往普通班跑给人讲题呢,好难猜啊。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嘻嘻哈哈,最后都齐刷刷祝99。 姜桃身处其中,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玩得投入,她一直像氢气球一样漂浮着,内部的气压将她往情绪的高点处推移。 心里的小鼓打了不停。 姜桃捏着衣角,盛夏天让她的手心出了汗,她觉得自己被热气蒸得有些头脑发热。 她想表白。 而这个冲动越来越强烈。 姜桃觉得,自己的目光可能是一盏固执的追光灯,无论场景如何变换,她始终定格在高台白色围栏处,因为那里站着安静吹风的裴星熠。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蓝色衬衫外套被翻着领角,衣摆因风灌入而鼓动。 这边是热闹的人群,那边除了裴星熠,却只剩下几圈挂在墙体上的彩灯。 各色交错的光彩里,她看到的是通行的绿,然后就不自觉走了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裴星熠感受到了身旁多出了一个人,于是他偏头看过来,答案很简单:“有点闷,来吹吹风。 ”可姜桃觉得很奇怪,这里是露天场地,除了圆桌上方支了一个宽大的白色大棚,四面八方式的通气透风,何来发闷一说?她略带考究地注视着裴星熠,以至于忘记了上一秒的紧张悸动,忘记了自己从前从来不敢如此直白地、明目张胆地看他。 于是,她看到了他眉间化不开的愁苦,看到了他眼睛里散不掉的雾。 那是风如何吹也吹不走的部分。 姜桃像是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瞬息间就从表白者化身成为心理师。 “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不开心?”本来姜桃是不抱希望被他倾诉的,因为他一点也不像很随意就说出心事的人,然而这次,裴星熠像是醉了一样,看着远远的灰暗的天空,忽而突然地低声发问:“你有喜欢的人么?”“喜欢的人”四个字像一只伸缩的钳爪,姜桃的心成为了娃娃机里的娃娃,猛地被攥住,仿佛因之停止跳动。 她看着裴星熠的侧脸,眼光闪烁,很想说有的,而且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但她说不出口,大概也没必要再说出口了。 娃娃机的前爪在升高的过程中松动,那颗因为“喜欢”而升腾起的心,又因为后知后觉的意识而坠落。 姜桃想,或许娃娃机里的娃娃再也没有机会从壁橱里出来了。 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有没有喜欢的人时,回答方有没有不得而知,但发问方却是一定有的。 风里似乎卷进了沙子,吹到姜桃脸上时,磨的她眼眶发酸发红,眼睛里蓄上了一层防护水雾。 她违心地说了慌,摇摇头,手扶着白色围栏,也面向远处,不再看裴星熠。 “没有。 ”她声音轻轻的,如同一朵软云,被风吹碎吹散。 然后她就听到了裴星熠有些悲伤的笑声,和他略有自嘲的言语:“那你大概不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这一刻的姜桃仿佛成为了忧郁的诗人,声音很浅淡,内容却有着捉摸不透的心情和深意。 “或许吧,但万一我同理心很强,同样能感觉到也说不准呢?”这话像自讨苦吃。 而她也幸运地吃到了。 这晚,姜桃的心情像是过山车,起起伏伏,快速升高又迅疾降落,她从她暗恋对象的口中听到了关于他本人的感情故事。 听到最后,她潸然泪下,泪线从眼角处延长下垂,最后啪嗒一声,化作她手臂上的一点近圆泪痕。 那时,没有人知道她的泪水,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流泪。 她一个人返回圆桌时,喝掉了好几杯本来不打算喝的低度酒,最后毫无疑问地喝醉了。 面色通红、头重脚轻时,好心的同桌喊来了同样在附近聚餐的沈肆来接她。 沈肆匆匆赶来时,姜桃正安静地靠在沙发上仰头朝天上看,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在数星星。 如果不是因为了解她爱玩的性格和看到了她不正常地泛红的脸颊,沈肆不会以为她真的醉了。 说来也奇怪,一个本质上很欢脱的人,喝醉了却像戴上了一张平日表象的面具,变得安静沉默。 他走上前,单膝跪在沙发上,柔软沙发因为受力而凹陷下去一块,他动作轻柔地把人拉起来,然后半扶半揽地把人带离了这里。 夜已经很深了,打车不易,好在这里离宜居苑不远,也能步行回去。 街道旁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灯光周围是盘旋飞舞的蛾子和小虫,夏风闷热,吹在人身上,有股喘不过气的郁结堵塞。 姜桃脚步虚浮,有好几次差点栽倒,沈肆只好把人揽得更紧一些,少女发热的手臂贴在隔着衣料的身体,却仿佛穿透衣料将热传递到皮肤,让沈肆也有种发烫的预兆。 他略有试探地问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喝成这样?”姜桃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停住了脚步,沈肆以为她准备要说点什么,就说:“你说吧,我在听。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低头的姜桃却一言不发,他有些担心,揽着她左肩臂的手换到了右肩将她扶稳,沈肆也顺着迈步走到她面前,和她面对面。 就在他要单膝蹲下探个究竟时,啪嗒一声,灰白水泥路上洇开一点泪水。 他成为了这个夜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她落泪、见证她泪水的人。 沈肆摸了摸口袋,忽然很懊恼离开餐桌时没有捎带点纸巾。 于是他蹲下来,空着的右手抬起,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他内心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也一语不发,他知道姜桃哭的时候是最难哄好的,说什么都不管用,说什么也消弭不掉她的难过。 于是沉默的晚上,路灯和黑夜一样寂静,一男一女在半明半昧的昏黄灯光下,半蹲的男生仰着头,站立的女孩低着头。 夏虫不知人悲喜,只有沈肆听懂了姜桃的啜泣。 心海 姜桃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语言系统和呼吸系统都齐刷刷地失灵,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几近屏息。 事情怎么会在几分钟之间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呢?姜桃尽量稳住心神,但声音还是不免透露出不自然:“阿肆,你…开玩笑的吧?”沈肆默然片刻,悄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放开了一点,声音像是飘在云层之上,轻轻的,又让姜桃觉得有些遥远。 “你希望我是在开玩笑吗?”“我……”姜桃也讲不清此刻内心的感受,好像有些马上就脱口而出的话因为一丝模糊而又咽了回去。 她希望这是玩笑话么?她内心深处究竟是如何想的呢?然而现实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就在她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楼下传来了程芮的声音。 “阿肆?是你蒸的鸡蛋羹么?蒸好了怎么不把电关了啊?”安静太久,骤然的一声嘹亮让姜桃心神一抖,她抬眼看沈肆,声音很低,眼神里揉杂着疑惑和慌张:“程阿姨?”沈肆垂眸看她:“你喊她回来的吗?”姜桃小幅度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啊。 ”没办法了,沈肆只好放开姜桃,把门打开,姜桃顺势快速地冲了出去,佯装镇定地朝楼下的程芮打招呼。 “嗨,程阿姨,你怎么回来了?”程芮指指楼上,悬着微晃的手指表达了她内心的纠结和疑惑。 “桃桃?你……你这是?”姜桃尽量表现出自然,不疾不徐地下着楼梯,告诉程芮:“我今天来找阿肆,发现他发烧了,鸡蛋羹是我蒸的,我刚刚在楼上喊他来着。 ”程芮点点头,问:“严重么?这孩子怎么生病了也不说一声,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也能给他带点药。 ”“现在没事了,他吃了退烧药好多了。 ”姜桃走上前挽上程芮的胳膊,“阿肆说你和叔叔都挺忙的,可能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打扰你们吧。 ”“他跟我说你们今天不回来,怎么突然回来了,医院不忙了吗?”程芮拍了拍姜桃挽着自己的手,说:“我回来拿个东西,是有点忙,最近几天我和你沈叔叔一直住大学城那边的房子。 ”说着又指指楼上,关切地问:“他真没事了吧?前阵子流感太严重了,感冒发烧都不是小事。 ”“真没事,阿肆他自己也是医生,肯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姜桃一边宽慰着程芮,一边把鸡蛋羹从蒸锅里拿出来问:“鸡蛋羹我蒸了两份,程阿姨你吃吗?”“我刚吃过饭就不吃了,你们俩吃吧。 ”程芮摆摆手,又指指楼上,“我上楼拿个东西就走了。 ”“行。 ”姜桃就餐桌椅坐下,简单给鸡蛋羹降温之后,尝试迅速地解决掉它。 但尽管蒸鸡蛋香嫩可口,姜桃一勺一勺剜着吃时,脑子里还是乱乱的,无法将前一刻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楼上传来程芮和沈肆的交谈声,大概就是一些慰问和寒暄,很快程芮就拿着找到的东西下楼又离开了。 姜桃放下盛着鸡蛋羹的瓷碗,朝程芮摆摆手道别:“阿姨再见。 ”程芮的回应的声音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也消散了。 听到沈肆下楼的脚步声,姜桃立刻警铃大作,也不管手里的鸡蛋羹还剩多少,迅速地起身朝玄关跑过去。 在沈肆出声喊她之前,先人一步地推门离开,不过眨眼之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沈肆和姜桃离开时的那句“你记得把鸡蛋羹吃了,我走了”。 这个空荡冷清的房子再一次陷入寂静的漩涡。 沈肆看着早已合上的门,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叹了一口气,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后无力的叹息。 他走到餐桌前,看到了他那份完整的鸡蛋羹被盛在一只瓷碗里,一个更大号的玻璃碗倒扣在上面,已经洇上了白色的热雾。 沈肆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玻璃碗,把他的那份鸡蛋羹拉往自己身前,拿起旁边的勺子剜下一块送进了嘴里。 明明鸡蛋羹色香味俱全,他却好像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生病影响味觉吧。 沈肆这么告诉自己。 与此同时,对面的姜桃回到家便窝进自己的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捧着自己的脸缓了好久。 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问号。 沈肆怎么突然对自己说那样的话?他喜欢自己么?他怎么会喜欢自己?他们都认识二十几年了,抛开异国的九年不说,已经宛如兄妹地相处了十三年。 他怎么会突然喜欢上自己了呢?难道是因为九年不见,误把想念当成了相思?她就没有这种感觉啊。 姜桃在心里问自己——她有吗?可下一秒又有个声音响起——她没有吗?姜桃连忙摇摇脑袋,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然是一团毛线,剪不断理还乱。 她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立马给栩听宜拨去了一通电话。 然而,平日里总是秒接电话秒回信息的好姐妹却在今天掉了链子,一通电话拨过去了整整一分钟也没人接听,最后直接挂断。 就像是掉进井底的孩子,连最后一根可供攀爬的救命绳子也断裂了,姜桃绝望地扑在床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传出几声被捂着的闷闷的叹词。 不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起来,姜桃立刻直起身翻开被倒扣在床上的手机,看见来电备注是听宜两个字就立马接通。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宝贝,我刚刚有事没听到手机提示声,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么?”姜桃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电话那边的栩听宜打了一剂预防针:“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下,你不要太激动。 ”栩听宜连着嗯了好几下,但明耳人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期待,仿佛有什么劲爆的新闻要被揭晓,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等姜桃简单将事情陈述给栩听宜后,栩听宜那边的声音便极其强烈地从手机传声孔中传出来。 “什么?!”“沈肆竟然跟你告白了?”姜桃手足无措地比划着,窘迫地对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说:“不是说了不要激动么。 ”“噢好好好,”栩听宜连忙说,“我收敛一下收敛一下。 ”“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是要干嘛?你同意了?”“没有,”姜桃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要我给你出主意的意思喽。 ”那头的栩听宜好像真的收敛起了刚刚的激动,语气平淡又漫不经心,状似无意地说——“好说啊,不同意呗,你看你们都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有爱情的小火苗早就在一起了,怎么可能等到今天,我看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要么是发烧烧傻了,要么是想让你当他相亲杀局的挡箭牌。 ”“……啊……”姜桃有些费解地发出感叹,“是这样么?”结果原本平静的栩听宜闻言突然又激动了起来,连语气都有些贱兮兮的:“呦?怎么了,如果真是这样你很失望?”姜桃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望,反正她没有那种疑惑得到解决的舒心和快慰,语言系统失调,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是说了一个悬浮且犹疑不定的“我”字。 她叹了一口气,补充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我感觉我的脑子很乱,不停地重现那段场景和他的那几句话,我好像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思考了。 ”“宝贝。 ”电话里传来栩听宜富有安慰和镇静作用的亲昵称谓,姜桃也随之稳定了刚刚杂乱的心绪,只听她接着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这么心烦意乱,就是因为你很有可能也喜欢他呢?”“是这样么?”姜桃不免疑惑,“就不能是别的原因么?”栩听宜:“有是有,可我一开始的说辞已经被你的反应推翻了啊。 ”“你想,你如果只是因为无法接受而震惊,我已经给了你一个台阶作为缓冲,你怎么可能不顺着说‘啊对,应该就是这样’,反而是略有遗憾的‘啊’呢。 ”“所以你对他的感情八成也不单纯,但是又因为长时间的亲情式相处,你对这种类似于爱情的感觉下意识回避和隐藏,又因为羞愧而不敢承认,可你内心又隐隐地怀有着期待,这种矛盾和割裂才让你感到心烦意乱。 ”姜桃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揉着身边的被子,听着栩听宜的一番话陷入了沉思。 她仿佛走进了自己的心海,这里平静无波又似乎暗流涌动,海面上是一层轻薄的雾气,栩听宜的话像一阵轻缓的风,慢慢地将它们推远。 海面之上似有虚影,她先是看到了自己和沈肆初次见面的场景,五岁大的可爱小女孩对着对面的男孩子甜笑。 再往后,她看到初中的自己坐在餐桌上,吃着沈肆做的可口饭食,依旧对他甜笑,说他最好了。 紧接着是她第一次来例假,因为饮食问题而痛经,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是沈肆在旁边给她递红糖水和找止痛药。 还有她每一次和沈肆一起出行,他包里总会准备好应对晕车的东西。 无数个支离的片段浮现在这片心海,那是她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了呢?最后,她看到自己坐在伦敦的某间画室,那里空旷死寂,如同深不见底的暗渊,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她从窗子处看到外面拥抱的男女,忽然就想到了沈肆,然后无声无息地落下了一滴泪水。 那是她在伦敦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因为想起了沈肆,所以一直紧绷的情绪才终于决堤,得以发泄出来。 所以,这算是喜欢吗? 拥抱 姜桃想到这次回国,她在机场得知沈肆还没有女朋友时的心情,难道只有坐副驾驶位而不会被谁责备的轻松么?不是,应该还有一丝暗自的窃喜。 窃喜自己似乎还是他关系最近的同龄异性。 如果这种感觉是一股占有欲,那为什么会有占有欲呢?是喜欢。 她是喜欢沈肆的。 在她不知不觉中,她对沈肆的感情早就悄悄变化了,只是她高中时暗恋别人,误以为那种对沈肆的依恋是家人般的眷恋。 直到后来出国,她也不再喜欢裴星熠,那些许许多多的一个人的异国日子才让她内心深处的相思冒了头。 因为喜欢他,所以回国以来,沈肆每次靠近她,她才会不自觉地升温和紧张,所以在医院,她才会因为被别人误会是沈肆女朋友而感到慌乱和无措,所以在医院,当沈肆托人来给她送奶茶,她才会不由自主地想他,还在纸上画下了他。 今天沈肆的举动和话语让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但扪心自问,紧张和慌乱的背后,她是有隐隐的喜悦和期待的。 期待什么呢?期待自己勇敢去爱。 “听宜,”姜桃拿起手机,语气也不再慌乱,“我想明白了,我也喜欢他。 ”“我是喜欢沈肆的。 ”栩听宜闻言颇为欣慰地感叹:“想明白就好,不管如何,姐妹我都支持你,勇敢去爱吧亲爱的。 ”姜桃重重地点了点头,在通话结束后的几秒钟里,姜桃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又拿起手机,找到和沈肆的聊天框,啪啪打了一串字。 然而就在要发送之前,姜桃摇摇头,又给全部删除掉,换成了:[明天上午九点左右有时间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肆很快就回了一句:[好。 ]姜桃盯着聊天框,看到上方还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以为沈肆还要说什么,于是等待着沈肆的后话。 不过,几秒钟过去,提示消失,沈肆也没有再发来一句话,因此,姜桃就把手机关闭了,转而去浴室洗漱。 睡觉前,姜桃躺在床上,脑袋里构思着明天要如何表达,越想越忐忑,越想越激动,以至于过了很久都全无睡意,反而是心跳愈加猛烈,仿佛要脱离xiong膛。 姜桃深吸一口气又呼出,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睡。 她开始尝试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羊时,她还是没有睡着,反而越来越清醒。 伸手去找手机,屏幕一瞬间被唤醒刺眼的白光,姜桃眯了眯眼,看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三个小时。 她从床上直起身,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心想人到了二十多,竟然还是免不了要犯小学生出游综合症。 她失眠了。 因为太激动。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会打扰到隔壁的爸妈,姜桃都要懊恼地仰天长啸了。 她打开床头灯,找到耳机戴上,翻出平板,索性借失眠把后面的约稿排单给画了。 轻音乐缓缓流淌,温暖的柔光灯下,触控笔在板子上绘下无数精妙线条,从一开始的无从辨别到后面的逐渐清晰,一幅生动形象的画面便被这些线条给架构了出来。 工作消耗精力,渐渐地,姜桃开始产生困意,她对着屏幕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便把文件保存,关掉平板,收起耳机,灭了床头灯,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场梦并不甜蜜,姜桃梦见沈肆第二天并没有如约和她见面,反而因为病愈去应了程阿姨安排给他的相亲。 梦里的姜桃给沈肆发了许多条信息,打了无数通电话,却全部都石沉大海。 她找不到沈肆的位置,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相亲,最后崩溃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就醒了。 姜桃摸了摸眼角的shi润,惊魂未定地直起身缓冲,等心情得到平复后才去拿床头充电的手机。 拔下充电线,手机屏幕也随之亮起满格电量,然后转变为锁屏,显示时间为10:00。 姜桃吓得连忙掀了被子,放下手机就钻进浴室洗漱,匆忙之中心里闪过无数句起晚了睡过了完蛋了之类的话语。 以至于最后,她都没有来得及挑选出一件最适合的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无袖连衣裙,披上浅粉色薄开衫就出门了。 头发披散着,都没有时间让她扎个侧麻花辫,除了手机抓在手里,姜桃连个包都没有拿。 整个人莫名其妙地狼狈着。 然而顾不上那么多,姜桃火速跑去对面敲门,但开门的却是沈叔叔。 沈从哲看见姜桃也很意外,问姜桃:“来找沈肆么?”“对,”姜桃点点头,调整呼吸说,“阿肆在家么?”沈从哲摇了摇头,说:“他早些时候就出门了。 ”姜桃感到一丝不妙,心里隐约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不会真的噩梦成真了吧?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是有些颤抖的,问沈从哲:“那您知道他去哪了么?”“好像是商业街吧,具体不知道是在哪家店,可能是你程阿姨给他安排的相亲吧,你阿姨这两年一直盼着他能成家,你找他有什么事么?”“……没…没什么。 ”姜桃摇了摇头,心思一下飞了很远,对沈从哲说了再见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吞下了一块很酸很酸的柠檬,酸涩感贯穿五脏六腑,唇齿留下一抹化不开的苦味。 她难受得想哭。 不是说了要今天见面的么?不是已经答应我了么?为什么言而无信?还说要我喜欢一下你。 可你却跑了。 跑去见别的女孩子。 哪有你这样耍人的?很好玩么?耍我很有意思么?好委屈,好想哭。 我不会再理你了,沈肆。 讨厌你。 姜桃停下步子不再往前,她低着头,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流一样决堤而下,滴滴答答地坠落在地面,将灰白色的水泥路洇出一块又一块的深色。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仿佛永远也擦不完,更可气的是,她手头连一张纸巾都没有。 虽然她不化妆,没有哭花脸的危机,但哭成泪人还是很狼狈很丢脸。 都怪沈肆。 讨厌他。 姜桃抬手又抹了一下下眼皮,太阳将她的影子映在她身后,在她眼前的脚下是一块块被眼泪洇shi的路面。 忽然,这块路面覆上了大块阴影,姜桃下意识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沈肆的面孔和他怀里捧着的一束粉色戴安娜。 姜桃忽然就更加难过了。 这又是谁送给他的花?沈肆看着姜桃闪着泪花的泛红眼睛,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紧得发痛。 上一次见她哭成这个样子还是高考后。 他想伸手给姜桃擦眼泪,却被姜桃不客气地挥手弹开。 身高悬殊,姜桃只能仰头看他,于是他单膝蹲下,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成为那个矮小的存在。 她不让他帮忙擦泪,沈肆只能开口问她:“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声音轻轻柔柔,又暗含心疼。 但是伤心的姜桃哪能领情,哭得眼圈都红了,凶起来也没有个凶狠的样子。 “我不是说今天有话要和你讲么?你为什么要跑去见别人?为什么要放我的鸽子?你既然做不到又为什么要答应我呢?”她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掉。 沈肆伸手轻轻地给她拭去,温柔地解释说:“我没有去见别人,也没有想过放你鸽子,九点左右我没有等到你,我以为是你睡过头了,所以出于某些考虑出去了一趟。 ”姜桃脑袋乱乱的,根本没有听清沈肆的第一句话,就反应到他说以为她睡过头了,所以他才出门了一趟。 她就是睡过头了又怎么样呢?但她还是赶忙来找他了啊。 “这不是你去见别人的理由。 ”闻言,沈肆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去见别人,我是去买花了,你是因为这个才哭的么?不要哭了,我没有想过要见其他任何人,我只想见你。 ”我只想见你。 这几个字豁然将姜桃唤醒,她停止了哭泣,确认道:“真的么?”“真的。 ”姜桃指着他手里的花,问道:“那你出去买花干什么?”“这不重要。 ”沈肆摇摇头,指腹又在姜桃仍有泪水的眼皮处轻轻擦拭,反问她,“你先告诉我,你要找我说什么呢?”姜桃定了定心神,深呼吸后说:“我不是故意起晚的,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所以很晚才睡着,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她看着沈肆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确定了,阿肆,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沈肆原本温柔地看着她,这一下忽地愣住,摩挲的手指也停顿下来,眼里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心脏忽然间狂跳起来,耳朵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姜桃的那段话。 原来,她也喜欢自己。 这真是,太幸福、太美好的一件事了!美好到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一场黄粱之梦,会不会在梦醒来时,一切都成了飘渺云烟。 他垂下那只伸出的手,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掐了一下。 有痛感。 不是梦。 是真实的!姜桃真的也喜欢自己。 沈肆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起来,直起身,空出来的手一把将姜桃拥抱进怀中。 姜桃感受到自己被紧紧地拥抱着,沈肆强烈有力的心跳声和她的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她也开心地笑了。 耳边是沈肆轻柔而又珍重的声音——“我也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 甜蜜 直到这束粉色戴安娜被递到自己怀里,姜桃才知道,原来这束花是沈肆打算送给自己的。 她知道戴安娜,它的花语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可是……姜桃抬头问沈肆:“你怎么会知道我也喜欢你呢,我如果不是来找你表白,那你这束花又该怎么办呢?”“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会来和我表白,”沈肆温柔地笑着,“我只是在想,你大概会来找我说这方面的事,如果你很介意我的莽撞,我希望这束花能作为我的歉礼,向你道歉。 ”“或许也想过,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愿意也喜欢我一下,那这束花也可以是我的一份更正式的告白。 ”“至于为什么会选这束,我其实不太懂,只是单纯觉得,这花粉粉的很漂亮,很像你,你应该会喜欢。 ”姜桃点点头表示明白,怪不得她问为什么要买花时沈肆说不重要。 原来,这束花的具体意义如何,是取决于她的。 姜桃心里升腾起一丝甜蜜,为被人妥帖用心地对待而感到幸福。 不过,她还是想调侃一下沈肆,就说:“可是你不懂花语,这么随便的话,万一寓意不好,送错花怎么办?”沈肆似乎陷入了疑惑:“花这种美丽的植物也会有不好的寓意么?”“怎么没有?”姜桃轻哼一下,科普道,“文化不同看法不同,比如黄色康乃馨,在法国就被认为是轻蔑、拒绝的意思。 ”沈肆露出“学到了”的表情,指着粉色戴安娜问:“那这个我选对了么?”姜桃说:“这个倒是选对了。 ”“我就知道。 ”沈肆有些黏人地和姜桃贴贴,语气里是幸福和欣喜。 姜桃问:“你知道什么?”只见沈肆认真地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语气很轻,告诉她:“它很像你,像你一样的都很美好。 ”姜桃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误入蜜罐的蜜蜂,被糖浆裹挟着,甜蜜得有些晕乎乎的。 脸上也开始泛起害羞的红,为了挽尊,她故意说:“你怎么回事啊,从哪里学来的甜言蜜语,好肉麻。 ”沈肆似乎真以为姜桃生气了,先是一愣,然后又好像陷入了纠结。 “我没有,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啊,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姜桃不想揪着这点不放,一手捧着美丽绽放的粉色戴安娜,一手扯住沈肆的手往前走。 阳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如此明亮。 -姜桃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出门,又很快回到家,手里还多了一捧绽放的粉色戴安娜。 骆女士不免生疑,问姜桃:“你这是干嘛去了?火急火燎跑出去就为了买一束花?”和沈肆在一起这件事太突然了,姜桃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父母说,感觉还需要从长计议,所以打算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 于是顺坡下驴道:“对呀,妈妈你好聪明喔。 ”骆女士笑笑,嗔她:“你少跟我贫。 ”姜桃嘻嘻一笑,将捧花放置在客厅的桌子上,手指在花朵上轻轻拨弄,转头问骆茵:“妈妈你看,这花多漂亮呀。 ”骆茵走过来,看着这花也觉得十分好看,故意问姜桃:“这么会挑呀,是打算送给我么?”如果是以前,如果这束花真的只是姜桃自己买的,那姜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花献上,并向自己亲爱的妈妈展示一下自己的超绝小甜嘴,把骆女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是,现在这束花名义上是她自己买的,实际上却是她男朋友送给她的,她不想送给其他人,哪怕是自己亲爱的妈妈。 骆茵本来也没真打算要,看女儿跟小孩子护食一样把花抱得紧,宠溺地笑了笑,说:“好了,我才犯不着跟你抢呢,妈妈我如果想要,那肯定是会自己给自己买的。 ”姜桃连连点头,伸出大拇指,溢美之词手拿把掐:“不愧是我女神,女强人!新时代独立女性!我伟大的精神领袖!”骆茵被她逗得直乐,宠爱地揉揉姜桃浅粉色的头发,说:“就你天天嘴甜。 ”姜桃嘻嘻笑着,目光再次放在戴安娜粉玫瑰上,靠近细嗅,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要醉在这份甜蜜里了。 姜桃抬头问骆女士:“妈妈,咱们家还有空的花瓶么?”骆女士闻言应了一声,指了指餐厅透明彩绘橱柜,说:“好像有一个在那边摆着,应该是一个透明玻璃的。 ”姜桃快步跑了过去,的确找到了一个闲置花瓶,是一个透明玻璃材质的束口瓶,上窄下宽,大小合适,比例也很美观。 给瓶子装上适量的水和一点消毒液,姜桃就抱着花瓶又返回了客厅。 花朵因为已经被花店装束成了一捧,所以不需要她再醒花和修剪叶子与刺,只是简单用剪刀把花枝修剪成更适合花瓶的状态,便将它们完好无损地chajin了花瓶里。 温暖明媚的阳光照进室内,照亮透明的花瓶,也照亮这些美丽粉嫩的玫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是明媚亮堂的。 她拿起手机,对着插花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拍下照片,然后给沈肆发送了过去。 沈肆那边很快就回复了:[好看。 ]姜桃盯着手机页面,就这么甜蜜地笑了起来。 看着给沈肆的备注,姜桃想着要不要做出一些小小的修改来,以昭示如今身份的转变,但思来想去,好像“阿肆”就很合适,无需改变。 她不想写男朋友这样的字眼,太没有特殊性,听起来好像也一板一眼的,不够亲密。 还是阿肆好,很亲近,她也喊习惯了,觉得十分妥帖和适应。 骆女士看她一脸傻笑,问她发生什么好事了,姜桃闻声抬头看她,谎称说自己的稿费到账了。 骆茵这才发现不对劲:“你这眼睛和脸蛋怎么回事?你哭了?”天啊。 忘记先去洗把脸了。 她太开心了。 以至于都忘记了自己前几分钟刚哭过。 姜桃胡乱地蹭了蹭脸,跟骆女士打哈哈,说:“哎呀,怎么可能,我是跑出去太急了,出的汗。 ”在骆女士的半信半疑中,姜桃抱着自己的花瓶往楼上走,身后传来骆女士的提醒:“别上去了就不下来了,记得把客厅收拾一下,你看看你这残局。 ”“好——”姜桃连连应着,“我摆好花洗个脸就下去收拾。 ”很快,在一声声爬楼梯的哒哒脚步里,姜桃推开房门,在书桌上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便把花瓶摆了上去。 姜桃开心地合掌,心道很合适,很漂亮。 然后就钻进浴室洗脸了。 不过,刚用洗脸巾擦完脸的姜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觉得,她好像该洗头发了,怎么看怎么觉得头发软塌起油。 但其实,她前天才刚洗过,头发蓬松柔软有质感,淡淡地粉色漂亮极了,根本无需再洗。 或许是人总对自己更苛刻,更能注意到常人看不到的缺点,姜桃最后还是连澡带头发一块又洗了一遍。 最后整个人宛如新出炉的香甜小蛋糕一样美美从浴室出来。 头发被用吹风机吹干,姜桃把蓬乱的部分梳顺之后就开始在衣柜里翻找,最后挑了一件奶黄色吊带长裙,外罩一件白色开衫,开衫布料柔软,在恰当的地方又有蕾丝花边作装点。 姜桃对着镜子把头发微微卷了卷,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清新又可爱。 于是,等她再下楼时,骆女士看她另换了一套行头,便调侃她:“摆好花洗个脸可真是费时间呢。 ”姜桃不好意思地诶呀了两声,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说:“女孩子就是爱美爱打扮啦,这又有什么错呢?”骆女士笑笑说没什么错,但还是不饶她:“你这小丫头,我说一句你就能顶我十句。 ”姜桃吐了吐舌,说:“也没有啦,我特别特别特别尊重你的,妈妈,我跟你闹着玩呢。 ”骆茵捏捏姜桃软嫩嫩的小脸蛋,笑说:“我也跟你闹着玩呢。 ”姜桃嘻嘻一笑,很快就把桌面收拾得焕然一新。 骆女士眼看着姜桃跑上楼又跑下来,还背上了一只银白色的方形小挎包。 便问:“马上就到饭点了,你跑出去干嘛?”姜桃笑笑,人已经跑到了玄关,影子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去找听宜约饭,我们俩好久没一块吃饭了。 ”但事实上,刚出门姜桃就给沈肆发了条信息,问他:[你现在在哪里呀?]还配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表情包。 沈肆几乎是秒回:[在医院。 ]姜桃笑着打字回复:[沈医生怎么这么敬业呐?病刚好就去上班,真是人民的好医生。 ]隔了一小会儿,沈肆那边回复:[谢谢姜桃同学的夸奖,人民的好医生有什么奖励么?]几乎想都没想,姜桃甜笑着打字颁奖:[等下给你做一个电子奖状。 ]沈肆似乎有些遗憾:[只有这样么?]姜桃:[再打印一份纸质版,裱起来,颁给你。 ]这次沈肆回了她一串省略号。 姜桃计划得逞地笑了笑,开始给他顺毛:[好啦好啦,奖励你十几分钟后和女朋友见面!]再往下,则是一个小猫撸小狗毛发的萌萌表情包。 医院 公交车比预想中更快到站,姜桃从后门下车,带着愉快的心情走向了市医院。 由于已经来过一次,姜桃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沈肆所在的诊室,她叩了叩门,没人应,又轻轻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声音。 就在她打算扭开门把手推门而入时,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制止了她。 “诶,女士你好,沈医生不在,您不能就这么进去。 ”姜桃只好松开手,面上有些轻微的窘迫,忙说:“不好意思,我和沈医生认识,我找他有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护士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病房,说:“我刚刚看到沈医生去那个病房了,应该是去看病人的治疗情况。 ”“噢。 ”姜桃点点头,对护士温和一笑,“谢谢你啦。 ”然后就朝着那间病房走了过去。 那是间双人病房,透过闭紧门板的可视窗口,姜桃能看到沈肆高大的背影,穿着长款的白大褂,脖颈处露出一点里面浅蓝色的衬衣领子。 刚想伸手敲门,姜桃又及时顿住,忽然想看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只见沈肆对面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有些病怏怏地靠在床头的枕头上,脸色和唇色看起来都苍白极了。 手上还扎着点滴的针头,身旁是高悬的挂瓶。 小男孩看着沈肆,微微张开嘴巴,不知道对沈肆说了什么,表情很不好,看起来羸弱又苦涩。 沈肆背对着姜桃的视野,她看不到他有没有说话,只注意到沈肆伸出了手,在小男孩头顶轻轻揉了揉,如同哄慰。 果然下一秒,小男孩就笑了起来,虽然很浅淡,却让那张苍白的小脸重新点燃了生机。 沈肆随即又跟身旁的护士嘱咐了几句,然后便转身要出来,姜桃见状一偏身,靠着墙壁躲了起来。 当沈肆扭开门把手出来时,姜桃倏忽闪现到他面前,嘴巴发出一声类似于惊吓对方的叹词。 不曾想沈肆心理素质如此强大,根本没有被姜桃吓到,反而抓住了姜桃伸出的双手,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面前。 姜桃看到沈肆眼中闪过一丝怔愣,复而又变化为惊喜,问她:“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沈肆松开了她的双手,腾出手来将病房门关上,看着面前的姜桃,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中,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然而姜桃不答反问,有些计较他没被吓到的事实:“你怎么没有一丝恐惧啊?我不够突然么?不够有威慑力么?”沈肆看着她可爱的小表情,嘴巴叽里咕噜的,温声说:“你不吓人。 ”姜桃当然知道自己不吓人,但是是突然,突然的威慑力没有么?她不肯罢休:“可你那么淡定地抓住我,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了?”“没有,”沈肆摇摇头,笑说,“我是抓住你了才发现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害怕?”说来说去还是绕了回来,沈肆笑了笑,对姜桃解释:“可能被吓习惯了?医院里有些活泼好动的小朋友也会突然搞这么一出。 ”“好啊,”姜桃伸出一根手指,点点沈肆xiong口处的挂牌,像是在对着上面几寸的俊秀证件照发泄不满,“你是说我幼稚?”“没有,”沈肆抬手抓住那只乱动的手指,温和地笑着,“是觉得你很可爱。 ”姜桃的脸一下子很没骨气地升了温,她似乎看到有过路的护士在捂嘴偷笑,忙不迭地抽出手指,口头挽尊:“我当然知道我很可爱,要你说啊。 ”沈肆没忍住轻笑出声,姜桃便借题发挥叫他严肃点:“你这样病人都不相信你有医术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诊室,沈肆微微偏头看她,问道:“是么?可是太严肃会吓哭小朋友吧?那对方更不会挂我的号了。 ”姜桃心想,怎么说得好像自己一直都温和可亲笑嘻嘻的呢,上学的时候不是天天一副冰山脸,面上挂着无形的生人勿近字样,对所有人都淡淡的。 姜桃忍不住嗔他:“少骗人,我上次来你就很严肃。 ”沈肆推开诊室门,带着姜桃走进去,问她:“你已经到了很久么?”姜桃摇摇头说:“没有,也就到了一小会儿。 ”接过沈肆递来的温水,姜桃抿了一口,笑嘻嘻道:“还顺便看到了沈医生慰问小朋友的可亲英姿。 ”想到小朋友苍白的脸色,姜桃忍不住关心道:“那个小男孩怎么样啊?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说到病人,沈肆的脸色也不由地严肃起来,声音沉稳平实,说:“乐乐先天心脏有问题,之前试过纯西医的治疗手段,但结果不太乐观,所以他的家人就开始转试中西医结合的手段,目前正在接受临床治疗。 ”姜桃点点头,若有所思:“那现在怎么样呢?可以治好么?”能不能治好这样的问题太果断了,除非十拿九稳,不然医生是不会明确地说可以的,那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病人及病人家属都是不负责任的空给期待。 但他也不会说不能,那同样不负责任。 沈肆起身揉了揉姜桃柔软的发顶,温声说:“有希望的,不用太担心,其实乐乐他本身的病情也不是特别严重。 ”姜桃微微皱起的眉头这才放松舒展,低头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又抬头对沈肆笑了一下。 沈肆看着她,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快到饭点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饭?”姜桃点点头,说:“那我们去医院食堂吃吧。 ”沈肆觉得新奇,便说:“我还以为你会拉着我找一家喜欢的餐厅吃饭。 ”姜桃仰头看着他,小脑袋微微一歪,问他:“去食堂吃不可以吗?你应该很忙吧,来回跑太麻烦了。 ”沈肆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温声说:“那也不至于没有时间陪你吃饭。 ”“哎呀,没事没事。 ”姜桃摆摆手,从座位上站起来,又拉上沈肆的手,“我还挺喜欢你们食堂的,我上次买奶茶的地方在哪里?我还要喝。 ”沈肆被她拉着往外走,想了想说:“很近,但天气有点热,你喝的了热饮么?”姜桃放慢步子,和沈肆并肩而行,说:“喝果茶就好啦,要少冰的。 ”“行。 ”沈肆笑着,被握着的手顺势反握了回去,握的很紧,如同抓着什么珍贵之物。 -姜桃在餐厅的一处空位坐下,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等待着沈肆打饭过来。 但手机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 姜桃就又抬起头看寻觅沈肆的身影,看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她伸手招了招,然后起身也朝他走过去。 却不料刚迈出步子走上过道,面前忽然伸出一截雪白精瘦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姜桃抬眼看去,只见那人金发碧眼,一副风流样子,没个正形地朝自己笑,明明会说中文,却还是故意拿腔作调地用英文跟她对话。 语气里透露着一股轻佻的意味:“好久不见,小美人。 ”想到这人第一次和她在伦敦遇见也是这么喊她,姜桃就觉得讨厌,心想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大一个中国,他好死不死地偏偏跑来了常旭市,还和自己在医院餐厅碰了面。 反感无以复加地涌上来,姜桃只觉得恶心,用英文斥回去:“cas,你真的很没意思,请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说着便要绕道离开,但cas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又伸手拦住,说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文发音:“别走啊,老朋友见面不聊一聊么?”姜桃刚想说她跟他没什么好聊的,就见那只拦住她的手臂被人轻松而又野蛮地扯开。 沈肆挡在她面前,用英文回敬cas,语气冷冰冰的:“她不想跟你聊你听不懂么?”“oh,”cas没个正形地叹道,“alice,你朋友可真粗鲁。 ”姜桃看着他那副样子就来火,简直想随手轮个东西砸上去,但考虑到这里是医院,她稍稍压了压脾气,想着还是不要太过了。 她上前一步,又挡在了沈肆面前,对cas说:“真是不好意思,我男朋友见不得脏东西。 ”“boyfriend?”cas听着她的发音,忽然挑了挑眉,特有的欧美长相和他身上那股风流劲融合在一起,阳光照亮他金黄色的发丝。 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说:“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做我女朋友是因为他?”姜桃轻蔑地笑了笑,勾起的唇角没有半分愉悦的情绪,对cas说:“你不要把自己放在什么可比较的位置,你从来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不管我和谁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cas似乎还想伸手挑一下姜桃浅粉色的发丝,但被沈肆伸手打开了,还被用英文骂了一句“脏手拿开”。 他不在意地抽回手,像个执着又不讲理的疯子,面上依旧如常,自以为是地说:“alice,那你干嘛这么大火气?你看我被你叫人打得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都没跟你计较呢?”姜桃简直没法跟他沟通,他这个人就好像天然脑子缺根筋。 她和以前在伦敦一样,再次重申道:“我从来没有找人打过你,你就算计较也没用,有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四处犯贱招惹了什么人。 ”“滚开!你真倒人胃口。 ”说完,姜桃就拉着沈肆离开了,cas被晾在原地也没再上前追赶,反而漫不经心地朝两人的背影挥手。 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嘴里吐出他惯用的英文腔调:“没关系,alice,下次见喽。 ” 游鱼 姜桃拉着沈肆离开了餐厅,找到一个清净的亭子坐下,面上还带着点气愤。 沈肆捏了捏她的手,问:“还吃饭么?不想吃的话要不要去买果茶?”姜桃摇摇头,眉头微微皱着,轻声问他:“阿肆,你不想问我点什么么?比如刚才那个人。 ”沈肆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也很轻,问道:“那你想告诉我么?”姜桃不做声了。 她不想再讲以前的那些破事,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她不想被任何过去的人和事占据太多心思,更疲于回想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所以一直以来,有一些事她连对她的爸妈都没有倾诉过。 现在也是如此,对于沈肆,对于任何人,她也都不太想说。 沈肆看出她的纠结,又捏了捏她的手,轻声说:“没关系,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姜桃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发酸,揽腰抱住了他,头依偎在沈肆的xiong膛,沈肆低头看到她柔软粉色的发丝,被微微卷过,风一吹便飘柔地扬起。 他回抱着姜桃,听到怀里的人突然说:“餐厅里的饭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出来了会不会给保洁阿姨添麻烦?”沈肆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没关系,我等会儿过去处理,你要不要喝果茶呢?”“要。 ”姜桃在他怀里小幅度点点头,“但是你要先去吃饭,你下午还要工作,不能不吃饭。 ”沈肆微笑着,温声说:“好,那你呢?你不吃饭吗?”姜桃从他怀里出来,和沈肆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吃了,我想去转转。 ”“啊——”沈肆长叹了一口气,“不是说来陪我的么?你要让我一个人吃饭啊?”姜桃感觉他在故意矫揉造作,但还是决定宠着,便说:“我很快就回来了,作为你的盖世英雄意中人,我会踏着柏油马路,带着清爽果茶来见你,然后看着你吃饭。 ”她语气一本正经,但模样却实在可爱,很多有趣的话叽里咕噜张嘴就来,沈肆不免被她逗笑。 看着她,摇摇她的手,明明一米八几的高个子,远远看着是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却在喜欢的人面前有种很小鸟依人的错觉。 “那你可要快点来见我。 ”沈肆的语气很轻,眼神里满是喜欢和不舍,姜桃好像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么浓厚的迷恋般的感情,仿佛他是一尾游鱼,而自己是他赖以生存且无可替代的水环境,一旦自己离开了他,他就好像不能够再活下去了一样。 她不禁莞尔一笑。 沈肆见状问她:“怎么笑我?我很好笑么?”“没有,”姜桃摇摇头,两只手握住沈肆的,笑着说,“就是觉得,你好像特别喜欢我。 ”明明这是一句很像情话的话,沈肆的神情却忽然有些黯淡,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这会让你很困扰么?”“啊?”姜桃有些惊讶和无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沈肆摇摇头,收了情绪,像没事发生一样对她说:“没什么,我逗你的。 ”虽然他这么说了,姜桃还是感觉有点奇怪,张开手臂又抱了抱他,柔声说:“我喜欢你特别喜欢我。 ”“嗯。 ”沈肆把下巴轻轻搁在姜桃的肩上,依恋地蹭蹭她的脖颈,在心里发问。 那如果是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呢?你会不会觉得很有负担?就像你讨厌的那个纠缠你的外国男人。 -为了避免沈肆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吃午饭,姜桃最终还是没有在外多做停留,买好果茶就拎着回去了。 找到另一处餐厅时,沈肆正安静地吃着饭,姜桃悄悄地从他身后靠近,趁他停下筷子的瞬间突然地拍他肩膀。 可惜,又没成功吓到他。 沈肆一脸淡定,姜桃略有遗憾,问他:“不会又是小朋友经常这么干吧?这孩子是小捣蛋么?”她说的直白,丝毫没有想到这么讲可能是在间接骂到自己头上。 沈肆摇摇头,说:“不是,这次是我发现你了。 ”姜桃在空位置坐下,手里的果茶也就桌面上一搁,好奇地问:“怎么发现的?你不是在吃饭吗?”沈肆偏头看她,说:“可能是心有灵犀吧,预感到你要回来了。 ”姜桃才不信,玄学的尽头是科学,她说:“你肯定是偷偷注意了,吃饭的时候一心二用。 ”“行吧,”沈肆点点头,笑着附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茶甜而不腻,很快就疏解了十几分钟前的不愉快,姜桃心情变好,粲然一笑道:“我给你画画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吃饭的时候也赏心悦目的。 ”沈肆点点头,无声表示可以,姜桃便打开手机开始画q版小人。 手指在画板上勾绘,姜桃的脑海中忽然响起沈肆跟cas对话的那几句英文,发音规范,音调低沉而富有磁性,像醇厚庄重的古典乐,引人沉沦。 她不免感到好奇,便问:“阿肆,你是专门练过口语么?”“英语口语吗?”沈肆抬头,“我大学有这一项通识课要修,所以算是学过吧。 ”姜桃点点头,想着以他的专业性质和工作性质,也就大学课程能分走他的多余精力了。 谈及大学,姜桃忽然感到好奇,她还不知道沈肆在大学是什么样呢。 会和高中一样沉默寡言么?还是说会加入一些社团?经常参加公益活动攒公益时长么?还是说一有空闲就泡在图书馆?大学上水课的时候是在认真听么?有没有犯过困?会不会也为小组作业苦恼?期末周是不是经常熬夜复习?还有就是,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被女生追过?有没有对谁心动过?或者短暂地和谁恋爱过?回来这么久,姜桃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九年真的很长,互相缺席的岁月里,他们都错过了彼此最美好最自由的大学时光。 心神不免由此低落,姜桃关掉了绘画软件,有些歉疚地说:“手机不好用,我回家用平板画,画完就发给你看。 ”沈肆倒不是很在意,收拾了餐桌上的餐具,去放东西前跟姜桃说没事。 回诊室的路上,姜桃试探地问了沈肆一些大学的事情,沈肆想了想,告诉她其实他的大学过得很平淡。 日常的理论学习和实操训练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他很难再多分出来一部分给社团和各种活动。 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学院活动,他基本上没怎么参加娱乐。 他似乎在过另一种更自由的高中生活。 姜桃不免感到有些可惜,问他:“所以你连旅游也不怎么去么?”沈肆摇摇头,说:“那倒也没有那么惨,有时候会被朋友拉着出去。 ”想到他大学是在京北的一所中医药大学念的,姜桃问他:“你的大学朋友是不是大多数都留在京北了?”沈肆点点头:“嗯,毕竟在那里读了很多年,再加上一部分实习也是在那边,所以他们都觉得那里会更好一点。 ”姜桃眉眼却有忧愁,问他:“那你会不会特别孤单?”“为什么这么说?”姜桃解释:“因为你看,你的朋友都留在京北,而你一个人在常旭,虽然常旭也很好,但是可能在你的工作环境里,二十个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人是你相识的校友,这种陌生多让人孤单啊。 ”以为沈肆会接着说,但他却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什么?”姜桃被问得有些不知头脑。 沈肆说:“你呢?你会不会在国外感到孤单?那里一百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你认识的吧。 ”没想到沈肆会这么说,姜桃愣了一下,然后面上挂着笑告诉他:“才不会,我只会觉得新奇好么。 ”“那我也是。 ”“我也觉得新奇。 ”姜桃感觉沈肆像在偷答案,根本没有用心答题,于是故意逗他说:“查重率百分百,小姜老师不予通过。 ”沈肆听完忽的一笑,像是破罐子破摔,说:“那小姜老师给我延毕吧。 ”“诶你这位同学……”姜桃举起手想责备一下他太没有上进心,结果却被沈肆抓住了伸出的手。 他眼睛里含着浅浅笑意,明净澄澈的眸子在阳光下亮亮的,像是一面波光粼粼的湖。 声音也如水一样淡而温润——“正好我想让小姜老师多教我几年。 ”阳光把人的皮肤晒热,似乎也连同一颗心一齐烘烤。 姜桃笑笑说:“行啊,小姜老师责任心特别强,一定把沈肆同学教导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然后让你顺利毕业。 ”她笑眼盈盈,长睫扑闪,嘴角浮现浅浅的梨涡,因为喝了冰饮,嘴唇看起来红红的,另蒙着一层轻纱般的冷雾。 让人忍不住猜想,吻上去的时候,是不是凉丝丝的?鬼使神差地,他抓着姜桃的一只手,看着她的眼睛喊了一声:“小姜老师。 ”姜桃闻声投以疑惑的眼神,问他:“怎么了?”沈肆低垂眼睫看着她,说:“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懂,你可不可以给我解答一下?”姜桃大方地摆手,说:“小姜老师知无不言,你尽管问吧。 ”得到许可,沈肆浅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轻轻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拉,声音低而缱绻,问道:“和你接吻是什么感觉?” 公式 听到这个问题,姜桃便觉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心神都不稳当地开始摇晃。 沈肆的眼神像是一股沉默的漩涡,带着强劲的无可反抗的吸力把她卷过去。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淡定,借机问:“学习不能只知道发问,有困惑要先独立思考,举一反三的道理明白么,如果你……”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沈肆终于听明白她要说什么,于是打断她:“没有。 ”姜桃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歪头看他:“我还没问呢你就回答。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沈肆说,“没有,在你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过恋爱、接过吻,所以做不到举一反三,只能你来给我先讲一道例题。 ”砰砰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率似乎都变快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抽出来摆了摆,眼神也有些躲闪:“……例…例题是吧?改天,改天给你讲。 ”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沈肆没想强迫她,于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说:“好啊,我等小姜老师有空了给我讲。 ”姜桃小幅度点点头,捧着果茶抿了一口,默默地散热。 -可能是不上班的和上班的存在次元壁,姜桃坐在诊室里,看着沈肆忙完又出去,竟然觉得这种充实忙碌的生活似乎还挺有意思。 心思得到安定,昂扬的情绪如潮水般上涨,姜桃打开绘画软件,决定把没画完的q版小人画完。 画着画着,一通电话忽然拨了过来,姜桃戴着耳机点开接听,那头传来栩听宜压低的声音:“喂,亲爱的,你在哪里呢?”“医院啊,我来找沈肆。 ”栩听宜似乎十分不解:“那你干嘛和骆阿姨说来找我了?我今天在外面跑新闻呢,结果撞见骆阿姨,骆阿姨上来就是问你怎么没跟我在一起。 ”姜桃刚想开口,栩听宜又恍然大悟般说:“噢——拿姐妹我当你偷跑出去谈恋爱的借口呢?”被戳中小心思,姜桃语气都变得唯唯诺诺:“…嗯……听宜……”栩听宜:“得了得了,我想着你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这么说的,当时就帮你糊弄过去了,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理解,你们俩怎么说也相处这么多年了,怎么谈个恋爱偷偷摸摸的?”“也没有吧,”姜桃无意识地卷着手边的纸张小角,“就是太突然了,没想清楚怎么跟我爸妈交代,我想着过段时间再说。 ”栩听宜嗯了一声,然后问:“怎么样?陪够男朋友没?你来陪陪我行不行?”说着便长叹一声:“唉,同样都是上班,怎么没有人来给我探班呢。 ”姜桃忍不住笑了一下,调侃她:“你的‘亲爱的’呢?他没有去找你探班么?看来阿姨的眼光滑铁卢了呀,这也不怎么温柔体贴嘛。 ”栩听宜平静道:“噢,他啊,分了。 ”这可把姜桃吓一跳:“这么快?听宜,你不会因为我那几句话就快刀斩乱麻了吧?会不会有点草率和冲动?阿姨说你了么?还有那个人他不会对你从此怀恨在心了吧?”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轻快地哼了一声,反问姜桃:“想知道呀?想知道来陪陪我,我就告诉你。 ”姜桃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肆的工作牌上,一丝不苟的整洁装束,冷淡自持的俊秀面容,仿佛对一切都不好奇、不感兴趣。 再联想到沈肆谈恋爱后的黏人反差,姜桃忽然觉得心软软。 如果她就这么跑了,他会不会变成失魂落魄的小狗呢?于是见色忘友的姜桃果断地拒绝了好朋友的邀约:“我好像也不着急知道。 ”栩听宜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你现在是一点也不关心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见以情感人不太行,栩听宜便开始以理服人:“哎呀,亲亲宝贝,桃子宝宝,你就来找我玩嘛,男朋友什么时候不能见,好朋友可是见一面少一面。 ”不知道她哪来的歪理,姜桃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听姜桃还没松口答应,栩听宜又道:“啊啊啊啊,你说,是不是沈肆缠着你不让你走?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黏人啊?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可不能太黏人,要行止有度。 ”眼看沈肆的风评在好朋友那里越来越不好,未免沈肆在女方亲友团那里多添一重阻碍,姜桃就改了主意:“去去去,我等下就去找你。 ”话音刚落,栩听宜那边就传来了高兴的欢呼:“这可是你说的喔,我就在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厅等你,不见不散亲爱哒。 ”姜桃笑着答应:“好。 ”电话挂断,姜桃拿起桌子上的包,刚起身就见沈肆推门走了进来。 看见她的样子,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嗯。 ”姜桃点点头,走近沈肆,仰头看他说,“我先给你一个公式,你自己试试解题吧。 ”沈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便感觉到被人按住肩头,而后措不及防被亲了一口。 在侧脸。 轻柔的、柔软的一个吻。 他有些蒙,一瞬间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尚未缓冲过来,始作俑者姜桃却一溜烟跑了,只留下一句拜拜和傻在原地的沈肆。 直到门被关上后不久,沈肆才后知后觉地笑了,然后拿出手机给备注是一个桃子表情包的置顶联系人发消息。 [小姜老师路上小心。 ]-姜桃赶到咖啡厅时,栩听宜正在喝冰美式,见她落座,抬眸问要不要也来一杯。 姜桃摆摆手:“不喝,吃不了苦。 ”听完,栩听宜粲然一笑道:“哇塞,小公主,那你怎么吃得了爱情的苦呢?”姜桃忍不住轻轻拍她一下,笑骂:“换台换台,快讲你的爱恨情仇史。 ”栩听宜不慌不忙地抿一口咖啡,笑说:“你不是不着急听?”姜桃提起包欲作离开的样子,栩听宜连忙伸手拦她:“诶诶诶,我讲我讲。 ”姜桃这才又坐下,招来服务生点了两份甜品,转而对栩听宜笑说:“逗你啦,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栩听宜:“我昨天跟他坦白了,说我其实根本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他听完整个人特别平静,告诉我说他其实也是,然后我们一拍即合就和平分手了。 ”想到在超市遇见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姜桃还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你们双方父母呢怎么办?”栩听宜又喝一口咖啡,回道:“还能怎么办,先瞒着呗,反正我们俩面对彼此的时候就不用互相装了,平时串好词应付应付家里就行。 ”看栩听宜一脸平静,姜桃不由得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叹道:“女侠,真是速战速决啊。 ”“那是。 ”甜品刚好送上来,栩听宜用勺子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吃,然后抬头就看到了姜桃出神地看着窗外。 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怎么也不吃?”姜桃没回头,反倒指着窗外喊栩听宜来看:“那是不是你弟啊?”栩听宜一听到“你弟”这两个敏感词立马就顺着姜桃的手指看了过去,发现还真是栩听颂这小子。 旁边跟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裙子,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宛若一朵白色小雏菊。 栩听宜立马掏出手机拍照,嘴上幸灾乐祸道:“哈哈,给我逮到了吧,我说这小子离家这么近也不知道着家,原来是谈恋爱了,我这就发给我妈,顺便转移一下对我的注意力。 ”“别别别。 ”姜桃却伸手阻止栩听宜,“你不觉得那个女生很眼熟么?”栩听宜放下手机又多看了几秒,但是并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说:“我不觉得啊,反正我应该是没见过这张脸,你见过?”姜桃思索片刻,但除了眼熟的感觉并不能想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最终只能不确定地说:“我应该是见过。 ”也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姜桃填进嘴里,对栩听宜说:“总之还是别拍他们了吧,万一你妈妈不同意他谈恋爱,你弟不得哭死,要是发现是你告的密,他跟你闹决裂怎么办?说不定从此以后,你的相亲之路更是得他助力,绵绵无绝期。 ”栩听宜摆摆手道:“不可能,他都研二了,我妈巴不得他早点找对象呢。 ”“诶不对,”栩听宜点点姜桃,“你跟我这感同身受呢,头一次见你这么向着那小子,跟你们这群谈恋爱的拼了。 ”姜桃嘿嘿一笑,拍拍栩听宜哄道:“消消气消消气,哎呀,谈恋爱只会影响我们栩大记者跑新闻的速度,成功的女人不需要爱情。 ”栩听宜笑笑,看着姜桃说:“好狠啊宝宝,你哄起人来连自己都骂。 ”“那倒没有,”姜桃挑挑发尾,明媚地笑道:“我是半成功。 ”“行吧,半成功的女人。 ”栩听宜剜一口甜品,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一对情侣,忽然有些感慨:“要不要爱情这件事,因人而异吧,选择怎样都是各人的自由,反正我是没心思的那一类,可能是我还没遇到吧。 ”姜桃拍拍她:“谁说的?伟大的传媒事业难道不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么?”一语惊醒梦中人,栩听宜笑笑说:“对喔。 ” 分科 学生时代的夏天似乎总是火热的。 临暑假的当口,常旭一中就把高一的期末考安排成了激情火热的文理分班考。 午自习上,门窗紧闭,立在教室一角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和室外形成鲜明的冰火两重天。 坐在前排的姜桃不停地搓胳膊取暖,心中百感交集,要是早知道今天班上空调开得这么低,她昨晚就不会把校服外套丢洗衣机里。 然而众口难调,班上就一直奉行冷了可以添衣,热了总不能扒皮的思想准则,以降暑为第一要义,她不好说什么。 正想着待会儿要不借上厕所的名义出去晒晒太阳,同桌却忽然把一件蓝白色校服外套放在了两人桌面之间,并用水笔头端敲了敲她的桌面。 姜桃侧头看去,沈肆已经收回目光,正安静地写题演算,似乎是感受到了姜桃的视线,他顿笔,偏头回视,窗外阳光透进室内,打在他周身,他的一双眼睛明亮澄净,似有疑问地跟她打唇语。 “不要?”姜桃连忙摆手并将衣服揽过,心想反正他天天把衣服带着也没见穿,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然后便利落地穿上了这件校服。 男生的校服要比女生的更宽大一点,姜桃穿上时手都能自然地藏进长袖,为此,她还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下午要考物理,姜桃盯着题,笔端点在题干上,脑子里却丝毫没有头绪。 可能是保暖措施到位,环境过于舒服了,她想着想着,头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是一只小鸡崽在啄米粒。 就在她马上要磕到桌子上时,一只手忽然出现,托住了她下坠的脑袋。 沈肆的手掌贴在她额头处,承托着她打瞌睡的重量,感知到他人体温贴近的姜桃倏然惊醒抬头,那只手的主人也立刻撤走了手掌。 清醒不过两秒,姜桃就又气馁地枕着手臂趴下,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题目,内心无力且愤怒。 她在题目旁边强有力地写上:我要学文!我打死也不选理!然后推到了同桌面前。 沈肆看见这两句充斥不满情绪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小弧度上扬,仿佛透过纸张文字看到了女孩气急败坏于是破罐破摔的可爱样子。 他在上面回复她:都行,你不考试都行。 然后传回给姜桃。 姜桃本就因为不会而无心再复习,开了话闸子就收不住,又在题目的空白处写:你怎么能这样,你应该劝我克服困难,奋勇拼搏。 沈肆看到重返而来的习题页,提笔写到:那我劝你,你就会选理么?这下也不传来传去了,习题页被放在两人桌子之间,看完沈肆写的内容,姜桃回复:那倒不会,我应该还是会选文,适合自己的最重要。 写完她抬眼看沈肆,示意他自己又写了一句,但其实她刚刚写字的时候,沈肆就已经顺着她的笔画读完了整句。 这会儿,他反倒注视着姜桃的眼睛,停留了许久,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在怀疑她的说辞。 最后,还是姜桃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收回目光,在空白处写:确实,文科更适合你。 姜桃拿起笔,紧跟着写道:那你呢?多边形战士,你选文还是选理?沈肆几乎想都没想,读完这段话就拿笔圈住了最后一个字——理。 看着那个黑色的圈,姜桃点点头,像是一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毕竟大部分男高中生都更倾向选理科。 不过,她还是感到有点遗憾和可惜。 自从她小学跳级以来,到初中再到现在的高一,他们两个人都是在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班级,运气好或者自主选位时,还会像现在一样是同桌。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在不同的班级会是什么样子。 甚至于最初,中考的时候,她还在想,高中要学理,而且要学得出色一点,常旭一中文理实验班就那四个班,搞不好分科了还能在一个班。 但事与愿违是常态,人生不可能总按照设想的轨道运行,旅途中总会有那么一两块出乎意料的石头横亘其间,把人赶向命运的另一条线路。 不适合理科、学理科会犯困、会生理性头疼等等诸如此类的原因就成为了她命运轨道上的石头。 不过也没关系,沈肆这么厉害,估计能去理科实验班,她文科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分到文科实验班。 文理实验班同在一楼,距离那么近,除了上课不在一个教室,平常课间或者举办活动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思及此,姜桃忧虑的眉头又舒展开,她鼓劲式地抿嘴,在纸上写:那加油喽,咱们一楼见。 沈肆回道:一楼见。 收起除了一长串对话,基本没几道笔迹的物理习题,姜桃翻出历史开始温故。 沈肆偏头看着她轻松自在的样子,想到她学理化生时紧锁的眉头,心想,还是适合的最重要。 虽然他仍有自己的担忧和顾虑,但他不希望自己的意愿成为困住她的枷锁,哪怕出发点不是恶意。 -后面的几场考试,沈肆各科都稳定发挥,姜桃的政史地也是游刃有余。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之后,暑假前的最后一个短暂月假就正式开始了。 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收拾考场和书包,忙碌喧闹的教室里,姜桃和沈肆作为走读生,只需装好作业和必备书就能提包下楼。 他们在最高的四楼,一层层楼梯下来时,能看到天井式教学楼里各班忙乱的样子。 走到三楼接二楼的楼道时,姜桃忽然听到一个婉转如百灵的悦耳女声。 “怎么样?选文还是选理?”姜桃有意识地寻声探去,目光所及是一位高挑的大美女,黑长直的密发里露出几缕粉色挑染,酷而美丽。 在美女的对面,站着一个正在移桌子的男生,因为视角问题,姜桃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瘦瘦高高却不显羸弱的背影。 好奇心促使她慢下脚步,姜桃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缓慢地下着。 察觉到的沈肆站在二楼转角平台抬头看向她,提醒道:“看路,别踩空了。 ”姜桃噢了两声,便立刻快步赶上,彻底下台阶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虽然没能听到最后的答案,但她看见了那个男生的侧脸。 惊鸿一瞥太匆匆,她心里的那点涟漪都不足以让她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直到第二次见面,她才将那时的心情打捞上岸。 那天是高一结束前的倒数第二个傍晚,夏日霞云漫天,她无意间撞见他在艺术楼的某间钢琴教室弹琴,窗外暮色倾泄而来,照着他靠外的半边身子,黑白键上,音乐随着他灵活游走的手指被演奏出来。 乐声似乎化作一阵飓风,措不及防地刮入姜桃的心海,好像下一秒就将卷起潮天海啸。 姜桃站在门口处,不知不觉就听完了整首曲子,等对方发现她时,她却呆愣愣地发问:“你弹的是什么曲子?”那个男生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朝她温润一笑,告诉她:“是《river flows you》。 ”虽然姜桃并不知道这首曲子,但她还是凭借观感笑着赞美:“这首曲子真好听。 ”那个男生也笑笑,看着乐谱和琴键,眼里似乎深有感情,说:“我也这么觉得。 ”后来姜桃走出艺术楼,抬头看着天边变换无穷的云,才恍然发觉内心深处的感情,叫做春心萌动。 但明明,那只是一个平常的夏天。 她长舒一口气,再抬步子,就走进了秋天。 高二开学,姜桃如愿去了文科实验2班,沈肆也意料之中被分到了理科实验1班。 光线一般的一楼,电子白板散发的光格外明显,姜桃背着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一眼就注意到了白板上投放的excel表格。 在组成了这个新班级的座位排列布局表中,姜桃一行一行地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分析完表格和室内的照应关系后,便找准自己的位置走了过去。 一个假期过去,即使再短暂,桌椅也都落了灰。 姜桃从书包里翻出纸巾,抽了几张把位置简单擦了一下,擦的过程中,身边走近了一个身影。 姜桃抬头看去,心中忽然一惊,不由叹道:“是你?!”那个男生显然也很惊讶:“好巧,又见面了。 ”姜桃没想到还能再和他见面,原本还在为不知道对方姓名的事情而纠结的心一下豁然。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男生温和地笑着,半开玩笑地说:“可能是因为文科生的记忆力比较好吧。 ”姜桃也笑了,明明抬头去看表就能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她还是出于某些微妙的心理,想要借机和对方搭话。 她小心而期待地问对方:“之前一别,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拉开凳子坐下,一边将双肩包取下,一边回答她,声音温润如初。 “裴星熠,非衣裴,星光熠熠的星熠。 ” 争执 分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沈肆一直隐隐感觉姜桃有些反常,比如去食堂吃饭的速度变快了,每周例行升国旗时也会早早下楼站在班级队伍的第一排第一个位置,枯燥无味的年级月考jihui上她也不再通过画画打发时光,而是开始全神贯注地听讲。 虽然以前的她也刻苦努力,但学习之余该享受的是一项都不落下,然而现在的她,却好像格外积极地响应从前她所不喜的种种学校引导行为。 最初,沈肆怀疑她可能是被新班主任成功洗脑了,后来,看到姜桃的学习成绩有不断在进步,沈肆又觉得可能是因为她有了大学目标,所以要更努力学习。 直到高二上学期快结束,姜桃主动来找沈肆闲聊,种种疑虑才有了真实可靠的落脚。 正值一年之尾,气候归寒,冬天慷慨地给常旭降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纷飞于空中,又在风里飘落,铺成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地毯。 初雪下在晚自习,课间一到,整栋教学楼的学生便都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结伴出来赏雪玩雪。 姜桃也不例外,随着人流一齐出了教室,跑去斜对面找沈肆。 当时沈肆正在班里写作业,在热闹面前,他常常显得兴致缺缺,似乎比起成群结队地欢呼和喧嚷,他更喜欢也更适应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度过。 不过,姜桃总会把他拉出来,不让他一个人,而他每次也都默然同意。 悬在屋顶的白炽灯往下散发亮眼的白光,姜桃站在他们班级的窗户处,看到他沙沙落笔的认真被一位突然靠近的女同学打断。 女同学拿着试卷和笔,看样子是要向沈肆请教一些问题。 于是姜桃先是沉默地站着,决定等这位女同学问完题之后,再叫沈肆出来。 但时间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刚错开注视室内的目光,抬起鞋尖去看刚刚跑来粘上的雪,再抬头时就和沈肆的目光相撞。 恰时,一楼的露天地面传来一阵沉闷大力的响动,似乎是因为有人躲雪仗太着急而被滑溜的雪地暗算,摔了一个沉重的跤。 那时他们目光的碰撞,在这声大响中,也像是另一重嘭然动静。 见沈肆身边已经没人,又注意到了自己,姜桃站在窗外对他招了招手,就看到沈肆会意地走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姜桃忽然想呛一呛他,就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大忙人。 ”沈肆无奈地笑,对她解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雪下得这么厉害,你今晚放学别再多待了,我们早点回去。 ”姜桃说。 沈肆看着姜桃,她头发上沾了不少雪花,白皙的脸蛋被风雪吹得微微泛红,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时,让人觉得是在看一个有了灵气的害羞雪人。 他点点头,问:“就来跟我说一下这么?”姜桃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跑来时粘上的雪花已经半抖落半融化,所剩无几。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沈肆看着她,还以为她是最近月考没有考好,有些不开心,正要出声安慰时。 却又看到她忽然抬头看过来,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之后终于有了一吐为快的决意。 “阿肆,我可以跟你讲一件心事么?”这下沈肆就更担心了。 不会真是没考好吧?“你说。 ”他在心里暗自组织着安慰的措辞,构思着补救的方案,试想十几种能哄她开心的办法。 准备万全时,却听到姜桃犹豫又有些拿不准的口吻。 声音那么轻,像在他心上飘落一片雪。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沈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陷入一阵失语般的沉默,脑海里,原本运转不停的零件都因之堪堪停摆,他站立的地方能看到源源不断地刮向教学楼回廊的风雪。 心中的忐忑越来越喧嚣,似乎能盖过整栋教学楼的热闹。 他小心地问出口:“谁啊?”“裴星熠。 ”姜桃往他左前方迈出一步,转身,和他一同靠在教室墙面,望着一楼的风雪,“我之前跟你提起过。 ”沈肆想想,好像是有点印象。 双手插在温暖的羽绒服口袋里,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苦,蜷缩在口袋里的手指有意识地在方寸空间里寻找,希冀能找到一颗蜜桃乌龙糖,用糖果的甜味来化解一些苦涩。 遍寻无果后他才恍然,他不是很爱吃糖,姜桃送他的哪些都被他装进了罐子,存放在卧室书桌的一格透明橱柜里。 有的可能都已经过期了。 姜桃看他不说话,就问:“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惊讶。 ”沈肆偏头看她投递过来的目光,又重复一遍,“很惊讶。 ”“所以原因是什么?你跟他讲了么?”姜桃低了头,又看向对面,摇头说:“原因或许是一见钟情?我说不太清楚,也没有告诉过他。 ”“就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见不到他的时候会经常想他,看到他就会很开心,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希望他不开心,会想要和他说话,但又会反复斟酌用词。 ”“他一靠近,我就感觉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有点紧张,又好像有点甜蜜。 ”说完,她望向沈肆,问道:“你能理解么?”沈肆没有看她,盯着对面也不说话,但他听到了姜桃的问题,也在心里问自己。 理解么?他想,他应该理解吧,甚至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但是他很想说不理解,很想告诉姜桃,这不是喜欢,是青春期的错觉,是假象。 可是这样的说辞,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矛盾且别扭,仿佛一块错乱的魔方,被外力扭动、旋转,色块混杂,再也无法被复原。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法自控的冲动,十分严肃地喊姜桃的名字。 在姜桃疑惑地看着他时。 他平静地劝告她:“不要早恋。 ”姜桃感到诧异和不解,问:“为什么这样说?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沈肆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遍:“不要早恋。 ”“沈肆!”姜桃有些生气了,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早恋不成熟,早恋不理智,早恋影响学习。 ”冲动燃烧理智,沈肆不可控地顺着她的话说:“所以你也知道,不是吗?姜桃,不要早恋。 ”不要早恋。 这是他重复的第三遍。 “可是我很理智!我也没有耽误学习!”姜桃彻底生气了,她觉得沈肆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一味地站在制高点审判她初初萌生的情窦。 她眼睫低垂,眼角发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过于矫情的委屈:“我是信任你才跟你讲这些的,可是我没想到你并不能理解我。 ”她不想再跟他说话了,正要放狠话准备说跟他绝交三天时,一个同学匆匆跑来以老师找的名义把沈肆喊走了。 她一口气郁结在心底,迟迟吐不出来。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刚刚问沈肆卷子题的女同学来后门自动饮水机接水,看到她站在教室外,就走了出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啊,同学。 ”姜桃已经没有心力去扯一个笑脸,只是点点头以示友好,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就听到女同学自来熟地跟她讲话。 “诶,你跟我们班的沈肆是不是关系很好啊?刚刚我去问他题,他却一句‘课本上有相关题型’就把我打发了,眼睛盯着窗外,说他还有事,叫我自己琢磨一下,我当时跟着他视线看了一眼,你当时就低着头站在我们班外面。 ”女同学叽里呱啦说了好长一段话,但无奈于姜桃气在头上,不清醒也不想清醒,听到前一句就已经开始给大脑里的炸药倒计时。 等女生一说完,她就冷冷地说:“不好。 ”女同学不解地看她。 姜桃把话说完整:“我跟他关系一点也不好。 ”一点也不好五个字咬得格外重。 就在女同学想多问几句时,姜桃已经气愤地转身离开了。 女同学望着风雪里毅然决然的背影,有些无措。 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没有边界感了,一上来就打听别人的关系,让人不适了。 这个想法盘旋在脑海里,让女同学纠结了一个课间,于是下一节课间时,她去找沈肆说明了情况。 “真的不好意思,我不该打听太多的,如果你朋友不开心了请帮我道个歉吧。 ”但是沈肆却意不在此,只问她:“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女同学斟酌了一下,考虑要不要说,说出来会不会不好,但转念一想,或许那只是拒绝告诉她实情的说辞呢。 于是她开口:“她说,你们俩的关系一点也不好。 ”女同学看着沈肆的脸色从平静到有一丝裂痕,心中十分疑惑。 他怎么看起来,有点受伤的样子。 然后,女同学就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说:“嗯,我知道了,谢谢。 ”话里是客气的致谢,女同学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掉了,像外面安静的下雪天。 轻轻地飘摇零落。 道歉 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外面的雪已经变小,沈肆从教室走出来时,人影憧憧的教学楼里,新铺开的厚雪已经被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也踩进雪地里,走到对面才发现姜桃已经离开了。 没有等他。 他撑着伞快步走出教学楼,白茫茫的广场上,人群分流,大部分都在往宿舍走。 只有零丁几个人在通向校外的方向。 沈肆加快了脚步频率,只差一步就赶上姜桃时,他却停住了,然后缓慢地跟着她。 他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毕竟她都没有等他。 雪花小片小片落下来,姜桃的透明伞在灯光下特别透亮,像另一个发光源。 沈肆亦步亦趋,看着两个人的被投射出的影子变换方向、忽短忽长。 他犹豫了一会儿,走出校门时才出声喊姜桃。 姜桃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也不回头,问他:“干嘛?”“你生气了吗?”姜桃转转伞柄,伞面上积蓄的雪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沈肆,擦过他的下巴,窜进脖颈。 凉在后知后觉的“嘶”里被感知。 姜桃忽然顿住脚步,侧身转头看他,说:“对啊,你看不出来吗?”“我现在要和你绝交。 ”说完,又继续往前走,沈肆继续跟着。 就在一个街角转口时,沈肆开口问绝交多久。 夜里温度很低,雪花片落在姜桃为了握伞柄而裸露出的手背上。 沈肆的声音像泠泠吹来的一小股风,失重一样,沉坠在她耳边。 路灯的昏黄光晕把雪染成月白色,姜桃看着平整的雪地被她踩出脚印,空了一块又一块。 “看我什么时候原谅你吧。 ”一个没注意,姜桃踩到一块被碾过的雪块上,滑溜一下,差点栽倒。 沈肆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下,少年的手掌宽大而有力,修长五指箍住她裹了厚羽绒的胳膊,稳住了她。 心脏像是刚被一只兔子上蹿下跳狠狠一装,姜桃还没从刚刚的失魂里走出来。 看她差不多没事了,沈肆才松开手。 姜桃故意不给他好脸色,自以为很凶狠地说:“你扶我我也不会马上原谅你的。 ”“你真的很过分,沈肆。 ”她回头看了沈肆一眼,和她连名带姓喊他的声音重合,让沈肆很不习惯。 姜桃很少这么喊他。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于是这天晚上,到家洗漱,然后准备睡觉的沈肆坐在床上还在想这件事和姜桃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很过分,沈肆。 他很过分。 关了刺眼的灯,室内陷入黑暗,沈肆躺进被窝里,安静地枕着枕头,内心却是截然不同的翻来覆去。 他回顾盘点了一下他今晚的所说所为。 很不受控,有点冲动。 交叠的双手落在厚被之上,沈肆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姜桃今晚最后看他的神色。 有些失望和受伤。 有什么不对呢?很对的。 他就是过分了。 姜桃一向什么都跟他讲,跟他分享,但是他却被嫉妒蒙了眼,对她疾声厉色。 她最不喜欢被说教。 但他却在她坦露心事时,像所有不近人情的长者,居高临下、不分皂白地教育她不要早恋。 年少的情愫是一朵小花,开在心的沃土之上,无关恶劣行径,也无关学业分心,只是时节到了,自然而然地降临天命。 就和他的天命一样命中注定。 何况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呢?他只是她的一个朋友。 不对。 现在还有一个前缀。 关系不好的朋友。 落在被面的手在这一瞬贴在了额头。 沈肆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在按下开机键时乍然亮起,白光照在沈肆的脸上,隐约勾勒出线条轮廓。 瞬间光亮带来的不适感渐渐褪去,沈肆点开绿色聊天软件,拇指指腹在唯一高悬的置顶栏处轻轻点击,聊天记录停留在他早上提醒姜桃带伞的位置。 沈肆在下弹出的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思忖许久,最终只是发过去了一句:[明天早上记得带伞。 ]和上面的那句重复,像是网络卡机了一整个晨昏,软件故障,让一条内容又复制了一遍发送出去,时差之大,显得一切都更加古怪。 沈肆想,道歉的话还是当面讲比较好,他明天早上等姜桃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于是,沈肆思考着具体的措辞,却越想越清醒,一直没有困意。 为了明天早上能早点起,沈肆放空脑袋,强制将这具身体关机休眠。 然而,他第二天还是起晚了,或者说,是姜桃竟然空前绝后地比他早起了。 他站在姜桃家门前,听着骆阿姨说:“桃桃一早就走了,我还以为她去找你了?她没有吗?”沈肆不希望被长辈知道他和姜桃的矛盾,于是说:“没事阿姨,她昨天跟我说过她今天要早点走,我忘记了。 ”骆茵点点头,见沈肆转身要走,就又拦住他,给他塞了点早餐。 沈肆推脱不掉,就拿着离开了姜桃家,回家骑上了放得快要落灰的山地车赶去学校。 踏进教学楼,朗朗读书声经隔音良好的教室墙壁隐隐传出,沈肆从文培2班处绕路走回班级,途中状若无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姜桃低头看着摊开的语文书,嘴唇翕张,正在认真地背文言文。 收回目光时,他注意到她旁边也在背书的同桌裴星熠,内心又涌起莫名的情绪,淡而沉,然后被他压下去。 他径直往前走,转弯再转角从后门走进教室,做到座位上就进入了学习状态。 上午大课间期间,沈肆又去了文培2班,但是姜桃不在,她的同学说,她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了。 他听姜桃说过她的数学老师,是个雷厉风行、讲课速度也迅疾如雷电的中年男教师。 她不是很习惯他的讲课方式,所以大部分都是自己琢磨,然后解决不了就会去问他。 她不可能会主动去找数学老师问问题。 除非是故意在躲他。 这下沈肆更坚定要道歉的想法了,而且要快要趁早要诚心,不然姜桃可能会一直都不理他。 他不想她不理他。 所以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一向品学兼优的沈同学,仗着和班长熟识,第一次提出了早退的申请。 在班长的挥手暗示下,沈肆悄悄提前了五分钟溜走,在文培2班转角处楼梯下的电话亭处守株待兔。 皇天不负有心人,下课铃声刚敲响,兔子姜桃就飞快地从后门跑出来,书包的右肩带挂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都来不及背成双肩。 就在她马上要跑向教学楼大厅时,靠在电话机旁静候的沈肆伸出一只手,搭上她的胳膊,把人拉进了电话亭。 姜桃看清拉她的人,倏然睁大眼睛,一只手拍开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像被扼住咽喉的急兔子小发雷霆道:“撒开。 ”露天天井缓缓降雪,放学的教学楼摩肩接踵,人影稀疏的电话亭就显得与世隔绝般寂静。 雪花乘着一阵迅风夹缝吹上姜桃皮肤两朵,姜桃有所感知,看着面前的男生,那双常常像霜雪一样冷淡的眉眼此刻却如同化雪,融去那层冰冷的外壳,露出里面柔软温热的部分。 怪不得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她刚刚哆嗦的那一下八成就是因为他。 姜桃心里喃喃嘀咕。 沈肆没有立刻收回伸出的手,反而怕姜桃耍赖逃走似的强调:“那你别跑。 ”姜桃抬眼看他:“怎么了?又要说教我么?”“不是。 ”沈肆回答,“是跟你道歉。 ”不等姜桃反应,他就立刻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为我冲动不理智的行为向你道歉,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是我的错,我根本没有立场更没有依据对你说出‘不要早恋’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那都是你的自由,我不应该干涉,一直以来,你都在刻苦努力地学习,从来没有被外力影响而荒废过学业。 ”“所以对不起,姜桃,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别再不理我了么?”明明是凛冬,姜桃却从沈肆眼里看到了早春的影子,在他闪烁的眸光中,似乎有一颗亟待复苏的种子要破土。 而她的话将是关键的雷霆或者雨露。 要不要让种子发芽呢?姜桃想,其实她生气的主要点不在于他那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近乎冷漠和刻薄的态度。 仿佛她的感情是多么天理不容的事物,必须要扼杀,才能世界和平。 如果他能更温和一点,更循循善诱一点,即便他要表达不要早恋的意思,她也会多多少少听取一些的。 姜桃本来也不打算一直不理他,只是想着,冷他几天,等自己完全消气,再给他一个台阶,然后自己顺着就下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来堵自己了。 理培1班离大厅这么远,他就算是迅捷的猎豹也跑不过近水楼台的兔子。 除非是早退。 他竟然会早退?虽然心知肚明,但姜桃还是故意问他:“你怎么会在这?”沈肆面色平静,丝毫没有为自己早退的行径感到羞愧,反而十分正直的样子:“我提前出来了。 ”他似乎急切想要得到一个结果,回答完这个问题,就立马重复问道。 “所以,可以原谅我么?” 雪仗 “明天再原谅,你得知道,这事我挺生气的,很严肃的气。 ”见沈肆松开手,姜桃转头就走了,撑开伞踏进雪地。 没走几步,忽然又回头叫落在后面的沈肆:“还不走么?你要再多卷一会儿?”于是沈肆也撑开伞踏进雪地。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光下齐头,走到家时,雪就停了。 姜桃收了伞走进家门,沈肆犹豫几秒,确定她没有跟自己说再见的想法,就也转身推开院落大门。 铁栏门绕定点旋转开时,沈肆听到姜桃的声音远远传来。 “,别熬夜。 ”“。 ”沈肆小声回,一路抿直的唇线也随之弯曲上扬。 第二天,沈肆刚要出门,就被他妈妈喊住,问他那辆山地车去哪里了,他才忽的想起昨晚和姜桃一起走回来,把车落学校了。 “今晚就骑回来。 ”交代一句,沈肆就匆匆开门出去,正巧姜桃也刚关上门走出院子,朝他摆了摆手。 “早上好,阿肆。 ”看样子是原谅他了。 没有叫他沈肆。 “早上好。 ”沈肆回一句,走上前,姜桃递给了他一盒温牛奶。 沈肆接过来,如果刚刚还是怀疑,那他现在已经确定姜桃真的已经原谅他了,他们的关系依旧如初。 他想,这样就好,一如既往就好。 下午第二节,文培2班和理培1班上的是同一节体育课。 文培2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心细的女老师,本来顾及安全问题,是不打算让他们去田径场的,但架不住学生们太想出去玩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哪哪班都去上了。 反正雪早就停了,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要再下,最后班主任还是放行了。 “都注意安全啊,谁回了给我摔着了碰着了,以后下雪天的体育课都不用想了。 ”学生们先是欢呼,然后蜂拥而出。 一层楼算一个学部,一楼的四个班都是实验班,一向交集密切,各班的班委也都彼此熟识。 不知道是谁先提出说要两个班一起打雪仗的主意,双方体委一拍即合,就开始组织两个班的同学。 姜桃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安静堆雪人的,但被同学拉着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 直到她被不知道哪个同学砸中了小腿,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是游戏玩家。 游戏精神一下被点燃,姜桃就地团了一个不规则雪球,用力砸了出去,命中了刚刚偷袭她的那个女生。 然后跑开去找掩体。 不过偌大的田径场,空旷而雪白,根本不存在所谓掩体,一群着装颜色各异的小人在雪地上跑来跑去,从上往下俯瞰,就像是蛋糕的白色奶油层上撒了星星点点的糖霜。 而且还是跳跳糖,因为色点一动一动的。 眼见一个女孩一手拿着一个雪球朝自己追过来,姜桃便慌不择路地逃跑,甚至来不及也团一个雪球反击。 她尝试友好交流,边跑边回头,对穷追不舍的女孩打商量:“姐妹姐妹,你要不直接砸吧,别追我了好不好?”砸她她说不准还能躲开,一直被追而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踏实。 但那个追着人不放的女孩倒是呆呆的可爱,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热息和冷气相逢,化作袅袅白雾。 女孩一脸单纯:“可是你跑着我砸不到啊。 ”废话。 我难道站着不动让你砸么?我又不是傻子。 姜桃想,雪地靴踩在雪地上,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体力被消耗许多,姜桃打算回头看看人追到哪里了,谁知道刚转头,自己就正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感受到对方稳住她后又将她推远和自己隔开距离,嘴巴先脑子一步开启无差别道歉模式。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看路——”说到“路”字,姜桃已经转了过来,然后就看到了沈肆的脸。 沈肆问她:“你跑什么?”姜桃还没来得及回复,小腿就又被砸了一击。 她把沈肆推开,冲他喊:“看不出来么?在被人当移动靶子,你先帮我团个雪球,我再躲躲,她手里还有一个球。 ”然后沈肆就眼看着姜桃再次跑走,后面跟着一个握着雪球的女生,好像是他们班学委。 他本人没加入混战,安静地在足球网附近的平整雪面上捧雪团球,等姜桃跑一圈回来时,把雪球一个一个递给了她。 无兵无甲的姜桃得到了充足的补给,立马从狼狈奔逃的状态摇身一变成为所向披靡的冲锋手,一个球一个球砸出去,十之中□□,宛如神射手。 沈肆团雪球的时候能听到她获胜凯旋的开朗笑声,然后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突然,一个雪球毫无预兆地砸中他的后背。 “怎么回事啊,阿肆。 ”同桌蒋宇飞将手里的雪球抛起又接住,远远站着调侃他:“不是说不玩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去对方阵营当奶妈。 ”沈肆一个雪球甩过去:“少贫。 ”蒋宇飞侧身躲开,然后成功被下一个连击命中,还偏偏死性不改:“怎么还急上了?”眼看沈肆一个球又一个球地砸过来,蒋宇飞立马认怂:“好好好,哥,我错了,我不说了,我自个儿一边玩去。 ”沈肆看着蒋宇飞又和其他人打成一团,回头时,一块雪砸在他xiong口处,溅到他下巴尖一丝凉。 他无奈地抿嘴,微微偏头看向哈哈大笑的姜桃,也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无语。 “你怎么不反击啊?”姜桃笑够了问他。 沈肆:“把你砸火了你又跟我生气怎么办?”姜桃:“别小瞧人,谁砸火谁还不一定呢。 ”沈肆笑笑:“行,打不过你,我认输。 ”他蹲在地上,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白皙的皮肤因为和冰凉的雪直接接触而冻得粉红,但他淡淡笑着的样子却并非败将之色,反倒像胜券在握、另有筹谋。 果然,姜桃又听见他问:“彻底消气了么?”姜桃回答:“早消气了。 ”然后在他附近蹲下来团雪玩。 沈肆问:“你不继续打了么?”姜桃:“不打了,好累,歇一会儿。 ”于是两个人开始安静地堆雪人。 小雪人在一块一块的白雪累积下成型,姜桃用捡来的小石子小树枝给它安上眼睛、接上双臂。 操场上,一拨人追逐着另一拨人,原本平整雪白的场地被无数只脚踩出许许多多大小各异的坑洼,地面的雪色褪成暗色,风吹过常青树,枝叶摇晃,落下簌簌积雪。 小雪人被姜桃靠着足球网的白色铁杆摆放好,沈肆在一边看着,忽然被她问道:“你觉得我喜欢裴星熠是一种错觉么?”“不知道。 ”沈肆说,“可能每一个正处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产生这些感情时,都不清楚它是不是错觉。 ”“可是,如果不确定它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我们又该怎么处理呢?”“不处理。 ”沈肆问:“难道你确定这是爱情了就会立刻义无反顾地去告白么?”姜桃摇摇头:“不会。 ”她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但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中,也深知在什么阶段就做什么事,他们现在是学生,一切都应该以学业为重,即便过程中无意打开了某些支线,也不能从此偏离主线。 她不是主次不分的人。 沈肆点点头,说:“所以不处理就是最好的处理,如果在你不处理的过程中,你感觉到自己对那个人的向往变淡了,那就说明你以为的喜欢只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并不是真正的喜欢,从此以后自然而然地放下就好。 ”“如果你发现自己还是特别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无法削减自己对他的喜欢”沈肆停顿了几秒,又说:“那你就在高考结束后跟他告白。 ”姜桃点点头,又问:“那万一,我说万一,他跟别的女生谈恋爱了怎么办?”沈肆:“还能怎么办?失恋。 ”“啊——?”姜桃长长感叹,“那很苦涩了。 ”沈肆看着摆在面前的小雪人,雪做的脸蛋上被姜桃用手指画了一个上扬的微笑,看起来快乐而幸福。 他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他,即便因为失恋而感到痛苦,也会为他找到了幸福而幸福。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虽然有些矫情,但也是实情。 因为如此喜欢你,所以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快乐幸福,即便自己的世界阴雨连绵,也希望你拥有晴天。 姜桃一知半解,只说:“或许吧。 ”她转头看向沈肆,看到他下敛的长睫毛,目光柔软地看着她堆的小雪人,惑从心来:“你怎么一副很懂的样子,你不会也有喜欢的人了吧?怎么不告诉我?太不仗义了。 ”沈肆伸手,指关节轻轻敲在姜桃头戴的浅粉色毛线帽上,避重就轻地说:“我妈经常看的偶像剧是这么说的。 ”姜桃哈哈大笑:“那你怎么知道?你也跟着看啊?”沈肆注视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挑眉,另有深意地对姜桃说:“对啊,我看,而且我不仅看,我还为情节哭得稀里哗啦,大半夜跟我的好朋友打电话哭诉,一边抽泣,一边口齿不清地讲剧情。 ”于是,姜桃从幸灾乐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羞愤欲死。 她红着脸,一手抓着雪蓄势待发,还特别好心地提醒沈肆:“你完蛋了。 ” 会考 雪仗后的两天是一中的期末考,但期末考的结束却并不意味着这个冬天的学业已经顺利完成,因为还存在一个会考,是教育局用来考察学生除已选三小门外各学科的基本水平,从而颁发毕业证的依据。 换言之,就是一场文科生的理化生恶补和理科生的政史地恶补。 于是期末考一结束,即使学校统一购入了政史地和理化生的会考题库书,整个高二年级也还是开启了一场文理生的跨界交流。 因为结束了期末,所以会考备考期间不算作正常学期,时间也会相对松散一点,没有晚自习。 姜桃和沈肆上完下午的自习课就收拾东西离校了。 雪天返晴,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只有花坛树梢还有未化的残留,昭示着曾经有场雪降临过这个城市。 冬天的太阳是温煦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是暖融融的。 姜桃和沈肆并肩走着,手里拿着生物会考书,在背一些零碎的知识点。 沈肆在一旁默不作声,只在必要时提醒她留神路况,或者在她快要撞上电线杆时,抓住她书包上的提带,挽救她濒危的额头。 细小的背书声忽然止住,姜桃偏头问沈肆:“我等会去你家找你行么?你给我讲几道题。 ”“行。 ”沈肆说,“会考不会考特别难,都是基础题,不用太紧张。 ”姜桃摆摆手:“不对,不是紧张。 ”她严肃道:“是尽力和尊重,考全a不好么?万一我们高考的时候政策变了,有的学校根据会考成绩筛你呢。 ”说完,姜桃疑惑沈肆怎么如此淡定,问他:“你还记得你学过的政史地么?”“不记得了。 ”沈肆回答。 “那你怎么也不背?”姜桃说,“而且,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比如政治的哲学题怎么答,地理的时间差怎么算。 ”“诶,不对,我给学混了。 ”姜桃一拍脑门,“时间差是地理选修,你们不考。 ”沈肆看她一副学迷糊的样子,故意逗她:“不敢问,怕问了之后,你在写生物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姜桃反手就是一掌,小小的生物会考书精准拍在沈肆小臂上。 “怎么可能?征战考场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种情况。 ”沈肆听她骄傲和自证的语气,浅浅一笑,算是默认。 -回到家后,姜桃跟她妈妈打了个招呼就直接转头去对面了。 沈肆站在门前开门,等姜桃背着书包跑过来时,钥匙刚好转够两圈,沈肆推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他妈妈给姜桃准备的那双,然后才换上自己的。 因为一直以来的相处习惯,姜桃也没什么避讳,随手搬了一个小凳子围着客厅桌子坐。 她把书包里的三本书拿出来,翻翻找找,却没有找到专门的笔记本。 沈肆拿着纸笔从卧室出来时,就看到她翻找书包的样子。 “怎么了?”“笔记本找不到了。 ”姜桃扒拉着书包说,“下午上课的时候还在的。 ”沈肆也拉了一个凳子坐下,一双长腿受其高度局限,膝盖高出桌面,显得有些憋屈。 他安慰她说:“可能是落学校了吧,明天去学校再找找。 ”姜桃点点头,停止了翻找,说:“或许吧。 ”“先讲题。 ”姜桃将小册子翻开,找到提前折角的几页,一一指给沈肆看。 知识点都很简单,沈肆读完题就有了思路,一道一道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讲给姜桃。 每每听懂,姜桃就会发出一声喟叹,说:“噢——原来是这个样子,高一学过的,我给忘干净了。 ”沈肆点点头,然后就会接着讲下一道。 原本干净的草稿纸上被他又写又绘,填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和解题草图。 “等等,这题我再看两眼。 ”姜桃从沈肆手里拿过来草稿纸,“没完全理解,我再消化一下。 ”沈肆看着手里的纸被抽走,点头后知后觉地说:“行。 ”姜桃的手肘支在玻璃桌面上,两手捏着纯白底色的草稿纸,黑色水笔写就的解题步骤清晰工整,又带着沈肆飘逸潇洒的字体风格。 在她思考之际,沈肆两指摁着她桌面上的物理会考书册滑到自己面前。 手指捻开页角,找到下一个折页翻开,沈肆想着先熟悉一下下一题。 结果刚展开页面,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漫画草图,被绘在某道错题旁边的空白处。 像是一种有意填补的存在,又像是一个美丽的走神意外。 虽然漫画草图不具有清楚的鉴别性,但沈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假装没看到,匆匆翻找到下一道题,把这一问隔了过去。 仿佛是在进行一场跨栏比赛,觉得只要跨过去了,就可以把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障碍当做不存在。 “看懂了!”姜桃把草稿纸还给沈肆,看到被翻过去的页面里还有一个折角,就连忙伸手去翻开。 “诶,你翻过了,这里还有一道。 ”隔绝的几页被她竖起在中间,姜桃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漫画脸,左下眼角被黑色水笔点了一个小痣。 是她想题想不出时无意画下来的裴星熠。 倏地,姜桃又给摁了回去,干笑几下,说:“折错了,那页没有。 ”她刻意躲开漫画这个话题,却让一开始就回避的沈肆有了一股逆反心理。 “你前几天都跟我说了,这会儿怎么又闭口不谈还躲闪?”沈肆的手肘支在他膝盖处,裹着一层毛衣布料的小臂微微倾斜,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按动笔,手指背抵着一侧脸,偏头看她,一副审视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似乎在期待会一个合他心意的答案突如其来地降临。 告诉他,她已经不喜欢了,所以为此感到尴尬。 姜桃告诉他,是有点尴尬。 但是,她还是很喜欢。 “哎呀,想不出来的时候随手画的,你是不是看到了?”姜桃捂着脸,“啊——好难为情啊。 ”她把手移开,露出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问沈肆:“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花痴?”沈肆把支头的手也放下,说:“没想那么多。 ”“我保证,我绝对不是不写题专门画这个的,我是想不出来思路然后画个小画换换脑子。 ”谁知道不自觉画了一个这。 沈肆拿笔敲了一下姜桃额头,状若不在乎,淡声说:“知道了。 ”“那还讲不讲?”姜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学习重要,硬着头皮又翻开了那一页,说:“讲。 ”于是,沈肆对着那道题开始讲解,旁边是2d的漫画脸,就好像也在和姜桃一样听沈肆讲题。 非常之别扭。 “怎么样?都会么?”散场的教学楼熙熙攘攘,姜桃对栩听宜说:“会的会的,都复习到了。 ”栩听宜叹气道:“哎,早知道考前再多看两眼了,有个化学方程式我给写错了。 ”姜桃拍拍她的肩安慰说:“没事没事,要不了几分,肯定可以过的,放宽心啦。 ”“也是。 ”栩听宜点点头,“大不了高三跟着高二的重考。 ”栩听宜朝不远处拉着行李箱的男孩挥挥手,跟姜桃作别:“不说了,我弟拉着我行李箱过来了,我先走了。 ”“行,那你先走吧,我去找阿肆。 ”然后也对栩听宜摆了摆手。 姜桃看了一下便签上记的考场考号,沈肆在高一那栋楼。 校园里是衣服各式各样的学生,再加上来接住宿生回家的家长,人群拥挤,整个一中像是一个被铺满谷子的簸箕,被微弱的冬日阳光晾晒着。 姜桃在人流中穿梭,朝高一那栋楼走过去,一路上都是人。 走到门口时,面前忽然横出一截手臂,将她拦住。 姜桃抬头,看到了面色平淡的裴星熠,鼻尖有一点被冬风吹成的粉红。 心脏在这一瞬间狂跳不止,姜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关键穴位,身体无法动弹,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还是裴星熠先开口,说:“你的笔记本被我拿错了。 ”然后递给她一个灰色的吸磁扣厚笔记本,正是姜桃前天找不到的那本。 她慢一拍地接过来,声音有些不自在的机械感,对裴星熠道谢。 “我…我说前几天怎么找不到了,原来是在你那里。 ”裴星熠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但声音很温和:“嗯,我拿错了,你这本跟我的那本有点像。 ”姜桃莞尔一笑,说:“那我们审美还挺一致。 ”裴星熠也笑了一下,说:“倒也不是很喜欢灰色,只是相对于其他颜色,这种暗色更不容易面目全非。 ”“对。 ”姜桃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突然很自然地说,“我朋友当时还说,如果我用我很喜欢的那些浅色,那我以后就等着它们变成脏脏包吧。 ”“所以,还是一开始就用灰色的合适。 ”姜桃点点头,自然地回应着裴星熠的笑容。 不远处,沈肆站在一棵树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男女对笑的画面,融洽到再添进一个人就会显得格外不协调。 一阵风吹过,树上枝叶里藏匿的余雪承受不及而坠落,掉在沈肆露出来的脖颈上,像是烙下一块印。 冰凉的。 告诉他,雪花根本没有完全消融,而冬天也才只是刚刚开始。 哥哥 会考结束那天傍晚,雪又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而且足够大也足够快,像给地面涂了厚厚一场润滑油,以至于车水马龙的放假日,受路面光滑和入夜的晦暗影响,街道上出了不少起小型车祸。 即使是早已经回到温暖的家里,接到栩听宜电话的姜桃不免也提心吊胆起来,问好朋友:“那你们千万要小心点,小车祸也很吓人。 ”“放心放心,亲爱的,我一路上都在叮嘱我爸,即便慢如龟速,开到明年才能到家,也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生命最珍贵。 ”栩听宜坐在车后座,一边让小姐妹宽心,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雾气朦胧的车窗画简笔画。 坐在副驾驶的栩听颂忍不住插话,说:“真的假的?姐,是谁刚刚急得说再回不到家就来不及抢周边了。 ”“你闭嘴。 ”栩听宜就着手边的一个小粉猪玩偶砸过去,“还不是怪你,你要是把我手机拿来,我至于担心抢不到周边?”然后又像京剧大变脸一样,音色温和跟电话里的人说:“哎呀,宝贝你知道的,我上头归上头,但还是很怂很惜命的。 ”姜桃叹了口气,有点担心姐妹是不是考试考傻了,问:“听宜,你用座机给我打的电话么?”“不是啊。 ”栩听宜摇了摇头,又确认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小砖,壳子上印着一幅审美匮乏的漫画图案,不用想也知道,“用的我弟的手机。 ”“那你用他手机买不就好了。 ”姜桃一语点醒梦中人。 栩听颂听他姐半天没了动静,以为栩听宜已经eo死了,结果一转头,看见他姐一脸谄媚的笑,吓得要死。 “我艹,你干嘛?”栩听宜先是给他一掌,教育他好好说话,脏字憋回去,然后温和地说:“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栩听颂几乎是立马拒绝:“不要,不想,不稀罕。 ”慈姐面相顷刻瓦解,栩听宜懒得和他多斡旋,直截了当、不容拒绝道:“管你想不想,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你的福气来了。 ”栩听颂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是——有你这么一个姐是我的服气!”仰面靠回座椅,栩听颂盯着车顶,手闲不下来地掰开折叠回去的镜子,欣赏了一下自己那张自以为是的帅脸又合上,提醒他姐:“回去记得把钱转我。 ”“诶。 ”栩听宜故意逗他,“本来是打算还给你的,你这么一说我就不还了。 ”栩听颂早有防备,枕着座椅靠枕的头侧过来,朝后座露出额发和眼睛。 “不还?不还等着我取消订单吧。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阴,栩听宜果断自我否定:“还,怎么可能不还,马上过年了,姐姐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 ”然后,栩听宜给姜桃发了条短信:[不说了亲爱的,我打算在车上睡一觉,今晚回家熬通宵,不用回我,废话费,给你发这一条一方面是跟你说一声,另一方面也是想偷偷扣栩听颂那小子几毛钱话费。 ]收到短信的姜桃读完内容,笑了笑,觉得他们两姐弟相爱相杀好有意思。 但自己是爸爸妈妈的独生女,还没有体会过有一个弟弟妹妹的感觉。 会不会也跟栩听宜一样,和小自己几岁的小亲人互掐。 偶尔拌嘴似乎也挺有意思的,虽然栩听宜总数落她弟,但她也因为她弟有很多舒心大笑的快乐时刻。 姜桃不是没有提过,早在她六七岁的时候,她就问过爸爸妈妈,能不能再给她要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陪她玩。 当时爸爸说生孩子很辛苦的,妈妈生她的时候就受了不少罪,他们父女不可以再让妈妈受罪了。 当时的姜桃已经是一位博览各大平台动画片的渊博小孩,却不能完全理解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但她最后还是被哄好了。 因为妈妈告诉她,她并不孤单。 “你还有阿肆哥哥呀,哥哥和弟弟妹妹是一样的,哥哥也可以陪你玩。 ”小小的姜桃略一思考,似乎的确如此,每次她抱着一堆娃娃开小店时,总会有一个冷着脸的沈肆来担任唯一顾客。 话很少,但付钱非常利落,是所有店主都会喜欢的那一款客人。 现在想想,也是这样,沈肆几乎事事都对她有求必应,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一次搬家而产生羁绊,从此以后竟然成为了比亲人还要亲近的存在。 亲近到,她不能对爸爸妈妈小姨讲出的少女心事,都可以很妥当安心地交付给一个叫沈肆的人。 就像她曾经交易出去又回收回来无数次的布娃娃们。 被他小心地照料着,又毫发无损、原封不动地归还。 所以姜桃一直都很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 虽然他们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但她真心觉得沈肆是胜似哥哥的存在。 想到这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姜桃冲厨房洗水果的妈妈问道:“妈妈,今年还和阿肆他们一块儿吃年夜饭么?”答案不出所料。 “当然啦。 ”妈妈的声音交缠着水龙头的流水倾泄而来,将姜桃的心也冲洗得透亮和欣悦。 此刻,电视里播放着温馨的欢聚画面,屋外是冬日飘雪,屋内是空调吹出的暖气和火锅冒着的热气,一群相近的亲朋好友聚在一块开怀畅饮,大朵快颐。 其乐融融,胜过世间众多美景。 姜桃忽然想起读过的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1当然要饮。 醉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冬夜,真是再好不过了。 时间似乎有它的一套运行规则,上学时,它是笨拙缓慢的蜗牛,放假时,它是迅疾快速的离弦之箭。 翻过一页又一页寒假作业,除夕夜也随之到来。 姜桃家的厨房里,她爸爸和沈叔叔两个男人忙活着做饭,姜桃和妈妈还有付阿姨一块看电视剧。 至于沈肆,他不喜欢热闹,还在自己家的卧室里写作业。 骆茵看饭菜快要做好了,拍了拍坐在身边的姜桃,说:“去喊喊阿肆,这孩子太用功了,还在写作业。 ”姜桃应好,走之前噘嘴求表扬:“我也很用功的。 ”骆女士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也用功,快去喊人吧。 ”姜桃这才罢休,推开门,先是被寒风吹了一个哆嗦,发现自己连袄子都没披,上身只穿了一件红色线衫和薄打底。 搓了搓胳膊,姜桃一口气跑到对面,用付阿姨给的钥匙开门。 结果钥匙刚chajin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肆穿着一件黑色的短羽绒服,里面是一件高领灰毛衣,灰色毛绒布料往下翻折一节,突出好看的喉结被半遮半盖,随着动作幅度若隐若现。 他似乎刚洗了脸,额前碎发还有未蒸发的水痕,将几小撮捋在一起,内双眼皮下的一双眼睛很亮,皮肤很白,像是被外力刺激的没有多少血色。 “你用冷水洗脸了?”姜桃问。 “嗯。 ”沈肆走出来,关上门,“睡了一觉。 ”他走得格外快,姜桃几乎是小跑才跟上。 “我妈妈让我来喊你前还夸你用功呢。 ”她嘿嘿一笑,“看来也不是嘛。 ”沈肆打开门,把身边乐嘻嘻的姜桃推进室内后才踏进屋子,再关上门。 “你说怎样就怎样。 ”他声音没有波澜,平静到没有任何辩解欲望。 姜桃闻到饭香就往厨房钻,换来的是亲爸的驱赶。 “别过来,小心烫到你,等我和你沈叔叔把饭菜都端上桌,你先去洗手。 ”姜桃只好乖乖去洗手间洗手,顺带也喊上沈肆。 于是一个刚洗过脸和手的人,又擦了一次香皂,洗了手。 姜桃整个人都特别兴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连洗个手都能围着柠檬味香皂好不好闻的问题纠缠沈肆半天。 沈肆对香皂的气味并不关心,但还是顺着她说好闻。 要不是饭菜已经摆上桌,喊他们过去了,姜桃似乎都要去找自己的手机,给沈肆发分享链接。 年夜饭十分丰盛,荤素兼备,鸡鱼齐全,还有一盘虾饺。 色香味勾得姜桃口中生津,等长辈都动筷了,自己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蘸蘸酱料,一口咬下去,十分满足。 她将自己的瓷杯子推到沈肆那边,请他帮忙给自己橙汁,被骆女士嗔怪了一句就知道使唤人。 “没有使唤人。 ”姜桃为自己辩解,凑到沈肆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阿肆,你说是不是?”沈肆拿起旁边的果粒橙给姜桃的杯子灌满,放下拧盖子时点了点头。 “离我更近,顺手。 ”骆女士调笑她:“你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哥哥。 ”姜桃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桌长辈也都笑了,只有沈肆还是一脸平静,仿佛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只是夹菜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微微抖了手,差点把虾饺掉在桌上。 饭菜实在美味,除了那一盘糖醋鱼,姜桃几乎每样菜都尝了。 付芮见状问她:“桃桃现在还是不吃鱼肉么?”姜桃点点头说:“对,我怕鱼刺怕得要死。 ”坐在她身旁的沈肆听到这句话,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两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饭,他妈妈给姜桃夹了一块鱼肉,结果姜桃吃了一口就哭了。 长辈们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抽抽搭搭地,哽咽着说:“卡…卡…到了,好像…好像…有鱼刺…”长辈们都笑了,说鱼怎么会没有鱼刺呢。 当时沈肆也被她吓到了,立马跑去厨房找蜂蜜,结果拿着东西出来时,局面变成了虚惊一场。 他听见他妈妈说:“傻孩子,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原来她没有被鱼刺卡住。 原来是错觉。 沈肆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安静地把蜂蜜放回冰箱,玻璃瓶子落在平面上发出一声脆而轻的响,稳稳落下。 就如同他悬起的一颗心,也妥帖地安稳落下。 花火 吃过饭,两家人聚在一起看春晚。 姜桃坐在沙发上闲不住,忽然很想去放烟花,就问旁边的沈肆要不要和她一起去买仙女棒。 沈肆当然不玩,但是他更不想坐在这里看电视。 于是果断起身和姜桃出去。 姜桃穿上白色羽绒服,红色长围巾绕着脖子松松缠了两圈,下巴埋进宽大的布料里。 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又飘起了雪,天气阴沉,云层遮住星月。 便利店老板拿出两盒仙女棒,对姜桃说:“没了,就剩这么点了。 ”“那都给我们吧。 ”姜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让老板扫。 却见沈肆又递给老板一支打火机,也付了钱。 看到姜桃眼里的一丝讶异,沈肆觉得有趣,笑说:“不买打火机怎么玩?”姜桃这才想起,家里好像一支打火机也没有,她爸爸和叔叔都不抽烟。 她刚刚还奇怪呢,以为沈肆染上了什么恶习。 从店里出来时,姜桃忽然问沈肆:“你以后会抽烟么?”以后太未知,而沈肆习惯严谨,掀开帘子时淡淡说:“现在没有,以后谁知道呢。 ”姜桃看着手里的两盒仙女棒,眼睫低垂,说:“我觉得不会。 ”她抬头看沈肆,借着店里透出来的光线,看清他淡色的眼眸。 “吸烟大多是因为有压力和苦闷无法被排解而做出的选择,但是像你这样顺风顺水,应该不会有无法排解的困苦。 ”“是么?”沈肆也盯着她看,“你怎么知道我会一直顺风顺水?”姜桃笑笑,往前走,说:“三岁看老,我三岁就认识你了。 ”沈肆被她落在身后,她走两步又转过身来,红围巾像冬夜里忽闪的篝火,在他眼前跳动。 沈肆听见她说:“你从小到大都安静专注,各方面成绩都出类拔萃,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变得更加稳重可靠,似乎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你,所以我觉得你很强大,强大到无需任何麻痹性物品来拯救自己。 ”“那我谢谢你夸我了。 ”沈肆走在后面,看着姜桃一小步一小步倒着走,和他面对面。 提醒她:“小心点,好好走路。 ”姜桃嘿嘿一笑,说:“其实是在故意把你架起来,这样你以后说不准真因为这些话不敢轻易吸烟。 ”沈肆快步赶上,姜桃也正过来身子好好走路。 “那可不一定,人都有欲望,欲望来时,再坚实的防线也会瓦解倾颓。 ”沈肆说。 姜桃笑笑,说:“是么?我觉得你挺清心寡欲的,如果给你添置上袈裟锡杖,你直接就可以是下一个西天取经唐三藏。 ”“可是唐三藏就完全清心寡欲么?取经不是他所欲所求么?”姜桃闻言有些怔愣,听到前半句话时,她以为沈肆会说女儿国国王,还提前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 谁知道他会这么说。 取经算欲望么?说欲望时,人们好像都下意识地去联想到七情六欲,可似乎严格来讲,取经作为唐三藏最强烈的执念,并不能从其中择清。 “你这么一说,欲望这个词好像都变得温和了。 ”沈肆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说:“广义上肯定会削弱贬义。 ”“你也有执念么?”姜桃问,眼睛注视着沈肆的眼睛。 沈肆在她的注视下停顿几秒,移开目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烟草的问题了?”他说。 姜桃:“也不是关心吧,就是因为打火机想起来了,我特别讨厌烟味,所以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不要吸烟,最起码也不要在我面前吸。 ”沈肆笑了一下:“你还挺霸道,当你朋友条件好多。 ”姜桃一下急了,辩驳道:“哪有啊,吸烟有害健康,我也是为好朋友们着想啊。 ”“对。 ”沈肆笑着,“你说的都对。 ”姜桃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了,把一盒仙女棒递给沈肆,自己拆了手里剩下的一盒,拉出来一支,递到沈肆面前。 “阿肆,帮我点一下。 ”于是两个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沈肆掏出打火机,小小的方形物什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拇指放在按钮处往下一压,机身前段就猝然亮起一簇小火苗。 还好没有风。 仙女棒在接触小火苗的几秒钟后倏然绽放开炫丽的光彩,寂寂长夜里,像一朵乍现的昙花,突然地开放。 火花从一个点处四散跳跃,从尾端看,就如同许多个拖着长尾的多角星。 最后沈肆拿着两个包装盒和一支打火机,姜桃则一手一支燃放的仙女棒,摇着手腕转着圈玩。 “阿肆你看,好漂亮啊。 ”沈肆看了一眼仙女棒的花火,然后将目光移到姜桃被光线照亮的柔和的侧脸。 “嗯,很漂亮。 ”姜桃将其中一支传给沈肆,问:“那你玩么?”沈肆摇摇头,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示意他拿不了。 “行吧,那我自己玩喽。 ”姜桃举着还在燃放的一支,拿着已经熄灭的签子蹲下来,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沈肆低头去看,就着光线,看清她在雪地上写了一段话。 内容是:[裴星熠,新年快乐,希望你开心、健康、幸福,新的一年,依旧如烟花绚烂。 ]他原本微笑的表情一瞬间感知到了冬天的温度,在这一秒僵住,文字旁边的烟花线条织成一张迷网,把他的心都裹缠,血液循环下的每一腔跳动,都会因被牵连而钝痛。 他声音有些低,问道:“怎么写在地上,给他发条信息多好,他也能知道你这么牵挂他。 ”姜桃抬起头朝他眨眨眼睛,说:“其实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你们不是一个班的么?”姜桃低下头,声音也变小了:“可是我没有加他的理由。 ”与此同时,她手里的另一支仙女棒也熄灭了,周围暗下来,沈肆伸手把姜桃拉起来站直。 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笨蛋,都是同桌了,也不知道编一个。 ”姜桃揉揉额头,命令他:“不准笑,笑得好假。 ”然后质问道:“你嘲笑我?”沈肆也不笑了,说没有,又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根仙女棒。 “拿着。 ”姜桃接过来,看着沈肆再次点燃花火,光线将面前点亮。 她耳边是沈肆的声音。 “许个愿吧,新的一年,所愿皆所得。 ”姜桃不信,说:“又不是生日,也不是蜡烛,许愿能实现么?”他没回复一定会实现这样的假话,反而对她说:“事在人为,许愿只是个预告,愿望说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你的决心形成的一刻。 ”“行吧。 ”姜桃闭上眼睛,对着仙女棒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希望新的一年,能加上裴星熠的好友吧。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又放了好几根,直到盒子里装满报废的签子,被姜桃一口气丢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丢完她猛地想到什么,对身边的沈肆说:“忘记也让你许个愿望了。 ”沈肆说不用。 “你许就够了。 ”雪花纷纷而下,古人谢道韫千年前曾形容它如柳絮风起,轻盈白净。 但此刻它落在千年后的人类身上,却让沈肆觉得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他竟然有点讨厌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以后年年下雪,他是不是要年年不如意不顺遂?算了。 不重要。 沈肆想,有人能如意能顺遂就好。 世界上的倒霉蛋那么多,多他一个也没什么。 -高中假期总是特别短暂,春节似乎刚开始就结束了,有些上班族都还尚未复工,一群叫高中牲的孩子却都纷纷背上书包前往学校了。 一个假期没见的同学们彼此交头接耳,不为叙旧,只为借鉴一下没能写完的作业。 姜桃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几沓卷子,满满当当,全部写完了。 她安心地拿出新课本,开始对新知识的预习,过了一会儿,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是裴星熠。 姜桃顿了圈画的笔,偷偷瞥去,看到裴星熠在翻他自己的卷子,竟然有一张是空白的。 “你没写完么?”姜桃对他投去担忧的目光。 但裴星熠只是笑笑,说没关系。 然后利落地把那一页撕掉了。 那张灰色的印刷纸在他手里团成团,被丢到桌洞里。 这让姜桃惊讶又惊吓。 “还能这么干么?”裴星熠又笑了一下,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实践。 ”姜桃觉得奇怪,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问他听谁说的,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转头继续看书。 期间,她又偷偷看过裴星熠几眼,他始终平静无波澜,丝毫没有对作业的担心。 姜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好像只有她,被锯齿一样的撕痕和炸弹一样的纸团,搞的心神不定。 她又问了一遍:“这样真没事么?你要不还是补一下吧?”裴星熠说没事,让她放心:“老师不会检查的,而且我都会。 ”于是一下课,姜桃就把这件事跟沈肆讲了,沈肆倒没有她那么吃惊,只是冷笑了一声。 评价道:“你暗恋的人还挺有个性。 ” 如愿(一更) 后来事实证明,老师的确没有注意到裴星熠撕掉了一张作业,或者如他所言,老师们都知道实验班这群孩子都什么样,作业也都只是随便检查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就行了。 即便真有什么问题没检查出来,开学第二天的开学考也能让不好好写作业的人暴露出来,因为试卷的内容就是围绕着寒假作业编纂的。 学校效率奇高,两天结束考试,第三天成绩就已经出了七七八八,到晚上,各种排名也都已经算出来了。 姜桃从办公室拿着成绩单出来,第一行就扫到了想要寻找的名字——裴星熠。 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坐第一名。 姜桃又瞄向他的各科细分,被他撕掉的那张数学卷子看来对他真没有什么影响,他的数学还是140+的高分,将近满分。 姜桃又往下数了几行,在第十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暗暗欣喜,自己的排名和上次相比进步了两名,成绩单上,她和裴星熠的距离更近了。 开心之际,她迎面撞上了来办公室的沈肆,于是姜桃拉住他,给他看自己的成绩,说数学有进步:“看来寒假的功夫没白费。 ”以前拿捏不住的题型现在已经熟能生巧、炉火纯青了。 沈肆点点头,对她笑笑,说:“会越来越好的。 ”姜桃也开心地笑了,然后指着成绩单的第一行,说:“对了,他撕掉那一页真没事诶,这次数学他还是我们班第一。 ”沈肆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目光顺着姜桃指的位置看过去,看到裴星熠的145分。 “还是有影响的吧,丢了5分。 ”他淡淡地说,可姜桃完全不在意,还是很开心:“谁知道那5分是什么题呢?万一是单选最后一道呢?那道题好像是附加的,我寒假作业就没见过。 ”“但是我是满分。 ”他脱口而出,下意识地要较量着什么,但转而又清醒,懊悔一时嘴快。 姜桃对此有点惊讶,沈肆从来不在意他自己的成绩,常年的高分满分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从来不会刻意地提起,熟悉他的人也不会过多去问。 “我当然知道啦,我们阿肆数学可厉害了。 ”沈肆原本是要说些什么转移话题的话,听到这句,忽然追问:“厉害的意思是比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好么?”这个问题真是太幼稚了。 可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姜桃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出于什么心思,只是实事求是地点头:“我认识的人里,你数学最棒。 ”所以,起码数学这一项,他在她心里,是比裴星熠要好的。 沈肆感到安慰,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句话,更是一种超级肥料,拥有让濒死的植物重新生长的魔力,正如此刻,他觉得心底有一颗豌豆要发芽,似乎能长出通天的豆茎。 “诶,你也要去办公室拿成绩单吗?”姜桃问。 沈肆回答:“不是,我去拿竞赛报名表。 ”姜桃忽然疑惑,问道:“可是你未来不是大概率要学医么?参加这个好像也没什么用吧。 ”沈肆却说:“一定是要为了保送和加分去参赛么?”“也不是。 ”姜桃捏了捏手里的成绩单,“就是觉得,竞赛比较废心力,如果不是势在必得或者有志于此,参加这个可能会耽误正常课程。 ”“没事。 ”沈肆下意识想伸手揉姜桃的头发,但又及时忍住,笑着说:“不会的,我能顾及正常的课程。 ”“而且我也不是非要拿什么名次,就是感受体验一下。 ”没想到姜桃却说:“那你万一拿了好名次对那些有志于此的人来说也太倒霉了。 ”“就这么相信我?”“当然了。 ”姜桃又想了想,说:“不对,我不应该那么说,报名是自愿的,拿名次也是各凭本事,不管怎样,结果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尽管放开手脚去比,这是你的自由。 ”沈肆看着她坚毅的眼神,淡淡地笑了。 “好。 ”-后来春季数学竞赛结束,沈肆果然拿了不错的名次,但是并没有继续参加其他赛事。 对此他的解释是体验一次就够了,接下来的重心在于着手总复习应对高考。 这倒是在姜桃的意料之中,不过意外的是,裴星熠原来也参加了这个竞赛。 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是在一个放月假的晚上,姜桃拿起手机却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对方的申请原因特别简洁,只写了三个字——裴星熠。 彼时,春风料峭,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丝丝缕缕的凉,贴上姜桃的皮肤,让她分不清拿着手机微微颤抖的手指是因为受寒还是因为激动。 心里有个声音叫她快点点击接受,她迟疑的每一秒都有只小鹿在里面撞击来作提醒。 最后她按了同意,聊天界面弹出两个透明底黑字的系统提示。 [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您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三个音乐符的表情包。 这个昵称她曾经偷偷看过很久,每次点开班级聊天群再点开群备注为“裴星熠”的头像时,她都只敢看却从来没有勇气申请添加好友。 但是现在她却忽然加上了。 而且还是对方申请的。 姜桃仍旧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怀疑自己在梦里,掐了一下胳膊,是有痛感的。 不是梦。 她点开他的头像,还是一把白色吉他,和她之前点开无数次的一样。 以前第一次翻看,姜桃就有想过,裴星熠是不是特别喜欢音乐,头像是白色吉他,昵称是音乐符。 感觉很直白很明显地表露了。 但她现实里却从来没见过他弹吉他。 可能是忙于学业吧,姜桃想,毕竟要多次占据第一宝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肆就常常学到深夜。 想到这里,姜桃放下手机,掀开窗帘,看到对面还有光线在亮。 她是在玩手机。 那对面在干嘛?肯定是在卷。 姜桃放下帘子,盯着迟迟没有动静的聊天界面,想着要不要发一个问候。 思索时,手机振动了一下,姜桃看到对方发来了一条信息。 [什么时候有空?还你的笔。 ]还笔?还什么笔?她没有借过笔给裴星熠啊。 他不会是加错人了吧?姜桃忽然有些丧气,她还以为是裴星熠主动加她来着。 她感觉自己被注shele一剂镇静剂,加好友时的慌乱,犹疑发消息的忐忑不安,现在都死寂了。 像是歇了浪潮的海面上,晃动的帆船复归稳当。 只是变得潮shi,还粘上了海水的腥咸。 她打字回复:[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姜桃。 ]对方也很惊讶,发来一个问号。 [姜桃?][你认识沈肆么?]沈肆?他以为他加的是沈肆么?怎么会以为她是……沈肆?!卷着练习册页脚的动作突然顿住,姜桃想起了寒假一起过春节时,沈肆说的那句话。 [事在人为,许愿只是个预告。 ]什么是预告呢?预告就是一定会有正片。 那么你许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无法形容,连去刻意感知都是一种模糊的、像雾一样的存在。 沈肆说事在人为。 那么是谁在为呢?不是姜桃。 是沈肆。 她退出和裴星熠的聊天界面,往下翻找,点开和沈肆的。 打字发送过去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谢谢你,阿肆。 ]沈肆却如同心有灵犀一样领会了她的意思,也回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胆小鬼,我只帮你一次。 ]姜桃想到加上好友的原因,噼啪打字:[那怎么解决问题?我把你的好友推给他?]沈肆拒绝了:[加你加我都一样,他联系你就行了,你帮我把东西拿回来。 ]姜桃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转而去回裴星熠:[认识,你要还他笔的话,可以给我,我转交给他。 ]裴星熠:[也行。 ]裴星熠:[那开学我给你吧。 ]姜桃:[好。 ]话题就此结束,但姜桃却已经很满足了,她在今天加上了暗恋对象的好友,即便是因为一些小误会才加上的,但对方总不会再把她给删掉。 而她,也总不会再像去年除夕那样,连节日祝福都不能被他知晓。 她又想到了促成一切的沈肆,又去追问他具体毫末。 收到信息的沈肆握着手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看着摊开在桌面的习题册和草稿纸,都已经被写满了。 就像脑海里的细节,由姜桃的发问引导,倏然填满其中。 其实他一开始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姜桃加上裴星熠的好友。 究其原因。 只是比赛期间,裴星熠正好坏掉了一支笔 而他正好有富余。 只是裴星熠向他要联系方式时,他提笔停顿,忽然就想到除夕夜的雪地上,姜桃写的那段话,和有些落寞的神色与言语。 也只是刚好,他记忆力不错,对关于她的数字都熟记于心。 后来裴星熠拿走那张纸条,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才惊觉自己如此矛盾。 他是最不希望姜桃和裴星熠有联系的人。 却也是最希望姜桃和裴星熠有联系的人。 运动(二更) 常旭市的春天总是乍暖还寒,热一阵冷一阵,学生们的穿搭总是随之变了又变,久而久之,厚外套成了教室里的常备物。 如果说有什么是不变的,大概春季运动会要算一个。 虽然学生们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喜欢运动和体育,但是对于这样一个不用学习上课的大型休闲活动,他们还是很乐意让学校举办的。 只是报名不怎么积极罢了。 于是体委又要发愁,半抽签半恳求,才把表堪堪填够。 实验班人少,几乎要有一半参加活动,姜桃本来打算报一个四人400米接力,可轻松的项目一早就被报满了。 她看着报名表上的女子3000米和女子800米,不知道是挑战自己的耐力还是速度。 其实都不想。 但看着体育委员一脸惨兮兮的恳求表情,她又犹疑不定。 “铅球还有名额么?”姜桃问。 体委往后翻了一页,告诉她:“没了。 ”“跳远呢?”“也没了。 ”其实她说的几项她也不擅长,跳远更是菜到没边,只是相比于跑步的狼狈,她还是更乐意丢那么几秒钟的人。 体委看她一脸为难,又特别瘦小一个,就说:“要不你去担任裁判吧。 ”每个项目除了专门的老师还要有几个打下手的学生,每班要出一个。 “就是可能会风吹日晒点,项目开始后要一直在田径场上,不能回观众席。 ”“没事没事。 ”姜桃立马就答应了,“就裁判好了,谢谢谢谢。 ”“行。 ”体委比了一个ok,在表上空白处写了一个备注,然后又去找下一个目标。 也就是她同桌。 “裴星熠。 ”体委对她旁边喊了一声。 裴星熠抬头,看他堆着笑看自己,立刻就知道是要干嘛。 “跳高。 ”“好嘞!”体委痛快地在跳高那一串空白里填上一个名字,“谢谢你救我一命,跳高报的人太少了。 ”文科培优班,男生少,愿意报跳高的男生更少。 因为跳高太讲究能力了,不是搏一搏就能出成绩的,或者说不是努努力就能帅一下的项目。 即便成功了,也可能因为丢大人的动作掉面子。 姜桃犹豫了一下,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差不多了才敢问:“你还会跳高么?”裴星熠在写语文摘抄,闻声也没停笔,声音淡淡地,说:“高一报过一次,比较熟悉。 ”那就是会了。 高一的时候,他们还没分科,她也不认识裴星熠,班里的人比现在多,运动会也不用她去凑数,她当时只是老老实实地在观众席写作业,轮到沈肆的项目时,去给他加个油。 根本没有注意跳高的项目,也不知道这个项目里有一个叫裴星熠的人,是她后来会偷偷喜欢的人。 也不知道他跳高怎么样。 姜桃的笔落在摘抄本上,被她摘抄过的句子尾部因为她的出神洇下一个浓郁的黑点。 她抬起笔盯着那个黑点,如同在广袤宇宙里遇见一个神秘的黑洞,然后因为某种引力被吸了进去。 她忽然沮丧,如果她是裁判,她就不一定能去看裴星熠的项目了。 可是如果她参加了项目,也不一定能和跳高错开时间,从而去看。 而且现在再去找体委说想当观众,也未免太事了。 对方已经给她一个比较轻松的活了,还是别让人为难比较好。 姜桃握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画,脑子在思考,笔触下是杂乱无章的线条。 等到线条组成一个规整的相机图案时,姜桃忽然想到可以找个人帮她拍照,记录下裴星熠跳高的那一刻。 但是找人必然会被问原因。 她不想告诉更多人她的暗恋心事。 那这样,她就只能去找沈肆帮忙了。 她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于是晚上一起放学回家时,姜桃把这个请求告诉了沈肆。 “我前阵子让我爸爸帮我买的相机刚好到了,求求你了阿肆,帮帮忙。 ”但是沈肆很冷淡地拒绝了。 “我说过,只帮你一次。 ”沈肆垂着的手无声地揉着指关节,“加好友已经算一次了。 ”似乎觉得理由不够有分量,沈肆又补充:“而且,你就知道我一定有时间吗?”姜桃一下意识到有个前提没问,便说:“你报了项目么?”沈肆边走边说:“报了。 ”姜桃快走一步,张开双臂拦住他,问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告诉你你会去看么?他在心里自己嘀咕,以前应该会,现在就不知道了。 这些暗自的较劲让沈肆觉得很没意思,但又控制不住自己。 他忍住那些丛生的小情绪,尽量淡定地告诉姜桃:“现在告诉你了。 ”姜桃让开道路,问他:“那你报的什么?不会还是3000米吧?”去年高一沈肆就是报的这个,姜桃当时还陪跑了,只不过她体力不行,根本没办法一直跟着沈肆跑,只能跑着跑着抄一下近道。 说全程也不完全是全程,但她的确一直跟到了他冲过终点线的一刻。 第二名,仅次于第一名那个长跑体育生。 当时的阳光特别刺眼特别火热,他撑着双膝喘了一阵,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掉在地上,加深了跑道的红色塑胶。 还是姜桃及时地冲上去给他递水递毛巾。 “不是。 ”沈肆说,“报的铅球。 ”“噢。 ”姜桃拉了一下沈肆,想示意他继续走,但这却让沈肆一瞬错觉,想到高一运动会的时候,姜桃也是这样拉他一下,告诉他,找个阴凉处歇一下吧。 歇不了。 他当时根本不想动弹。 很冲动地想要栽到她身上,但是她太瘦小一个,恐怕非但支撑不住他的重量,还会因此摔倒。 更何况,他出了一身的汗,不能让它们沾到姜桃身上。 所以最后他忍住了,仰头灌了一口姜桃递来的水,喉结滚动几下,他抬手抿了抿唇角,说:“好。 ”“好什么?”姜桃听到他突如其来的一个字,疑惑极了。 沈肆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曾经的回答,于是说没什么,听错了。 他多希望现在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们其实还在高一那年。 姜桃说:“走吧,拍不了也没事,以你自己的时间为主。 ”沈肆走着,又想到她因为裴星熠的种种低落,就问:“你看不到他的比赛也没事么?”“没事。 ”姜桃对他笑了一下,“再说谁知道我分到哪项项目呢?万一是跳高我不就一举两得了。 ”“或者,万一我负责的项目和跳高不冲突,我还是可以去看的。 ”可能是幸运女神保佑吧,运动会前夕,名单分出来,姜桃还真的被分到了跳高组。 看到名单里的裴星熠,她安心地笑了,还真的是一举两得。 第二天,运动会正式揭幕,从方阵行进到领导致辞,开幕式结束后真正的项目比拼才开始。 上午温度不高,领导席和观众席都还算安稳,到了下午,领导变得零散,观众也都按耐不住。 但是没办法,跑不掉,只能拿各种降热装备来缓解。 “喝点水吧。 ”栩听宜走到跳高场地给姜桃递了一瓶矿泉水,自己则吸了一口果茶,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抱怨晒死了。 姜桃看她嘬了一口又一口,又看看自己手里寡淡的矿泉水,问:“听宜,你喝果茶,就给我喝这个吗?”栩听宜看姜桃惨兮兮的小脸,说:“哎呀,宝宝别哭,不是不给你喝这个,栩听颂那小子只给我带了百香果,你又不爱喝。 ”姜桃一听是百香果,忽然觉得矿泉水也还好,扭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算了,我不喝百香果,好酸。 ”姜桃又喝一口,“你怎么过来了?你负责的项目结束了吗?”栩听宜点点头,说:“今天的结束了,明天还有。 ”说到她负责的铅球项目,栩听宜拍拍姜桃肩膀,语气里难掩惊羡。 “诶诶诶!宝宝我跟你说,你是没看到,沈肆把那铅球撂多远,那玩意儿多沉啊。 ”说完,栩听宜吸一口果茶,边嚼珍珠边含糊不清道:“目前还是最高分,我估计后面没可能有人超过。 ”姜桃点了点头,阳光晒得她话欲很淡。 她喝了一口水缓解喉口的干涩,说:“他去年也很厉害。 ”栩听宜一下更激动了,赞同道:“我知道我知道!去年3000米是吧?谁不知道他跑了第二,就慢了第一名两秒,被他甩到第三的也是个体育生。 ”“我去,宝宝。 ”栩听宜又吸一口果茶,这次咽完了才说话,“怎么有人真的能做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不——是全面惊人发展。 ”姜桃倒是不认可,说:“不对,他的‘美’不行。 ”栩听宜一听不乐意了,连爱惨了的果茶都来不及嘬,立马反驳:“这还不行啊,他那张脸还不够美?”姜桃听完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什么啊?”她拍了一下好姐妹的胳膊,“你说的‘美’和我说的‘美’是一回事么?”然而好姐妹栩听宜根本没按她的思路走,自己灵机一动似的问姜桃。 “所以你也觉得沈肆那张脸很美对么?” 跳高 “还…还行吧。 ”姜桃被她问得一愣,后知后觉说,“怎么用这个词,用帅更合适吧。 ”栩听宜摆摆手,说:“都一样都一样,都是颜值高的意思。 ”“你们这还没结束么?”栩听宜看着跳高组的人,陷入了对好姐妹的心疼。 “快了。 ”姜桃看看排队的人,“我们这个项目今天就能进行完,明天就可以休息了。 ”她对栩听宜露出一个笑容,等到同组的同学给她报成绩时,她又连忙低头填写表格。 “那行吧,我不打扰你了。 ”栩听宜对姜桃摆摆手,“拜拜啦,我先回班了。 ”姜桃也摆摆手,说:“拜拜。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探头就问:“还有几个人可以轮到宋楷瑞?”姜桃被这一声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躲开,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拉开距离。 然后才消化了他的疑问,看看桌上的名册,往后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告诉他:“快了,最后一组第一个。 ”“好嘞,谢谢。 ”男生比了一个ok,立马跑去告诉朋友。 姜桃看着名册,最后一组的第三个就是裴星熠。 目光无意识地多停留了几秒,等回神时同学已经报了好几次新成绩了。 还是那个刚刚问多久的男生又提醒她:“诶,让你填成绩。 ”姜桃利落地把数字填上,然后跟报成绩的同学表示了歉意。 那同学说没事,她才没那么愧疚地低头喝了一口水。 姜桃不喜欢被陌生异性离太近,有意地拉了拉凳子,和那个问问题的男生隔开一定距离。 很快,最后一组就开始了,那个叫宋楷瑞的男生似乎没有发挥好,跳了一个很一般的成绩。 姜桃如实填写,却没料到被那个问问题的男生纠缠。 “诶,同学,他刚刚失误了,等会儿重来一次,先别填呗。 ”姜桃想了想,培训的时候负责老师说过,次数用完就没有机会了,一个轮一个,不存在结束后再给某个人重来的情况。 于是,她果断拒绝:“不行。 ”男生一听就急了,摆出一副不好惹的脸色,单手支撑在桌上,语气充斥着威胁:“同学,你这样就不好了吧。 ”这让姜桃十分反感,她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也讨厌被人威胁,正想着一瓶水泼出去让对方清醒清醒,却没想到横生出一截手臂,隔在她和那个男生之间,像拉起一道警戒线。 对面是危险,这边是安全。 她抬头看到裴星熠一身运动服的着装,和自己隔着一个桌子同侧站立,伸出的手臂肤白而精瘦,手腕处圈了一圈黑白间色的护腕。 “同学,别不讲理,有什么事去找老师说。 ”可能是看以一敌二过于吃亏,也可能是从中听出了要找老师的暗示,男生说了一句脏话就强撑着面子离开了。 “谢谢。 ”姜桃抬头看他,“省了我一瓶水,我本来还打算泼他的。 ”裴星熠瞳孔闪过一丝惊讶,像是看不出来姜桃还有这样刚强的一面。 面上提起一丝笑容,裴星熠指着不远处,笑说:“现在也不晚,可以试试。 ”下午的阳光没有中午那样耀眼,亮金色被加浓至橘调,但姜桃看向裴星熠爽朗的笑容,却觉得像在看正午阳光。 他笑起来也特别好看。 察觉被注视,裴星熠收了笑,面色有些不自然,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姜桃立时偏了目光,说没什么,又解释道:“再去泼我们就没理了,被人倒打一耙也挺隔应人的。 ”裴星熠点点头,表示认可。 新成绩报过来,姜桃匆匆填上,告诉裴星熠:“快去吧,该你了,加油。 ”“好。 ”裴星熠走向设施,姜桃也目光跟随,从凳子上起身,但拥上前的人墙将视野隔断。 姜桃只好拿起夹着册子的夹板和笔走上前去,费了点劲才挤进一个视野较好的位置。 从初始的一米五到第二次的一米六都被裴星熠轻松越过,控杆的同学准备提到一米七时,负责老师说提到一米八。 然后拍拍裴星熠的肩,笑说:“别太舒适了,挑战一下试试?”可能跟老师比较熟悉,裴星熠笑笑说行。 于是杆子被提到一米八的高度,到裴星熠鼻梁处。 姜桃看着场面,一度感到紧张,手指抓着板子,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视线里,裴星熠从不远处开始助跑,速度由慢至快,到一个恰当的位置时轻盈一跃,采用背越式技巧以一个完美的弧度越过横杆,后坠落到厚厚的垫子上。 柔软垫子受力而陷下去一块凹陷,姜桃却觉得是自己的心脏因这心上一跳而缺了一块。 心率不正常地升高,心脏的跳动声似乎震耳欲聋,但耳边明明更响的是掌声。 同一组工作的同学激动地摇了摇姜桃,让她快记:“一米八!一米八!桃子你快记!”姜桃回过神连说了两个好,然后在表格上填了一个醒目的数字。 她拿着东西又回到自己的小桌子附近,坐回到凳子上,还不能完全从刚刚的景象里抽神。 如果把裴星熠的三次跳高连贯成一幅图景,姜桃觉得应该是像丢石子一样,平滑的石子从岸边丢出去,在平静的湖面上弹跳,一次比一次高,每条弧度都以一种极美的数值呈现。 在石子完全沉寂之后,湖面留下圈圈不散的涟漪。 正如她此刻的内心,也是这样一片湖,也是这样一圈圈难以散去的涟漪。 每一圈荡开的水痕都精准地撞在她的xiong腔,充盈这具身体。 裴星熠结束赛事就离开了,姜桃记下新的成绩,转头在人群中找寻他离开的身影。 但是人那么多,她也没有一开始就将目光锁定在裴星熠的身影上,所以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又被新成绩催促着收回视线。 如果他没有走就好了。 她会告诉他,他太棒了,特别特别厉害。 如果勇气充足的话,她可能还会支出一部分,问他是不是专业练过。 跳高项目在进行完最后一个人后彻底结束,裴星熠的成绩不出所料地排在第一名。 日头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沉落下去,清爽的傍晚风吹过,扬起姜桃细碎的发丝。 她伸手挽了挽,又去看四周,人影摇晃的田径场,风似乎像吹蒲公英一样,将凝聚在这里一整天的“种子”吹散吹远。 负责老师拿了东西,喊了两个男生抬桌子,叫她们女生可以先回去。 姜桃点点头,拿起没喝完的水,视野里出现了沈肆朝她走过来的身影。 她以为他是要喊她一起回家,朝他招了招手,喊他:“阿肆。 ”沈肆抬起手也回应了一下,姜桃看到他手臂上缠着带子,一架小型单反被他的掌心承托。 姜桃认出是沈肆的那个。 “好啊,说不帮我拍,结果拿自己的相机来拍了。 ”沈肆走过来,淡淡地说:“那你别要照片了,我拍的姓裴的。 ”竟然还是帮忙拍了。 姜桃秒变感激涕零,差点抱一个了,激动地说:“哇塞哇塞,阿肆你怎么这么好,要看要看,导出来发给我!”好像只要是姜桃来,沈肆就特别好哄,他把相机调到查看照片的频道,就喊姜桃来看。 姜桃靠过去,在沈肆手指按动下看到一帧帧高清的裴星熠个人集锦,笑容也随之不自觉地扬起。 而站在身旁的沈肆则侧头看着她满足地笑。 调到某一帧时,沈肆不再按了。 姜桃问:“后面没有了是吗?”沈肆点点头,说没有了。 “那你拍别的了么?我想看。 ”沈肆收回相机,又说了一遍没有了。 姜桃也没再纠缠,想起栩听宜说的话,问沈肆:“你铅球怎么样?听宜说你撂好远。 ”“还行。 ”沈肆把相机装进机包,“拿了一块金牌。 ”“祝贺你!”姜桃拍了拍手,“恭喜沈肆同学再次斩获佳绩,望未来运动会再接再厉、再争第一。 ”“你在这里忙了一整天么?”沈肆问。 “算是吧。 ”姜桃说,“不然我一定拿相机也去帮你拍下光荣一刻。 ”“要是铅球项目在明天就好了,我明天就清闲了。 ”“没事。 ”沈肆淡声安慰她,“拍不拍都一样。 ”反正都不会是像他相机里的那几张照片,会被反复翻阅,甚至打印出来。 太阳扯下光的帷幕,世界就陷进了漆黑。 沈肆看着电脑里导出来照片,把关于裴星熠的一股脑打包发给了姜桃,然后又毫不留情地一键清除。 确定键按下的一刻,关于裴星熠的照片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净,页面上弹出下一张照片。 是关于姜桃的个人特写。 容纳了她看向某处的憧憬目光,和一些微笑的时刻。 没拍其他的内容是他拙劣的谎话,关于裴星熠的那几张照片只是他为数不多的按下快门的时刻,不是他拍照的初衷。 只是他为了隐藏真正的初衷所做的障眼法。 他想记录下并永久珍藏的时刻,一直只有也从来只有留在相机和电脑上的部分。 毕业季 刚入高中时,学校就曾流传过这样一段话——高一,学习的都是傻瓜;高二,不学习的都是傻瓜;高三,傻瓜都去学习。 一路走到高三,姜桃发现,事实也的确部分如此。 高考临近,无论是普通班还是实验班,班上的每名同学都是卯足了劲在复习,争分夺秒、废寝忘食地查漏补缺。 每当感到疲倦的时候,姜桃就会状若不经意地去班级外墙看张贴的志愿板来给自己加油鼓劲。 志愿板是一早便制定好的,在百日誓师那天才正式贴上墙,裴星熠填的是京北大学,他说他想要去法学院读法学专业,当时的姜桃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追求,考虑到法学是文科热门专业,以及她小姨又是学这个的,就也暗自鼓劲要去京北大学读法。 但是她不太敢声张,唯恐被察觉出别样的心思,于是只在表上委婉地写了同在京北的一所政法大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的大学目标是哪里。 高三光阴如白驹过隙,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下了快进键,不知不觉间,这群刚刚步入常旭一中的学生们就又纷纷走出了校园,手握准考证走向了各自不同的高考考点。 六月金夏,璀璨光明,姜桃家花圃的无尽夏开成了一片蓝紫色的海。 考场上是学生们鏖战各科的奋笔疾书,考场外是亲朋好友媒体社会的殷切关怀。 如果有人问高中生们,高考是怎样的一场考试,姜桃可能会说,这应该是最轻松也最郑重的一次考试,因为这是高中时代最后的一场,在它之后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不会再有老师提醒他们收敛心性,等待下一场,也不会再有试卷讲解和错题订正,三年的青春就在四张答题卡中缓缓落下帷幕。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收卷铃应时响起,和社交媒体上一样疯狂的是跑出考场的应届毕业生们。 当天晚上,班级就组织起了早有预谋的聚会,一群人聚在饭馆的露天高台上,围着圆桌一起吃喝玩乐,席间欢声笑语,偶尔夹杂一些分别的依依不舍。 和从前的每一场考试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人去讨论刚结束的考试试卷上印了怎样的刁钻题目,出了什么颇有深度的语文写作,只是颇为向往地谈论未来,又对过去表示永远怀念。 “毕业了真好啊,以后再也没有凌晨五点的早操和六点的早自习了。 ”班上的一个男生突然由衷感慨。 结果被另一个女生调侃:“确实好啊,毕业了就能光明正大和你女朋友谈恋爱啦。 ”于是立马就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都看到了,是谁天天往普通班跑给人讲题呢,好难猜啊。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嘻嘻哈哈,最后都齐刷刷祝99。 姜桃身处其中,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玩得投入,她一直像氢气球一样漂浮着,内部的气压将她往情绪的高点处推移。 心里的小鼓打了不停。 姜桃捏着衣角,盛夏天让她的手心出了汗,她觉得自己被热气蒸得有些头脑发热。 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这会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呢?京北大学太难考了,她不是特别有把握,那如果只是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她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再去见他呢?她想表白。 而这个冲动越来越强烈。 姜桃觉得,自己的目光可能是一盏固执的追光灯,无论场景如何变换,她始终定格在高台白色围栏处,因为那里站着安静吹风的裴星熠。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蓝色衬衫外套被翻着领角,衣摆因风灌入而鼓动。 这边是热闹的人群,那边除了裴星熠,却只剩下几圈挂在墙体上的彩灯。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弹奏的那首《river flows you》,由缓而疾的节奏里,陈述着的故事是某个人的心河。 那么此刻,她的心河是什么样的呢?各色交错的光彩里,她看到的是通行的绿,然后就不自觉走了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裴星熠感受到了身旁多出了一个人,于是他偏头看过来,答案很简单:“有点闷,来吹吹风。 ”可姜桃觉得很奇怪,这里是露天场地,除了圆桌上方支了一个宽大的白色大棚,四面八方式的通气透风,何来发闷一说?她略带考究地注视着裴星熠,以至于忘记了上一秒的紧张悸动,忘记了自己从前从来不敢如此直白地、明目张胆地看他。 于是,她看到了他眉间化不开的愁苦,看到了他眼睛里散不掉的雾。 那是风如何吹也吹不走的部分。 姜桃像是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瞬息间就从表白者化身成为心理师。 “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不开心?”本来姜桃是不抱希望被他倾诉的,因为他一点也不像很随意就说出心事的人,然而这次,裴星熠像是醉了一样,看着远远的灰暗的天空,忽而突然地低声发问:“你有喜欢的人么?”“喜欢的人”四个字像一只伸缩的钳爪,姜桃的心成为了娃娃机里的娃娃,猛地被攥住,仿佛因之停止跳动。 她看着裴星熠的侧脸,眼光闪烁,很想说有的,而且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但她说不出口,大概也没必要再说出口了。 娃娃机的前爪在升高的过程中松动,那颗因为“喜欢”而升腾起的心,又因为后知后觉的意识而坠落。 姜桃想,或许娃娃机里的娃娃再也没有机会从壁橱里出来了。 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有没有喜欢的人时,回答方有没有不得而知,但发问方却是一定有的。 风里似乎卷进了沙子,吹到姜桃脸上时,磨的她眼眶发酸发红,眼睛里蓄上了一层防护水雾。 她违心地说了慌,摇摇头,手扶着白色围栏,也面向远处,不再看裴星熠。 “没有。 ”她声音轻轻的,如同一朵软云,被风吹碎吹散。 然后她就听到了裴星熠有些悲伤的笑声,和他略有自嘲的言语:“那你大概不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这一刻的姜桃仿佛成为了忧郁的诗人,声音很浅淡,内容却有着捉摸不透的心情和深意。 “或许吧,但万一我同理心很强,同样能感觉到也说不准呢?”这话像自讨苦吃。 而她也幸运地吃到了。 这晚,姜桃的心情像是过山车,起起伏伏,快速升高又迅疾降落,她从她暗恋对象的口中听到了关于他本人的感情故事。 听到最后,她潸然泪下,泪线从眼角处延长下垂,最后啪嗒一声,化作她手臂上的一点近圆泪痕。 那时,没有人知道她的泪水,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流泪。 她一个人返回圆桌时,喝掉了好几杯本来不打算喝的低度酒,最后毫无疑问地喝醉了。 面色通红、头重脚轻时,好心的同桌喊来了同样在附近聚餐的沈肆来接她。 沈肆匆匆赶来时,姜桃正安静地靠在沙发上仰头朝天上看,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在数星星。 如果不是因为了解她爱玩的性格和看到了她不正常地泛红的脸颊,沈肆不会以为她真的醉了。 说来也奇怪,一个本质上很欢脱的人,喝醉了却像戴上了一张平日表象的面具,变得安静沉默。 他走上前,单膝跪在沙发上,柔软沙发因为受力而凹陷下去一块,他动作轻柔地把人拉起来,然后半扶半揽地把人带离了这里。 夜已经很深了,打车不易,好在这里离宜居苑不远,也能步行回去。 街道旁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灯光周围是盘旋飞舞的蛾子和小虫,夏风闷热,吹在人身上,有股喘不过气的郁结堵塞。 姜桃脚步虚浮,有好几次差点栽倒,沈肆只好把人揽得更紧一些,少女发热的手臂贴在隔着衣料的身体,却仿佛穿透衣料将热传递到皮肤,让沈肆也有种发烫的预兆。 他略有试探地问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喝成这样?”姜桃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停住了脚步,沈肆以为她准备要说点什么,就说:“你说吧,我在听。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低头的姜桃却一言不发,他有些担心,揽着她左肩臂的手换到了右肩将她扶稳,沈肆也顺着迈步走到她面前,和她面对面。 就在他要单膝蹲下探个究竟时,啪嗒一声,灰白水泥路上洇开一点泪水。 他成为了这个夜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她落泪、见证她泪水的人。 沈肆摸了摸口袋,忽然很懊恼离开餐桌时没有捎带点纸巾。 于是他蹲下来,空着的右手抬起,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shi润。 他内心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也一语不发,他知道姜桃哭的时候是最难哄好的,说什么都不管用,说什么也消弭不掉她的难过。 于是沉默的晚上,路灯和黑夜一样寂静,一男一女在半明半昧的昏黄灯光下,半蹲的男生仰着头,站立的女孩低着头。 夏虫不知人悲喜,只有沈肆听懂了姜桃的啜泣。 超市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映进室内,姜桃闭着眼睛伸手摸索,抓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朦胧地摁亮屏幕,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锁屏上是醒目的7:20。 7:20?!姜桃倏然睁大眼睛,内心满是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醒这么早?这不科学。 身为一个熬夜爱好者,叠自由职业超级buff,姜桃可谓是毫无负担地通宵达旦,不容置疑地睡到下午,年度kpi更是遥遥领先不分昼夜的记者好友栩听宜。 但是今天她竟然翻车了。 姜桃直起身,抓了抓蓬乱的头发,第二反应是,她好像神清气爽的。 为什么?窗外阳光在空调毯上铺出一条一指宽的金线,姜桃坐在床上,盯着那条线细细回想。 昨天下午不知道几点,她躺在床上看手机,越看越头疼,然后她就睡着了,大概晚上九点的时候她被什么吵醒了,但很快又睡了。 所以——她其实是从昨天下午一口气睡到今天早上的。 怪不得。 姜桃自己给自己顺顺毛,转头捏起枕头上的几根粉色发丝,心道也不是毫无负担吧,虽然她发量挺多的,但也经不住这么造。 早睡早起的感觉还挺好的,索性以后多劝劝自己,保持住这个节奏。 穿上拖鞋,姜桃走到窗前拉开帘子,打开外窗后又叩上纱窗,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洗漱完出来后,姜桃接了一个市画廊的电话,说是她四月份申请的《无尽夏》被选入了七月份的展了。 挂掉电话的姜桃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想还好今天起得早,不然估计她接到的就是拒收的电话了。 “哟,小懒虫今天起这么早。 ”姜桃刚下楼就被骆女士一阵调侃,摆摆手笑道:“低调低调,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啦。 ”“就你贫。 ”骆茵点点姜桃额头,“快去洗手吃饭。 ”姜桃亮出刚洗还泛白的双手,笑嘻嘻的:“洗过啦洗过啦。 ”桌上已经摆上了白米粥和清淡小菜,虽然简单,但以姜师傅多年练下来的厨艺,还是喜得称赞。 姜桃对她爸爸竖大拇指:“十分美味,感谢老爸施舍给你女儿我一口粥。 ”是的,没错。 鉴于姜桃同学一直以来的赖床不起臭毛病,这个家在她不提吃早饭一事时是基本不会做她的那一份。 今天是例外,连姜桃本人也没有想到,好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都把粥分给她几口,由此凑出来一份不算太寒碜的早餐。 喝完最后一口,姜桃舒心一笑,心道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呢。 内心阳光万顷,姜桃主动请缨:“都别动,今天早上的碗我来刷!”骆女士被她一副要阵前冲锋的积极劲逗乐了,嘴上却没饶她:“你就算不说,今天早上的碗也是你刷。 ”说完,骆女士没忍住又多数落了几句:“天天熬夜不吃饭,吃饭也不说一声。 ”姜桃嘻嘻一笑,拿出“我听不懂”的惯用无赖表情来扛下一波伤害,然后一溜烟就跑去厨房化身勤奋洗碗工。 夫妻俩工作时忙时松,最近赶上了忙碌的时候,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就推门外出了,走前骆女士还交代了一句:“中午我和你爸不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实在不行你泡个泡面好了,不饿死就行。 ”姜桃此时正在对着碗筷上揉出的洗洁精泡泡唱着“我是一个刷碗匠,刷碗本领强,我要把那碗和盘,刷得锃光亮…”,闻言忽然受寒似的一抖。 “……妈妈?”“……妈妈?!”姜桃欲哭无泪:“我才回来…”“一、二、三、四”姜桃掰着手指头数,“……四个月,才四个月妈妈,你竟然就已经对我失去新鲜感了么?”然而骆女士早已不知所踪,也就没听见女儿宛如幼儿被弃养般的嚎啕。 见无处撒娇,姜桃抬起手肘虚虚一抹下眼皮,像是在擦泪,然后语气透露出二分可怜,三分坚强以及五分不在话下的自信。 “没关系,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 ”九年伦敦不是白待的,姜桃早已被难以下咽的西方餐和土生土长的中国胃倒逼着学会了做饭。 借此机会,她正好可以大展身手,然后发到家族群吓死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们。 可惜出师不利,小姜师傅收拾完碗筷,刚打开冰箱就发现,除了几颗番茄根本没几样食材可供她使用。 摘掉围裙,姜桃盘算了一下,时间还早,正好可以让她画完刚接的一份稿,然后出门去超市采买一些食物。 回到卧室,打开平板,姜桃先在新画布上列下一串采买清单。 柔顺笔触下出现一个个秀丽好看的字体——豆皮、土豆、虾尾、鸡翅、花生、青椒……列着列着,姜桃也发现不对劲了。 她似乎列得太多了。 倒不是做不来。 而是做完了不一定能吃完。 没事没事。 姜桃摇摇头,心想,买了也不一定都用完,即便真做多了,大不了给沈肆送去点,今天是休息日,他应该在家。 顺道也吓他一大跳。 姜小桃同学是那种只会吃不会做的人么?nonono,当然不是。 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十项全能。 自信心再次饱和,姜桃保存清单画布,切新画布,落笔简直如有神助。 十分顺利地,姜桃很快就完成了线稿,她伸伸懒腰,放下平板,穿着奶黄色的居家长袖春秋款睡衣走到二楼阳台,对着暖融融的阳光张开手臂,像一株要光合作用的小向日葵。 姜桃看了一眼墙上可爱的挂表,已经是九点多了。 姜桃心中犹豫着,思考是把色彩填一下再去超市还是先去超市回来再填色。 大概两秒过后,姜桃心中拍板,还是先去超市吧,再晚点太阳就不那么和蔼可亲了。 但她的单主一直都是和蔼可亲的。 利落地回到卧室,姜桃从衣柜里拉出一套粉色系的水手服,挑了一顶比较搭的白底彩绘花纹的贝雷帽,背上月饼似的圆形小挎包就出门了。 休息日的超市熙熙攘攘,不少人都推着购物车游走在各大商架和生鲜摊铺。 姜桃从生鲜区走到货架,刚从架子上取下一罐辣椒酱,就见身旁也伸出一只葱白的手取下一罐甜面酱。 姜桃回头一看,喜出望外道:“听宜!你怎么也在这?”“好巧啊,宝贝。 ”好朋友栩听宜见状也开心了一下,但一瞬间就如同熬了个大夜赶新闻稿一样萎靡不振:“别提了,我陪人来的。 ”姜桃闻言,好奇心一下就被提了上来,毕竟逛超市这种极为日常而亲近的活动实在是很有发挥性。 “谁啊谁啊?”栩听宜一脸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咬字像在咒人:“相、亲、对、象。 ”确切来说,其实是家里人安排的联姻对象,还是她亲爱的母亲挂念她老大不小没个着落,亲自物色的一个成熟而顾家的男人。 姜桃仿佛也被雷劈了一下,纳罕道:“不是吧?相亲对象来一起逛超市?来错楼层了吧?”不应该是在哪个高档餐厅吃饭,或者是去其他高雅的地方约会逛街么?“所以我觉得他仿佛有什么大病。 ”栩听宜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顿猛猛输出,“本来例行见面我是打算糊弄一下就过去的,谁知道他说我每天忙得像陀螺,一看就不好好吃饭,所以提出要来超市采买给我做饭。 ”“我真是服了,姐妹我忙得像陀螺缺什么?不是缺觉么?我应该是多睡觉吧。 ”栩听宜克制而又控诉道,“姐妹家厨房宛如废弃仓库,锅碗瓢盆像废品一样堆在那里,一周都开不了几次火,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呢。 ”姜桃看姐妹气得不轻,把辣椒酱放进购物车,连忙伸手给栩听宜拍背顺气。 “哎呦好了好了,听宜不气不气,不要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一般见识。 ”栩听宜长舒一口气,刚想说羡慕姜桃不用被安排男人,结果安排给她的男人就推着购物车拐道到她们这边。 姜桃看着被她称作“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心道她概括的多少有失偏颇。 毕竟客观来讲,一个宽肩窄腰大长腿、干练成熟有气质的男人站在你面前,是绝对不会用这八个字作为第一评价的。 姜桃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好姐妹京剧变脸般换了副温柔可人的面孔,走过去把手里的甜面酱放进购物车,语气全然没有刚刚的愤懑。 “亲爱的,待会儿做饭用甜面酱吧,我喜欢这个。 ”男人看起来波澜不惊,但语气谦逊有礼且不失温柔:“行。 ”姜桃直接傻了眼。 这不是她幻想的可怜悲催无奈愤怒包办婚姻啊。 栩听宜这一出又是搞什么?如果栩听颂在,八成会一副作呕模样,然后如遭雷劈般质问她在装什么软妹。 不是钢铁直女么?不对。 姜桃纠正了一下。 是文艺气质文采斐然钢铁直女。 眼见那男人又被打发走,栩听宜才恢复本色,再朝姜桃走来。 姜桃一脸佛性:“解释一下。 ”栩听宜挑了一下发尾,嘻嘻一笑:“出门在外装一下啦,装一下又不犯法。 ”“更何况,万一我暴露出暴力面,把人吓跑了,我亲爱的女王陛下不知道要再来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呢,万一没这个温柔可人,天天吵着要我顾他不顾事业,那我可受不了。 ”姜桃点点头,仿佛懂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懂。 她拍拍好姐妹的肩膀,珍重道:“祝你幸福。 ”栩听宜拂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得了吧,看你那小表情。 ”姜桃嘻嘻一笑,然后问她:“所以你未来不会真跟他结婚吧?”“没想好,”栩听宜宛如收银员般清点着姜桃购物车里的东西,话里三分随意,“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其实没有什么婚姻上的打算和规划,万一我们家女王真想不开非要我结,那这个也行。 ”回国以来,即便姜桃已经二十有七,她的爸爸妈妈也没对她的感情过多指点,所以在今天之前也不曾有过这种被催的实感。 虽然可能是有她之前聚餐所说言论的原因在,但就她天天那副夜猫子宅女模样,完全不像追人恋爱的样子,她爸妈也不是看不出来。 她一瞬间情绪复杂,抱了抱栩听宜,温声说:“亲爱的,结婚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哪怕不结也不要随便结,不要给自己的人生上锁,你的世界是通达而广阔的。 ”栩听宜拍了拍姜桃的背,浅浅笑了一下:“我知道啦宝贝,不会随便结的,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大不了闹一闹,我们家女王也不是完全不分轻重的。 ”姜桃这才放心地一笑,转而调侃道:“行了,我要去结账了,去找你那位‘亲爱的’吧。 ”栩听宜一脸“你讨厌”的可爱小表情:“哎呀,你知道我那是装的啦。 ”她给姜桃隔空一个飞吻,真正的温柔可人道:“你才是我唯一的宝贝亲爱的,么么哒。 ”姜桃笑笑,也给她比了个心。 发烧 回家的路上,姜桃忍不住想,虽然她没有被催恋爱结婚,但就聚餐那天的情形来看,不知道沈肆会不会和听宜是一个境遇。 不过转瞬她又摇了摇头。 照沈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即便再外冷内热,估计也没有几个女孩子能撑到看到他温热的一面吧。 由此得知,估计没戏。 而沈肆父母也不是执着于说媒的家长。 提着一大袋食材的姜桃在小区门口下车,扫脸进门,刚过闸门就接到沈肆打来的电话。 心想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姜桃滑开接听键,就听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声:“你吃饭了吗?”这可一下说到点子上了,也不需要姜桃暗示铺垫,直接点题:“嘿嘿,我今天亲自下厨做饭,怎么样要不要尝尝?”对面似乎咳了一下,然后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弱不禁风似的:“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姜桃心说这人怎么一种我会给他下毒的感觉,明明她的厨艺也是还不错的好么,不要太小瞧人。 划拉一下屏幕,姜桃看清时间后说:“没到饭点呢,你肯定没吃,等着吧,绝对让你目瞪口呆。 ”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 何况她都别了九年了。 这顿约饭不容拒绝,姜桃立马换话题叫他无从插话,急中生智道:“你说咱们到了二十多的年纪是不是都会被催婚啊?”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你也会被催婚?”沈肆本意是觉得,姜桃都十拿九稳要追到高中就暗恋的人了,怎么会被催婚。 然而姜桃想到的却是,对啊,她的爸爸妈妈都特别通情达理,特别善解人意,她根本不会有这种被催的烦恼。 不过,即便不同频,两个人也能貌似顺利地联通讯号。 姜桃笑道:“那当然……不会。 ”沈肆那边传来好像咬牙切齿一样的声音:“那真是恭喜你了。 ”这话听起来真不像是由衷的恭喜,倒像是羡慕嫉妒恨的咒骂。 姜桃不免担心道:“不会吧?你被催了?这么可怜的么。 ”沈肆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好运气?”别吧。 姜桃心说,她还挺喜欢程阿姨的。 程阿姨也不像是那种封建古板的人。 于是劝道:“你体谅一下程阿姨的心情啦,如果你不喜欢你就告诉程阿姨,她肯定不会勉强你的。 ”沈肆没吱声,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咔吃咔吃的轻响。 姜桃惊道:“你不会嫉妒我到要徒手捏爆实木家具了吧?”沈肆实在难以想象姜桃的脑子都在联想些什么,无奈又好笑地咳了一下,故意逗她说:“那你记得把你家门的密码换一下,小心我趁你不备跑去偷袭你。 ”姜桃此刻已经进门,把购物袋搁在餐厅的餐桌上,人走到客厅的沙发处坐下,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未经允许擅闯他人宅院,小心我告你非法侵入住宅。 ”她嘴上也是不饶人:“虽然我只是略懂法律,但我小姨可是专门学这个的,一定把你告破产,你可小心啦,三思而后行喔。 ”电话那头的沈肆沉默着,而后勉强地扯唇一笑,话里却没有笑意:“如果我没记错,裴星熠也是学法的吧?似乎现在在京北的律所上班,也是业界冉冉升起的律政新星了。 ”姜桃心想这关裴星熠什么事,虽然他也学法,但明显姜桃本人跟她小姨更亲近呀。 姜桃一手握着电话,一只手悬空摆了摆,话里xiong有成竹:“我小姨更厉害,有我小姨就够了。 ”那头的沈肆这才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心想还好没到骨灰级迷恋程度,没有那么对裴星熠深信不疑,沉迷到神志不清。 也算宽慰。 “没事了我就挂了。 ”沈肆轻声说。 姜桃听他一副中气不足的腔调,故意调侃他:“有事有事啊,阿肆你可千万别挂。 ”此挂非彼挂。 然而沈肆此刻却像是大脑不太灵光一样,完全没有听出来,还因为姜桃有些急切的语调而提心吊胆,问:“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姜桃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难以置信:“阿肆,你怎么像是大脑短路了。 ”沈肆这才反应过来,收了那份关心,语调也没那么轻了,有种小猫被惹到的傲娇,冷声道:“现在是断路了。 ”然后不待姜桃反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下真的电流不通了。 姜桃乐不可支,笑够了才想一定要好好拿下这顿饭,一为让沈肆服气,二为让沈肆不生气。 一顿操作猛如虎,实则火都还没开。 姜桃只是先给自己全副武装了一下,下厨房搞得像上战场,冲锋在前自然要有盔甲傍身。 待姜桃看出自己的装备已然可以使自己金身不坏、东方不败之时,姜桃才终于淘米蒸饭、洗菜切菜。 最终在有条不紊中做出了一顿美味佳肴来。 不开玩笑。 是真的美味佳肴。 姜桃夹起筷子试吃了一下,简直好吃到不可思议。 鼻子似乎一下子翘到月球上,姜桃心里有个小人叉腰哼笑,开口就是——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 未免此评价显得她加了一层过厚的自信滤镜,姜桃直接拿起她新买的几个透明按扣打包饭盒,一顿库库猛装。 就这样,桌面上原本精致的摆盘变成了兵马未行而粮草已空之状。 空空如也。 食物不会消失,食物只是转移到了朴实无华的饭盒里。 姜桃拎着装满饭盒的袋子去了对面,敲敲门,但没人应,姜桃又喊了一声沈肆,显然也是没什么用。 于是刚刚才在电话里普及过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姜桃,秉持着“我已经告知你了,你也没说不让来,所以我算被允许了”的心态,堂而皇之地按下一串了然于xiong的密码,然后正大光明地走进室内。 正值中午,室内被阳光照的光明而冷清。 没错,冷清。 因为一楼根本就没人。 要不是客厅的桌子上有一壶新烧的热水,姜桃就要怀疑沈肆压根就不在家了。 她朝楼上喊了一声:“阿肆?”没人说话。 姜桃于是直接上楼,对着沈肆的卧室敲敲门。 还是没动静。 姜桃这就不理解了。 但她也不好直接推门而入。 于是打开手机通讯录,给沈肆拨了个电话,心想别是午休了吧,家里也没见有吃过饭的迹象啊。 站在门外,姜桃能清楚地听见屋里面的电话提示音响了有一阵,半天才被接通。 下一秒,手机和屋里同时传出一道虚弱的男声:“喂?”姜桃眼皮忽的一跳,第一句话是:“你现在能见人吧?”沈肆咳了一下,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嗯了一声,然后就听见自己的房门被赫然推开。 沈肆都来不及给出震惊的情绪,就见姜桃冲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轻嘶了一声:“好烫。 ”沈肆有些无力地放下手机,苍白病弱而又滚烫的面容扯出一丝笑,问她:“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你……”姜桃简直想骂人:“我不来你真挂了都没人知道!”担忧和后怕一下涌上心头,姜桃眼角忍不住发酸,声音也有些轻颤:“我开玩笑的啊,你可真别跟我说挂就挂。 ”沈肆又勉强地笑了一下,心想不至于,太大惊小怪了,他今天只是有点感冒咳嗽,现在有些发烫而已。 怎么可能说挂就挂。 但他却说不出口,喉咙像火烧一样难受,感觉应该是发炎了。 不久前气温变化大,流感严重,医院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流感病人,可能他也不小心捎带了一些病原体。 好难受又好奇怪。 明明他是医生,但他还是生病了。 “你离我远点,”沈肆扭头躲开和姜桃的正面对视,“别传染给你。 ”但姜桃完全置之不理,问沈肆:“你应该是发烧了,量体温没有?温度计在哪里?”沈肆本来不想说话,但又担心姜桃不肯善罢甘休,翻找出什么他不想被她看到的东西,只好坦白:“书柜最下面一层的格子里是药箱,在里面。 ”姜桃闻言就去拿东西,在药箱里翻出温度计,甩了甩确定没问题后递给沈肆:“自己量。 ”沈肆接过来夹在腋下,抬眼看了下床头柜的闹钟时间,见姜桃抬步离开,忽然问:“你要走了么?”姜桃看他一副弱不禁风的苍白病弱,心想病人是不是都如此善变,明明刚才还一副正义凛然要赶走她的样子,现在又楚楚可怜害怕被抛下。 不跟病人一般见识的姜桃温声开口:“不走,我去把米饭煮成粥,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吃得了我做的满汉全席。 ”说完人就一溜烟走了,就像刚刚一瞬间闯进来一样,特别迅速,像一阵不可捕捉的风。 沈肆抬不了手,虽然他知道,即便他抬手也于事无补。 说了捕捉不到就是捕捉不到。 可能是因为生病,人也变得格外脆弱,沈肆忽然生出一丝酸涩。 风吹幡动,幡不是他,但心动的却是他。 告白 粥煮好后,姜桃返回到沈肆的卧室,正巧看到沈肆举着温度计看指针,于是二话不说就把东西夺过来。 “我来看,省的你骗我。 ”沈肆蒙在原地,后知后觉才在心里补了一句不至于。 姜桃找准角度看清水银,立时被吓了一大跳:“40c?!”温度计也不甩回去了,姜桃第一反应是上前一步,问沈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听你一直在咳嗽,你嗓子发炎了么?”沈肆从她手里拿过来温度计放回塑料壳子里,一边扣上蓝色盖子,一边云淡风轻地说:“还有一点感冒。 ”然而姜桃可没有他那么云淡风轻,直接提出:“去医院吧。 ”反正她前阵子考了驾照,沈肆把车钥匙借她一用,她也能保证把人安然无恙地送去医院。 沈肆摇了摇头:“不用。 ”又是不用。 给你送饭不用。 送你去医院看病也不用。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肆这个人这么犟,好像认定了什么就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样子。 忽然想到什么,姜桃问:“你不会是故意拖着这病,好不去相亲吧?”沈肆苍白病弱的面孔上原本无波无澜,闻言忽的一笑,对姜桃说:“越来越聪明了。 ”姜桃看着沈肆苍白的唇色和渐渐攀上面颊的发烧绯红,心想去你的吧。 “哪有你这样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亏不亏?”沈肆看着姜桃着急的神色,心想好像也不是很亏,起码在她告诉他她已经和裴星熠谈恋爱了之前,他还能看到她对自己关心备至的样子。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见沈肆半天不说话,姜桃想,大不了架着人打出租车也要把人送去医院。 正要动手时,沈肆却指了指药箱,告诉姜桃:“真不用,你帮我看一下药箱吧,有退烧药,我今天只是以为自己是普通感冒,就吃了点感冒药,没想到会发烧,不是存心搞成这副样子的。 ”姜桃看他说得诚恳,就勉强相信了,接着立马去翻药箱找药,考虑到他估计没吃什么东西,就拿了可以空腹服用的对乙酰氨基酚药片,然后又下楼去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沈肆接过玻璃杯,把药片含进嘴里,仰头饮下几口温水冲服。 姜桃站在旁边,看着他已经有些许绯红的脖子和因为饮水而滚动的喉结,确认他的确把药吃了才说:“浴室可以进么?我给你找条毛巾敷一下。 ”等沈肆点点头确认可以,姜桃才推开浴室的门,抽下来一条干净毛巾,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浸shi,然后又扭干。 可能是因为相处比较久,两个人太熟了,姜桃想都没想就走上前擦拭沈肆的脖子。 沈肆的反应慢了半拍,几秒后才伸手制止,神色和语气都不太自然:“别弄了,我来吧。 ”闻言,姜桃也意识到不对劲,立马撒了手把毛巾给沈肆,直起身忙说:“粥煮好了,我等下给你端过来。 ”沈肆刚想说不用,放那里就行,他等会儿自己去吃,但姜桃已经再次一溜烟没影了。 手里握着温热的柔软毛巾,沈肆看着大敞的卧室门,神色复杂,他抬手拿过来那杯刚被姜桃送来的服药温水,将剩余部分一饮而尽。 漂亮又脆弱的喉结滚动几下,在一片轻微绯红的脖颈皮肤中又稳定下来。 沈肆放下杯子,玻璃杯底和床头柜面碰撞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就像是考场上的收卷提示铃,在恰当的时间点响起,告诉学生应该收卷了。 不要太贪心。 姜桃这次返回的没有那么快,等她回来时,沈肆已经把毛巾放回浴室,又回床上躺下了。 盛着白粥的小瓷碗被她放在一侧的床头柜上,姜桃拍拍沈肆,温声说:“先别睡,你把粥喝了,别放凉。 ”本来也没有睡着的沈肆闻声就直起身,端起床头的碗勺,捧在手里。 白粥不稠不稀刚刚好,只是姜桃做得那些无辣不欢的菜实在不适合此刻发烧感冒嗓子发炎的患者来食用,所以特别特别特别清淡。 姜桃看他用勺子舀了好几下,但一次都没往嘴里送,还以为他因为太清淡吃不下,就说:“生病了就别想着吃什么山珍海味了,白粥是有点淡,但最适合现在的你吃,大不了今天晚上我给你蒸鸡蛋羹,那个有点味道,不会太淡。 ”沈肆倒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舀几下会让粥变得更容易入口,不会太烫。 “没有,”沈肆舀了一口白粥喂到嘴里,咽下后告诉姜桃,“粥很好吃,我没有嫌弃。 ”姜桃轻哼一下:“你敢嫌弃?嫌弃你也要吃,谁叫你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你可不一定打得过我。 ”白粥的温暖一下子贯穿肺腑,沈肆忽然想到,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吃姜桃做的饭,以前一直是他做给姜桃吃,姜桃是从来也不会下厨房的。 她说过她不喜欢做饭,也讨厌呛人的油烟。 但现在却下厨了。 是因为在国外生活了很久么?在国外是不是很辛苦?疾病削弱人的免疫力,沈肆觉得自己也变得格外多愁善感。 他抬头看向姜桃,问她:“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开心么?”问完他就有点后悔。 本意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些时候过得很辛苦,但下一秒他就又想起那张映着伦敦雪夜的照片,被姜桃珍而重之,悉心收藏。 她怎么会不开心呢?她在伦敦久别重逢了她一直以来都深深喜欢的人。 人生四大幸事之一的他乡遇故知,足以聊慰无数个异国他乡的漫漫长夜。 姜桃倒是被这句话问得倏然一愣,回来这么久,沈肆似乎还是第一次问她在国外如何。 虽然他们之间在异国的九年里也有联系,但肯定没有她和她爸妈的联系更加密切和频繁。 沈肆不知道的事情远比他知道的要多。 但是她人已经回国了,过去的都已然成为过去,虽然在国外也有不少难过的时刻,但姜桃却不是那种会被过去束缚手脚的人。 她昂扬向上,坚韧而坚强,像一株向日的葵花,温暖明媚,即便没有太阳,也不妨碍她野蛮生长、发光发亮。 姜桃摆摆手,语气轻松:“当然开心啦,我这个性格,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开心的。 ”沈肆沉下眼睫,又舀了一勺白粥,沉默着没再说话。 小瓷碗很快见底,姜桃问要不要再给他盛,沈肆拒绝了:“你不用管碗筷了,我想睡一觉,睡醒了我会收拾的,你回去吧。 ”姜桃没发觉他语气里的疏远,嘻嘻一笑道:“饭是我做的,肯定是你刷碗啦,所以你可要赶快好起来,然后去把碗筷收拾了,不然程阿姨回来肯定会问责你怎么这么懒。 ”沈肆躺在床上,背对着姜桃不去看她,闻言说了一句:“她今天不会回来的,她和我爸都很忙。 ”姜桃撂下一句“那你也要赶快好起来”,然后就带着碗勺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言出必行,姜桃把沈肆的碗勺放进流理台的水池里,灌上半碗水,然后就拎上自己的饭食回家了。 沈肆这一睡就是睡到了下午,姜桃在家吃过饭,交付完画稿,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后又提着鸡蛋来了对面的沈肆家。 日落西山,沈肆这一觉似乎还没有醒来,姜桃先把鸡蛋羹蒸上,然后才去敲了沈肆的房门。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弱的“进来”,姜桃继而推门走进,只见沈肆手臂横搭在眉下眼睫,盖着光线,一副刚醒来需要缓冲的样子。 看来人是姜桃,沈肆微哑的嗓音问:“怎么又来了?”姜桃走过去用手背贴着沈肆的额头估量体温,确定没之前那么烫才松了口气,说:“我给你蒸了鸡蛋羹,等下起来吃吧。 ”原来是来给他蒸鸡蛋羹。 可他不是告诉过她不用来了吗?怎么还是来了。 他已经警告过自己不要太贪心了,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个贪心的机会呢?不是喜欢裴星熠么?不是已经快要追到手了么?不是和他在校庆那天聊得更开心么?不是根本不在意他要被催着相亲么?为什么非要来关心他?为什么?沈肆能感知到自己的高烧已经降下来了不少,但此刻他却依旧觉得自己被烧得不太清醒,心里似乎有一小撮火苗在慢慢燃烧扩大,仿佛要燎原他整个肺腑。 书上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一股不如干脆说清楚的冲动推着他,让他无从招架。 沈肆不知道何时恢复的体力,从床上起身,在姜桃以为他要下楼吃鸡蛋羹时,措不及防地抓住姜桃的手腕,把人抵在卧室门后。 他注意着力度和手掌的承托,并没有让姜桃磕到后脑勺,卧室门咔哒一下关闭,房间里一瞬间变得昏暗不明。 视觉变得模糊,其他感觉便会变得更加清晰。 姜桃能感觉到被紧紧箍着的手腕染上对方发热的体温,沈肆似乎离自己非常近,以至于她好像能听到对方xiong膛里跃动不停的心跳声。 那么密集又那么强烈有力。 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鼓膜,仿佛连带着把她的心跳也提上了高速。 他们身高悬殊,体型悬殊,在这种架势下就像是凶狼抓住了一只瘦小的白兔,姜桃基本无力反抗。 她想问他要干嘛,还没说出口就感受到沈肆低头俯身贴近她,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她听到沈肆哑而克制的声音,如同质问。 问她:“你这样对我,还怎么追裴星熠?”姜桃那股紧张一下被冲淡,转化成一种莫名其妙,她一边挣扎着,一边急切地辩白:“谁要追裴星熠了?你这个人怎么还翻旧账!我高考后失恋就已经放下他了,怎么着?难道错爱一个人就要被一直钉在耻辱柱上么?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喜欢裴星熠一个人了么?难道我是那种一棵树上吊死,非他不可的痴情种么?”姜桃一句一句地给自己说气愤了,她重重地挣扎了一下:“快放开我!”但沈肆却攥得更紧了,和她的距离缩短得更近,似乎整个人都要贴上来,好像如果姜桃再剧烈地挣扎晃动,沈肆就能吻上她的额头。 姜桃没再动弹,被圈住的手腕感知着对方滚烫的温度,她觉得自己好像也烧了起来,脸颊开始发烫,呼吸都变得焦灼。 心跳如鼓雷,一下又一下,这次姜桃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样的心跳是沈肆的,更是自己的。 她已经分不清这晦暗的卧室里,发烫的皮肤、焦灼的气息以及搏动的心跳到底是他们两个人中的谁散发的最多。 但她可以听清沈肆低沉病哑的语气,似乎还夹带着一丝雀跃和小心翼翼。 如同恳求一样对她说:“既然不喜欢他了,那可以喜欢一下我么?” 心海 姜桃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语言系统和呼吸系统都齐刷刷地失灵,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几近屏息。 事情怎么会在几分钟之间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呢?姜桃尽量稳住心神,但声音还是不免透露出不自然:“阿肆,你…开玩笑的吧?”沈肆默然片刻,悄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放开了一点,声音像是飘在云层之上,轻轻的,又让姜桃觉得有些遥远。 “你希望我是在开玩笑吗?”“我……”姜桃也讲不清此刻内心的感受,好像有些马上就脱口而出的话因为一丝模糊而又咽了回去。 她希望这是玩笑话么?她内心深处究竟是如何想的呢?然而现实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就在她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楼下传来了程芮的声音。 “阿肆?是你蒸的鸡蛋羹么?蒸好了怎么不把电关了啊?”安静太久,骤然的一声嘹亮让姜桃心神一抖,她抬眼看沈肆,声音很低,眼神里揉杂着疑惑和慌张:“程阿姨?”沈肆垂眸看她:“你喊她回来的吗?”姜桃小幅度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啊。 ”没办法了,沈肆只好放开姜桃,把门打开,姜桃顺势快速地冲了出去,佯装镇定地朝楼下的程芮打招呼。 “嗨,程阿姨,你怎么回来了?”程芮指指楼上,悬着微晃的手指表达了她内心的纠结和疑惑。 “桃桃?你……你这是?”姜桃尽量表现出自然,不疾不徐地下着楼梯,告诉程芮:“我今天来找阿肆,发现他发烧了,鸡蛋羹是我蒸的,我刚刚在楼上喊他来着。 ”程芮点点头,问:“严重么?这孩子怎么生病了也不说一声,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也能给他带点药。 ”“现在没事了,他吃了退烧药好多了。 ”姜桃走上前挽上程芮的胳膊,“阿肆说你和叔叔都挺忙的,可能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打扰你们吧。 ”“他跟我说你们今天不回来,怎么突然回来了,医院不忙了吗?”程芮拍了拍姜桃挽着自己的手,说:“我回来拿个东西,是有点忙,最近几天我和你沈叔叔一直住大学城那边的房子。 ”说着又指指楼上,关切地问:“他真没事了吧?前阵子流感太严重了,感冒发烧都不是小事。 ”“真没事,阿肆他自己也是医生,肯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姜桃一边宽慰着程芮,一边把鸡蛋羹从蒸锅里拿出来问:“鸡蛋羹我蒸了两份,程阿姨你吃吗?”“我刚吃过饭就不吃了,你们俩吃吧。 ”程芮摆摆手,又指指楼上,“我上楼拿个东西就走了。 ”“行。 ”姜桃就餐桌椅坐下,简单给鸡蛋羹降温之后,尝试迅速地解决掉它。 但尽管蒸鸡蛋香嫩可口,姜桃一勺一勺剜着吃时,脑子里还是乱乱的,无法将前一刻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楼上传来程芮和沈肆的交谈声,大概就是一些慰问和寒暄,很快程芮就拿着找到的东西下楼又离开了。 姜桃放下盛着鸡蛋羹的瓷碗,朝程芮摆摆手道别:“阿姨再见。 ”程芮的回应的声音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也消散了。 听到沈肆下楼的脚步声,姜桃立刻警铃大作,也不管手里的鸡蛋羹还剩多少,迅速地起身朝玄关跑过去。 在沈肆出声喊她之前,先人一步地推门离开,不过眨眼之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沈肆和姜桃离开时的那句“你记得把鸡蛋羹吃了,我走了”。 这个空荡冷清的房子再一次陷入寂静的漩涡。 沈肆看着早已合上的门,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叹了一口气,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后无力的叹息。 他走到餐桌前,看到了他那份完整的鸡蛋羹被盛在一只瓷碗里,一个更大号的玻璃碗倒扣在上面,已经洇上了白色的热雾。 沈肆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玻璃碗,把他的那份鸡蛋羹拉往自己身前,拿起旁边的勺子剜下一块送进了嘴里。 明明鸡蛋羹色香味俱全,他却好像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生病影响味觉吧。 沈肆这么告诉自己。 与此同时,对面的姜桃回到家便窝进自己的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捧着自己的脸缓了好久。 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问号。 沈肆怎么突然对自己说那样的话?他喜欢自己么?他怎么会喜欢自己?他们都认识二十几年了,抛开异国的九年不说,已经宛如兄妹地相处了十三年。 他怎么会突然喜欢上自己了呢?难道是因为九年不见,误把想念当成了相思?她就没有这种感觉啊。 姜桃在心里问自己——她有吗?可下一秒又有个声音响起——她没有吗?姜桃连忙摇摇脑袋,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然是一团毛线,剪不断理还乱。 她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立马给栩听宜拨去了一通电话。 然而,平日里总是秒接电话秒回信息的好姐妹却在今天掉了链子,一通电话拨过去了整整一分钟也没人接听,最后直接挂断。 就像是掉进井底的孩子,连最后一根可供攀爬的救命绳子也断裂了,姜桃绝望地扑在床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传出几声被捂着的闷闷的叹词。 不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起来,姜桃立刻直起身翻开被倒扣在床上的手机,看见来电备注是听宜两个字就立马接通。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宝贝,我刚刚有事没听到手机提示声,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么?”姜桃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电话那边的栩听宜打了一剂预防针:“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下,你不要太激动。 ”栩听宜连着嗯了好几下,但明耳人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期待,仿佛有什么劲爆的新闻要被揭晓,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等姜桃简单将事情陈述给栩听宜后,栩听宜那边的声音便极其强烈地从手机传声孔中传出来。 “什么?!”“沈肆竟然跟你告白了?”姜桃手足无措地比划着,窘迫地对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说:“不是说了不要激动么。 ”“噢好好好,”栩听宜连忙说,“我收敛一下收敛一下。 ”“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是要干嘛?你同意了?”“没有,”姜桃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要我给你出主意的意思喽。 ”那头的栩听宜好像真的收敛起了刚刚的激动,语气平淡又漫不经心,状似无意地说——“好说啊,不同意呗,你看你们都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有爱情的小火苗早就在一起了,怎么可能等到今天,我看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要么是发烧烧傻了,要么是想让你当他相亲杀局的挡箭牌。 ”“……啊……”姜桃有些费解地发出感叹,“是这样么?”结果原本平静的栩听宜闻言突然又激动了起来,连语气都有些贱兮兮的:“呦?怎么了,如果真是这样你很失望?”姜桃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望,反正她没有那种疑惑得到解决的舒心和快慰,语言系统失调,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是说了一个悬浮且犹疑不定的“我”字。 她叹了一口气,补充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我感觉我的脑子很乱,不停地重现那段场景和他的那几句话,我好像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思考了。 ”“宝贝。 ”电话里传来栩听宜富有安慰和镇静作用的亲昵称谓,姜桃也随之稳定了刚刚杂乱的心绪,只听她接着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这么心烦意乱,就是因为你很有可能也喜欢他呢?”“是这样么?”姜桃不免疑惑,“就不能是别的原因么?”栩听宜:“有是有,可我一开始的说辞已经被你的反应推翻了啊。 ”“你想,你如果只是因为无法接受而震惊,我已经给了你一个台阶作为缓冲,你怎么可能不顺着说‘啊对,应该就是这样’,反而是略有遗憾的‘啊’呢。 ”“所以你对他的感情八成也不单纯,但是又因为长时间的亲情式相处,你对这种类似于爱情的感觉下意识回避和隐藏,又因为羞愧而不敢承认,可你内心又隐隐地怀有着期待,这种矛盾和割裂才让你感到心烦意乱。 ”姜桃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揉着身边的被子,听着栩听宜的一番话陷入了沉思。 她仿佛走进了自己的心海,这里平静无波又似乎暗流涌动,海面上是一层轻薄的雾气,栩听宜的话像一阵轻缓的风,慢慢地将它们推远。 海面之上似有虚影,她先是看到了自己和沈肆初次见面的场景,五岁大的可爱小女孩对着对面的男孩子甜笑。 再往后,她看到初中的自己坐在餐桌上,吃着沈肆做的可口饭食,依旧对他甜笑,说他最好了。 紧接着是她第一次来例假,因为饮食问题而痛经,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是沈肆在旁边给她递红糖水和找止痛药。 还有她每一次和沈肆一起出行,他包里总会准备好应对晕车的东西。 无数个支离的片段浮现在这片心海,那是她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了呢?最后,她看到自己坐在伦敦的某间画室,那里空旷死寂,如同深不见底的暗渊,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她从窗子处看到外面拥抱的男女,忽然就想到了沈肆,然后无声无息地落下了一滴泪水。 那是她在伦敦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因为想起了沈肆,所以一直紧绷的情绪才终于决堤,得以发泄出来。 所以,这算是喜欢吗? 拥抱 姜桃想到这次回国,她在机场得知沈肆还没有女朋友时的心情,难道只有坐副驾驶位而不会被谁责备的轻松么?不是,应该还有一丝暗自的窃喜。 窃喜自己似乎还是他关系最近的同龄异性。 如果这种感觉是一股占有欲,那为什么会有占有欲呢?是喜欢。 她是喜欢沈肆的。 在她不知不觉中,她对沈肆的感情早就悄悄变化了,只是她高中时暗恋别人,误以为那种对沈肆的依恋是家人般的眷恋。 直到后来出国,她也不再喜欢裴星熠,那些许许多多的一个人的异国日子才让她内心深处的相思冒了头。 因为喜欢他,所以回国以来,沈肆每次靠近她,她才会不自觉地升温和紧张,所以在医院,她才会因为被别人误会是沈肆女朋友而感到慌乱和无措,所以在医院,当沈肆托人来给她送奶茶,她才会不由自主地想他,还在纸上画下了他。 今天沈肆的举动和话语让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但扪心自问,紧张和慌乱的背后,她是有隐隐的喜悦和期待的。 期待什么呢?期待自己勇敢去爱。 “听宜,”姜桃拿起手机,语气也不再慌乱,“我想明白了,我也喜欢他。 ”“我是喜欢沈肆的。 ”栩听宜闻言颇为欣慰地感叹:“想明白就好,不管如何,姐妹我都支持你,勇敢去爱吧亲爱的。 ”姜桃重重地点了点头,在通话结束后的几秒钟里,姜桃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又拿起手机,找到和沈肆的聊天框,啪啪打了一串字。 然而就在要发送之前,姜桃摇摇头,又给全部删除掉,换成了:[明天上午九点左右有时间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肆很快就回了一句:[好。 ]姜桃盯着聊天框,看到上方还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以为沈肆还要说什么,于是等待着沈肆的后话。 不过,几秒钟过去,提示消失,沈肆也没有再发来一句话,因此,姜桃就把手机关闭了,转而去浴室洗漱。 睡觉前,姜桃躺在床上,脑袋里构思着明天要如何表达,越想越忐忑,越想越激动,以至于过了很久都全无睡意,反而是心跳愈加猛烈,仿佛要脱离xiong膛。 姜桃深吸一口气又呼出,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睡。 她开始尝试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羊时,她还是没有睡着,反而越来越清醒。 伸手去找手机,屏幕一瞬间被唤醒刺眼的白光,姜桃眯了眯眼,看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三个小时。 她从床上直起身,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心想人到了二十多,竟然还是免不了要犯小学生出游综合症。 她失眠了。 因为太激动。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会打扰到隔壁的爸妈,姜桃都要懊恼地仰天长啸了。 她打开床头灯,找到耳机戴上,翻出平板,索性借失眠把后面的约稿排单给画了。 轻音乐缓缓流淌,温暖的柔光灯下,触控笔在板子上绘下无数精妙线条,从一开始的无从辨别到后面的逐渐清晰,一幅生动形象的画面便被这些线条给架构了出来。 工作消耗精力,渐渐地,姜桃开始产生困意,她对着屏幕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便把文件保存,关掉平板,收起耳机,灭了床头灯,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场梦并不甜蜜,姜桃梦见沈肆第二天并没有如约和她见面,反而因为病愈去应了程阿姨安排给他的相亲。 梦里的姜桃给沈肆发了许多条信息,打了无数通电话,却全部都石沉大海。 她找不到沈肆的位置,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相亲,最后崩溃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就醒了。 姜桃摸了摸眼角的shi润,惊魂未定地直起身缓冲,等心情得到平复后才去拿床头充电的手机。 拔下充电线,手机屏幕也随之亮起满格电量,然后转变为锁屏,显示时间为10:00。 姜桃吓得连忙掀了被子,放下手机就钻进浴室洗漱,匆忙之中心里闪过无数句起晚了睡过了完蛋了之类的话语。 以至于最后,她都没有来得及挑选出一件最适合的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无袖连衣裙,披上浅粉色薄开衫就出门了。 头发披散着,都没有时间让她扎个侧麻花辫,除了手机抓在手里,姜桃连个包都没有拿。 整个人莫名其妙地狼狈着。 然而顾不上那么多,姜桃火速跑去对面敲门,但开门的却是沈叔叔。 沈从哲看见姜桃也很意外,问姜桃:“来找沈肆么?”“对,”姜桃点点头,调整呼吸说,“阿肆在家么?”沈从哲摇了摇头,说:“他早些时候就出门了。 ”姜桃感到一丝不妙,心里隐约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不会真的噩梦成真了吧?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是有些颤抖的,问沈从哲:“那您知道他去哪了么?”“好像是商业街吧,具体不知道是在哪家店,可能是你程阿姨给他安排的相亲吧,你阿姨这两年一直盼着他能成家,你找他有什么事么?”“……没…没什么。 ”姜桃摇了摇头,心思一下飞了很远,对沈从哲说了再见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吞下了一块很酸很酸的柠檬,酸涩感贯穿五脏六腑,唇齿留下一抹化不开的苦味。 她难受得想哭。 不是说了要今天见面的么?不是已经答应我了么?为什么言而无信?还说要我喜欢一下你。 可你却跑了。 跑去见别的女孩子。 哪有你这样耍人的?很好玩么?耍我很有意思么?好委屈,好想哭。 我不会再理你了,沈肆。 讨厌你。 姜桃停下步子不再往前,她低着头,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流一样决堤而下,滴滴答答地坠落在地面,将灰白色的水泥路洇出一块又一块的深色。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仿佛永远也擦不完,更可气的是,她手头连一张纸巾都没有。 虽然她不化妆,没有哭花脸的危机,但哭成泪人还是很狼狈很丢脸。 都怪沈肆。 讨厌他。 姜桃抬手又抹了一下下眼皮,太阳将她的影子映在她身后,在她眼前的脚下是一块块被眼泪洇shi的路面。 忽然,这块路面覆上了大块阴影,姜桃下意识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沈肆的面孔和他怀里捧着的一束粉色戴安娜。 姜桃忽然就更加难过了。 这又是谁送给他的花?沈肆看着姜桃闪着泪花的泛红眼睛,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紧得发痛。 上一次见她哭成这个样子还是高考后。 他想伸手给姜桃擦眼泪,却被姜桃不客气地挥手弹开。 身高悬殊,姜桃只能仰头看他,于是他单膝蹲下,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成为那个矮小的存在。 她不让他帮忙擦泪,沈肆只能开口问她:“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声音轻轻柔柔,又暗含心疼。 但是伤心的姜桃哪能领情,哭得眼圈都红了,凶起来也没有个凶狠的样子。 “我不是说今天有话要和你讲么?你为什么要跑去见别人?为什么要放我的鸽子?你既然做不到又为什么要答应我呢?”她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掉。 沈肆伸手轻轻地给她拭去,温柔地解释说:“我没有去见别人,也没有想过放你鸽子,九点左右我没有等到你,我以为是你睡过头了,所以出于某些考虑出去了一趟。 ”姜桃脑袋乱乱的,根本没有听清沈肆的第一句话,就反应到他说以为她睡过头了,所以他才出门了一趟。 她就是睡过头了又怎么样呢?但她还是赶忙来找他了啊。 “这不是你去见别人的理由。 ”闻言,沈肆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去见别人,我是去买花了,你是因为这个才哭的么?不要哭了,我没有想过要见其他任何人,我只想见你。 ”我只想见你。 这几个字豁然将姜桃唤醒,她停止了哭泣,确认道:“真的么?”“真的。 ”姜桃指着他手里的花,问道:“那你出去买花干什么?”“这不重要。 ”沈肆摇摇头,指腹又在姜桃仍有泪水的眼皮处轻轻擦拭,反问她,“你先告诉我,你要找我说什么呢?”姜桃定了定心神,深呼吸后说:“我不是故意起晚的,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所以很晚才睡着,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她看着沈肆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确定了,阿肆,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沈肆原本温柔地看着她,这一下忽地愣住,摩挲的手指也停顿下来,眼里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心脏忽然间狂跳起来,耳朵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姜桃的那段话。 原来,她也喜欢自己。 这真是,太幸福、太美好的一件事了!美好到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一场黄粱之梦,会不会在梦醒来时,一切都成了飘渺云烟。 他垂下那只伸出的手,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掐了一下。 有痛感。 不是梦。 是真实的!姜桃真的也喜欢自己。 沈肆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起来,直起身,空出来的手一把将姜桃拥抱进怀中。 姜桃感受到自己被紧紧地拥抱着,沈肆强烈有力的心跳声和她的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她也开心地笑了。 耳边是沈肆轻柔而又珍重的声音——“我也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 甜蜜 直到这束粉色戴安娜被递到自己怀里,姜桃才知道,原来这束花是沈肆打算送给自己的。 她知道戴安娜,它的花语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可是……姜桃抬头问沈肆:“你怎么会知道我也喜欢你呢,我如果不是来找你表白,那你这束花又该怎么办呢?”“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会来和我表白,”沈肆温柔地笑着,“我只是在想,你大概会来找我说这方面的事,如果你很介意我的莽撞,我希望这束花能作为我的歉礼,向你道歉。 ”“或许也想过,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愿意也喜欢我一下,那这束花也可以是我的一份更正式的告白。 ”“至于为什么会选这束,我其实不太懂,只是单纯觉得,这花粉粉的很漂亮,很像你,你应该会喜欢。 ”姜桃点点头表示明白,怪不得她问为什么要买花时沈肆说不重要。 原来,这束花的具体意义如何,是取决于她的。 姜桃心里升腾起一丝甜蜜,为被人妥帖用心地对待而感到幸福。 不过,她还是想调侃一下沈肆,就说:“可是你不懂花语,这么随便的话,万一寓意不好,送错花怎么办?”沈肆似乎陷入了疑惑:“花这种美丽的植物也会有不好的寓意么?”“怎么没有?”姜桃轻哼一下,科普道,“文化不同看法不同,比如黄色康乃馨,在法国就被认为是轻蔑、拒绝的意思。 ”沈肆露出“学到了”的表情,指着粉色戴安娜问:“那这个我选对了么?”姜桃说:“这个倒是选对了。 ”“我就知道。 ”沈肆有些黏人地和姜桃贴贴,语气里是幸福和欣喜。 姜桃问:“你知道什么?”只见沈肆认真地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语气很轻,告诉她:“它很像你,像你一样的都很美好。 ”姜桃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误入蜜罐的蜜蜂,被糖浆裹挟着,甜蜜得有些晕乎乎的。 脸上也开始泛起害羞的红,为了挽尊,她故意说:“你怎么回事啊,从哪里学来的甜言蜜语,好肉麻。 ”沈肆似乎真以为姜桃生气了,先是一愣,然后又好像陷入了纠结。 “我没有,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啊,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姜桃不想揪着这点不放,一手捧着美丽绽放的粉色戴安娜,一手扯住沈肆的手往前走。 阳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如此明亮。 -姜桃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出门,又很快回到家,手里还多了一捧绽放的粉色戴安娜。 骆女士不免生疑,问姜桃:“你这是干嘛去了?火急火燎跑出去就为了买一束花?”和沈肆在一起这件事太突然了,姜桃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父母说,感觉还需要从长计议,所以打算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 于是顺坡下驴道:“对呀,妈妈你好聪明喔。 ”骆女士笑笑,嗔她:“你少跟我贫。 ”姜桃嘻嘻一笑,将捧花放置在客厅的桌子上,手指在花朵上轻轻拨弄,转头问骆茵:“妈妈你看,这花多漂亮呀。 ”骆茵走过来,看着这花也觉得十分好看,故意问姜桃:“这么会挑呀,是打算送给我么?”如果是以前,如果这束花真的只是姜桃自己买的,那姜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花献上,并向自己亲爱的妈妈展示一下自己的超绝小甜嘴,把骆女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是,现在这束花名义上是她自己买的,实际上却是她男朋友送给她的,她不想送给其他人,哪怕是自己亲爱的妈妈。 骆茵本来也没真打算要,看女儿跟小孩子护食一样把花抱得紧,宠溺地笑了笑,说:“好了,我才犯不着跟你抢呢,妈妈我如果想要,那肯定是会自己给自己买的。 ”姜桃连连点头,伸出大拇指,溢美之词手拿把掐:“不愧是我女神,女强人!新时代独立女性!我伟大的精神领袖!”骆茵被她逗得直乐,宠爱地揉揉姜桃浅粉色的头发,说:“就你天天嘴甜。 ”姜桃嘻嘻笑着,目光再次放在戴安娜粉玫瑰上,靠近细嗅,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要醉在这份甜蜜里了。 姜桃抬头问骆女士:“妈妈,咱们家还有空的花瓶么?”骆女士闻言应了一声,指了指餐厅透明彩绘橱柜,说:“好像有一个在那边摆着,应该是一个透明玻璃的。 ”姜桃快步跑了过去,的确找到了一个闲置花瓶,是一个透明玻璃材质的束口瓶,上窄下宽,大小合适,比例也很美观。 给瓶子装上适量的水和一点消毒液,姜桃就抱着花瓶又返回了客厅。 花朵因为已经被花店装束成了一捧,所以不需要她再醒花和修剪叶子与刺,只是简单用剪刀把花枝修剪成更适合花瓶的状态,便将它们完好无损地chajin了花瓶里。 温暖明媚的阳光照进室内,照亮透明的花瓶,也照亮这些美丽粉嫩的玫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是明媚亮堂的。 她拿起手机,对着插花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拍下照片,然后给沈肆发送了过去。 沈肆那边很快就回复了:[好看。 ]姜桃盯着手机页面,就这么甜蜜地笑了起来。 看着给沈肆的备注,姜桃想着要不要做出一些小小的修改来,以昭示如今身份的转变,但思来想去,好像“阿肆”就很合适,无需改变。 她不想写男朋友这样的字眼,太没有特殊性,听起来好像也一板一眼的,不够亲密。 还是阿肆好,很亲近,她也喊习惯了,觉得十分妥帖和适应。 骆女士看她一脸傻笑,问她发生什么好事了,姜桃闻声抬头看她,谎称说自己的稿费到账了。 骆茵这才发现不对劲:“你这眼睛和脸蛋怎么回事?你哭了?”天啊。 忘记先去洗把脸了。 她太开心了。 以至于都忘记了自己前几分钟刚哭过。 姜桃胡乱地蹭了蹭脸,跟骆女士打哈哈,说:“哎呀,怎么可能,我是跑出去太急了,出的汗。 ”在骆女士的半信半疑中,姜桃抱着自己的花瓶往楼上走,身后传来骆女士的提醒:“别上去了就不下来了,记得把客厅收拾一下,你看看你这残局。 ”“好——”姜桃连连应着,“我摆好花洗个脸就下去收拾。 ”很快,在一声声爬楼梯的哒哒脚步里,姜桃推开房门,在书桌上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便把花瓶摆了上去。 姜桃开心地合掌,心道很合适,很漂亮。 然后就钻进浴室洗脸了。 不过,刚用洗脸巾擦完脸的姜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觉得,她好像该洗头发了,怎么看怎么觉得头发软塌起油。 但其实,她前天才刚洗过,头发蓬松柔软有质感,淡淡地粉色漂亮极了,根本无需再洗。 或许是人总对自己更苛刻,更能注意到常人看不到的缺点,姜桃最后还是连澡带头发一块又洗了一遍。 最后整个人宛如新出炉的香甜小蛋糕一样美美从浴室出来。 头发被用吹风机吹干,姜桃把蓬乱的部分梳顺之后就开始在衣柜里翻找,最后挑了一件奶黄色吊带长裙,外罩一件白色开衫,开衫布料柔软,在恰当的地方又有蕾丝花边作装点。 姜桃对着镜子把头发微微卷了卷,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清新又可爱。 于是,等她再下楼时,骆女士看她另换了一套行头,便调侃她:“摆好花洗个脸可真是费时间呢。 ”姜桃不好意思地诶呀了两声,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说:“女孩子就是爱美爱打扮啦,这又有什么错呢?”骆女士笑笑说没什么错,但还是不饶她:“你这小丫头,我说一句你就能顶我十句。 ”姜桃吐了吐舌,说:“也没有啦,我特别特别特别尊重你的,妈妈,我跟你闹着玩呢。 ”骆茵捏捏姜桃软嫩嫩的小脸蛋,笑说:“我也跟你闹着玩呢。 ”姜桃嘻嘻一笑,很快就把桌面收拾得焕然一新。 骆女士眼看着姜桃跑上楼又跑下来,还背上了一只银白色的方形小挎包。 便问:“马上就到饭点了,你跑出去干嘛?”姜桃笑笑,人已经跑到了玄关,影子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去找听宜约饭,我们俩好久没一块吃饭了。 ”但事实上,刚出门姜桃就给沈肆发了条信息,问他:[你现在在哪里呀?]还配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表情包。 沈肆几乎是秒回:[在医院。 ]姜桃笑着打字回复:[沈医生怎么这么敬业呐?病刚好就去上班,真是人民的好医生。 ]隔了一小会儿,沈肆那边回复:[谢谢姜桃同学的夸奖,人民的好医生有什么奖励么?]几乎想都没想,姜桃甜笑着打字颁奖:[等下给你做一个电子奖状。 ]沈肆似乎有些遗憾:[只有这样么?]姜桃:[再打印一份纸质版,裱起来,颁给你。 ]这次沈肆回了她一串省略号。 姜桃计划得逞地笑了笑,开始给他顺毛:[好啦好啦,奖励你十几分钟后和女朋友见面!]再往下,则是一个小猫撸小狗毛发的萌萌表情包。 医院 公交车比预想中更快到站,姜桃从后门下车,带着愉快的心情走向了市医院。 由于已经来过一次,姜桃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沈肆所在的诊室,她叩了叩门,没人应,又轻轻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声音。 就在她打算扭开门把手推门而入时,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制止了她。 “诶,女士你好,沈医生不在,您不能就这么进去。 ”姜桃只好松开手,面上有些轻微的窘迫,忙说:“不好意思,我和沈医生认识,我找他有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护士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病房,说:“我刚刚看到沈医生去那个病房了,应该是去看病人的治疗情况。 ”“噢。 ”姜桃点点头,对护士温和一笑,“谢谢你啦。 ”然后就朝着那间病房走了过去。 那是间双人病房,透过闭紧门板的可视窗口,姜桃能看到沈肆高大的背影,穿着长款的白大褂,脖颈处露出一点里面浅蓝色的衬衣领子。 刚想伸手敲门,姜桃又及时顿住,忽然想看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只见沈肆对面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有些病怏怏地靠在床头的枕头上,脸色和唇色看起来都苍白极了。 手上还扎着点滴的针头,身旁是高悬的挂瓶。 小男孩看着沈肆,微微张开嘴巴,不知道对沈肆说了什么,表情很不好,看起来羸弱又苦涩。 沈肆背对着姜桃的视野,她看不到他有没有说话,只注意到沈肆伸出了手,在小男孩头顶轻轻揉了揉,如同哄慰。 果然下一秒,小男孩就笑了起来,虽然很浅淡,却让那张苍白的小脸重新点燃了生机。 沈肆随即又跟身旁的护士嘱咐了几句,然后便转身要出来,姜桃见状一偏身,靠着墙壁躲了起来。 当沈肆扭开门把手出来时,姜桃倏忽闪现到他面前,嘴巴发出一声类似于惊吓对方的叹词。 不曾想沈肆心理素质如此强大,根本没有被姜桃吓到,反而抓住了姜桃伸出的双手,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面前。 姜桃看到沈肆眼中闪过一丝怔愣,复而又变化为惊喜,问她:“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沈肆松开了她的双手,腾出手来将病房门关上,看着面前的姜桃,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中,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然而姜桃不答反问,有些计较他没被吓到的事实:“你怎么没有一丝恐惧啊?我不够突然么?不够有威慑力么?”沈肆看着她可爱的小表情,嘴巴叽里咕噜的,温声说:“你不吓人。 ”姜桃当然知道自己不吓人,但是是突然,突然的威慑力没有么?她不肯罢休:“可你那么淡定地抓住我,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了?”“没有,”沈肆摇摇头,笑说,“我是抓住你了才发现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害怕?”说来说去还是绕了回来,沈肆笑了笑,对姜桃解释:“可能被吓习惯了?医院里有些活泼好动的小朋友也会突然搞这么一出。 ”“好啊,”姜桃伸出一根手指,点点沈肆xiong口处的挂牌,像是在对着上面几寸的俊秀证件照发泄不满,“你是说我幼稚?”“没有,”沈肆抬手抓住那只乱动的手指,温和地笑着,“是觉得你很可爱。 ”姜桃的脸一下子很没骨气地升了温,她似乎看到有过路的护士在捂嘴偷笑,忙不迭地抽出手指,口头挽尊:“我当然知道我很可爱,要你说啊。 ”沈肆没忍住轻笑出声,姜桃便借题发挥叫他严肃点:“你这样病人都不相信你有医术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诊室,沈肆微微偏头看她,问道:“是么?可是太严肃会吓哭小朋友吧?那对方更不会挂我的号了。 ”姜桃心想,怎么说得好像自己一直都温和可亲笑嘻嘻的呢,上学的时候不是天天一副冰山脸,面上挂着无形的生人勿近字样,对所有人都淡淡的。 姜桃忍不住嗔他:“少骗人,我上次来你就很严肃。 ”沈肆推开诊室门,带着姜桃走进去,问她:“你已经到了很久么?”姜桃摇摇头说:“没有,也就到了一小会儿。 ”接过沈肆递来的温水,姜桃抿了一口,笑嘻嘻道:“还顺便看到了沈医生慰问小朋友的可亲英姿。 ”想到小朋友苍白的脸色,姜桃忍不住关心道:“那个小男孩怎么样啊?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说到病人,沈肆的脸色也不由地严肃起来,声音沉稳平实,说:“乐乐先天心脏有问题,之前试过纯西医的治疗手段,但结果不太乐观,所以他的家人就开始转试中西医结合的手段,目前正在接受临床治疗。 ”姜桃点点头,若有所思:“那现在怎么样呢?可以治好么?”能不能治好这样的问题太果断了,除非十拿九稳,不然医生是不会明确地说可以的,那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病人及病人家属都是不负责任的空给期待。 但他也不会说不能,那同样不负责任。 沈肆起身揉了揉姜桃柔软的发顶,温声说:“有希望的,不用太担心,其实乐乐他本身的病情也不是特别严重。 ”姜桃微微皱起的眉头这才放松舒展,低头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又抬头对沈肆笑了一下。 沈肆看着她,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快到饭点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饭?”姜桃点点头,说:“那我们去医院食堂吃吧。 ”沈肆觉得新奇,便说:“我还以为你会拉着我找一家喜欢的餐厅吃饭。 ”姜桃仰头看着他,小脑袋微微一歪,问他:“去食堂吃不可以吗?你应该很忙吧,来回跑太麻烦了。 ”沈肆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温声说:“那也不至于没有时间陪你吃饭。 ”“哎呀,没事没事。 ”姜桃摆摆手,从座位上站起来,又拉上沈肆的手,“我还挺喜欢你们食堂的,我上次买奶茶的地方在哪里?我还要喝。 ”沈肆被她拉着往外走,想了想说:“很近,但天气有点热,你喝的了热饮么?”姜桃放慢步子,和沈肆并肩而行,说:“喝果茶就好啦,要少冰的。 ”“行。 ”沈肆笑着,被握着的手顺势反握了回去,握的很紧,如同抓着什么珍贵之物。 -姜桃在餐厅的一处空位坐下,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等待着沈肆打饭过来。 但手机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 姜桃就又抬起头看寻觅沈肆的身影,看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她伸手招了招,然后起身也朝他走过去。 却不料刚迈出步子走上过道,面前忽然伸出一截雪白精瘦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姜桃抬眼看去,只见那人金发碧眼,一副风流样子,没个正形地朝自己笑,明明会说中文,却还是故意拿腔作调地用英文跟她对话。 语气里透露着一股轻佻的意味:“好久不见,小美人。 ”想到这人第一次和她在伦敦遇见也是这么喊她,姜桃就觉得讨厌,心想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大一个中国,他好死不死地偏偏跑来了常旭市,还和自己在医院餐厅碰了面。 反感无以复加地涌上来,姜桃只觉得恶心,用英文斥回去:“cas,你真的很没意思,请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说着便要绕道离开,但cas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又伸手拦住,说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文发音:“别走啊,老朋友见面不聊一聊么?”姜桃刚想说她跟他没什么好聊的,就见那只拦住她的手臂被人轻松而又野蛮地扯开。 沈肆挡在她面前,用英文回敬cas,语气冷冰冰的:“她不想跟你聊你听不懂么?”“oh,”cas没个正形地叹道,“alice,你朋友可真粗鲁。 ”姜桃看着他那副样子就来火,简直想随手轮个东西砸上去,但考虑到这里是医院,她稍稍压了压脾气,想着还是不要太过了。 她上前一步,又挡在了沈肆面前,对cas说:“真是不好意思,我男朋友见不得脏东西。 ”“boyfriend?”cas听着她的发音,忽然挑了挑眉,特有的欧美长相和他身上那股风流劲融合在一起,阳光照亮他金黄色的发丝。 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说:“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做我女朋友是因为他?”姜桃轻蔑地笑了笑,勾起的唇角没有半分愉悦的情绪,对cas说:“你不要把自己放在什么可比较的位置,你从来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不管我和谁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cas似乎还想伸手挑一下姜桃浅粉色的发丝,但被沈肆伸手打开了,还被用英文骂了一句“脏手拿开”。 他不在意地抽回手,像个执着又不讲理的疯子,面上依旧如常,自以为是地说:“alice,那你干嘛这么大火气?你看我被你叫人打得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都没跟你计较呢?”姜桃简直没法跟他沟通,他这个人就好像天然脑子缺根筋。 她和以前在伦敦一样,再次重申道:“我从来没有找人打过你,你就算计较也没用,有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四处犯贱招惹了什么人。 ”“滚开!你真倒人胃口。 ”说完,姜桃就拉着沈肆离开了,cas被晾在原地也没再上前追赶,反而漫不经心地朝两人的背影挥手。 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嘴里吐出他惯用的英文腔调:“没关系,alice,下次见喽。 ” 游鱼 姜桃拉着沈肆离开了餐厅,找到一个清净的亭子坐下,面上还带着点气愤。 沈肆捏了捏她的手,问:“还吃饭么?不想吃的话要不要去买果茶?”姜桃摇摇头,眉头微微皱着,轻声问他:“阿肆,你不想问我点什么么?比如刚才那个人。 ”沈肆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也很轻,问道:“那你想告诉我么?”姜桃不做声了。 她不想再讲以前的那些破事,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她不想被任何过去的人和事占据太多心思,更疲于回想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所以一直以来,有一些事她连对她的爸妈都没有倾诉过。 现在也是如此,对于沈肆,对于任何人,她也都不太想说。 沈肆看出她的纠结,又捏了捏她的手,轻声说:“没关系,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姜桃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发酸,揽腰抱住了他,头依偎在沈肆的xiong膛,沈肆低头看到她柔软粉色的发丝,被微微卷过,风一吹便飘柔地扬起。 他回抱着姜桃,听到怀里的人突然说:“餐厅里的饭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出来了会不会给保洁阿姨添麻烦?”沈肆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没关系,我等会儿过去处理,你要不要喝果茶呢?”“要。 ”姜桃在他怀里小幅度点点头,“但是你要先去吃饭,你下午还要工作,不能不吃饭。 ”沈肆微笑着,温声说:“好,那你呢?你不吃饭吗?”姜桃从他怀里出来,和沈肆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吃了,我想去转转。 ”“啊——”沈肆长叹了一口气,“不是说来陪我的么?你要让我一个人吃饭啊?”姜桃感觉他在故意矫揉造作,但还是决定宠着,便说:“我很快就回来了,作为你的盖世英雄意中人,我会踏着柏油马路,带着清爽果茶来见你,然后看着你吃饭。 ”她语气一本正经,但模样却实在可爱,很多有趣的话叽里咕噜张嘴就来,沈肆不免被她逗笑。 看着她,摇摇她的手,明明一米八几的高个子,远远看着是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却在喜欢的人面前有种很小鸟依人的错觉。 “那你可要快点来见我。 ”沈肆的语气很轻,眼神里满是喜欢和不舍,姜桃好像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么浓厚的迷恋般的感情,仿佛他是一尾游鱼,而自己是他赖以生存且无可替代的水环境,一旦自己离开了他,他就好像不能够再活下去了一样。 她不禁莞尔一笑。 沈肆见状问她:“怎么笑我?我很好笑么?”“没有,”姜桃摇摇头,两只手握住沈肆的,笑着说,“就是觉得,你好像特别喜欢我。 ”明明这是一句很像情话的话,沈肆的神情却忽然有些黯淡,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这会让你很困扰么?”“啊?”姜桃有些惊讶和无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沈肆摇摇头,收了情绪,像没事发生一样对她说:“没什么,我逗你的。 ”虽然他这么说了,姜桃还是感觉有点奇怪,张开手臂又抱了抱他,柔声说:“我喜欢你特别喜欢我。 ”“嗯。 ”沈肆把下巴轻轻搁在姜桃的肩上,依恋地蹭蹭她的脖颈,在心里发问。 那如果是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呢?你会不会觉得很有负担?就像你讨厌的那个纠缠你的外国男人。 -为了避免沈肆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吃午饭,姜桃最终还是没有在外多做停留,买好果茶就拎着回去了。 找到另一处餐厅时,沈肆正安静地吃着饭,姜桃悄悄地从他身后靠近,趁他停下筷子的瞬间突然地拍他肩膀。 可惜,又没成功吓到他。 沈肆一脸淡定,姜桃略有遗憾,问他:“不会又是小朋友经常这么干吧?这孩子是小捣蛋么?”她说的直白,丝毫没有想到这么讲可能是在间接骂到自己头上。 沈肆摇摇头,说:“不是,这次是我发现你了。 ”姜桃在空位置坐下,手里的果茶也就桌面上一搁,好奇地问:“怎么发现的?你不是在吃饭吗?”沈肆偏头看她,说:“可能是心有灵犀吧,预感到你要回来了。 ”姜桃才不信,玄学的尽头是科学,她说:“你肯定是偷偷注意了,吃饭的时候一心二用。 ”“行吧,”沈肆点点头,笑着附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茶甜而不腻,很快就疏解了十几分钟前的不愉快,姜桃心情变好,粲然一笑道:“我给你画画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吃饭的时候也赏心悦目的。 ”沈肆点点头,无声表示可以,姜桃便打开手机开始画q版小人。 手指在画板上勾绘,姜桃的脑海中忽然响起沈肆跟cas对话的那几句英文,发音规范,音调低沉而富有磁性,像醇厚庄重的古典乐,引人沉沦。 她不免感到好奇,便问:“阿肆,你是专门练过口语么?”“英语口语吗?”沈肆抬头,“我大学有这一项通识课要修,所以算是学过吧。 ”姜桃点点头,想着以他的专业性质和工作性质,也就大学课程能分走他的多余精力了。 谈及大学,姜桃忽然感到好奇,她还不知道沈肆在大学是什么样呢。 会和高中一样沉默寡言么?还是说会加入一些社团?经常参加公益活动攒公益时长么?还是说一有空闲就泡在图书馆?大学上水课的时候是在认真听么?有没有犯过困?会不会也为小组作业苦恼?期末周是不是经常熬夜复习?还有就是,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被女生追过?有没有对谁心动过?或者短暂地和谁恋爱过?回来这么久,姜桃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九年真的很长,互相缺席的岁月里,他们都错过了彼此最美好最自由的大学时光。 心神不免由此低落,姜桃关掉了绘画软件,有些歉疚地说:“手机不好用,我回家用平板画,画完就发给你看。 ”沈肆倒不是很在意,收拾了餐桌上的餐具,去放东西前跟姜桃说没事。 回诊室的路上,姜桃试探地问了沈肆一些大学的事情,沈肆想了想,告诉她其实他的大学过得很平淡。 日常的理论学习和实操训练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他很难再多分出来一部分给社团和各种活动。 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学院活动,他基本上没怎么参加娱乐。 他似乎在过另一种更自由的高中生活。 姜桃不免感到有些可惜,问他:“所以你连旅游也不怎么去么?”沈肆摇摇头,说:“那倒也没有那么惨,有时候会被朋友拉着出去。 ”想到他大学是在京北的一所中医药大学念的,姜桃问他:“你的大学朋友是不是大多数都留在京北了?”沈肆点点头:“嗯,毕竟在那里读了很多年,再加上一部分实习也是在那边,所以他们都觉得那里会更好一点。 ”姜桃眉眼却有忧愁,问他:“那你会不会特别孤单?”“为什么这么说?”姜桃解释:“因为你看,你的朋友都留在京北,而你一个人在常旭,虽然常旭也很好,但是可能在你的工作环境里,二十个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人是你相识的校友,这种陌生多让人孤单啊。 ”以为沈肆会接着说,但他却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什么?”姜桃被问得有些不知头脑。 沈肆说:“你呢?你会不会在国外感到孤单?那里一百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你认识的吧。 ”没想到沈肆会这么说,姜桃愣了一下,然后面上挂着笑告诉他:“才不会,我只会觉得新奇好么。 ”“那我也是。 ”“我也觉得新奇。 ”姜桃感觉沈肆像在偷答案,根本没有用心答题,于是故意逗他说:“查重率百分百,小姜老师不予通过。 ”沈肆听完忽的一笑,像是破罐子破摔,说:“那小姜老师给我延毕吧。 ”“诶你这位同学……”姜桃举起手想责备一下他太没有上进心,结果却被沈肆抓住了伸出的手。 他眼睛里含着浅浅笑意,明净澄澈的眸子在阳光下亮亮的,像是一面波光粼粼的湖。 声音也如水一样淡而温润——“正好我想让小姜老师多教我几年。 ”阳光把人的皮肤晒热,似乎也连同一颗心一齐烘烤。 姜桃笑笑说:“行啊,小姜老师责任心特别强,一定把沈肆同学教导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然后让你顺利毕业。 ”她笑眼盈盈,长睫扑闪,嘴角浮现浅浅的梨涡,因为喝了冰饮,嘴唇看起来红红的,另蒙着一层轻纱般的冷雾。 让人忍不住猜想,吻上去的时候,是不是凉丝丝的?鬼使神差地,他抓着姜桃的一只手,看着她的眼睛喊了一声:“小姜老师。 ”姜桃闻声投以疑惑的眼神,问他:“怎么了?”沈肆低垂眼睫看着她,说:“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懂,你可不可以给我解答一下?”姜桃大方地摆手,说:“小姜老师知无不言,你尽管问吧。 ”得到许可,沈肆浅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轻轻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拉,声音低而缱绻,问道:“和你接吻是什么感觉?” 公式 听到这个问题,姜桃便觉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心神都不稳当地开始摇晃。 沈肆的眼神像是一股沉默的漩涡,带着强劲的无可反抗的吸力把她卷过去。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淡定,借机问:“学习不能只知道发问,有困惑要先独立思考,举一反三的道理明白么,如果你……”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沈肆终于听明白她要说什么,于是打断她:“没有。 ”姜桃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歪头看他:“我还没问呢你就回答。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沈肆说,“没有,在你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过恋爱、接过吻,所以做不到举一反三,只能你来给我先讲一道例题。 ”砰砰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率似乎都变快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抽出来摆了摆,眼神也有些躲闪:“……例…例题是吧?改天,改天给你讲。 ”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沈肆没想强迫她,于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说:“好啊,我等小姜老师有空了给我讲。 ”姜桃小幅度点点头,捧着果茶抿了一口,默默地散热。 -可能是不上班的和上班的存在次元壁,姜桃坐在诊室里,看着沈肆忙完又出去,竟然觉得这种充实忙碌的生活似乎还挺有意思。 心思得到安定,昂扬的情绪如潮水般上涨,姜桃打开绘画软件,决定把没画完的q版小人画完。 画着画着,一通电话忽然拨了过来,姜桃戴着耳机点开接听,那头传来栩听宜压低的声音:“喂,亲爱的,你在哪里呢?”“医院啊,我来找沈肆。 ”栩听宜似乎十分不解:“那你干嘛和骆阿姨说来找我了?我今天在外面跑新闻呢,结果撞见骆阿姨,骆阿姨上来就是问你怎么没跟我在一起。 ”姜桃刚想开口,栩听宜又恍然大悟般说:“噢——拿姐妹我当你偷跑出去谈恋爱的借口呢?”被戳中小心思,姜桃语气都变得唯唯诺诺:“…嗯……听宜……”栩听宜:“得了得了,我想着你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这么说的,当时就帮你糊弄过去了,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理解,你们俩怎么说也相处这么多年了,怎么谈个恋爱偷偷摸摸的?”“也没有吧,”姜桃无意识地卷着手边的纸张小角,“就是太突然了,没想清楚怎么跟我爸妈交代,我想着过段时间再说。 ”栩听宜嗯了一声,然后问:“怎么样?陪够男朋友没?你来陪陪我行不行?”说着便长叹一声:“唉,同样都是上班,怎么没有人来给我探班呢。 ”姜桃忍不住笑了一下,调侃她:“你的‘亲爱的’呢?他没有去找你探班么?看来阿姨的眼光滑铁卢了呀,这也不怎么温柔体贴嘛。 ”栩听宜平静道:“噢,他啊,分了。 ”这可把姜桃吓一跳:“这么快?听宜,你不会因为我那几句话就快刀斩乱麻了吧?会不会有点草率和冲动?阿姨说你了么?还有那个人他不会对你从此怀恨在心了吧?”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轻快地哼了一声,反问姜桃:“想知道呀?想知道来陪陪我,我就告诉你。 ”姜桃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肆的工作牌上,一丝不苟的整洁装束,冷淡自持的俊秀面容,仿佛对一切都不好奇、不感兴趣。 再联想到沈肆谈恋爱后的黏人反差,姜桃忽然觉得心软软。 如果她就这么跑了,他会不会变成失魂落魄的小狗呢?于是见色忘友的姜桃果断地拒绝了好朋友的邀约:“我好像也不着急知道。 ”栩听宜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你现在是一点也不关心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见以情感人不太行,栩听宜便开始以理服人:“哎呀,亲亲宝贝,桃子宝宝,你就来找我玩嘛,男朋友什么时候不能见,好朋友可是见一面少一面。 ”不知道她哪来的歪理,姜桃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听姜桃还没松口答应,栩听宜又道:“啊啊啊啊,你说,是不是沈肆缠着你不让你走?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黏人啊?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可不能太黏人,要行止有度。 ”眼看沈肆的风评在好朋友那里越来越不好,未免沈肆在女方亲友团那里多添一重阻碍,姜桃就改了主意:“去去去,我等下就去找你。 ”话音刚落,栩听宜那边就传来了高兴的欢呼:“这可是你说的喔,我就在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厅等你,不见不散亲爱哒。 ”姜桃笑着答应:“好。 ”电话挂断,姜桃拿起桌子上的包,刚起身就见沈肆推门走了进来。 看见她的样子,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嗯。 ”姜桃点点头,走近沈肆,仰头看他说,“我先给你一个公式,你自己试试解题吧。 ”沈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便感觉到被人按住肩头,而后措不及防被亲了一口。 在侧脸。 轻柔的、柔软的一个吻。 他有些蒙,一瞬间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尚未缓冲过来,始作俑者姜桃却一溜烟跑了,只留下一句拜拜和傻在原地的沈肆。 直到门被关上后不久,沈肆才后知后觉地笑了,然后拿出手机给备注是一个桃子表情包的置顶联系人发消息。 [小姜老师路上小心。 ]-姜桃赶到咖啡厅时,栩听宜正在喝冰美式,见她落座,抬眸问要不要也来一杯。 姜桃摆摆手:“不喝,吃不了苦。 ”听完,栩听宜粲然一笑道:“哇塞,小公主,那你怎么吃得了爱情的苦呢?”姜桃忍不住轻轻拍她一下,笑骂:“换台换台,快讲你的爱恨情仇史。 ”栩听宜不慌不忙地抿一口咖啡,笑说:“你不是不着急听?”姜桃提起包欲作离开的样子,栩听宜连忙伸手拦她:“诶诶诶,我讲我讲。 ”姜桃这才又坐下,招来服务生点了两份甜品,转而对栩听宜笑说:“逗你啦,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栩听宜:“我昨天跟他坦白了,说我其实根本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他听完整个人特别平静,告诉我说他其实也是,然后我们一拍即合就和平分手了。 ”想到在超市遇见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姜桃还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你们双方父母呢怎么办?”栩听宜又喝一口咖啡,回道:“还能怎么办,先瞒着呗,反正我们俩面对彼此的时候就不用互相装了,平时串好词应付应付家里就行。 ”看栩听宜一脸平静,姜桃不由得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叹道:“女侠,真是速战速决啊。 ”“那是。 ”甜品刚好送上来,栩听宜用勺子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吃,然后抬头就看到了姜桃出神地看着窗外。 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怎么也不吃?”姜桃没回头,反倒指着窗外喊栩听宜来看:“那是不是你弟啊?”栩听宜一听到“你弟”这两个敏感词立马就顺着姜桃的手指看了过去,发现还真是栩听颂这小子。 旁边跟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裙子,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宛若一朵白色小雏菊。 栩听宜立马掏出手机拍照,嘴上幸灾乐祸道:“哈哈,给我逮到了吧,我说这小子离家这么近也不知道着家,原来是谈恋爱了,我这就发给我妈,顺便转移一下对我的注意力。 ”“别别别。 ”姜桃却伸手阻止栩听宜,“你不觉得那个女生很眼熟么?”栩听宜放下手机又多看了几秒,但是并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说:“我不觉得啊,反正我应该是没见过这张脸,你见过?”姜桃思索片刻,但除了眼熟的感觉并不能想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最终只能不确定地说:“我应该是见过。 ”也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姜桃填进嘴里,对栩听宜说:“总之还是别拍他们了吧,万一你妈妈不同意他谈恋爱,你弟不得哭死,要是发现是你告的密,他跟你闹决裂怎么办?说不定从此以后,你的相亲之路更是得他助力,绵绵无绝期。 ”栩听宜摆摆手道:“不可能,他都研二了,我妈巴不得他早点找对象呢。 ”“诶不对,”栩听宜点点姜桃,“你跟我这感同身受呢,头一次见你这么向着那小子,跟你们这群谈恋爱的拼了。 ”姜桃嘿嘿一笑,拍拍栩听宜哄道:“消消气消消气,哎呀,谈恋爱只会影响我们栩大记者跑新闻的速度,成功的女人不需要爱情。 ”栩听宜笑笑,看着姜桃说:“好狠啊宝宝,你哄起人来连自己都骂。 ”“那倒没有,”姜桃挑挑发尾,明媚地笑道:“我是半成功。 ”“行吧,半成功的女人。 ”栩听宜剜一口甜品,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一对情侣,忽然有些感慨:“要不要爱情这件事,因人而异吧,选择怎样都是各人的自由,反正我是没心思的那一类,可能是我还没遇到吧。 ”姜桃拍拍她:“谁说的?伟大的传媒事业难道不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么?”一语惊醒梦中人,栩听宜笑笑说:“对喔。 ” 分科 学生时代的夏天似乎总是火热的。 临暑假的当口,常旭一中就把高一的期末考安排成了激情火热的文理分班考。 午自习上,门窗紧闭,立在教室一角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和室外形成鲜明的冰火两重天。 坐在前排的姜桃不停地搓胳膊取暖,心中百感交集,要是早知道今天班上空调开得这么低,她昨晚就不会把校服外套丢洗衣机里。 然而众口难调,班上就一直奉行冷了可以添衣,热了总不能扒皮的思想准则,以降暑为第一要义,她不好说什么。 正想着待会儿要不借上厕所的名义出去晒晒太阳,同桌却忽然把一件蓝白色校服外套放在了两人桌面之间,并用水笔头端敲了敲她的桌面。 姜桃侧头看去,沈肆已经收回目光,正安静地写题演算,似乎是感受到了姜桃的视线,他顿笔,偏头回视,窗外阳光透进室内,打在他周身,他的一双眼睛明亮澄净,似有疑问地跟她打唇语。 “不要?”姜桃连忙摆手并将衣服揽过,心想反正他天天把衣服带着也没见穿,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然后便利落地穿上了这件校服。 男生的校服要比女生的更宽大一点,姜桃穿上时手都能自然地藏进长袖,为此,她还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下午要考物理,姜桃盯着题,笔端点在题干上,脑子里却丝毫没有头绪。 可能是保暖措施到位,环境过于舒服了,她想着想着,头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是一只小鸡崽在啄米粒。 就在她马上要磕到桌子上时,一只手忽然出现,托住了她下坠的脑袋。 沈肆的手掌贴在她额头处,承托着她打瞌睡的重量,感知到他人体温贴近的姜桃倏然惊醒抬头,那只手的主人也立刻撤走了手掌。 清醒不过两秒,姜桃就又气馁地枕着手臂趴下,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题目,内心无力且愤怒。 她在题目旁边强有力地写上:我要学文!我打死也不选理!然后推到了同桌面前。 沈肆看见这两句充斥不满情绪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小弧度上扬,仿佛透过纸张文字看到了女孩气急败坏于是破罐破摔的可爱样子。 他在上面回复她:都行,你不考试都行。 然后传回给姜桃。 姜桃本就因为不会而无心再复习,开了话闸子就收不住,又在题目的空白处写:你怎么能这样,你应该劝我克服困难,奋勇拼搏。 沈肆看到重返而来的习题页,提笔写到:那我劝你,你就会选理么?这下也不传来传去了,习题页被放在两人桌子之间,看完沈肆写的内容,姜桃回复:那倒不会,我应该还是会选文,适合自己的最重要。 写完她抬眼看沈肆,示意他自己又写了一句,但其实她刚刚写字的时候,沈肆就已经顺着她的笔画读完了整句。 这会儿,他反倒注视着姜桃的眼睛,停留了许久,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在怀疑她的说辞。 最后,还是姜桃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收回目光,在空白处写:确实,文科更适合你。 姜桃拿起笔,紧跟着写道:那你呢?多边形战士,你选文还是选理?沈肆几乎想都没想,读完这段话就拿笔圈住了最后一个字——理。 看着那个黑色的圈,姜桃点点头,像是一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毕竟大部分男高中生都更倾向选理科。 不过,她还是感到有点遗憾和可惜。 自从她小学跳级以来,到初中再到现在的高一,他们两个人都是在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班级,运气好或者自主选位时,还会像现在一样是同桌。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在不同的班级会是什么样子。 甚至于最初,中考的时候,她还在想,高中要学理,而且要学得出色一点,常旭一中文理实验班就那四个班,搞不好分科了还能在一个班。 但事与愿违是常态,人生不可能总按照设想的轨道运行,旅途中总会有那么一两块出乎意料的石头横亘其间,把人赶向命运的另一条线路。 不适合理科、学理科会犯困、会生理性头疼等等诸如此类的原因就成为了她命运轨道上的石头。 不过也没关系,沈肆这么厉害,估计能去理科实验班,她文科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分到文科实验班。 文理实验班同在一楼,距离那么近,除了上课不在一个教室,平常课间或者举办活动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思及此,姜桃忧虑的眉头又舒展开,她鼓劲式地抿嘴,在纸上写:那加油喽,咱们一楼见。 沈肆回道:一楼见。 收起除了一长串对话,基本没几道笔迹的物理习题,姜桃翻出历史开始温故。 沈肆偏头看着她轻松自在的样子,想到她学理化生时紧锁的眉头,心想,还是适合的最重要。 虽然他仍有自己的担忧和顾虑,但他不希望自己的意愿成为困住她的枷锁,哪怕出发点不是恶意。 -后面的几场考试,沈肆各科都稳定发挥,姜桃的政史地也是游刃有余。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之后,暑假前的最后一个短暂月假就正式开始了。 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收拾考场和书包,忙碌喧闹的教室里,姜桃和沈肆作为走读生,只需装好作业和必备书就能提包下楼。 他们在最高的四楼,一层层楼梯下来时,能看到天井式教学楼里各班忙乱的样子。 走到三楼接二楼的楼道时,姜桃忽然听到一个婉转如百灵的悦耳女声。 “怎么样?选文还是选理?”姜桃有意识地寻声探去,目光所及是一位高挑的大美女,黑长直的密发里露出几缕粉色挑染,酷而美丽。 在美女的对面,站着一个正在移桌子的男生,因为视角问题,姜桃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瘦瘦高高却不显羸弱的背影。 好奇心促使她慢下脚步,姜桃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缓慢地下着。 察觉到的沈肆站在二楼转角平台抬头看向她,提醒道:“看路,别踩空了。 ”姜桃噢了两声,便立刻快步赶上,彻底下台阶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虽然没能听到最后的答案,但她看见了那个男生的侧脸。 惊鸿一瞥太匆匆,她心里的那点涟漪都不足以让她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直到第二次见面,她才将那时的心情打捞上岸。 那天是高一结束前的倒数第二个傍晚,夏日霞云漫天,她无意间撞见他在艺术楼的某间钢琴教室弹琴,窗外暮色倾泄而来,照着他靠外的半边身子,黑白键上,音乐随着他灵活游走的手指被演奏出来。 乐声似乎化作一阵飓风,措不及防地刮入姜桃的心海,好像下一秒就将卷起潮天海啸。 姜桃站在门口处,不知不觉就听完了整首曲子,等对方发现她时,她却呆愣愣地发问:“你弹的是什么曲子?”那个男生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朝她温润一笑,告诉她:“是《river flows you》。 ”虽然姜桃并不知道这首曲子,但她还是凭借观感笑着赞美:“这首曲子真好听。 ”那个男生也笑笑,看着乐谱和琴键,眼里似乎深有感情,说:“我也这么觉得。 ”后来姜桃走出艺术楼,抬头看着天边变换无穷的云,才恍然发觉内心深处的感情,叫做春心萌动。 但明明,那只是一个平常的夏天。 她长舒一口气,再抬步子,就走进了秋天。 高二开学,姜桃如愿去了文科实验2班,沈肆也意料之中被分到了理科实验1班。 光线一般的一楼,电子白板散发的光格外明显,姜桃背着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一眼就注意到了白板上投放的excel表格。 在组成了这个新班级的座位排列布局表中,姜桃一行一行地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分析完表格和室内的照应关系后,便找准自己的位置走了过去。 一个假期过去,即使再短暂,桌椅也都落了灰。 姜桃从书包里翻出纸巾,抽了几张把位置简单擦了一下,擦的过程中,身边走近了一个身影。 姜桃抬头看去,心中忽然一惊,不由叹道:“是你?!”那个男生显然也很惊讶:“好巧,又见面了。 ”姜桃没想到还能再和他见面,原本还在为不知道对方姓名的事情而纠结的心一下豁然。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男生温和地笑着,半开玩笑地说:“可能是因为文科生的记忆力比较好吧。 ”姜桃也笑了,明明抬头去看表就能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她还是出于某些微妙的心理,想要借机和对方搭话。 她小心而期待地问对方:“之前一别,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拉开凳子坐下,一边将双肩包取下,一边回答她,声音温润如初。 “裴星熠,非衣裴,星光熠熠的星熠。 ” 争执 分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沈肆一直隐隐感觉姜桃有些反常,比如去食堂吃饭的速度变快了,每周例行升国旗时也会早早下楼站在班级队伍的第一排第一个位置,枯燥无味的年级月考jihui上她也不再通过画画打发时光,而是开始全神贯注地听讲。 虽然以前的她也刻苦努力,但学习之余该享受的是一项都不落下,然而现在的她,却好像格外积极地响应从前她所不喜的种种学校引导行为。 最初,沈肆怀疑她可能是被新班主任成功洗脑了,后来,看到姜桃的学习成绩有不断在进步,沈肆又觉得可能是因为她有了大学目标,所以要更努力学习。 直到高二上学期快结束,姜桃主动来找沈肆闲聊,种种疑虑才有了真实可靠的落脚。 正值一年之尾,气候归寒,冬天慷慨地给常旭降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纷飞于空中,又在风里飘落,铺成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地毯。 初雪下在晚自习,课间一到,整栋教学楼的学生便都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结伴出来赏雪玩雪。 姜桃也不例外,随着人流一齐出了教室,跑去斜对面找沈肆。 当时沈肆正在班里写作业,在热闹面前,他常常显得兴致缺缺,似乎比起成群结队地欢呼和喧嚷,他更喜欢也更适应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度过。 不过,姜桃总会把他拉出来,不让他一个人,而他每次也都默然同意。 悬在屋顶的白炽灯往下散发亮眼的白光,姜桃站在他们班级的窗户处,看到他沙沙落笔的认真被一位突然靠近的女同学打断。 女同学拿着试卷和笔,看样子是要向沈肆请教一些问题。 于是姜桃先是沉默地站着,决定等这位女同学问完题之后,再叫沈肆出来。 但时间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刚错开注视室内的目光,抬起鞋尖去看刚刚跑来粘上的雪,再抬头时就和沈肆的目光相撞。 恰时,一楼的露天地面传来一阵沉闷大力的响动,似乎是因为有人躲雪仗太着急而被滑溜的雪地暗算,摔了一个沉重的跤。 那时他们目光的碰撞,在这声大响中,也像是另一重嘭然动静。 见沈肆身边已经没人,又注意到了自己,姜桃站在窗外对他招了招手,就看到沈肆会意地走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姜桃忽然想呛一呛他,就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大忙人。 ”沈肆无奈地笑,对她解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雪下得这么厉害,你今晚放学别再多待了,我们早点回去。 ”姜桃说。 沈肆看着姜桃,她头发上沾了不少雪花,白皙的脸蛋被风雪吹得微微泛红,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时,让人觉得是在看一个有了灵气的害羞雪人。 他点点头,问:“就来跟我说一下这么?”姜桃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跑来时粘上的雪花已经半抖落半融化,所剩无几。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沈肆看着她,还以为她是最近月考没有考好,有些不开心,正要出声安慰时。 却又看到她忽然抬头看过来,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之后终于有了一吐为快的决意。 “阿肆,我可以跟你讲一件心事么?”这下沈肆就更担心了。 不会真是没考好吧?“你说。 ”他在心里暗自组织着安慰的措辞,构思着补救的方案,试想十几种能哄她开心的办法。 准备万全时,却听到姜桃犹豫又有些拿不准的口吻。 声音那么轻,像在他心上飘落一片雪。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沈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陷入一阵失语般的沉默,脑海里,原本运转不停的零件都因之堪堪停摆,他站立的地方能看到源源不断地刮向教学楼回廊的风雪。 心中的忐忑越来越喧嚣,似乎能盖过整栋教学楼的热闹。 他小心地问出口:“谁啊?”“裴星熠。 ”姜桃往他左前方迈出一步,转身,和他一同靠在教室墙面,望着一楼的风雪,“我之前跟你提起过。 ”沈肆想想,好像是有点印象。 双手插在温暖的羽绒服口袋里,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苦,蜷缩在口袋里的手指有意识地在方寸空间里寻找,希冀能找到一颗蜜桃乌龙糖,用糖果的甜味来化解一些苦涩。 遍寻无果后他才恍然,他不是很爱吃糖,姜桃送他的哪些都被他装进了罐子,存放在卧室书桌的一格透明橱柜里。 有的可能都已经过期了。 姜桃看他不说话,就问:“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惊讶。 ”沈肆偏头看她投递过来的目光,又重复一遍,“很惊讶。 ”“所以原因是什么?你跟他讲了么?”姜桃低了头,又看向对面,摇头说:“原因或许是一见钟情?我说不太清楚,也没有告诉过他。 ”“就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见不到他的时候会经常想他,看到他就会很开心,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希望他不开心,会想要和他说话,但又会反复斟酌用词。 ”“他一靠近,我就感觉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有点紧张,又好像有点甜蜜。 ”说完,她望向沈肆,问道:“你能理解么?”沈肆没有看她,盯着对面也不说话,但他听到了姜桃的问题,也在心里问自己。 理解么?他想,他应该理解吧,甚至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但是他很想说不理解,很想告诉姜桃,这不是喜欢,是青春期的错觉,是假象。 可是这样的说辞,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矛盾且别扭,仿佛一块错乱的魔方,被外力扭动、旋转,色块混杂,再也无法被复原。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法自控的冲动,十分严肃地喊姜桃的名字。 在姜桃疑惑地看着他时。 他平静地劝告她:“不要早恋。 ”姜桃感到诧异和不解,问:“为什么这样说?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沈肆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遍:“不要早恋。 ”“沈肆!”姜桃有些生气了,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早恋不成熟,早恋不理智,早恋影响学习。 ”冲动燃烧理智,沈肆不可控地顺着她的话说:“所以你也知道,不是吗?姜桃,不要早恋。 ”不要早恋。 这是他重复的第三遍。 “可是我很理智!我也没有耽误学习!”姜桃彻底生气了,她觉得沈肆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一味地站在制高点审判她初初萌生的情窦。 她眼睫低垂,眼角发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过于矫情的委屈:“我是信任你才跟你讲这些的,可是我没想到你并不能理解我。 ”她不想再跟他说话了,正要放狠话准备说跟他绝交三天时,一个同学匆匆跑来以老师找的名义把沈肆喊走了。 她一口气郁结在心底,迟迟吐不出来。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刚刚问沈肆卷子题的女同学来后门自动饮水机接水,看到她站在教室外,就走了出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啊,同学。 ”姜桃已经没有心力去扯一个笑脸,只是点点头以示友好,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就听到女同学自来熟地跟她讲话。 “诶,你跟我们班的沈肆是不是关系很好啊?刚刚我去问他题,他却一句‘课本上有相关题型’就把我打发了,眼睛盯着窗外,说他还有事,叫我自己琢磨一下,我当时跟着他视线看了一眼,你当时就低着头站在我们班外面。 ”女同学叽里呱啦说了好长一段话,但无奈于姜桃气在头上,不清醒也不想清醒,听到前一句就已经开始给大脑里的炸药倒计时。 等女生一说完,她就冷冷地说:“不好。 ”女同学不解地看她。 姜桃把话说完整:“我跟他关系一点也不好。 ”一点也不好五个字咬得格外重。 就在女同学想多问几句时,姜桃已经气愤地转身离开了。 女同学望着风雪里毅然决然的背影,有些无措。 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没有边界感了,一上来就打听别人的关系,让人不适了。 这个想法盘旋在脑海里,让女同学纠结了一个课间,于是下一节课间时,她去找沈肆说明了情况。 “真的不好意思,我不该打听太多的,如果你朋友不开心了请帮我道个歉吧。 ”但是沈肆却意不在此,只问她:“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女同学斟酌了一下,考虑要不要说,说出来会不会不好,但转念一想,或许那只是拒绝告诉她实情的说辞呢。 于是她开口:“她说,你们俩的关系一点也不好。 ”女同学看着沈肆的脸色从平静到有一丝裂痕,心中十分疑惑。 他怎么看起来,有点受伤的样子。 然后,女同学就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说:“嗯,我知道了,谢谢。 ”话里是客气的致谢,女同学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掉了,像外面安静的下雪天。 轻轻地飘摇零落。 道歉 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外面的雪已经变小,沈肆从教室走出来时,人影憧憧的教学楼里,新铺开的厚雪已经被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也踩进雪地里,走到对面才发现姜桃已经离开了。 没有等他。 他撑着伞快步走出教学楼,白茫茫的广场上,人群分流,大部分都在往宿舍走。 只有零丁几个人在通向校外的方向。 沈肆加快了脚步频率,只差一步就赶上姜桃时,他却停住了,然后缓慢地跟着她。 他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毕竟她都没有等他。 雪花小片小片落下来,姜桃的透明伞在灯光下特别透亮,像另一个发光源。 沈肆亦步亦趋,看着两个人的被投射出的影子变换方向、忽短忽长。 他犹豫了一会儿,走出校门时才出声喊姜桃。 姜桃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也不回头,问他:“干嘛?”“你生气了吗?”姜桃转转伞柄,伞面上积蓄的雪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沈肆,擦过他的下巴,窜进脖颈。 凉在后知后觉的“嘶”里被感知。 姜桃忽然顿住脚步,侧身转头看他,说:“对啊,你看不出来吗?”“我现在要和你绝交。 ”说完,又继续往前走,沈肆继续跟着。 就在一个街角转口时,沈肆开口问绝交多久。 夜里温度很低,雪花片落在姜桃为了握伞柄而裸露出的手背上。 沈肆的声音像泠泠吹来的一小股风,失重一样,沉坠在她耳边。 路灯的昏黄光晕把雪染成月白色,姜桃看着平整的雪地被她踩出脚印,空了一块又一块。 “看我什么时候原谅你吧。 ”一个没注意,姜桃踩到一块被碾过的雪块上,滑溜一下,差点栽倒。 沈肆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下,少年的手掌宽大而有力,修长五指箍住她裹了厚羽绒的胳膊,稳住了她。 心脏像是刚被一只兔子上蹿下跳狠狠一装,姜桃还没从刚刚的失魂里走出来。 看她差不多没事了,沈肆才松开手。 姜桃故意不给他好脸色,自以为很凶狠地说:“你扶我我也不会马上原谅你的。 ”“你真的很过分,沈肆。 ”她回头看了沈肆一眼,和她连名带姓喊他的声音重合,让沈肆很不习惯。 姜桃很少这么喊他。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于是这天晚上,到家洗漱,然后准备睡觉的沈肆坐在床上还在想这件事和姜桃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很过分,沈肆。 他很过分。 关了刺眼的灯,室内陷入黑暗,沈肆躺进被窝里,安静地枕着枕头,内心却是截然不同的翻来覆去。 他回顾盘点了一下他今晚的所说所为。 很不受控,有点冲动。 交叠的双手落在厚被之上,沈肆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姜桃今晚最后看他的神色。 有些失望和受伤。 有什么不对呢?很对的。 他就是过分了。 姜桃一向什么都跟他讲,跟他分享,但是他却被嫉妒蒙了眼,对她疾声厉色。 她最不喜欢被说教。 但他却在她坦露心事时,像所有不近人情的长者,居高临下、不分皂白地教育她不要早恋。 年少的情愫是一朵小花,开在心的沃土之上,无关恶劣行径,也无关学业分心,只是时节到了,自然而然地降临天命。 就和他的天命一样命中注定。 何况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呢?他只是她的一个朋友。 不对。 现在还有一个前缀。 关系不好的朋友。 落在被面的手在这一瞬贴在了额头。 沈肆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在按下开机键时乍然亮起,白光照在沈肆的脸上,隐约勾勒出线条轮廓。 瞬间光亮带来的不适感渐渐褪去,沈肆点开绿色聊天软件,拇指指腹在唯一高悬的置顶栏处轻轻点击,聊天记录停留在他早上提醒姜桃带伞的位置。 沈肆在下弹出的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思忖许久,最终只是发过去了一句:[明天早上记得带伞。 ]和上面的那句重复,像是网络卡机了一整个晨昏,软件故障,让一条内容又复制了一遍发送出去,时差之大,显得一切都更加古怪。 沈肆想,道歉的话还是当面讲比较好,他明天早上等姜桃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于是,沈肆思考着具体的措辞,却越想越清醒,一直没有困意。 为了明天早上能早点起,沈肆放空脑袋,强制将这具身体关机休眠。 然而,他第二天还是起晚了,或者说,是姜桃竟然空前绝后地比他早起了。 他站在姜桃家门前,听着骆阿姨说:“桃桃一早就走了,我还以为她去找你了?她没有吗?”沈肆不希望被长辈知道他和姜桃的矛盾,于是说:“没事阿姨,她昨天跟我说过她今天要早点走,我忘记了。 ”骆茵点点头,见沈肆转身要走,就又拦住他,给他塞了点早餐。 沈肆推脱不掉,就拿着离开了姜桃家,回家骑上了放得快要落灰的山地车赶去学校。 踏进教学楼,朗朗读书声经隔音良好的教室墙壁隐隐传出,沈肆从文培2班处绕路走回班级,途中状若无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姜桃低头看着摊开的语文书,嘴唇翕张,正在认真地背文言文。 收回目光时,他注意到她旁边也在背书的同桌裴星熠,内心又涌起莫名的情绪,淡而沉,然后被他压下去。 他径直往前走,转弯再转角从后门走进教室,做到座位上就进入了学习状态。 上午大课间期间,沈肆又去了文培2班,但是姜桃不在,她的同学说,她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了。 他听姜桃说过她的数学老师,是个雷厉风行、讲课速度也迅疾如雷电的中年男教师。 她不是很习惯他的讲课方式,所以大部分都是自己琢磨,然后解决不了就会去问他。 她不可能会主动去找数学老师问问题。 除非是故意在躲他。 这下沈肆更坚定要道歉的想法了,而且要快要趁早要诚心,不然姜桃可能会一直都不理他。 他不想她不理他。 所以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一向品学兼优的沈同学,仗着和班长熟识,第一次提出了早退的申请。 在班长的挥手暗示下,沈肆悄悄提前了五分钟溜走,在文培2班转角处楼梯下的电话亭处守株待兔。 皇天不负有心人,下课铃声刚敲响,兔子姜桃就飞快地从后门跑出来,书包的右肩带挂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都来不及背成双肩。 就在她马上要跑向教学楼大厅时,靠在电话机旁静候的沈肆伸出一只手,搭上她的胳膊,把人拉进了电话亭。 姜桃看清拉她的人,倏然睁大眼睛,一只手拍开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像被扼住咽喉的急兔子小发雷霆道:“撒开。 ”露天天井缓缓降雪,放学的教学楼摩肩接踵,人影稀疏的电话亭就显得与世隔绝般寂静。 雪花乘着一阵迅风夹缝吹上姜桃皮肤两朵,姜桃有所感知,看着面前的男生,那双常常像霜雪一样冷淡的眉眼此刻却如同化雪,融去那层冰冷的外壳,露出里面柔软温热的部分。 怪不得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她刚刚哆嗦的那一下八成就是因为他。 姜桃心里喃喃嘀咕。 沈肆没有立刻收回伸出的手,反而怕姜桃耍赖逃走似的强调:“那你别跑。 ”姜桃抬眼看他:“怎么了?又要说教我么?”“不是。 ”沈肆回答,“是跟你道歉。 ”不等姜桃反应,他就立刻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为我冲动不理智的行为向你道歉,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是我的错,我根本没有立场更没有依据对你说出‘不要早恋’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那都是你的自由,我不应该干涉,一直以来,你都在刻苦努力地学习,从来没有被外力影响而荒废过学业。 ”“所以对不起,姜桃,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别再不理我了么?”明明是凛冬,姜桃却从沈肆眼里看到了早春的影子,在他闪烁的眸光中,似乎有一颗亟待复苏的种子要破土。 而她的话将是关键的雷霆或者雨露。 要不要让种子发芽呢?姜桃想,其实她生气的主要点不在于他那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近乎冷漠和刻薄的态度。 仿佛她的感情是多么天理不容的事物,必须要扼杀,才能世界和平。 如果他能更温和一点,更循循善诱一点,即便他要表达不要早恋的意思,她也会多多少少听取一些的。 姜桃本来也不打算一直不理他,只是想着,冷他几天,等自己完全消气,再给他一个台阶,然后自己顺着就下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来堵自己了。 理培1班离大厅这么远,他就算是迅捷的猎豹也跑不过近水楼台的兔子。 除非是早退。 他竟然会早退?虽然心知肚明,但姜桃还是故意问他:“你怎么会在这?”沈肆面色平静,丝毫没有为自己早退的行径感到羞愧,反而十分正直的样子:“我提前出来了。 ”他似乎急切想要得到一个结果,回答完这个问题,就立马重复问道。 “所以,可以原谅我么?” 雪仗 “明天再原谅,你得知道,这事我挺生气的,很严肃的气。 ”见沈肆松开手,姜桃转头就走了,撑开伞踏进雪地。 没走几步,忽然又回头叫落在后面的沈肆:“还不走么?你要再多卷一会儿?”于是沈肆也撑开伞踏进雪地。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光下齐头,走到家时,雪就停了。 姜桃收了伞走进家门,沈肆犹豫几秒,确定她没有跟自己说再见的想法,就也转身推开院落大门。 铁栏门绕定点旋转开时,沈肆听到姜桃的声音远远传来。 “,别熬夜。 ”“。 ”沈肆小声回,一路抿直的唇线也随之弯曲上扬。 第二天,沈肆刚要出门,就被他妈妈喊住,问他那辆山地车去哪里了,他才忽的想起昨晚和姜桃一起走回来,把车落学校了。 “今晚就骑回来。 ”交代一句,沈肆就匆匆开门出去,正巧姜桃也刚关上门走出院子,朝他摆了摆手。 “早上好,阿肆。 ”看样子是原谅他了。 没有叫他沈肆。 “早上好。 ”沈肆回一句,走上前,姜桃递给了他一盒温牛奶。 沈肆接过来,如果刚刚还是怀疑,那他现在已经确定姜桃真的已经原谅他了,他们的关系依旧如初。 他想,这样就好,一如既往就好。 下午第二节,文培2班和理培1班上的是同一节体育课。 文培2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心细的女老师,本来顾及安全问题,是不打算让他们去田径场的,但架不住学生们太想出去玩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哪哪班都去上了。 反正雪早就停了,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要再下,最后班主任还是放行了。 “都注意安全啊,谁回了给我摔着了碰着了,以后下雪天的体育课都不用想了。 ”学生们先是欢呼,然后蜂拥而出。 一层楼算一个学部,一楼的四个班都是实验班,一向交集密切,各班的班委也都彼此熟识。 不知道是谁先提出说要两个班一起打雪仗的主意,双方体委一拍即合,就开始组织两个班的同学。 姜桃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安静堆雪人的,但被同学拉着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 直到她被不知道哪个同学砸中了小腿,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是游戏玩家。 游戏精神一下被点燃,姜桃就地团了一个不规则雪球,用力砸了出去,命中了刚刚偷袭她的那个女生。 然后跑开去找掩体。 不过偌大的田径场,空旷而雪白,根本不存在所谓掩体,一群着装颜色各异的小人在雪地上跑来跑去,从上往下俯瞰,就像是蛋糕的白色奶油层上撒了星星点点的糖霜。 而且还是跳跳糖,因为色点一动一动的。 眼见一个女孩一手拿着一个雪球朝自己追过来,姜桃便慌不择路地逃跑,甚至来不及也团一个雪球反击。 她尝试友好交流,边跑边回头,对穷追不舍的女孩打商量:“姐妹姐妹,你要不直接砸吧,别追我了好不好?”砸她她说不准还能躲开,一直被追而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踏实。 但那个追着人不放的女孩倒是呆呆的可爱,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热息和冷气相逢,化作袅袅白雾。 女孩一脸单纯:“可是你跑着我砸不到啊。 ”废话。 我难道站着不动让你砸么?我又不是傻子。 姜桃想,雪地靴踩在雪地上,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体力被消耗许多,姜桃打算回头看看人追到哪里了,谁知道刚转头,自己就正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感受到对方稳住她后又将她推远和自己隔开距离,嘴巴先脑子一步开启无差别道歉模式。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看路——”说到“路”字,姜桃已经转了过来,然后就看到了沈肆的脸。 沈肆问她:“你跑什么?”姜桃还没来得及回复,小腿就又被砸了一击。 她把沈肆推开,冲他喊:“看不出来么?在被人当移动靶子,你先帮我团个雪球,我再躲躲,她手里还有一个球。 ”然后沈肆就眼看着姜桃再次跑走,后面跟着一个握着雪球的女生,好像是他们班学委。 他本人没加入混战,安静地在足球网附近的平整雪面上捧雪团球,等姜桃跑一圈回来时,把雪球一个一个递给了她。 无兵无甲的姜桃得到了充足的补给,立马从狼狈奔逃的状态摇身一变成为所向披靡的冲锋手,一个球一个球砸出去,十之中□□,宛如神射手。 沈肆团雪球的时候能听到她获胜凯旋的开朗笑声,然后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突然,一个雪球毫无预兆地砸中他的后背。 “怎么回事啊,阿肆。 ”同桌蒋宇飞将手里的雪球抛起又接住,远远站着调侃他:“不是说不玩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去对方阵营当奶妈。 ”沈肆一个雪球甩过去:“少贫。 ”蒋宇飞侧身躲开,然后成功被下一个连击命中,还偏偏死性不改:“怎么还急上了?”眼看沈肆一个球又一个球地砸过来,蒋宇飞立马认怂:“好好好,哥,我错了,我不说了,我自个儿一边玩去。 ”沈肆看着蒋宇飞又和其他人打成一团,回头时,一块雪砸在他xiong口处,溅到他下巴尖一丝凉。 他无奈地抿嘴,微微偏头看向哈哈大笑的姜桃,也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无语。 “你怎么不反击啊?”姜桃笑够了问他。 沈肆:“把你砸火了你又跟我生气怎么办?”姜桃:“别小瞧人,谁砸火谁还不一定呢。 ”沈肆笑笑:“行,打不过你,我认输。 ”他蹲在地上,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白皙的皮肤因为和冰凉的雪直接接触而冻得粉红,但他淡淡笑着的样子却并非败将之色,反倒像胜券在握、另有筹谋。 果然,姜桃又听见他问:“彻底消气了么?”姜桃回答:“早消气了。 ”然后在他附近蹲下来团雪玩。 沈肆问:“你不继续打了么?”姜桃:“不打了,好累,歇一会儿。 ”于是两个人开始安静地堆雪人。 小雪人在一块一块的白雪累积下成型,姜桃用捡来的小石子小树枝给它安上眼睛、接上双臂。 操场上,一拨人追逐着另一拨人,原本平整雪白的场地被无数只脚踩出许许多多大小各异的坑洼,地面的雪色褪成暗色,风吹过常青树,枝叶摇晃,落下簌簌积雪。 小雪人被姜桃靠着足球网的白色铁杆摆放好,沈肆在一边看着,忽然被她问道:“你觉得我喜欢裴星熠是一种错觉么?”“不知道。 ”沈肆说,“可能每一个正处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产生这些感情时,都不清楚它是不是错觉。 ”“可是,如果不确定它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我们又该怎么处理呢?”“不处理。 ”沈肆问:“难道你确定这是爱情了就会立刻义无反顾地去告白么?”姜桃摇摇头:“不会。 ”她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但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中,也深知在什么阶段就做什么事,他们现在是学生,一切都应该以学业为重,即便过程中无意打开了某些支线,也不能从此偏离主线。 她不是主次不分的人。 沈肆点点头,说:“所以不处理就是最好的处理,如果在你不处理的过程中,你感觉到自己对那个人的向往变淡了,那就说明你以为的喜欢只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并不是真正的喜欢,从此以后自然而然地放下就好。 ”“如果你发现自己还是特别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无法削减自己对他的喜欢”沈肆停顿了几秒,又说:“那你就在高考结束后跟他告白。 ”姜桃点点头,又问:“那万一,我说万一,他跟别的女生谈恋爱了怎么办?”沈肆:“还能怎么办?失恋。 ”“啊——?”姜桃长长感叹,“那很苦涩了。 ”沈肆看着摆在面前的小雪人,雪做的脸蛋上被姜桃用手指画了一个上扬的微笑,看起来快乐而幸福。 他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他,即便因为失恋而感到痛苦,也会为他找到了幸福而幸福。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虽然有些矫情,但也是实情。 因为如此喜欢你,所以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快乐幸福,即便自己的世界阴雨连绵,也希望你拥有晴天。 姜桃一知半解,只说:“或许吧。 ”她转头看向沈肆,看到他下敛的长睫毛,目光柔软地看着她堆的小雪人,惑从心来:“你怎么一副很懂的样子,你不会也有喜欢的人了吧?怎么不告诉我?太不仗义了。 ”沈肆伸手,指关节轻轻敲在姜桃头戴的浅粉色毛线帽上,避重就轻地说:“我妈经常看的偶像剧是这么说的。 ”姜桃哈哈大笑:“那你怎么知道?你也跟着看啊?”沈肆注视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挑眉,另有深意地对姜桃说:“对啊,我看,而且我不仅看,我还为情节哭得稀里哗啦,大半夜跟我的好朋友打电话哭诉,一边抽泣,一边口齿不清地讲剧情。 ”于是,姜桃从幸灾乐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羞愤欲死。 她红着脸,一手抓着雪蓄势待发,还特别好心地提醒沈肆:“你完蛋了。 ” 会考 雪仗后的两天是一中的期末考,但期末考的结束却并不意味着这个冬天的学业已经顺利完成,因为还存在一个会考,是教育局用来考察学生除已选三小门外各学科的基本水平,从而颁发毕业证的依据。 换言之,就是一场文科生的理化生恶补和理科生的政史地恶补。 于是期末考一结束,即使学校统一购入了政史地和理化生的会考题库书,整个高二年级也还是开启了一场文理生的跨界交流。 因为结束了期末,所以会考备考期间不算作正常学期,时间也会相对松散一点,没有晚自习。 姜桃和沈肆上完下午的自习课就收拾东西离校了。 雪天返晴,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只有花坛树梢还有未化的残留,昭示着曾经有场雪降临过这个城市。 冬天的太阳是温煦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是暖融融的。 姜桃和沈肆并肩走着,手里拿着生物会考书,在背一些零碎的知识点。 沈肆在一旁默不作声,只在必要时提醒她留神路况,或者在她快要撞上电线杆时,抓住她书包上的提带,挽救她濒危的额头。 细小的背书声忽然止住,姜桃偏头问沈肆:“我等会去你家找你行么?你给我讲几道题。 ”“行。 ”沈肆说,“会考不会考特别难,都是基础题,不用太紧张。 ”姜桃摆摆手:“不对,不是紧张。 ”她严肃道:“是尽力和尊重,考全a不好么?万一我们高考的时候政策变了,有的学校根据会考成绩筛你呢。 ”说完,姜桃疑惑沈肆怎么如此淡定,问他:“你还记得你学过的政史地么?”“不记得了。 ”沈肆回答。 “那你怎么也不背?”姜桃说,“而且,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比如政治的哲学题怎么答,地理的时间差怎么算。 ”“诶,不对,我给学混了。 ”姜桃一拍脑门,“时间差是地理选修,你们不考。 ”沈肆看她一副学迷糊的样子,故意逗她:“不敢问,怕问了之后,你在写生物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姜桃反手就是一掌,小小的生物会考书精准拍在沈肆小臂上。 “怎么可能?征战考场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种情况。 ”沈肆听她骄傲和自证的语气,浅浅一笑,算是默认。 -回到家后,姜桃跟她妈妈打了个招呼就直接转头去对面了。 沈肆站在门前开门,等姜桃背着书包跑过来时,钥匙刚好转够两圈,沈肆推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他妈妈给姜桃准备的那双,然后才换上自己的。 因为一直以来的相处习惯,姜桃也没什么避讳,随手搬了一个小凳子围着客厅桌子坐。 她把书包里的三本书拿出来,翻翻找找,却没有找到专门的笔记本。 沈肆拿着纸笔从卧室出来时,就看到她翻找书包的样子。 “怎么了?”“笔记本找不到了。 ”姜桃扒拉着书包说,“下午上课的时候还在的。 ”沈肆也拉了一个凳子坐下,一双长腿受其高度局限,膝盖高出桌面,显得有些憋屈。 他安慰她说:“可能是落学校了吧,明天去学校再找找。 ”姜桃点点头,停止了翻找,说:“或许吧。 ”“先讲题。 ”姜桃将小册子翻开,找到提前折角的几页,一一指给沈肆看。 知识点都很简单,沈肆读完题就有了思路,一道一道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讲给姜桃。 每每听懂,姜桃就会发出一声喟叹,说:“噢——原来是这个样子,高一学过的,我给忘干净了。 ”沈肆点点头,然后就会接着讲下一道。 原本干净的草稿纸上被他又写又绘,填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和解题草图。 “等等,这题我再看两眼。 ”姜桃从沈肆手里拿过来草稿纸,“没完全理解,我再消化一下。 ”沈肆看着手里的纸被抽走,点头后知后觉地说:“行。 ”姜桃的手肘支在玻璃桌面上,两手捏着纯白底色的草稿纸,黑色水笔写就的解题步骤清晰工整,又带着沈肆飘逸潇洒的字体风格。 在她思考之际,沈肆两指摁着她桌面上的物理会考书册滑到自己面前。 手指捻开页角,找到下一个折页翻开,沈肆想着先熟悉一下下一题。 结果刚展开页面,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漫画草图,被绘在某道错题旁边的空白处。 像是一种有意填补的存在,又像是一个美丽的走神意外。 虽然漫画草图不具有清楚的鉴别性,但沈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假装没看到,匆匆翻找到下一道题,把这一问隔了过去。 仿佛是在进行一场跨栏比赛,觉得只要跨过去了,就可以把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障碍当做不存在。 “看懂了!”姜桃把草稿纸还给沈肆,看到被翻过去的页面里还有一个折角,就连忙伸手去翻开。 “诶,你翻过了,这里还有一道。 ”隔绝的几页被她竖起在中间,姜桃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漫画脸,左下眼角被黑色水笔点了一个小痣。 是她想题想不出时无意画下来的裴星熠。 倏地,姜桃又给摁了回去,干笑几下,说:“折错了,那页没有。 ”她刻意躲开漫画这个话题,却让一开始就回避的沈肆有了一股逆反心理。 “你前几天都跟我说了,这会儿怎么又闭口不谈还躲闪?”沈肆的手肘支在他膝盖处,裹着一层毛衣布料的小臂微微倾斜,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按动笔,手指背抵着一侧脸,偏头看她,一副审视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似乎在期待会一个合他心意的答案突如其来地降临。 告诉他,她已经不喜欢了,所以为此感到尴尬。 姜桃告诉他,是有点尴尬。 但是,她还是很喜欢。 “哎呀,想不出来的时候随手画的,你是不是看到了?”姜桃捂着脸,“啊——好难为情啊。 ”她把手移开,露出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问沈肆:“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花痴?”沈肆把支头的手也放下,说:“没想那么多。 ”“我保证,我绝对不是不写题专门画这个的,我是想不出来思路然后画个小画换换脑子。 ”谁知道不自觉画了一个这。 沈肆拿笔敲了一下姜桃额头,状若不在乎,淡声说:“知道了。 ”“那还讲不讲?”姜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学习重要,硬着头皮又翻开了那一页,说:“讲。 ”于是,沈肆对着那道题开始讲解,旁边是2d的漫画脸,就好像也在和姜桃一样听沈肆讲题。 非常之别扭。 “怎么样?都会么?”散场的教学楼熙熙攘攘,姜桃对栩听宜说:“会的会的,都复习到了。 ”栩听宜叹气道:“哎,早知道考前再多看两眼了,有个化学方程式我给写错了。 ”姜桃拍拍她的肩安慰说:“没事没事,要不了几分,肯定可以过的,放宽心啦。 ”“也是。 ”栩听宜点点头,“大不了高三跟着高二的重考。 ”栩听宜朝不远处拉着行李箱的男孩挥挥手,跟姜桃作别:“不说了,我弟拉着我行李箱过来了,我先走了。 ”“行,那你先走吧,我去找阿肆。 ”然后也对栩听宜摆了摆手。 姜桃看了一下便签上记的考场考号,沈肆在高一那栋楼。 校园里是衣服各式各样的学生,再加上来接住宿生回家的家长,人群拥挤,整个一中像是一个被铺满谷子的簸箕,被微弱的冬日阳光晾晒着。 姜桃在人流中穿梭,朝高一那栋楼走过去,一路上都是人。 走到门口时,面前忽然横出一截手臂,将她拦住。 姜桃抬头,看到了面色平淡的裴星熠,鼻尖有一点被冬风吹成的粉红。 心脏在这一瞬间狂跳不止,姜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关键穴位,身体无法动弹,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还是裴星熠先开口,说:“你的笔记本被我拿错了。 ”然后递给她一个灰色的吸磁扣厚笔记本,正是姜桃前天找不到的那本。 她慢一拍地接过来,声音有些不自在的机械感,对裴星熠道谢。 “我…我说前几天怎么找不到了,原来是在你那里。 ”裴星熠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但声音很温和:“嗯,我拿错了,你这本跟我的那本有点像。 ”姜桃莞尔一笑,说:“那我们审美还挺一致。 ”裴星熠也笑了一下,说:“倒也不是很喜欢灰色,只是相对于其他颜色,这种暗色更不容易面目全非。 ”“对。 ”姜桃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突然很自然地说,“我朋友当时还说,如果我用我很喜欢的那些浅色,那我以后就等着它们变成脏脏包吧。 ”“所以,还是一开始就用灰色的合适。 ”姜桃点点头,自然地回应着裴星熠的笑容。 不远处,沈肆站在一棵树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男女对笑的画面,融洽到再添进一个人就会显得格外不协调。 一阵风吹过,树上枝叶里藏匿的余雪承受不及而坠落,掉在沈肆露出来的脖颈上,像是烙下一块印。 冰凉的。 告诉他,雪花根本没有完全消融,而冬天也才只是刚刚开始。 哥哥 会考结束那天傍晚,雪又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而且足够大也足够快,像给地面涂了厚厚一场润滑油,以至于车水马龙的放假日,受路面光滑和入夜的晦暗影响,街道上出了不少起小型车祸。 即使是早已经回到温暖的家里,接到栩听宜电话的姜桃不免也提心吊胆起来,问好朋友:“那你们千万要小心点,小车祸也很吓人。 ”“放心放心,亲爱的,我一路上都在叮嘱我爸,即便慢如龟速,开到明年才能到家,也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生命最珍贵。 ”栩听宜坐在车后座,一边让小姐妹宽心,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雾气朦胧的车窗画简笔画。 坐在副驾驶的栩听颂忍不住插话,说:“真的假的?姐,是谁刚刚急得说再回不到家就来不及抢周边了。 ”“你闭嘴。 ”栩听宜就着手边的一个小粉猪玩偶砸过去,“还不是怪你,你要是把我手机拿来,我至于担心抢不到周边?”然后又像京剧大变脸一样,音色温和跟电话里的人说:“哎呀,宝贝你知道的,我上头归上头,但还是很怂很惜命的。 ”姜桃叹了口气,有点担心姐妹是不是考试考傻了,问:“听宜,你用座机给我打的电话么?”“不是啊。 ”栩听宜摇了摇头,又确认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小砖,壳子上印着一幅审美匮乏的漫画图案,不用想也知道,“用的我弟的手机。 ”“那你用他手机买不就好了。 ”姜桃一语点醒梦中人。 栩听颂听他姐半天没了动静,以为栩听宜已经eo死了,结果一转头,看见他姐一脸谄媚的笑,吓得要死。 “我艹,你干嘛?”栩听宜先是给他一掌,教育他好好说话,脏字憋回去,然后温和地说:“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栩听颂几乎是立马拒绝:“不要,不想,不稀罕。 ”慈姐面相顷刻瓦解,栩听宜懒得和他多斡旋,直截了当、不容拒绝道:“管你想不想,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你的福气来了。 ”栩听颂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是——有你这么一个姐是我的服气!”仰面靠回座椅,栩听颂盯着车顶,手闲不下来地掰开折叠回去的镜子,欣赏了一下自己那张自以为是的帅脸又合上,提醒他姐:“回去记得把钱转我。 ”“诶。 ”栩听宜故意逗他,“本来是打算还给你的,你这么一说我就不还了。 ”栩听颂早有防备,枕着座椅靠枕的头侧过来,朝后座露出额发和眼睛。 “不还?不还等着我取消订单吧。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阴,栩听宜果断自我否定:“还,怎么可能不还,马上过年了,姐姐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 ”然后,栩听宜给姜桃发了条短信:[不说了亲爱的,我打算在车上睡一觉,今晚回家熬通宵,不用回我,废话费,给你发这一条一方面是跟你说一声,另一方面也是想偷偷扣栩听颂那小子几毛钱话费。 ]收到短信的姜桃读完内容,笑了笑,觉得他们两姐弟相爱相杀好有意思。 但自己是爸爸妈妈的独生女,还没有体会过有一个弟弟妹妹的感觉。 会不会也跟栩听宜一样,和小自己几岁的小亲人互掐。 偶尔拌嘴似乎也挺有意思的,虽然栩听宜总数落她弟,但她也因为她弟有很多舒心大笑的快乐时刻。 姜桃不是没有提过,早在她六七岁的时候,她就问过爸爸妈妈,能不能再给她要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陪她玩。 当时爸爸说生孩子很辛苦的,妈妈生她的时候就受了不少罪,他们父女不可以再让妈妈受罪了。 当时的姜桃已经是一位博览各大平台动画片的渊博小孩,却不能完全理解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但她最后还是被哄好了。 因为妈妈告诉她,她并不孤单。 “你还有阿肆哥哥呀,哥哥和弟弟妹妹是一样的,哥哥也可以陪你玩。 ”小小的姜桃略一思考,似乎的确如此,每次她抱着一堆娃娃开小店时,总会有一个冷着脸的沈肆来担任唯一顾客。 话很少,但付钱非常利落,是所有店主都会喜欢的那一款客人。 现在想想,也是这样,沈肆几乎事事都对她有求必应,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一次搬家而产生羁绊,从此以后竟然成为了比亲人还要亲近的存在。 亲近到,她不能对爸爸妈妈小姨讲出的少女心事,都可以很妥当安心地交付给一个叫沈肆的人。 就像她曾经交易出去又回收回来无数次的布娃娃们。 被他小心地照料着,又毫发无损、原封不动地归还。 所以姜桃一直都很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 虽然他们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但她真心觉得沈肆是胜似哥哥的存在。 想到这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姜桃冲厨房洗水果的妈妈问道:“妈妈,今年还和阿肆他们一块儿吃年夜饭么?”答案不出所料。 “当然啦。 ”妈妈的声音交缠着水龙头的流水倾泄而来,将姜桃的心也冲洗得透亮和欣悦。 此刻,电视里播放着温馨的欢聚画面,屋外是冬日飘雪,屋内是空调吹出的暖气和火锅冒着的热气,一群相近的亲朋好友聚在一块开怀畅饮,大朵快颐。 其乐融融,胜过世间众多美景。 姜桃忽然想起读过的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1当然要饮。 醉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冬夜,真是再好不过了。 时间似乎有它的一套运行规则,上学时,它是笨拙缓慢的蜗牛,放假时,它是迅疾快速的离弦之箭。 翻过一页又一页寒假作业,除夕夜也随之到来。 姜桃家的厨房里,她爸爸和沈叔叔两个男人忙活着做饭,姜桃和妈妈还有付阿姨一块看电视剧。 至于沈肆,他不喜欢热闹,还在自己家的卧室里写作业。 骆茵看饭菜快要做好了,拍了拍坐在身边的姜桃,说:“去喊喊阿肆,这孩子太用功了,还在写作业。 ”姜桃应好,走之前噘嘴求表扬:“我也很用功的。 ”骆女士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也用功,快去喊人吧。 ”姜桃这才罢休,推开门,先是被寒风吹了一个哆嗦,发现自己连袄子都没披,上身只穿了一件红色线衫和薄打底。 搓了搓胳膊,姜桃一口气跑到对面,用付阿姨给的钥匙开门。 结果钥匙刚chajin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肆穿着一件黑色的短羽绒服,里面是一件高领灰毛衣,灰色毛绒布料往下翻折一节,突出好看的喉结被半遮半盖,随着动作幅度若隐若现。 他似乎刚洗了脸,额前碎发还有未蒸发的水痕,将几小撮捋在一起,内双眼皮下的一双眼睛很亮,皮肤很白,像是被外力刺激的没有多少血色。 “你用冷水洗脸了?”姜桃问。 “嗯。 ”沈肆走出来,关上门,“睡了一觉。 ”他走得格外快,姜桃几乎是小跑才跟上。 “我妈妈让我来喊你前还夸你用功呢。 ”她嘿嘿一笑,“看来也不是嘛。 ”沈肆打开门,把身边乐嘻嘻的姜桃推进室内后才踏进屋子,再关上门。 “你说怎样就怎样。 ”他声音没有波澜,平静到没有任何辩解欲望。 姜桃闻到饭香就往厨房钻,换来的是亲爸的驱赶。 “别过来,小心烫到你,等我和你沈叔叔把饭菜都端上桌,你先去洗手。 ”姜桃只好乖乖去洗手间洗手,顺带也喊上沈肆。 于是一个刚洗过脸和手的人,又擦了一次香皂,洗了手。 姜桃整个人都特别兴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连洗个手都能围着柠檬味香皂好不好闻的问题纠缠沈肆半天。 沈肆对香皂的气味并不关心,但还是顺着她说好闻。 要不是饭菜已经摆上桌,喊他们过去了,姜桃似乎都要去找自己的手机,给沈肆发分享链接。 年夜饭十分丰盛,荤素兼备,鸡鱼齐全,还有一盘虾饺。 色香味勾得姜桃口中生津,等长辈都动筷了,自己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蘸蘸酱料,一口咬下去,十分满足。 她将自己的瓷杯子推到沈肆那边,请他帮忙给自己橙汁,被骆女士嗔怪了一句就知道使唤人。 “没有使唤人。 ”姜桃为自己辩解,凑到沈肆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阿肆,你说是不是?”沈肆拿起旁边的果粒橙给姜桃的杯子灌满,放下拧盖子时点了点头。 “离我更近,顺手。 ”骆女士调笑她:“你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哥哥。 ”姜桃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桌长辈也都笑了,只有沈肆还是一脸平静,仿佛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只是夹菜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微微抖了手,差点把虾饺掉在桌上。 饭菜实在美味,除了那一盘糖醋鱼,姜桃几乎每样菜都尝了。 付芮见状问她:“桃桃现在还是不吃鱼肉么?”姜桃点点头说:“对,我怕鱼刺怕得要死。 ”坐在她身旁的沈肆听到这句话,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两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饭,他妈妈给姜桃夹了一块鱼肉,结果姜桃吃了一口就哭了。 长辈们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抽抽搭搭地,哽咽着说:“卡…卡…到了,好像…好像…有鱼刺…”长辈们都笑了,说鱼怎么会没有鱼刺呢。 当时沈肆也被她吓到了,立马跑去厨房找蜂蜜,结果拿着东西出来时,局面变成了虚惊一场。 他听见他妈妈说:“傻孩子,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原来她没有被鱼刺卡住。 原来是错觉。 沈肆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安静地把蜂蜜放回冰箱,玻璃瓶子落在平面上发出一声脆而轻的响,稳稳落下。 就如同他悬起的一颗心,也妥帖地安稳落下。 花火 吃过饭,两家人聚在一起看春晚。 姜桃坐在沙发上闲不住,忽然很想去放烟花,就问旁边的沈肆要不要和她一起去买仙女棒。 沈肆当然不玩,但是他更不想坐在这里看电视。 于是果断起身和姜桃出去。 姜桃穿上白色羽绒服,红色长围巾绕着脖子松松缠了两圈,下巴埋进宽大的布料里。 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又飘起了雪,天气阴沉,云层遮住星月。 便利店老板拿出两盒仙女棒,对姜桃说:“没了,就剩这么点了。 ”“那都给我们吧。 ”姜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让老板扫。 却见沈肆又递给老板一支打火机,也付了钱。 看到姜桃眼里的一丝讶异,沈肆觉得有趣,笑说:“不买打火机怎么玩?”姜桃这才想起,家里好像一支打火机也没有,她爸爸和叔叔都不抽烟。 她刚刚还奇怪呢,以为沈肆染上了什么恶习。 从店里出来时,姜桃忽然问沈肆:“你以后会抽烟么?”以后太未知,而沈肆习惯严谨,掀开帘子时淡淡说:“现在没有,以后谁知道呢。 ”姜桃看着手里的两盒仙女棒,眼睫低垂,说:“我觉得不会。 ”她抬头看沈肆,借着店里透出来的光线,看清他淡色的眼眸。 “吸烟大多是因为有压力和苦闷无法被排解而做出的选择,但是像你这样顺风顺水,应该不会有无法排解的困苦。 ”“是么?”沈肆也盯着她看,“你怎么知道我会一直顺风顺水?”姜桃笑笑,往前走,说:“三岁看老,我三岁就认识你了。 ”沈肆被她落在身后,她走两步又转过身来,红围巾像冬夜里忽闪的篝火,在他眼前跳动。 沈肆听见她说:“你从小到大都安静专注,各方面成绩都出类拔萃,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变得更加稳重可靠,似乎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你,所以我觉得你很强大,强大到无需任何麻痹性物品来拯救自己。 ”“那我谢谢你夸我了。 ”沈肆走在后面,看着姜桃一小步一小步倒着走,和他面对面。 提醒她:“小心点,好好走路。 ”姜桃嘿嘿一笑,说:“其实是在故意把你架起来,这样你以后说不准真因为这些话不敢轻易吸烟。 ”沈肆快步赶上,姜桃也正过来身子好好走路。 “那可不一定,人都有欲望,欲望来时,再坚实的防线也会瓦解倾颓。 ”沈肆说。 姜桃笑笑,说:“是么?我觉得你挺清心寡欲的,如果给你添置上袈裟锡杖,你直接就可以是下一个西天取经唐三藏。 ”“可是唐三藏就完全清心寡欲么?取经不是他所欲所求么?”姜桃闻言有些怔愣,听到前半句话时,她以为沈肆会说女儿国国王,还提前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 谁知道他会这么说。 取经算欲望么?说欲望时,人们好像都下意识地去联想到七情六欲,可似乎严格来讲,取经作为唐三藏最强烈的执念,并不能从其中择清。 “你这么一说,欲望这个词好像都变得温和了。 ”沈肆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说:“广义上肯定会削弱贬义。 ”“你也有执念么?”姜桃问,眼睛注视着沈肆的眼睛。 沈肆在她的注视下停顿几秒,移开目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烟草的问题了?”他说。 姜桃:“也不是关心吧,就是因为打火机想起来了,我特别讨厌烟味,所以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不要吸烟,最起码也不要在我面前吸。 ”沈肆笑了一下:“你还挺霸道,当你朋友条件好多。 ”姜桃一下急了,辩驳道:“哪有啊,吸烟有害健康,我也是为好朋友们着想啊。 ”“对。 ”沈肆笑着,“你说的都对。 ”姜桃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了,把一盒仙女棒递给沈肆,自己拆了手里剩下的一盒,拉出来一支,递到沈肆面前。 “阿肆,帮我点一下。 ”于是两个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沈肆掏出打火机,小小的方形物什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拇指放在按钮处往下一压,机身前段就猝然亮起一簇小火苗。 还好没有风。 仙女棒在接触小火苗的几秒钟后倏然绽放开炫丽的光彩,寂寂长夜里,像一朵乍现的昙花,突然地开放。 火花从一个点处四散跳跃,从尾端看,就如同许多个拖着长尾的多角星。 最后沈肆拿着两个包装盒和一支打火机,姜桃则一手一支燃放的仙女棒,摇着手腕转着圈玩。 “阿肆你看,好漂亮啊。 ”沈肆看了一眼仙女棒的花火,然后将目光移到姜桃被光线照亮的柔和的侧脸。 “嗯,很漂亮。 ”姜桃将其中一支传给沈肆,问:“那你玩么?”沈肆摇摇头,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示意他拿不了。 “行吧,那我自己玩喽。 ”姜桃举着还在燃放的一支,拿着已经熄灭的签子蹲下来,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沈肆低头去看,就着光线,看清她在雪地上写了一段话。 内容是:[裴星熠,新年快乐,希望你开心、健康、幸福,新的一年,依旧如烟花绚烂。 ]他原本微笑的表情一瞬间感知到了冬天的温度,在这一秒僵住,文字旁边的烟花线条织成一张迷网,把他的心都裹缠,血液循环下的每一腔跳动,都会因被牵连而钝痛。 他声音有些低,问道:“怎么写在地上,给他发条信息多好,他也能知道你这么牵挂他。 ”姜桃抬起头朝他眨眨眼睛,说:“其实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你们不是一个班的么?”姜桃低下头,声音也变小了:“可是我没有加他的理由。 ”与此同时,她手里的另一支仙女棒也熄灭了,周围暗下来,沈肆伸手把姜桃拉起来站直。 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笨蛋,都是同桌了,也不知道编一个。 ”姜桃揉揉额头,命令他:“不准笑,笑得好假。 ”然后质问道:“你嘲笑我?”沈肆也不笑了,说没有,又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根仙女棒。 “拿着。 ”姜桃接过来,看着沈肆再次点燃花火,光线将面前点亮。 她耳边是沈肆的声音。 “许个愿吧,新的一年,所愿皆所得。 ”姜桃不信,说:“又不是生日,也不是蜡烛,许愿能实现么?”他没回复一定会实现这样的假话,反而对她说:“事在人为,许愿只是个预告,愿望说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你的决心形成的一刻。 ”“行吧。 ”姜桃闭上眼睛,对着仙女棒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希望新的一年,能加上裴星熠的好友吧。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又放了好几根,直到盒子里装满报废的签子,被姜桃一口气丢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丢完她猛地想到什么,对身边的沈肆说:“忘记也让你许个愿望了。 ”沈肆说不用。 “你许就够了。 ”雪花纷纷而下,古人谢道韫千年前曾形容它如柳絮风起,轻盈白净。 但此刻它落在千年后的人类身上,却让沈肆觉得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他竟然有点讨厌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以后年年下雪,他是不是要年年不如意不顺遂?算了。 不重要。 沈肆想,有人能如意能顺遂就好。 世界上的倒霉蛋那么多,多他一个也没什么。 -高中假期总是特别短暂,春节似乎刚开始就结束了,有些上班族都还尚未复工,一群叫高中牲的孩子却都纷纷背上书包前往学校了。 一个假期没见的同学们彼此交头接耳,不为叙旧,只为借鉴一下没能写完的作业。 姜桃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几沓卷子,满满当当,全部写完了。 她安心地拿出新课本,开始对新知识的预习,过了一会儿,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是裴星熠。 姜桃顿了圈画的笔,偷偷瞥去,看到裴星熠在翻他自己的卷子,竟然有一张是空白的。 “你没写完么?”姜桃对他投去担忧的目光。 但裴星熠只是笑笑,说没关系。 然后利落地把那一页撕掉了。 那张灰色的印刷纸在他手里团成团,被丢到桌洞里。 这让姜桃惊讶又惊吓。 “还能这么干么?”裴星熠又笑了一下,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实践。 ”姜桃觉得奇怪,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问他听谁说的,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转头继续看书。 期间,她又偷偷看过裴星熠几眼,他始终平静无波澜,丝毫没有对作业的担心。 姜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好像只有她,被锯齿一样的撕痕和炸弹一样的纸团,搞的心神不定。 她又问了一遍:“这样真没事么?你要不还是补一下吧?”裴星熠说没事,让她放心:“老师不会检查的,而且我都会。 ”于是一下课,姜桃就把这件事跟沈肆讲了,沈肆倒没有她那么吃惊,只是冷笑了一声。 评价道:“你暗恋的人还挺有个性。 ” 如愿(一更) 后来事实证明,老师的确没有注意到裴星熠撕掉了一张作业,或者如他所言,老师们都知道实验班这群孩子都什么样,作业也都只是随便检查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就行了。 即便真有什么问题没检查出来,开学第二天的开学考也能让不好好写作业的人暴露出来,因为试卷的内容就是围绕着寒假作业编纂的。 学校效率奇高,两天结束考试,第三天成绩就已经出了七七八八,到晚上,各种排名也都已经算出来了。 姜桃从办公室拿着成绩单出来,第一行就扫到了想要寻找的名字——裴星熠。 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坐第一名。 姜桃又瞄向他的各科细分,被他撕掉的那张数学卷子看来对他真没有什么影响,他的数学还是140+的高分,将近满分。 姜桃又往下数了几行,在第十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暗暗欣喜,自己的排名和上次相比进步了两名,成绩单上,她和裴星熠的距离更近了。 开心之际,她迎面撞上了来办公室的沈肆,于是姜桃拉住他,给他看自己的成绩,说数学有进步:“看来寒假的功夫没白费。 ”以前拿捏不住的题型现在已经熟能生巧、炉火纯青了。 沈肆点点头,对她笑笑,说:“会越来越好的。 ”姜桃也开心地笑了,然后指着成绩单的第一行,说:“对了,他撕掉那一页真没事诶,这次数学他还是我们班第一。 ”沈肆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目光顺着姜桃指的位置看过去,看到裴星熠的145分。 “还是有影响的吧,丢了5分。 ”他淡淡地说,可姜桃完全不在意,还是很开心:“谁知道那5分是什么题呢?万一是单选最后一道呢?那道题好像是附加的,我寒假作业就没见过。 ”“但是我是满分。 ”他脱口而出,下意识地要较量着什么,但转而又清醒,懊悔一时嘴快。 姜桃对此有点惊讶,沈肆从来不在意他自己的成绩,常年的高分满分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从来不会刻意地提起,熟悉他的人也不会过多去问。 “我当然知道啦,我们阿肆数学可厉害了。 ”沈肆原本是要说些什么转移话题的话,听到这句,忽然追问:“厉害的意思是比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好么?”这个问题真是太幼稚了。 可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姜桃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出于什么心思,只是实事求是地点头:“我认识的人里,你数学最棒。 ”所以,起码数学这一项,他在她心里,是比裴星熠要好的。 沈肆感到安慰,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句话,更是一种超级肥料,拥有让濒死的植物重新生长的魔力,正如此刻,他觉得心底有一颗豌豆要发芽,似乎能长出通天的豆茎。 “诶,你也要去办公室拿成绩单吗?”姜桃问。 沈肆回答:“不是,我去拿竞赛报名表。 ”姜桃忽然疑惑,问道:“可是你未来不是大概率要学医么?参加这个好像也没什么用吧。 ”沈肆却说:“一定是要为了保送和加分去参赛么?”“也不是。 ”姜桃捏了捏手里的成绩单,“就是觉得,竞赛比较废心力,如果不是势在必得或者有志于此,参加这个可能会耽误正常课程。 ”“没事。 ”沈肆下意识想伸手揉姜桃的头发,但又及时忍住,笑着说:“不会的,我能顾及正常的课程。 ”“而且我也不是非要拿什么名次,就是感受体验一下。 ”没想到姜桃却说:“那你万一拿了好名次对那些有志于此的人来说也太倒霉了。 ”“就这么相信我?”“当然了。 ”姜桃又想了想,说:“不对,我不应该那么说,报名是自愿的,拿名次也是各凭本事,不管怎样,结果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尽管放开手脚去比,这是你的自由。 ”沈肆看着她坚毅的眼神,淡淡地笑了。 “好。 ”-后来春季数学竞赛结束,沈肆果然拿了不错的名次,但是并没有继续参加其他赛事。 对此他的解释是体验一次就够了,接下来的重心在于着手总复习应对高考。 这倒是在姜桃的意料之中,不过意外的是,裴星熠原来也参加了这个竞赛。 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是在一个放月假的晚上,姜桃拿起手机却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对方的申请原因特别简洁,只写了三个字——裴星熠。 彼时,春风料峭,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丝丝缕缕的凉,贴上姜桃的皮肤,让她分不清拿着手机微微颤抖的手指是因为受寒还是因为激动。 心里有个声音叫她快点点击接受,她迟疑的每一秒都有只小鹿在里面撞击来作提醒。 最后她按了同意,聊天界面弹出两个透明底黑字的系统提示。 [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您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三个音乐符的表情包。 这个昵称她曾经偷偷看过很久,每次点开班级聊天群再点开群备注为“裴星熠”的头像时,她都只敢看却从来没有勇气申请添加好友。 但是现在她却忽然加上了。 而且还是对方申请的。 姜桃仍旧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怀疑自己在梦里,掐了一下胳膊,是有痛感的。 不是梦。 她点开他的头像,还是一把白色吉他,和她之前点开无数次的一样。 以前第一次翻看,姜桃就有想过,裴星熠是不是特别喜欢音乐,头像是白色吉他,昵称是音乐符。 感觉很直白很明显地表露了。 但她现实里却从来没见过他弹吉他。 可能是忙于学业吧,姜桃想,毕竟要多次占据第一宝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肆就常常学到深夜。 想到这里,姜桃放下手机,掀开窗帘,看到对面还有光线在亮。 她是在玩手机。 那对面在干嘛?肯定是在卷。 姜桃放下帘子,盯着迟迟没有动静的聊天界面,想着要不要发一个问候。 思索时,手机振动了一下,姜桃看到对方发来了一条信息。 [什么时候有空?还你的笔。 ]还笔?还什么笔?她没有借过笔给裴星熠啊。 他不会是加错人了吧?姜桃忽然有些丧气,她还以为是裴星熠主动加她来着。 她感觉自己被注shele一剂镇静剂,加好友时的慌乱,犹疑发消息的忐忑不安,现在都死寂了。 像是歇了浪潮的海面上,晃动的帆船复归稳当。 只是变得潮shi,还粘上了海水的腥咸。 她打字回复:[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姜桃。 ]对方也很惊讶,发来一个问号。 [姜桃?][你认识沈肆么?]沈肆?他以为他加的是沈肆么?怎么会以为她是……沈肆?!卷着练习册页脚的动作突然顿住,姜桃想起了寒假一起过春节时,沈肆说的那句话。 [事在人为,许愿只是个预告。 ]什么是预告呢?预告就是一定会有正片。 那么你许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无法形容,连去刻意感知都是一种模糊的、像雾一样的存在。 沈肆说事在人为。 那么是谁在为呢?不是姜桃。 是沈肆。 她退出和裴星熠的聊天界面,往下翻找,点开和沈肆的。 打字发送过去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谢谢你,阿肆。 ]沈肆却如同心有灵犀一样领会了她的意思,也回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胆小鬼,我只帮你一次。 ]姜桃想到加上好友的原因,噼啪打字:[那怎么解决问题?我把你的好友推给他?]沈肆拒绝了:[加你加我都一样,他联系你就行了,你帮我把东西拿回来。 ]姜桃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转而去回裴星熠:[认识,你要还他笔的话,可以给我,我转交给他。 ]裴星熠:[也行。 ]裴星熠:[那开学我给你吧。 ]姜桃:[好。 ]话题就此结束,但姜桃却已经很满足了,她在今天加上了暗恋对象的好友,即便是因为一些小误会才加上的,但对方总不会再把她给删掉。 而她,也总不会再像去年除夕那样,连节日祝福都不能被他知晓。 她又想到了促成一切的沈肆,又去追问他具体毫末。 收到信息的沈肆握着手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看着摊开在桌面的习题册和草稿纸,都已经被写满了。 就像脑海里的细节,由姜桃的发问引导,倏然填满其中。 其实他一开始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姜桃加上裴星熠的好友。 究其原因。 只是比赛期间,裴星熠正好坏掉了一支笔 而他正好有富余。 只是裴星熠向他要联系方式时,他提笔停顿,忽然就想到除夕夜的雪地上,姜桃写的那段话,和有些落寞的神色与言语。 也只是刚好,他记忆力不错,对关于她的数字都熟记于心。 后来裴星熠拿走那张纸条,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才惊觉自己如此矛盾。 他是最不希望姜桃和裴星熠有联系的人。 却也是最希望姜桃和裴星熠有联系的人。 运动(二更) 常旭市的春天总是乍暖还寒,热一阵冷一阵,学生们的穿搭总是随之变了又变,久而久之,厚外套成了教室里的常备物。 如果说有什么是不变的,大概春季运动会要算一个。 虽然学生们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喜欢运动和体育,但是对于这样一个不用学习上课的大型休闲活动,他们还是很乐意让学校举办的。 只是报名不怎么积极罢了。 于是体委又要发愁,半抽签半恳求,才把表堪堪填够。 实验班人少,几乎要有一半参加活动,姜桃本来打算报一个四人400米接力,可轻松的项目一早就被报满了。 她看着报名表上的女子3000米和女子800米,不知道是挑战自己的耐力还是速度。 其实都不想。 但看着体育委员一脸惨兮兮的恳求表情,她又犹疑不定。 “铅球还有名额么?”姜桃问。 体委往后翻了一页,告诉她:“没了。 ”“跳远呢?”“也没了。 ”其实她说的几项她也不擅长,跳远更是菜到没边,只是相比于跑步的狼狈,她还是更乐意丢那么几秒钟的人。 体委看她一脸为难,又特别瘦小一个,就说:“要不你去担任裁判吧。 ”每个项目除了专门的老师还要有几个打下手的学生,每班要出一个。 “就是可能会风吹日晒点,项目开始后要一直在田径场上,不能回观众席。 ”“没事没事。 ”姜桃立马就答应了,“就裁判好了,谢谢谢谢。 ”“行。 ”体委比了一个ok,在表上空白处写了一个备注,然后又去找下一个目标。 也就是她同桌。 “裴星熠。 ”体委对她旁边喊了一声。 裴星熠抬头,看他堆着笑看自己,立刻就知道是要干嘛。 “跳高。 ”“好嘞!”体委痛快地在跳高那一串空白里填上一个名字,“谢谢你救我一命,跳高报的人太少了。 ”文科培优班,男生少,愿意报跳高的男生更少。 因为跳高太讲究能力了,不是搏一搏就能出成绩的,或者说不是努努力就能帅一下的项目。 即便成功了,也可能因为丢大人的动作掉面子。 姜桃犹豫了一下,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差不多了才敢问:“你还会跳高么?”裴星熠在写语文摘抄,闻声也没停笔,声音淡淡地,说:“高一报过一次,比较熟悉。 ”那就是会了。 高一的时候,他们还没分科,她也不认识裴星熠,班里的人比现在多,运动会也不用她去凑数,她当时只是老老实实地在观众席写作业,轮到沈肆的项目时,去给他加个油。 根本没有注意跳高的项目,也不知道这个项目里有一个叫裴星熠的人,是她后来会偷偷喜欢的人。 也不知道他跳高怎么样。 姜桃的笔落在摘抄本上,被她摘抄过的句子尾部因为她的出神洇下一个浓郁的黑点。 她抬起笔盯着那个黑点,如同在广袤宇宙里遇见一个神秘的黑洞,然后因为某种引力被吸了进去。 她忽然沮丧,如果她是裁判,她就不一定能去看裴星熠的项目了。 可是如果她参加了项目,也不一定能和跳高错开时间,从而去看。 而且现在再去找体委说想当观众,也未免太事了。 对方已经给她一个比较轻松的活了,还是别让人为难比较好。 姜桃握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画,脑子在思考,笔触下是杂乱无章的线条。 等到线条组成一个规整的相机图案时,姜桃忽然想到可以找个人帮她拍照,记录下裴星熠跳高的那一刻。 但是找人必然会被问原因。 她不想告诉更多人她的暗恋心事。 那这样,她就只能去找沈肆帮忙了。 她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于是晚上一起放学回家时,姜桃把这个请求告诉了沈肆。 “我前阵子让我爸爸帮我买的相机刚好到了,求求你了阿肆,帮帮忙。 ”但是沈肆很冷淡地拒绝了。 “我说过,只帮你一次。 ”沈肆垂着的手无声地揉着指关节,“加好友已经算一次了。 ”似乎觉得理由不够有分量,沈肆又补充:“而且,你就知道我一定有时间吗?”姜桃一下意识到有个前提没问,便说:“你报了项目么?”沈肆边走边说:“报了。 ”姜桃快走一步,张开双臂拦住他,问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告诉你你会去看么?他在心里自己嘀咕,以前应该会,现在就不知道了。 这些暗自的较劲让沈肆觉得很没意思,但又控制不住自己。 他忍住那些丛生的小情绪,尽量淡定地告诉姜桃:“现在告诉你了。 ”姜桃让开道路,问他:“那你报的什么?不会还是3000米吧?”去年高一沈肆就是报的这个,姜桃当时还陪跑了,只不过她体力不行,根本没办法一直跟着沈肆跑,只能跑着跑着抄一下近道。 说全程也不完全是全程,但她的确一直跟到了他冲过终点线的一刻。 第二名,仅次于第一名那个长跑体育生。 当时的阳光特别刺眼特别火热,他撑着双膝喘了一阵,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掉在地上,加深了跑道的红色塑胶。 还是姜桃及时地冲上去给他递水递毛巾。 “不是。 ”沈肆说,“报的铅球。 ”“噢。 ”姜桃拉了一下沈肆,想示意他继续走,但这却让沈肆一瞬错觉,想到高一运动会的时候,姜桃也是这样拉他一下,告诉他,找个阴凉处歇一下吧。 歇不了。 他当时根本不想动弹。 很冲动地想要栽到她身上,但是她太瘦小一个,恐怕非但支撑不住他的重量,还会因此摔倒。 更何况,他出了一身的汗,不能让它们沾到姜桃身上。 所以最后他忍住了,仰头灌了一口姜桃递来的水,喉结滚动几下,他抬手抿了抿唇角,说:“好。 ”“好什么?”姜桃听到他突如其来的一个字,疑惑极了。 沈肆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曾经的回答,于是说没什么,听错了。 他多希望现在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们其实还在高一那年。 姜桃说:“走吧,拍不了也没事,以你自己的时间为主。 ”沈肆走着,又想到她因为裴星熠的种种低落,就问:“你看不到他的比赛也没事么?”“没事。 ”姜桃对他笑了一下,“再说谁知道我分到哪项项目呢?万一是跳高我不就一举两得了。 ”“或者,万一我负责的项目和跳高不冲突,我还是可以去看的。 ”可能是幸运女神保佑吧,运动会前夕,名单分出来,姜桃还真的被分到了跳高组。 看到名单里的裴星熠,她安心地笑了,还真的是一举两得。 第二天,运动会正式揭幕,从方阵行进到领导致辞,开幕式结束后真正的项目比拼才开始。 上午温度不高,领导席和观众席都还算安稳,到了下午,领导变得零散,观众也都按耐不住。 但是没办法,跑不掉,只能拿各种降热装备来缓解。 “喝点水吧。 ”栩听宜走到跳高场地给姜桃递了一瓶矿泉水,自己则吸了一口果茶,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抱怨晒死了。 姜桃看她嘬了一口又一口,又看看自己手里寡淡的矿泉水,问:“听宜,你喝果茶,就给我喝这个吗?”栩听宜看姜桃惨兮兮的小脸,说:“哎呀,宝宝别哭,不是不给你喝这个,栩听颂那小子只给我带了百香果,你又不爱喝。 ”姜桃一听是百香果,忽然觉得矿泉水也还好,扭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算了,我不喝百香果,好酸。 ”姜桃又喝一口,“你怎么过来了?你负责的项目结束了吗?”栩听宜点点头,说:“今天的结束了,明天还有。 ”说到她负责的铅球项目,栩听宜拍拍姜桃肩膀,语气里难掩惊羡。 “诶诶诶!宝宝我跟你说,你是没看到,沈肆把那铅球撂多远,那玩意儿多沉啊。 ”说完,栩听宜吸一口果茶,边嚼珍珠边含糊不清道:“目前还是最高分,我估计后面没可能有人超过。 ”姜桃点了点头,阳光晒得她话欲很淡。 她喝了一口水缓解喉口的干涩,说:“他去年也很厉害。 ”栩听宜一下更激动了,赞同道:“我知道我知道!去年3000米是吧?谁不知道他跑了第二,就慢了第一名两秒,被他甩到第三的也是个体育生。 ”“我去,宝宝。 ”栩听宜又吸一口果茶,这次咽完了才说话,“怎么有人真的能做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不——是全面惊人发展。 ”姜桃倒是不认可,说:“不对,他的‘美’不行。 ”栩听宜一听不乐意了,连爱惨了的果茶都来不及嘬,立马反驳:“这还不行啊,他那张脸还不够美?”姜桃听完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什么啊?”她拍了一下好姐妹的胳膊,“你说的‘美’和我说的‘美’是一回事么?”然而好姐妹栩听宜根本没按她的思路走,自己灵机一动似的问姜桃。 “所以你也觉得沈肆那张脸很美对么?” 跳高 “还…还行吧。 ”姜桃被她问得一愣,后知后觉说,“怎么用这个词,用帅更合适吧。 ”栩听宜摆摆手,说:“都一样都一样,都是颜值高的意思。 ”“你们这还没结束么?”栩听宜看着跳高组的人,陷入了对好姐妹的心疼。 “快了。 ”姜桃看看排队的人,“我们这个项目今天就能进行完,明天就可以休息了。 ”她对栩听宜露出一个笑容,等到同组的同学给她报成绩时,她又连忙低头填写表格。 “那行吧,我不打扰你了。 ”栩听宜对姜桃摆摆手,“拜拜啦,我先回班了。 ”姜桃也摆摆手,说:“拜拜。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探头就问:“还有几个人可以轮到宋楷瑞?”姜桃被这一声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躲开,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拉开距离。 然后才消化了他的疑问,看看桌上的名册,往后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告诉他:“快了,最后一组第一个。 ”“好嘞,谢谢。 ”男生比了一个ok,立马跑去告诉朋友。 姜桃看着名册,最后一组的第三个就是裴星熠。 目光无意识地多停留了几秒,等回神时同学已经报了好几次新成绩了。 还是那个刚刚问多久的男生又提醒她:“诶,让你填成绩。 ”姜桃利落地把数字填上,然后跟报成绩的同学表示了歉意。 那同学说没事,她才没那么愧疚地低头喝了一口水。 姜桃不喜欢被陌生异性离太近,有意地拉了拉凳子,和那个问问题的男生隔开一定距离。 很快,最后一组就开始了,那个叫宋楷瑞的男生似乎没有发挥好,跳了一个很一般的成绩。 姜桃如实填写,却没料到被那个问问题的男生纠缠。 “诶,同学,他刚刚失误了,等会儿重来一次,先别填呗。 ”姜桃想了想,培训的时候负责老师说过,次数用完就没有机会了,一个轮一个,不存在结束后再给某个人重来的情况。 于是,她果断拒绝:“不行。 ”男生一听就急了,摆出一副不好惹的脸色,单手支撑在桌上,语气充斥着威胁:“同学,你这样就不好了吧。 ”这让姜桃十分反感,她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也讨厌被人威胁,正想着一瓶水泼出去让对方清醒清醒,却没想到横生出一截手臂,隔在她和那个男生之间,像拉起一道警戒线。 对面是危险,这边是安全。 她抬头看到裴星熠一身运动服的着装,和自己隔着一个桌子同侧站立,伸出的手臂肤白而精瘦,手腕处圈了一圈黑白间色的护腕。 “同学,别不讲理,有什么事去找老师说。 ”可能是看以一敌二过于吃亏,也可能是从中听出了要找老师的暗示,男生说了一句脏话就强撑着面子离开了。 “谢谢。 ”姜桃抬头看他,“省了我一瓶水,我本来还打算泼他的。 ”裴星熠瞳孔闪过一丝惊讶,像是看不出来姜桃还有这样刚强的一面。 面上提起一丝笑容,裴星熠指着不远处,笑说:“现在也不晚,可以试试。 ”下午的阳光没有中午那样耀眼,亮金色被加浓至橘调,但姜桃看向裴星熠爽朗的笑容,却觉得像在看正午阳光。 他笑起来也特别好看。 察觉被注视,裴星熠收了笑,面色有些不自然,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姜桃立时偏了目光,说没什么,又解释道:“再去泼我们就没理了,被人倒打一耙也挺隔应人的。 ”裴星熠点点头,表示认可。 新成绩报过来,姜桃匆匆填上,告诉裴星熠:“快去吧,该你了,加油。 ”“好。 ”裴星熠走向设施,姜桃也目光跟随,从凳子上起身,但拥上前的人墙将视野隔断。 姜桃只好拿起夹着册子的夹板和笔走上前去,费了点劲才挤进一个视野较好的位置。 从初始的一米五到第二次的一米六都被裴星熠轻松越过,控杆的同学准备提到一米七时,负责老师说提到一米八。 然后拍拍裴星熠的肩,笑说:“别太舒适了,挑战一下试试?”可能跟老师比较熟悉,裴星熠笑笑说行。 于是杆子被提到一米八的高度,到裴星熠鼻梁处。 姜桃看着场面,一度感到紧张,手指抓着板子,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视线里,裴星熠从不远处开始助跑,速度由慢至快,到一个恰当的位置时轻盈一跃,采用背越式技巧以一个完美的弧度越过横杆,后坠落到厚厚的垫子上。 柔软垫子受力而陷下去一块凹陷,姜桃却觉得是自己的心脏因这心上一跳而缺了一块。 心率不正常地升高,心脏的跳动声似乎震耳欲聋,但耳边明明更响的是掌声。 同一组工作的同学激动地摇了摇姜桃,让她快记:“一米八!一米八!桃子你快记!”姜桃回过神连说了两个好,然后在表格上填了一个醒目的数字。 她拿着东西又回到自己的小桌子附近,坐回到凳子上,还不能完全从刚刚的景象里抽神。 如果把裴星熠的三次跳高连贯成一幅图景,姜桃觉得应该是像丢石子一样,平滑的石子从岸边丢出去,在平静的湖面上弹跳,一次比一次高,每条弧度都以一种极美的数值呈现。 在石子完全沉寂之后,湖面留下圈圈不散的涟漪。 正如她此刻的内心,也是这样一片湖,也是这样一圈圈难以散去的涟漪。 每一圈荡开的水痕都精准地撞在她的xiong腔,充盈这具身体。 裴星熠结束赛事就离开了,姜桃记下新的成绩,转头在人群中找寻他离开的身影。 但是人那么多,她也没有一开始就将目光锁定在裴星熠的身影上,所以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又被新成绩催促着收回视线。 如果他没有走就好了。 她会告诉他,他太棒了,特别特别厉害。 如果勇气充足的话,她可能还会支出一部分,问他是不是专业练过。 跳高项目在进行完最后一个人后彻底结束,裴星熠的成绩不出所料地排在第一名。 日头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沉落下去,清爽的傍晚风吹过,扬起姜桃细碎的发丝。 她伸手挽了挽,又去看四周,人影摇晃的田径场,风似乎像吹蒲公英一样,将凝聚在这里一整天的“种子”吹散吹远。 负责老师拿了东西,喊了两个男生抬桌子,叫她们女生可以先回去。 姜桃点点头,拿起没喝完的水,视野里出现了沈肆朝她走过来的身影。 她以为他是要喊她一起回家,朝他招了招手,喊他:“阿肆。 ”沈肆抬起手也回应了一下,姜桃看到他手臂上缠着带子,一架小型单反被他的掌心承托。 姜桃认出是沈肆的那个。 “好啊,说不帮我拍,结果拿自己的相机来拍了。 ”沈肆走过来,淡淡地说:“那你别要照片了,我拍的姓裴的。 ”竟然还是帮忙拍了。 姜桃秒变感激涕零,差点抱一个了,激动地说:“哇塞哇塞,阿肆你怎么这么好,要看要看,导出来发给我!”好像只要是姜桃来,沈肆就特别好哄,他把相机调到查看照片的频道,就喊姜桃来看。 姜桃靠过去,在沈肆手指按动下看到一帧帧高清的裴星熠个人集锦,笑容也随之不自觉地扬起。 而站在身旁的沈肆则侧头看着她满足地笑。 调到某一帧时,沈肆不再按了。 姜桃问:“后面没有了是吗?”沈肆点点头,说没有了。 “那你拍别的了么?我想看。 ”沈肆收回相机,又说了一遍没有了。 姜桃也没再纠缠,想起栩听宜说的话,问沈肆:“你铅球怎么样?听宜说你撂好远。 ”“还行。 ”沈肆把相机装进机包,“拿了一块金牌。 ”“祝贺你!”姜桃拍了拍手,“恭喜沈肆同学再次斩获佳绩,望未来运动会再接再厉、再争第一。 ”“你在这里忙了一整天么?”沈肆问。 “算是吧。 ”姜桃说,“不然我一定拿相机也去帮你拍下光荣一刻。 ”“要是铅球项目在明天就好了,我明天就清闲了。 ”“没事。 ”沈肆淡声安慰她,“拍不拍都一样。 ”反正都不会是像他相机里的那几张照片,会被反复翻阅,甚至打印出来。 太阳扯下光的帷幕,世界就陷进了漆黑。 沈肆看着电脑里导出来照片,把关于裴星熠的一股脑打包发给了姜桃,然后又毫不留情地一键清除。 确定键按下的一刻,关于裴星熠的照片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净,页面上弹出下一张照片。 是关于姜桃的个人特写。 容纳了她看向某处的憧憬目光,和一些微笑的时刻。 没拍其他的内容是他拙劣的谎话,关于裴星熠的那几张照片只是他为数不多的按下快门的时刻,不是他拍照的初衷。 只是他为了隐藏真正的初衷所做的障眼法。 他想记录下并永久珍藏的时刻,一直只有也从来只有留在相机和电脑上的部分。 毕业季 刚入高中时,学校就曾流传过这样一段话——高一,学习的都是傻瓜;高二,不学习的都是傻瓜;高三,傻瓜都去学习。 一路走到高三,姜桃发现,事实也的确部分如此。 高考临近,无论是普通班还是实验班,班上的每名同学都是卯足了劲在复习,争分夺秒、废寝忘食地查漏补缺。 每当感到疲倦的时候,姜桃就会状若不经意地去班级外墙看张贴的志愿板来给自己加油鼓劲。 志愿板是一早便制定好的,在百日誓师那天才正式贴上墙,裴星熠填的是京北大学,他说他想要去法学院读法学专业,当时的姜桃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追求,考虑到法学是文科热门专业,以及她小姨又是学这个的,就也暗自鼓劲要去京北大学读法。 但是她不太敢声张,唯恐被察觉出别样的心思,于是只在表上委婉地写了同在京北的一所政法大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的大学目标是哪里。 高三光阴如白驹过隙,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下了快进键,不知不觉间,这群刚刚步入常旭一中的学生们就又纷纷走出了校园,手握准考证走向了各自不同的高考考点。 六月金夏,璀璨光明,姜桃家花圃的无尽夏开成了一片蓝紫色的海。 考场上是学生们鏖战各科的奋笔疾书,考场外是亲朋好友媒体社会的殷切关怀。 如果有人问高中生们,高考是怎样的一场考试,姜桃可能会说,这应该是最轻松也最郑重的一次考试,因为这是高中时代最后的一场,在它之后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不会再有老师提醒他们收敛心性,等待下一场,也不会再有试卷讲解和错题订正,三年的青春就在四张答题卡中缓缓落下帷幕。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收卷铃应时响起,和社交媒体上一样疯狂的是跑出考场的应届毕业生们。 当天晚上,班级就组织起了早有预谋的聚会,一群人聚在饭馆的露天高台上,围着圆桌一起吃喝玩乐,席间欢声笑语,偶尔夹杂一些分别的依依不舍。 和从前的每一场考试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人去讨论刚结束的考试试卷上印了怎样的刁钻题目,出了什么颇有深度的语文写作,只是颇为向往地谈论未来,又对过去表示永远怀念。 “毕业了真好啊,以后再也没有凌晨五点的早操和六点的早自习了。 ”班上的一个男生突然由衷感慨。 结果被另一个女生调侃:“确实好啊,毕业了就能光明正大和你女朋友谈恋爱啦。 ”于是立马就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都看到了,是谁天天往普通班跑给人讲题呢,好难猜啊。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嘻嘻哈哈,最后都齐刷刷祝99。 姜桃身处其中,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玩得投入,她一直像氢气球一样漂浮着,内部的气压将她往情绪的高点处推移。 心里的小鼓打了不停。 姜桃捏着衣角,盛夏天让她的手心出了汗,她觉得自己被热气蒸得有些头脑发热。 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这会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呢?京北大学太难考了,她不是特别有把握,那如果只是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她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再去见他呢?她想表白。 而这个冲动越来越强烈。 姜桃觉得,自己的目光可能是一盏固执的追光灯,无论场景如何变换,她始终定格在高台白色围栏处,因为那里站着安静吹风的裴星熠。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蓝色衬衫外套被翻着领角,衣摆因风灌入而鼓动。 这边是热闹的人群,那边除了裴星熠,却只剩下几圈挂在墙体上的彩灯。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弹奏的那首《river flows you》,由缓而疾的节奏里,陈述着的故事是某个人的心河。 那么此刻,她的心河是什么样的呢?各色交错的光彩里,她看到的是通行的绿,然后就不自觉走了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裴星熠感受到了身旁多出了一个人,于是他偏头看过来,答案很简单:“有点闷,来吹吹风。 ”可姜桃觉得很奇怪,这里是露天场地,除了圆桌上方支了一个宽大的白色大棚,四面八方式的通气透风,何来发闷一说?她略带考究地注视着裴星熠,以至于忘记了上一秒的紧张悸动,忘记了自己从前从来不敢如此直白地、明目张胆地看他。 于是,她看到了他眉间化不开的愁苦,看到了他眼睛里散不掉的雾。 那是风如何吹也吹不走的部分。 姜桃像是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瞬息间就从表白者化身成为心理师。 “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不开心?”本来姜桃是不抱希望被他倾诉的,因为他一点也不像很随意就说出心事的人,然而这次,裴星熠像是醉了一样,看着远远的灰暗的天空,忽而突然地低声发问:“你有喜欢的人么?”“喜欢的人”四个字像一只伸缩的钳爪,姜桃的心成为了娃娃机里的娃娃,猛地被攥住,仿佛因之停止跳动。 她看着裴星熠的侧脸,眼光闪烁,很想说有的,而且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但她说不出口,大概也没必要再说出口了。 娃娃机的前爪在升高的过程中松动,那颗因为“喜欢”而升腾起的心,又因为后知后觉的意识而坠落。 姜桃想,或许娃娃机里的娃娃再也没有机会从壁橱里出来了。 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有没有喜欢的人时,回答方有没有不得而知,但发问方却是一定有的。 风里似乎卷进了沙子,吹到姜桃脸上时,磨的她眼眶发酸发红,眼睛里蓄上了一层防护水雾。 她违心地说了慌,摇摇头,手扶着白色围栏,也面向远处,不再看裴星熠。 “没有。 ”她声音轻轻的,如同一朵软云,被风吹碎吹散。 然后她就听到了裴星熠有些悲伤的笑声,和他略有自嘲的言语:“那你大概不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这一刻的姜桃仿佛成为了忧郁的诗人,声音很浅淡,内容却有着捉摸不透的心情和深意。 “或许吧,但万一我同理心很强,同样能感觉到也说不准呢?”这话像自讨苦吃。 而她也幸运地吃到了。 这晚,姜桃的心情像是过山车,起起伏伏,快速升高又迅疾降落,她从她暗恋对象的口中听到了关于他本人的感情故事。 听到最后,她潸然泪下,泪线从眼角处延长下垂,最后啪嗒一声,化作她手臂上的一点近圆泪痕。 那时,没有人知道她的泪水,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流泪。 她一个人返回圆桌时,喝掉了好几杯本来不打算喝的低度酒,最后毫无疑问地喝醉了。 面色通红、头重脚轻时,好心的同桌喊来了同样在附近聚餐的沈肆来接她。 沈肆匆匆赶来时,姜桃正安静地靠在沙发上仰头朝天上看,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在数星星。 如果不是因为了解她爱玩的性格和看到了她不正常地泛红的脸颊,沈肆不会以为她真的醉了。 说来也奇怪,一个本质上很欢脱的人,喝醉了却像戴上了一张平日表象的面具,变得安静沉默。 他走上前,单膝跪在沙发上,柔软沙发因为受力而凹陷下去一块,他动作轻柔地把人拉起来,然后半扶半揽地把人带离了这里。 夜已经很深了,打车不易,好在这里离宜居苑不远,也能步行回去。 街道旁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灯光周围是盘旋飞舞的蛾子和小虫,夏风闷热,吹在人身上,有股喘不过气的郁结堵塞。 姜桃脚步虚浮,有好几次差点栽倒,沈肆只好把人揽得更紧一些,少女发热的手臂贴在隔着衣料的身体,却仿佛穿透衣料将热传递到皮肤,让沈肆也有种发烫的预兆。 他略有试探地问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喝成这样?”姜桃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停住了脚步,沈肆以为她准备要说点什么,就说:“你说吧,我在听。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低头的姜桃却一言不发,他有些担心,揽着她左肩臂的手换到了右肩将她扶稳,沈肆也顺着迈步走到她面前,和她面对面。 就在他要单膝蹲下探个究竟时,啪嗒一声,灰白水泥路上洇开一点泪水。 他成为了这个夜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她落泪、见证她泪水的人。 沈肆摸了摸口袋,忽然很懊恼离开餐桌时没有捎带点纸巾。 于是他蹲下来,空着的右手抬起,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shi润。 他内心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也一语不发,他知道姜桃哭的时候是最难哄好的,说什么都不管用,说什么也消弭不掉她的难过。 于是沉默的晚上,路灯和黑夜一样寂静,一男一女在半明半昧的昏黄灯光下,半蹲的男生仰着头,站立的女孩低着头。 夏虫不知人悲喜,只有沈肆听懂了姜桃的啜泣。 超市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映进室内,姜桃闭着眼睛伸手摸索,抓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朦胧地摁亮屏幕,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锁屏上是醒目的7:20。 7:20?!姜桃倏然睁大眼睛,内心满是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醒这么早?这不科学。 身为一个熬夜爱好者,叠自由职业超级buff,姜桃可谓是毫无负担地通宵达旦,不容置疑地睡到下午,年度kpi更是遥遥领先不分昼夜的记者好友栩听宜。 但是今天她竟然翻车了。 姜桃直起身,抓了抓蓬乱的头发,第二反应是,她好像神清气爽的。 为什么?窗外阳光在空调毯上铺出一条一指宽的金线,姜桃坐在床上,盯着那条线细细回想。 昨天下午不知道几点,她躺在床上看手机,越看越头疼,然后她就睡着了,大概晚上九点的时候她被什么吵醒了,但很快又睡了。 所以——她其实是从昨天下午一口气睡到今天早上的。 怪不得。 姜桃自己给自己顺顺毛,转头捏起枕头上的几根粉色发丝,心道也不是毫无负担吧,虽然她发量挺多的,但也经不住这么造。 早睡早起的感觉还挺好的,索性以后多劝劝自己,保持住这个节奏。 穿上拖鞋,姜桃走到窗前拉开帘子,打开外窗后又叩上纱窗,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洗漱完出来后,姜桃接了一个市画廊的电话,说是她四月份申请的《无尽夏》被选入了七月份的展了。 挂掉电话的姜桃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想还好今天起得早,不然估计她接到的就是拒收的电话了。 “哟,小懒虫今天起这么早。 ”姜桃刚下楼就被骆女士一阵调侃,摆摆手笑道:“低调低调,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啦。 ”“就你贫。 ”骆茵点点姜桃额头,“快去洗手吃饭。 ”姜桃亮出刚洗还泛白的双手,笑嘻嘻的:“洗过啦洗过啦。 ”桌上已经摆上了白米粥和清淡小菜,虽然简单,但以姜师傅多年练下来的厨艺,还是喜得称赞。 姜桃对她爸爸竖大拇指:“十分美味,感谢老爸施舍给你女儿我一口粥。 ”是的,没错。 鉴于姜桃同学一直以来的赖床不起臭毛病,这个家在她不提吃早饭一事时是基本不会做她的那一份。 今天是例外,连姜桃本人也没有想到,好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都把粥分给她几口,由此凑出来一份不算太寒碜的早餐。 喝完最后一口,姜桃舒心一笑,心道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呢。 内心阳光万顷,姜桃主动请缨:“都别动,今天早上的碗我来刷!”骆女士被她一副要阵前冲锋的积极劲逗乐了,嘴上却没饶她:“你就算不说,今天早上的碗也是你刷。 ”说完,骆女士没忍住又多数落了几句:“天天熬夜不吃饭,吃饭也不说一声。 ”姜桃嘻嘻一笑,拿出“我听不懂”的惯用无赖表情来扛下一波伤害,然后一溜烟就跑去厨房化身勤奋洗碗工。 夫妻俩工作时忙时松,最近赶上了忙碌的时候,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就推门外出了,走前骆女士还交代了一句:“中午我和你爸不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实在不行你泡个泡面好了,不饿死就行。 ”姜桃此时正在对着碗筷上揉出的洗洁精泡泡唱着“我是一个刷碗匠,刷碗本领强,我要把那碗和盘,刷得锃光亮…”,闻言忽然受寒似的一抖。 “……妈妈?”“……妈妈?!”姜桃欲哭无泪:“我才回来…”“一、二、三、四”姜桃掰着手指头数,“……四个月,才四个月妈妈,你竟然就已经对我失去新鲜感了么?”然而骆女士早已不知所踪,也就没听见女儿宛如幼儿被弃养般的嚎啕。 见无处撒娇,姜桃抬起手肘虚虚一抹下眼皮,像是在擦泪,然后语气透露出二分可怜,三分坚强以及五分不在话下的自信。 “没关系,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 ”九年伦敦不是白待的,姜桃早已被难以下咽的西方餐和土生土长的中国胃倒逼着学会了做饭。 借此机会,她正好可以大展身手,然后发到家族群吓死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们。 可惜出师不利,小姜师傅收拾完碗筷,刚打开冰箱就发现,除了几颗番茄根本没几样食材可供她使用。 摘掉围裙,姜桃盘算了一下,时间还早,正好可以让她画完刚接的一份稿,然后出门去超市采买一些食物。 回到卧室,打开平板,姜桃先在新画布上列下一串采买清单。 柔顺笔触下出现一个个秀丽好看的字体——豆皮、土豆、虾尾、鸡翅、花生、青椒……列着列着,姜桃也发现不对劲了。 她似乎列得太多了。 倒不是做不来。 而是做完了不一定能吃完。 没事没事。 姜桃摇摇头,心想,买了也不一定都用完,即便真做多了,大不了给沈肆送去点,今天是休息日,他应该在家。 顺道也吓他一大跳。 姜小桃同学是那种只会吃不会做的人么?nonono,当然不是。 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十项全能。 自信心再次饱和,姜桃保存清单画布,切新画布,落笔简直如有神助。 十分顺利地,姜桃很快就完成了线稿,她伸伸懒腰,放下平板,穿着奶黄色的居家长袖春秋款睡衣走到二楼阳台,对着暖融融的阳光张开手臂,像一株要光合作用的小向日葵。 姜桃看了一眼墙上可爱的挂表,已经是九点多了。 姜桃心中犹豫着,思考是把色彩填一下再去超市还是先去超市回来再填色。 大概两秒过后,姜桃心中拍板,还是先去超市吧,再晚点太阳就不那么和蔼可亲了。 但她的单主一直都是和蔼可亲的。 利落地回到卧室,姜桃从衣柜里拉出一套粉色系的水手服,挑了一顶比较搭的白底彩绘花纹的贝雷帽,背上月饼似的圆形小挎包就出门了。 休息日的超市熙熙攘攘,不少人都推着购物车游走在各大商架和生鲜摊铺。 姜桃从生鲜区走到货架,刚从架子上取下一罐辣椒酱,就见身旁也伸出一只葱白的手取下一罐甜面酱。 姜桃回头一看,喜出望外道:“听宜!你怎么也在这?”“好巧啊,宝贝。 ”好朋友栩听宜见状也开心了一下,但一瞬间就如同熬了个大夜赶新闻稿一样萎靡不振:“别提了,我陪人来的。 ”姜桃闻言,好奇心一下就被提了上来,毕竟逛超市这种极为日常而亲近的活动实在是很有发挥性。 “谁啊谁啊?”栩听宜一脸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咬字像在咒人:“相、亲、对、象。 ”确切来说,其实是家里人安排的联姻对象,还是她亲爱的母亲挂念她老大不小没个着落,亲自物色的一个成熟而顾家的男人。 姜桃仿佛也被雷劈了一下,纳罕道:“不是吧?相亲对象来一起逛超市?来错楼层了吧?”不应该是在哪个高档餐厅吃饭,或者是去其他高雅的地方约会逛街么?“所以我觉得他仿佛有什么大病。 ”栩听宜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顿猛猛输出,“本来例行见面我是打算糊弄一下就过去的,谁知道他说我每天忙得像陀螺,一看就不好好吃饭,所以提出要来超市采买给我做饭。 ”“我真是服了,姐妹我忙得像陀螺缺什么?不是缺觉么?我应该是多睡觉吧。 ”栩听宜克制而又控诉道,“姐妹家厨房宛如废弃仓库,锅碗瓢盆像废品一样堆在那里,一周都开不了几次火,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呢。 ”姜桃看姐妹气得不轻,把辣椒酱放进购物车,连忙伸手给栩听宜拍背顺气。 “哎呦好了好了,听宜不气不气,不要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一般见识。 ”栩听宜长舒一口气,刚想说羡慕姜桃不用被安排男人,结果安排给她的男人就推着购物车拐道到她们这边。 姜桃看着被她称作“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心道她概括的多少有失偏颇。 毕竟客观来讲,一个宽肩窄腰大长腿、干练成熟有气质的男人站在你面前,是绝对不会用这八个字作为第一评价的。 姜桃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好姐妹京剧变脸般换了副温柔可人的面孔,走过去把手里的甜面酱放进购物车,语气全然没有刚刚的愤懑。 “亲爱的,待会儿做饭用甜面酱吧,我喜欢这个。 ”男人看起来波澜不惊,但语气谦逊有礼且不失温柔:“行。 ”姜桃直接傻了眼。 这不是她幻想的可怜悲催无奈愤怒包办婚姻啊。 栩听宜这一出又是搞什么?如果栩听颂在,八成会一副作呕模样,然后如遭雷劈般质问她在装什么软妹。 不是钢铁直女么?不对。 姜桃纠正了一下。 是文艺气质文采斐然钢铁直女。 眼见那男人又被打发走,栩听宜才恢复本色,再朝姜桃走来。 姜桃一脸佛性:“解释一下。 ”栩听宜挑了一下发尾,嘻嘻一笑:“出门在外装一下啦,装一下又不犯法。 ”“更何况,万一我暴露出暴力面,把人吓跑了,我亲爱的女王陛下不知道要再来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呢,万一没这个温柔可人,天天吵着要我顾他不顾事业,那我可受不了。 ”姜桃点点头,仿佛懂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懂。 她拍拍好姐妹的肩膀,珍重道:“祝你幸福。 ”栩听宜拂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得了吧,看你那小表情。 ”姜桃嘻嘻一笑,然后问她:“所以你未来不会真跟他结婚吧?”“没想好,”栩听宜宛如收银员般清点着姜桃购物车里的东西,话里三分随意,“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其实没有什么婚姻上的打算和规划,万一我们家女王真想不开非要我结,那这个也行。 ”回国以来,即便姜桃已经二十有七,她的爸爸妈妈也没对她的感情过多指点,所以在今天之前也不曾有过这种被催的实感。 虽然可能是有她之前聚餐所说言论的原因在,但就她天天那副夜猫子宅女模样,完全不像追人恋爱的样子,她爸妈也不是看不出来。 她一瞬间情绪复杂,抱了抱栩听宜,温声说:“亲爱的,结婚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哪怕不结也不要随便结,不要给自己的人生上锁,你的世界是通达而广阔的。 ”栩听宜拍了拍姜桃的背,浅浅笑了一下:“我知道啦宝贝,不会随便结的,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大不了闹一闹,我们家女王也不是完全不分轻重的。 ”姜桃这才放心地一笑,转而调侃道:“行了,我要去结账了,去找你那位‘亲爱的’吧。 ”栩听宜一脸“你讨厌”的可爱小表情:“哎呀,你知道我那是装的啦。 ”她给姜桃隔空一个飞吻,真正的温柔可人道:“你才是我唯一的宝贝亲爱的,么么哒。 ”姜桃笑笑,也给她比了个心。 发烧 回家的路上,姜桃忍不住想,虽然她没有被催恋爱结婚,但就聚餐那天的情形来看,不知道沈肆会不会和听宜是一个境遇。 不过转瞬她又摇了摇头。 照沈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即便再外冷内热,估计也没有几个女孩子能撑到看到他温热的一面吧。 由此得知,估计没戏。 而沈肆父母也不是执着于说媒的家长。 提着一大袋食材的姜桃在小区门口下车,扫脸进门,刚过闸门就接到沈肆打来的电话。 心想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姜桃滑开接听键,就听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声:“你吃饭了吗?”这可一下说到点子上了,也不需要姜桃暗示铺垫,直接点题:“嘿嘿,我今天亲自下厨做饭,怎么样要不要尝尝?”对面似乎咳了一下,然后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弱不禁风似的:“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姜桃心说这人怎么一种我会给他下毒的感觉,明明她的厨艺也是还不错的好么,不要太小瞧人。 划拉一下屏幕,姜桃看清时间后说:“没到饭点呢,你肯定没吃,等着吧,绝对让你目瞪口呆。 ”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 何况她都别了九年了。 这顿约饭不容拒绝,姜桃立马换话题叫他无从插话,急中生智道:“你说咱们到了二十多的年纪是不是都会被催婚啊?”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你也会被催婚?”沈肆本意是觉得,姜桃都十拿九稳要追到高中就暗恋的人了,怎么会被催婚。 然而姜桃想到的却是,对啊,她的爸爸妈妈都特别通情达理,特别善解人意,她根本不会有这种被催的烦恼。 不过,即便不同频,两个人也能貌似顺利地联通讯号。 姜桃笑道:“那当然……不会。 ”沈肆那边传来好像咬牙切齿一样的声音:“那真是恭喜你了。 ”这话听起来真不像是由衷的恭喜,倒像是羡慕嫉妒恨的咒骂。 姜桃不免担心道:“不会吧?你被催了?这么可怜的么。 ”沈肆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好运气?”别吧。 姜桃心说,她还挺喜欢程阿姨的。 程阿姨也不像是那种封建古板的人。 于是劝道:“你体谅一下程阿姨的心情啦,如果你不喜欢你就告诉程阿姨,她肯定不会勉强你的。 ”沈肆没吱声,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咔吃咔吃的轻响。 姜桃惊道:“你不会嫉妒我到要徒手捏爆实木家具了吧?”沈肆实在难以想象姜桃的脑子都在联想些什么,无奈又好笑地咳了一下,故意逗她说:“那你记得把你家门的密码换一下,小心我趁你不备跑去偷袭你。 ”姜桃此刻已经进门,把购物袋搁在餐厅的餐桌上,人走到客厅的沙发处坐下,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未经允许擅闯他人宅院,小心我告你非法侵入住宅。 ”她嘴上也是不饶人:“虽然我只是略懂法律,但我小姨可是专门学这个的,一定把你告破产,你可小心啦,三思而后行喔。 ”电话那头的沈肆沉默着,而后勉强地扯唇一笑,话里却没有笑意:“如果我没记错,裴星熠也是学法的吧?似乎现在在京北的律所上班,也是业界冉冉升起的律政新星了。 ”姜桃心想这关裴星熠什么事,虽然他也学法,但明显姜桃本人跟她小姨更亲近呀。 姜桃一手握着电话,一只手悬空摆了摆,话里xiong有成竹:“我小姨更厉害,有我小姨就够了。 ”那头的沈肆这才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心想还好没到骨灰级迷恋程度,没有那么对裴星熠深信不疑,沉迷到神志不清。 也算宽慰。 “没事了我就挂了。 ”沈肆轻声说。 姜桃听他一副中气不足的腔调,故意调侃他:“有事有事啊,阿肆你可千万别挂。 ”此挂非彼挂。 然而沈肆此刻却像是大脑不太灵光一样,完全没有听出来,还因为姜桃有些急切的语调而提心吊胆,问:“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姜桃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难以置信:“阿肆,你怎么像是大脑短路了。 ”沈肆这才反应过来,收了那份关心,语调也没那么轻了,有种小猫被惹到的傲娇,冷声道:“现在是断路了。 ”然后不待姜桃反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下真的电流不通了。 姜桃乐不可支,笑够了才想一定要好好拿下这顿饭,一为让沈肆服气,二为让沈肆不生气。 一顿操作猛如虎,实则火都还没开。 姜桃只是先给自己全副武装了一下,下厨房搞得像上战场,冲锋在前自然要有盔甲傍身。 待姜桃看出自己的装备已然可以使自己金身不坏、东方不败之时,姜桃才终于淘米蒸饭、洗菜切菜。 最终在有条不紊中做出了一顿美味佳肴来。 不开玩笑。 是真的美味佳肴。 姜桃夹起筷子试吃了一下,简直好吃到不可思议。 鼻子似乎一下子翘到月球上,姜桃心里有个小人叉腰哼笑,开口就是——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 未免此评价显得她加了一层过厚的自信滤镜,姜桃直接拿起她新买的几个透明按扣打包饭盒,一顿库库猛装。 就这样,桌面上原本精致的摆盘变成了兵马未行而粮草已空之状。 空空如也。 食物不会消失,食物只是转移到了朴实无华的饭盒里。 姜桃拎着装满饭盒的袋子去了对面,敲敲门,但没人应,姜桃又喊了一声沈肆,显然也是没什么用。 于是刚刚才在电话里普及过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姜桃,秉持着“我已经告知你了,你也没说不让来,所以我算被允许了”的心态,堂而皇之地按下一串了然于xiong的密码,然后正大光明地走进室内。 正值中午,室内被阳光照的光明而冷清。 没错,冷清。 因为一楼根本就没人。 要不是客厅的桌子上有一壶新烧的热水,姜桃就要怀疑沈肆压根就不在家了。 她朝楼上喊了一声:“阿肆?”没人说话。 姜桃于是直接上楼,对着沈肆的卧室敲敲门。 还是没动静。 姜桃这就不理解了。 但她也不好直接推门而入。 于是打开手机通讯录,给沈肆拨了个电话,心想别是午休了吧,家里也没见有吃过饭的迹象啊。 站在门外,姜桃能清楚地听见屋里面的电话提示音响了有一阵,半天才被接通。 下一秒,手机和屋里同时传出一道虚弱的男声:“喂?”姜桃眼皮忽的一跳,第一句话是:“你现在能见人吧?”沈肆咳了一下,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嗯了一声,然后就听见自己的房门被赫然推开。 沈肆都来不及给出震惊的情绪,就见姜桃冲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轻嘶了一声:“好烫。 ”沈肆有些无力地放下手机,苍白病弱而又滚烫的面容扯出一丝笑,问她:“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你……”姜桃简直想骂人:“我不来你真挂了都没人知道!”担忧和后怕一下涌上心头,姜桃眼角忍不住发酸,声音也有些轻颤:“我开玩笑的啊,你可真别跟我说挂就挂。 ”沈肆又勉强地笑了一下,心想不至于,太大惊小怪了,他今天只是有点感冒咳嗽,现在有些发烫而已。 怎么可能说挂就挂。 但他却说不出口,喉咙像火烧一样难受,感觉应该是发炎了。 不久前气温变化大,流感严重,医院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流感病人,可能他也不小心捎带了一些病原体。 好难受又好奇怪。 明明他是医生,但他还是生病了。 “你离我远点,”沈肆扭头躲开和姜桃的正面对视,“别传染给你。 ”但姜桃完全置之不理,问沈肆:“你应该是发烧了,量体温没有?温度计在哪里?”沈肆本来不想说话,但又担心姜桃不肯善罢甘休,翻找出什么他不想被她看到的东西,只好坦白:“书柜最下面一层的格子里是药箱,在里面。 ”姜桃闻言就去拿东西,在药箱里翻出温度计,甩了甩确定没问题后递给沈肆:“自己量。 ”沈肆接过来夹在腋下,抬眼看了下床头柜的闹钟时间,见姜桃抬步离开,忽然问:“你要走了么?”姜桃看他一副弱不禁风的苍白病弱,心想病人是不是都如此善变,明明刚才还一副正义凛然要赶走她的样子,现在又楚楚可怜害怕被抛下。 不跟病人一般见识的姜桃温声开口:“不走,我去把米饭煮成粥,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吃得了我做的满汉全席。 ”说完人就一溜烟走了,就像刚刚一瞬间闯进来一样,特别迅速,像一阵不可捕捉的风。 沈肆抬不了手,虽然他知道,即便他抬手也于事无补。 说了捕捉不到就是捕捉不到。 可能是因为生病,人也变得格外脆弱,沈肆忽然生出一丝酸涩。 风吹幡动,幡不是他,但心动的却是他。 告白 粥煮好后,姜桃返回到沈肆的卧室,正巧看到沈肆举着温度计看指针,于是二话不说就把东西夺过来。 “我来看,省的你骗我。 ”沈肆蒙在原地,后知后觉才在心里补了一句不至于。 姜桃找准角度看清水银,立时被吓了一大跳:“40c?!”温度计也不甩回去了,姜桃第一反应是上前一步,问沈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听你一直在咳嗽,你嗓子发炎了么?”沈肆从她手里拿过来温度计放回塑料壳子里,一边扣上蓝色盖子,一边云淡风轻地说:“还有一点感冒。 ”然而姜桃可没有他那么云淡风轻,直接提出:“去医院吧。 ”反正她前阵子考了驾照,沈肆把车钥匙借她一用,她也能保证把人安然无恙地送去医院。 沈肆摇了摇头:“不用。 ”又是不用。 给你送饭不用。 送你去医院看病也不用。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肆这个人这么犟,好像认定了什么就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样子。 忽然想到什么,姜桃问:“你不会是故意拖着这病,好不去相亲吧?”沈肆苍白病弱的面孔上原本无波无澜,闻言忽的一笑,对姜桃说:“越来越聪明了。 ”姜桃看着沈肆苍白的唇色和渐渐攀上面颊的发烧绯红,心想去你的吧。 “哪有你这样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亏不亏?”沈肆看着姜桃着急的神色,心想好像也不是很亏,起码在她告诉他她已经和裴星熠谈恋爱了之前,他还能看到她对自己关心备至的样子。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见沈肆半天不说话,姜桃想,大不了架着人打出租车也要把人送去医院。 正要动手时,沈肆却指了指药箱,告诉姜桃:“真不用,你帮我看一下药箱吧,有退烧药,我今天只是以为自己是普通感冒,就吃了点感冒药,没想到会发烧,不是存心搞成这副样子的。 ”姜桃看他说得诚恳,就勉强相信了,接着立马去翻药箱找药,考虑到他估计没吃什么东西,就拿了可以空腹服用的对乙酰氨基酚药片,然后又下楼去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沈肆接过玻璃杯,把药片含进嘴里,仰头饮下几口温水冲服。 姜桃站在旁边,看着他已经有些许绯红的脖子和因为饮水而滚动的喉结,确认他的确把药吃了才说:“浴室可以进么?我给你找条毛巾敷一下。 ”等沈肆点点头确认可以,姜桃才推开浴室的门,抽下来一条干净毛巾,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浸shi,然后又扭干。 可能是因为相处比较久,两个人太熟了,姜桃想都没想就走上前擦拭沈肆的脖子。 沈肆的反应慢了半拍,几秒后才伸手制止,神色和语气都不太自然:“别弄了,我来吧。 ”闻言,姜桃也意识到不对劲,立马撒了手把毛巾给沈肆,直起身忙说:“粥煮好了,我等下给你端过来。 ”沈肆刚想说不用,放那里就行,他等会儿自己去吃,但姜桃已经再次一溜烟没影了。 手里握着温热的柔软毛巾,沈肆看着大敞的卧室门,神色复杂,他抬手拿过来那杯刚被姜桃送来的服药温水,将剩余部分一饮而尽。 漂亮又脆弱的喉结滚动几下,在一片轻微绯红的脖颈皮肤中又稳定下来。 沈肆放下杯子,玻璃杯底和床头柜面碰撞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就像是考场上的收卷提示铃,在恰当的时间点响起,告诉学生应该收卷了。 不要太贪心。 姜桃这次返回的没有那么快,等她回来时,沈肆已经把毛巾放回浴室,又回床上躺下了。 盛着白粥的小瓷碗被她放在一侧的床头柜上,姜桃拍拍沈肆,温声说:“先别睡,你把粥喝了,别放凉。 ”本来也没有睡着的沈肆闻声就直起身,端起床头的碗勺,捧在手里。 白粥不稠不稀刚刚好,只是姜桃做得那些无辣不欢的菜实在不适合此刻发烧感冒嗓子发炎的患者来食用,所以特别特别特别清淡。 姜桃看他用勺子舀了好几下,但一次都没往嘴里送,还以为他因为太清淡吃不下,就说:“生病了就别想着吃什么山珍海味了,白粥是有点淡,但最适合现在的你吃,大不了今天晚上我给你蒸鸡蛋羹,那个有点味道,不会太淡。 ”沈肆倒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舀几下会让粥变得更容易入口,不会太烫。 “没有,”沈肆舀了一口白粥喂到嘴里,咽下后告诉姜桃,“粥很好吃,我没有嫌弃。 ”姜桃轻哼一下:“你敢嫌弃?嫌弃你也要吃,谁叫你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你可不一定打得过我。 ”白粥的温暖一下子贯穿肺腑,沈肆忽然想到,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吃姜桃做的饭,以前一直是他做给姜桃吃,姜桃是从来也不会下厨房的。 她说过她不喜欢做饭,也讨厌呛人的油烟。 但现在却下厨了。 是因为在国外生活了很久么?在国外是不是很辛苦?疾病削弱人的免疫力,沈肆觉得自己也变得格外多愁善感。 他抬头看向姜桃,问她:“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开心么?”问完他就有点后悔。 本意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些时候过得很辛苦,但下一秒他就又想起那张映着伦敦雪夜的照片,被姜桃珍而重之,悉心收藏。 她怎么会不开心呢?她在伦敦久别重逢了她一直以来都深深喜欢的人。 人生四大幸事之一的他乡遇故知,足以聊慰无数个异国他乡的漫漫长夜。 姜桃倒是被这句话问得倏然一愣,回来这么久,沈肆似乎还是第一次问她在国外如何。 虽然他们之间在异国的九年里也有联系,但肯定没有她和她爸妈的联系更加密切和频繁。 沈肆不知道的事情远比他知道的要多。 但是她人已经回国了,过去的都已然成为过去,虽然在国外也有不少难过的时刻,但姜桃却不是那种会被过去束缚手脚的人。 她昂扬向上,坚韧而坚强,像一株向日的葵花,温暖明媚,即便没有太阳,也不妨碍她野蛮生长、发光发亮。 姜桃摆摆手,语气轻松:“当然开心啦,我这个性格,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开心的。 ”沈肆沉下眼睫,又舀了一勺白粥,沉默着没再说话。 小瓷碗很快见底,姜桃问要不要再给他盛,沈肆拒绝了:“你不用管碗筷了,我想睡一觉,睡醒了我会收拾的,你回去吧。 ”姜桃没发觉他语气里的疏远,嘻嘻一笑道:“饭是我做的,肯定是你刷碗啦,所以你可要赶快好起来,然后去把碗筷收拾了,不然程阿姨回来肯定会问责你怎么这么懒。 ”沈肆躺在床上,背对着姜桃不去看她,闻言说了一句:“她今天不会回来的,她和我爸都很忙。 ”姜桃撂下一句“那你也要赶快好起来”,然后就带着碗勺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言出必行,姜桃把沈肆的碗勺放进流理台的水池里,灌上半碗水,然后就拎上自己的饭食回家了。 沈肆这一睡就是睡到了下午,姜桃在家吃过饭,交付完画稿,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后又提着鸡蛋来了对面的沈肆家。 日落西山,沈肆这一觉似乎还没有醒来,姜桃先把鸡蛋羹蒸上,然后才去敲了沈肆的房门。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弱的“进来”,姜桃继而推门走进,只见沈肆手臂横搭在眉下眼睫,盖着光线,一副刚醒来需要缓冲的样子。 看来人是姜桃,沈肆微哑的嗓音问:“怎么又来了?”姜桃走过去用手背贴着沈肆的额头估量体温,确定没之前那么烫才松了口气,说:“我给你蒸了鸡蛋羹,等下起来吃吧。 ”原来是来给他蒸鸡蛋羹。 可他不是告诉过她不用来了吗?怎么还是来了。 他已经警告过自己不要太贪心了,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个贪心的机会呢?不是喜欢裴星熠么?不是已经快要追到手了么?不是和他在校庆那天聊得更开心么?不是根本不在意他要被催着相亲么?为什么非要来关心他?为什么?沈肆能感知到自己的高烧已经降下来了不少,但此刻他却依旧觉得自己被烧得不太清醒,心里似乎有一小撮火苗在慢慢燃烧扩大,仿佛要燎原他整个肺腑。 书上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一股不如干脆说清楚的冲动推着他,让他无从招架。 沈肆不知道何时恢复的体力,从床上起身,在姜桃以为他要下楼吃鸡蛋羹时,措不及防地抓住姜桃的手腕,把人抵在卧室门后。 他注意着力度和手掌的承托,并没有让姜桃磕到后脑勺,卧室门咔哒一下关闭,房间里一瞬间变得昏暗不明。 视觉变得模糊,其他感觉便会变得更加清晰。 姜桃能感觉到被紧紧箍着的手腕染上对方发热的体温,沈肆似乎离自己非常近,以至于她好像能听到对方xiong膛里跃动不停的心跳声。 那么密集又那么强烈有力。 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鼓膜,仿佛连带着把她的心跳也提上了高速。 他们身高悬殊,体型悬殊,在这种架势下就像是凶狼抓住了一只瘦小的白兔,姜桃基本无力反抗。 她想问他要干嘛,还没说出口就感受到沈肆低头俯身贴近她,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她听到沈肆哑而克制的声音,如同质问。 问她:“你这样对我,还怎么追裴星熠?”姜桃那股紧张一下被冲淡,转化成一种莫名其妙,她一边挣扎着,一边急切地辩白:“谁要追裴星熠了?你这个人怎么还翻旧账!我高考后失恋就已经放下他了,怎么着?难道错爱一个人就要被一直钉在耻辱柱上么?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喜欢裴星熠一个人了么?难道我是那种一棵树上吊死,非他不可的痴情种么?”姜桃一句一句地给自己说气愤了,她重重地挣扎了一下:“快放开我!”但沈肆却攥得更紧了,和她的距离缩短得更近,似乎整个人都要贴上来,好像如果姜桃再剧烈地挣扎晃动,沈肆就能吻上她的额头。 姜桃没再动弹,被圈住的手腕感知着对方滚烫的温度,她觉得自己好像也烧了起来,脸颊开始发烫,呼吸都变得焦灼。 心跳如鼓雷,一下又一下,这次姜桃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样的心跳是沈肆的,更是自己的。 她已经分不清这晦暗的卧室里,发烫的皮肤、焦灼的气息以及搏动的心跳到底是他们两个人中的谁散发的最多。 但她可以听清沈肆低沉病哑的语气,似乎还夹带着一丝雀跃和小心翼翼。 如同恳求一样对她说:“既然不喜欢他了,那可以喜欢一下我么?” 心海 姜桃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语言系统和呼吸系统都齐刷刷地失灵,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几近屏息。 事情怎么会在几分钟之间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呢?姜桃尽量稳住心神,但声音还是不免透露出不自然:“阿肆,你…开玩笑的吧?”沈肆默然片刻,悄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放开了一点,声音像是飘在云层之上,轻轻的,又让姜桃觉得有些遥远。 “你希望我是在开玩笑吗?”“我……”姜桃也讲不清此刻内心的感受,好像有些马上就脱口而出的话因为一丝模糊而又咽了回去。 她希望这是玩笑话么?她内心深处究竟是如何想的呢?然而现实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就在她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楼下传来了程芮的声音。 “阿肆?是你蒸的鸡蛋羹么?蒸好了怎么不把电关了啊?”安静太久,骤然的一声嘹亮让姜桃心神一抖,她抬眼看沈肆,声音很低,眼神里揉杂着疑惑和慌张:“程阿姨?”沈肆垂眸看她:“你喊她回来的吗?”姜桃小幅度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啊。 ”没办法了,沈肆只好放开姜桃,把门打开,姜桃顺势快速地冲了出去,佯装镇定地朝楼下的程芮打招呼。 “嗨,程阿姨,你怎么回来了?”程芮指指楼上,悬着微晃的手指表达了她内心的纠结和疑惑。 “桃桃?你……你这是?”姜桃尽量表现出自然,不疾不徐地下着楼梯,告诉程芮:“我今天来找阿肆,发现他发烧了,鸡蛋羹是我蒸的,我刚刚在楼上喊他来着。 ”程芮点点头,问:“严重么?这孩子怎么生病了也不说一声,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也能给他带点药。 ”“现在没事了,他吃了退烧药好多了。 ”姜桃走上前挽上程芮的胳膊,“阿肆说你和叔叔都挺忙的,可能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打扰你们吧。 ”“他跟我说你们今天不回来,怎么突然回来了,医院不忙了吗?”程芮拍了拍姜桃挽着自己的手,说:“我回来拿个东西,是有点忙,最近几天我和你沈叔叔一直住大学城那边的房子。 ”说着又指指楼上,关切地问:“他真没事了吧?前阵子流感太严重了,感冒发烧都不是小事。 ”“真没事,阿肆他自己也是医生,肯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姜桃一边宽慰着程芮,一边把鸡蛋羹从蒸锅里拿出来问:“鸡蛋羹我蒸了两份,程阿姨你吃吗?”“我刚吃过饭就不吃了,你们俩吃吧。 ”程芮摆摆手,又指指楼上,“我上楼拿个东西就走了。 ”“行。 ”姜桃就餐桌椅坐下,简单给鸡蛋羹降温之后,尝试迅速地解决掉它。 但尽管蒸鸡蛋香嫩可口,姜桃一勺一勺剜着吃时,脑子里还是乱乱的,无法将前一刻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楼上传来程芮和沈肆的交谈声,大概就是一些慰问和寒暄,很快程芮就拿着找到的东西下楼又离开了。 姜桃放下盛着鸡蛋羹的瓷碗,朝程芮摆摆手道别:“阿姨再见。 ”程芮的回应的声音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也消散了。 听到沈肆下楼的脚步声,姜桃立刻警铃大作,也不管手里的鸡蛋羹还剩多少,迅速地起身朝玄关跑过去。 在沈肆出声喊她之前,先人一步地推门离开,不过眨眼之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沈肆和姜桃离开时的那句“你记得把鸡蛋羹吃了,我走了”。 这个空荡冷清的房子再一次陷入寂静的漩涡。 沈肆看着早已合上的门,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叹了一口气,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后无力的叹息。 他走到餐桌前,看到了他那份完整的鸡蛋羹被盛在一只瓷碗里,一个更大号的玻璃碗倒扣在上面,已经洇上了白色的热雾。 沈肆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玻璃碗,把他的那份鸡蛋羹拉往自己身前,拿起旁边的勺子剜下一块送进了嘴里。 明明鸡蛋羹色香味俱全,他却好像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生病影响味觉吧。 沈肆这么告诉自己。 与此同时,对面的姜桃回到家便窝进自己的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捧着自己的脸缓了好久。 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问号。 沈肆怎么突然对自己说那样的话?他喜欢自己么?他怎么会喜欢自己?他们都认识二十几年了,抛开异国的九年不说,已经宛如兄妹地相处了十三年。 他怎么会突然喜欢上自己了呢?难道是因为九年不见,误把想念当成了相思?她就没有这种感觉啊。 姜桃在心里问自己——她有吗?可下一秒又有个声音响起——她没有吗?姜桃连忙摇摇脑袋,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然是一团毛线,剪不断理还乱。 她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立马给栩听宜拨去了一通电话。 然而,平日里总是秒接电话秒回信息的好姐妹却在今天掉了链子,一通电话拨过去了整整一分钟也没人接听,最后直接挂断。 就像是掉进井底的孩子,连最后一根可供攀爬的救命绳子也断裂了,姜桃绝望地扑在床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传出几声被捂着的闷闷的叹词。 不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起来,姜桃立刻直起身翻开被倒扣在床上的手机,看见来电备注是听宜两个字就立马接通。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宝贝,我刚刚有事没听到手机提示声,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么?”姜桃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电话那边的栩听宜打了一剂预防针:“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下,你不要太激动。 ”栩听宜连着嗯了好几下,但明耳人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期待,仿佛有什么劲爆的新闻要被揭晓,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等姜桃简单将事情陈述给栩听宜后,栩听宜那边的声音便极其强烈地从手机传声孔中传出来。 “什么?!”“沈肆竟然跟你告白了?”姜桃手足无措地比划着,窘迫地对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说:“不是说了不要激动么。 ”“噢好好好,”栩听宜连忙说,“我收敛一下收敛一下。 ”“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是要干嘛?你同意了?”“没有,”姜桃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要我给你出主意的意思喽。 ”那头的栩听宜好像真的收敛起了刚刚的激动,语气平淡又漫不经心,状似无意地说——“好说啊,不同意呗,你看你们都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有爱情的小火苗早就在一起了,怎么可能等到今天,我看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要么是发烧烧傻了,要么是想让你当他相亲杀局的挡箭牌。 ”“……啊……”姜桃有些费解地发出感叹,“是这样么?”结果原本平静的栩听宜闻言突然又激动了起来,连语气都有些贱兮兮的:“呦?怎么了,如果真是这样你很失望?”姜桃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望,反正她没有那种疑惑得到解决的舒心和快慰,语言系统失调,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是说了一个悬浮且犹疑不定的“我”字。 她叹了一口气,补充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我感觉我的脑子很乱,不停地重现那段场景和他的那几句话,我好像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思考了。 ”“宝贝。 ”电话里传来栩听宜富有安慰和镇静作用的亲昵称谓,姜桃也随之稳定了刚刚杂乱的心绪,只听她接着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这么心烦意乱,就是因为你很有可能也喜欢他呢?”“是这样么?”姜桃不免疑惑,“就不能是别的原因么?”栩听宜:“有是有,可我一开始的说辞已经被你的反应推翻了啊。 ”“你想,你如果只是因为无法接受而震惊,我已经给了你一个台阶作为缓冲,你怎么可能不顺着说‘啊对,应该就是这样’,反而是略有遗憾的‘啊’呢。 ”“所以你对他的感情八成也不单纯,但是又因为长时间的亲情式相处,你对这种类似于爱情的感觉下意识回避和隐藏,又因为羞愧而不敢承认,可你内心又隐隐地怀有着期待,这种矛盾和割裂才让你感到心烦意乱。 ”姜桃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揉着身边的被子,听着栩听宜的一番话陷入了沉思。 她仿佛走进了自己的心海,这里平静无波又似乎暗流涌动,海面上是一层轻薄的雾气,栩听宜的话像一阵轻缓的风,慢慢地将它们推远。 海面之上似有虚影,她先是看到了自己和沈肆初次见面的场景,五岁大的可爱小女孩对着对面的男孩子甜笑。 再往后,她看到初中的自己坐在餐桌上,吃着沈肆做的可口饭食,依旧对他甜笑,说他最好了。 紧接着是她第一次来例假,因为饮食问题而痛经,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是沈肆在旁边给她递红糖水和找止痛药。 还有她每一次和沈肆一起出行,他包里总会准备好应对晕车的东西。 无数个支离的片段浮现在这片心海,那是她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了呢?最后,她看到自己坐在伦敦的某间画室,那里空旷死寂,如同深不见底的暗渊,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她从窗子处看到外面拥抱的男女,忽然就想到了沈肆,然后无声无息地落下了一滴泪水。 那是她在伦敦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因为想起了沈肆,所以一直紧绷的情绪才终于决堤,得以发泄出来。 所以,这算是喜欢吗? 拥抱 姜桃想到这次回国,她在机场得知沈肆还没有女朋友时的心情,难道只有坐副驾驶位而不会被谁责备的轻松么?不是,应该还有一丝暗自的窃喜。 窃喜自己似乎还是他关系最近的同龄异性。 如果这种感觉是一股占有欲,那为什么会有占有欲呢?是喜欢。 她是喜欢沈肆的。 在她不知不觉中,她对沈肆的感情早就悄悄变化了,只是她高中时暗恋别人,误以为那种对沈肆的依恋是家人般的眷恋。 直到后来出国,她也不再喜欢裴星熠,那些许许多多的一个人的异国日子才让她内心深处的相思冒了头。 因为喜欢他,所以回国以来,沈肆每次靠近她,她才会不自觉地升温和紧张,所以在医院,她才会因为被别人误会是沈肆女朋友而感到慌乱和无措,所以在医院,当沈肆托人来给她送奶茶,她才会不由自主地想他,还在纸上画下了他。 今天沈肆的举动和话语让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但扪心自问,紧张和慌乱的背后,她是有隐隐的喜悦和期待的。 期待什么呢?期待自己勇敢去爱。 “听宜,”姜桃拿起手机,语气也不再慌乱,“我想明白了,我也喜欢他。 ”“我是喜欢沈肆的。 ”栩听宜闻言颇为欣慰地感叹:“想明白就好,不管如何,姐妹我都支持你,勇敢去爱吧亲爱的。 ”姜桃重重地点了点头,在通话结束后的几秒钟里,姜桃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又拿起手机,找到和沈肆的聊天框,啪啪打了一串字。 然而就在要发送之前,姜桃摇摇头,又给全部删除掉,换成了:[明天上午九点左右有时间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肆很快就回了一句:[好。 ]姜桃盯着聊天框,看到上方还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以为沈肆还要说什么,于是等待着沈肆的后话。 不过,几秒钟过去,提示消失,沈肆也没有再发来一句话,因此,姜桃就把手机关闭了,转而去浴室洗漱。 睡觉前,姜桃躺在床上,脑袋里构思着明天要如何表达,越想越忐忑,越想越激动,以至于过了很久都全无睡意,反而是心跳愈加猛烈,仿佛要脱离xiong膛。 姜桃深吸一口气又呼出,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睡。 她开始尝试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羊时,她还是没有睡着,反而越来越清醒。 伸手去找手机,屏幕一瞬间被唤醒刺眼的白光,姜桃眯了眯眼,看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三个小时。 她从床上直起身,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心想人到了二十多,竟然还是免不了要犯小学生出游综合症。 她失眠了。 因为太激动。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会打扰到隔壁的爸妈,姜桃都要懊恼地仰天长啸了。 她打开床头灯,找到耳机戴上,翻出平板,索性借失眠把后面的约稿排单给画了。 轻音乐缓缓流淌,温暖的柔光灯下,触控笔在板子上绘下无数精妙线条,从一开始的无从辨别到后面的逐渐清晰,一幅生动形象的画面便被这些线条给架构了出来。 工作消耗精力,渐渐地,姜桃开始产生困意,她对着屏幕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便把文件保存,关掉平板,收起耳机,灭了床头灯,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场梦并不甜蜜,姜桃梦见沈肆第二天并没有如约和她见面,反而因为病愈去应了程阿姨安排给他的相亲。 梦里的姜桃给沈肆发了许多条信息,打了无数通电话,却全部都石沉大海。 她找不到沈肆的位置,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相亲,最后崩溃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就醒了。 姜桃摸了摸眼角的shi润,惊魂未定地直起身缓冲,等心情得到平复后才去拿床头充电的手机。 拔下充电线,手机屏幕也随之亮起满格电量,然后转变为锁屏,显示时间为10:00。 姜桃吓得连忙掀了被子,放下手机就钻进浴室洗漱,匆忙之中心里闪过无数句起晚了睡过了完蛋了之类的话语。 以至于最后,她都没有来得及挑选出一件最适合的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无袖连衣裙,披上浅粉色薄开衫就出门了。 头发披散着,都没有时间让她扎个侧麻花辫,除了手机抓在手里,姜桃连个包都没有拿。 整个人莫名其妙地狼狈着。 然而顾不上那么多,姜桃火速跑去对面敲门,但开门的却是沈叔叔。 沈从哲看见姜桃也很意外,问姜桃:“来找沈肆么?”“对,”姜桃点点头,调整呼吸说,“阿肆在家么?”沈从哲摇了摇头,说:“他早些时候就出门了。 ”姜桃感到一丝不妙,心里隐约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不会真的噩梦成真了吧?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是有些颤抖的,问沈从哲:“那您知道他去哪了么?”“好像是商业街吧,具体不知道是在哪家店,可能是你程阿姨给他安排的相亲吧,你阿姨这两年一直盼着他能成家,你找他有什么事么?”“……没…没什么。 ”姜桃摇了摇头,心思一下飞了很远,对沈从哲说了再见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吞下了一块很酸很酸的柠檬,酸涩感贯穿五脏六腑,唇齿留下一抹化不开的苦味。 她难受得想哭。 不是说了要今天见面的么?不是已经答应我了么?为什么言而无信?还说要我喜欢一下你。 可你却跑了。 跑去见别的女孩子。 哪有你这样耍人的?很好玩么?耍我很有意思么?好委屈,好想哭。 我不会再理你了,沈肆。 讨厌你。 姜桃停下步子不再往前,她低着头,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流一样决堤而下,滴滴答答地坠落在地面,将灰白色的水泥路洇出一块又一块的深色。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仿佛永远也擦不完,更可气的是,她手头连一张纸巾都没有。 虽然她不化妆,没有哭花脸的危机,但哭成泪人还是很狼狈很丢脸。 都怪沈肆。 讨厌他。 姜桃抬手又抹了一下下眼皮,太阳将她的影子映在她身后,在她眼前的脚下是一块块被眼泪洇shi的路面。 忽然,这块路面覆上了大块阴影,姜桃下意识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沈肆的面孔和他怀里捧着的一束粉色戴安娜。 姜桃忽然就更加难过了。 这又是谁送给他的花?沈肆看着姜桃闪着泪花的泛红眼睛,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紧得发痛。 上一次见她哭成这个样子还是高考后。 他想伸手给姜桃擦眼泪,却被姜桃不客气地挥手弹开。 身高悬殊,姜桃只能仰头看他,于是他单膝蹲下,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成为那个矮小的存在。 她不让他帮忙擦泪,沈肆只能开口问她:“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声音轻轻柔柔,又暗含心疼。 但是伤心的姜桃哪能领情,哭得眼圈都红了,凶起来也没有个凶狠的样子。 “我不是说今天有话要和你讲么?你为什么要跑去见别人?为什么要放我的鸽子?你既然做不到又为什么要答应我呢?”她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掉。 沈肆伸手轻轻地给她拭去,温柔地解释说:“我没有去见别人,也没有想过放你鸽子,九点左右我没有等到你,我以为是你睡过头了,所以出于某些考虑出去了一趟。 ”姜桃脑袋乱乱的,根本没有听清沈肆的第一句话,就反应到他说以为她睡过头了,所以他才出门了一趟。 她就是睡过头了又怎么样呢?但她还是赶忙来找他了啊。 “这不是你去见别人的理由。 ”闻言,沈肆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去见别人,我是去买花了,你是因为这个才哭的么?不要哭了,我没有想过要见其他任何人,我只想见你。 ”我只想见你。 这几个字豁然将姜桃唤醒,她停止了哭泣,确认道:“真的么?”“真的。 ”姜桃指着他手里的花,问道:“那你出去买花干什么?”“这不重要。 ”沈肆摇摇头,指腹又在姜桃仍有泪水的眼皮处轻轻擦拭,反问她,“你先告诉我,你要找我说什么呢?”姜桃定了定心神,深呼吸后说:“我不是故意起晚的,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所以很晚才睡着,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她看着沈肆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确定了,阿肆,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沈肆原本温柔地看着她,这一下忽地愣住,摩挲的手指也停顿下来,眼里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心脏忽然间狂跳起来,耳朵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姜桃的那段话。 原来,她也喜欢自己。 这真是,太幸福、太美好的一件事了!美好到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一场黄粱之梦,会不会在梦醒来时,一切都成了飘渺云烟。 他垂下那只伸出的手,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掐了一下。 有痛感。 不是梦。 是真实的!姜桃真的也喜欢自己。 沈肆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起来,直起身,空出来的手一把将姜桃拥抱进怀中。 姜桃感受到自己被紧紧地拥抱着,沈肆强烈有力的心跳声和她的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她也开心地笑了。 耳边是沈肆轻柔而又珍重的声音——“我也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 甜蜜 直到这束粉色戴安娜被递到自己怀里,姜桃才知道,原来这束花是沈肆打算送给自己的。 她知道戴安娜,它的花语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可是……姜桃抬头问沈肆:“你怎么会知道我也喜欢你呢,我如果不是来找你表白,那你这束花又该怎么办呢?”“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会来和我表白,”沈肆温柔地笑着,“我只是在想,你大概会来找我说这方面的事,如果你很介意我的莽撞,我希望这束花能作为我的歉礼,向你道歉。 ”“或许也想过,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愿意也喜欢我一下,那这束花也可以是我的一份更正式的告白。 ”“至于为什么会选这束,我其实不太懂,只是单纯觉得,这花粉粉的很漂亮,很像你,你应该会喜欢。 ”姜桃点点头表示明白,怪不得她问为什么要买花时沈肆说不重要。 原来,这束花的具体意义如何,是取决于她的。 姜桃心里升腾起一丝甜蜜,为被人妥帖用心地对待而感到幸福。 不过,她还是想调侃一下沈肆,就说:“可是你不懂花语,这么随便的话,万一寓意不好,送错花怎么办?”沈肆似乎陷入了疑惑:“花这种美丽的植物也会有不好的寓意么?”“怎么没有?”姜桃轻哼一下,科普道,“文化不同看法不同,比如黄色康乃馨,在法国就被认为是轻蔑、拒绝的意思。 ”沈肆露出“学到了”的表情,指着粉色戴安娜问:“那这个我选对了么?”姜桃说:“这个倒是选对了。 ”“我就知道。 ”沈肆有些黏人地和姜桃贴贴,语气里是幸福和欣喜。 姜桃问:“你知道什么?”只见沈肆认真地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语气很轻,告诉她:“它很像你,像你一样的都很美好。 ”姜桃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误入蜜罐的蜜蜂,被糖浆裹挟着,甜蜜得有些晕乎乎的。 脸上也开始泛起害羞的红,为了挽尊,她故意说:“你怎么回事啊,从哪里学来的甜言蜜语,好肉麻。 ”沈肆似乎真以为姜桃生气了,先是一愣,然后又好像陷入了纠结。 “我没有,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啊,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姜桃不想揪着这点不放,一手捧着美丽绽放的粉色戴安娜,一手扯住沈肆的手往前走。 阳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如此明亮。 -姜桃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出门,又很快回到家,手里还多了一捧绽放的粉色戴安娜。 骆女士不免生疑,问姜桃:“你这是干嘛去了?火急火燎跑出去就为了买一束花?”和沈肆在一起这件事太突然了,姜桃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父母说,感觉还需要从长计议,所以打算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 于是顺坡下驴道:“对呀,妈妈你好聪明喔。 ”骆女士笑笑,嗔她:“你少跟我贫。 ”姜桃嘻嘻一笑,将捧花放置在客厅的桌子上,手指在花朵上轻轻拨弄,转头问骆茵:“妈妈你看,这花多漂亮呀。 ”骆茵走过来,看着这花也觉得十分好看,故意问姜桃:“这么会挑呀,是打算送给我么?”如果是以前,如果这束花真的只是姜桃自己买的,那姜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花献上,并向自己亲爱的妈妈展示一下自己的超绝小甜嘴,把骆女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是,现在这束花名义上是她自己买的,实际上却是她男朋友送给她的,她不想送给其他人,哪怕是自己亲爱的妈妈。 骆茵本来也没真打算要,看女儿跟小孩子护食一样把花抱得紧,宠溺地笑了笑,说:“好了,我才犯不着跟你抢呢,妈妈我如果想要,那肯定是会自己给自己买的。 ”姜桃连连点头,伸出大拇指,溢美之词手拿把掐:“不愧是我女神,女强人!新时代独立女性!我伟大的精神领袖!”骆茵被她逗得直乐,宠爱地揉揉姜桃浅粉色的头发,说:“就你天天嘴甜。 ”姜桃嘻嘻笑着,目光再次放在戴安娜粉玫瑰上,靠近细嗅,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要醉在这份甜蜜里了。 姜桃抬头问骆女士:“妈妈,咱们家还有空的花瓶么?”骆女士闻言应了一声,指了指餐厅透明彩绘橱柜,说:“好像有一个在那边摆着,应该是一个透明玻璃的。 ”姜桃快步跑了过去,的确找到了一个闲置花瓶,是一个透明玻璃材质的束口瓶,上窄下宽,大小合适,比例也很美观。 给瓶子装上适量的水和一点消毒液,姜桃就抱着花瓶又返回了客厅。 花朵因为已经被花店装束成了一捧,所以不需要她再醒花和修剪叶子与刺,只是简单用剪刀把花枝修剪成更适合花瓶的状态,便将它们完好无损地chajin了花瓶里。 温暖明媚的阳光照进室内,照亮透明的花瓶,也照亮这些美丽粉嫩的玫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是明媚亮堂的。 她拿起手机,对着插花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拍下照片,然后给沈肆发送了过去。 沈肆那边很快就回复了:[好看。 ]姜桃盯着手机页面,就这么甜蜜地笑了起来。 看着给沈肆的备注,姜桃想着要不要做出一些小小的修改来,以昭示如今身份的转变,但思来想去,好像“阿肆”就很合适,无需改变。 她不想写男朋友这样的字眼,太没有特殊性,听起来好像也一板一眼的,不够亲密。 还是阿肆好,很亲近,她也喊习惯了,觉得十分妥帖和适应。 骆女士看她一脸傻笑,问她发生什么好事了,姜桃闻声抬头看她,谎称说自己的稿费到账了。 骆茵这才发现不对劲:“你这眼睛和脸蛋怎么回事?你哭了?”天啊。 忘记先去洗把脸了。 她太开心了。 以至于都忘记了自己前几分钟刚哭过。 姜桃胡乱地蹭了蹭脸,跟骆女士打哈哈,说:“哎呀,怎么可能,我是跑出去太急了,出的汗。 ”在骆女士的半信半疑中,姜桃抱着自己的花瓶往楼上走,身后传来骆女士的提醒:“别上去了就不下来了,记得把客厅收拾一下,你看看你这残局。 ”“好——”姜桃连连应着,“我摆好花洗个脸就下去收拾。 ”很快,在一声声爬楼梯的哒哒脚步里,姜桃推开房门,在书桌上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便把花瓶摆了上去。 姜桃开心地合掌,心道很合适,很漂亮。 然后就钻进浴室洗脸了。 不过,刚用洗脸巾擦完脸的姜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觉得,她好像该洗头发了,怎么看怎么觉得头发软塌起油。 但其实,她前天才刚洗过,头发蓬松柔软有质感,淡淡地粉色漂亮极了,根本无需再洗。 或许是人总对自己更苛刻,更能注意到常人看不到的缺点,姜桃最后还是连澡带头发一块又洗了一遍。 最后整个人宛如新出炉的香甜小蛋糕一样美美从浴室出来。 头发被用吹风机吹干,姜桃把蓬乱的部分梳顺之后就开始在衣柜里翻找,最后挑了一件奶黄色吊带长裙,外罩一件白色开衫,开衫布料柔软,在恰当的地方又有蕾丝花边作装点。 姜桃对着镜子把头发微微卷了卷,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清新又可爱。 于是,等她再下楼时,骆女士看她另换了一套行头,便调侃她:“摆好花洗个脸可真是费时间呢。 ”姜桃不好意思地诶呀了两声,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说:“女孩子就是爱美爱打扮啦,这又有什么错呢?”骆女士笑笑说没什么错,但还是不饶她:“你这小丫头,我说一句你就能顶我十句。 ”姜桃吐了吐舌,说:“也没有啦,我特别特别特别尊重你的,妈妈,我跟你闹着玩呢。 ”骆茵捏捏姜桃软嫩嫩的小脸蛋,笑说:“我也跟你闹着玩呢。 ”姜桃嘻嘻一笑,很快就把桌面收拾得焕然一新。 骆女士眼看着姜桃跑上楼又跑下来,还背上了一只银白色的方形小挎包。 便问:“马上就到饭点了,你跑出去干嘛?”姜桃笑笑,人已经跑到了玄关,影子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去找听宜约饭,我们俩好久没一块吃饭了。 ”但事实上,刚出门姜桃就给沈肆发了条信息,问他:[你现在在哪里呀?]还配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表情包。 沈肆几乎是秒回:[在医院。 ]姜桃笑着打字回复:[沈医生怎么这么敬业呐?病刚好就去上班,真是人民的好医生。 ]隔了一小会儿,沈肆那边回复:[谢谢姜桃同学的夸奖,人民的好医生有什么奖励么?]几乎想都没想,姜桃甜笑着打字颁奖:[等下给你做一个电子奖状。 ]沈肆似乎有些遗憾:[只有这样么?]姜桃:[再打印一份纸质版,裱起来,颁给你。 ]这次沈肆回了她一串省略号。 姜桃计划得逞地笑了笑,开始给他顺毛:[好啦好啦,奖励你十几分钟后和女朋友见面!]再往下,则是一个小猫撸小狗毛发的萌萌表情包。 医院 公交车比预想中更快到站,姜桃从后门下车,带着愉快的心情走向了市医院。 由于已经来过一次,姜桃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沈肆所在的诊室,她叩了叩门,没人应,又轻轻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声音。 就在她打算扭开门把手推门而入时,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制止了她。 “诶,女士你好,沈医生不在,您不能就这么进去。 ”姜桃只好松开手,面上有些轻微的窘迫,忙说:“不好意思,我和沈医生认识,我找他有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护士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病房,说:“我刚刚看到沈医生去那个病房了,应该是去看病人的治疗情况。 ”“噢。 ”姜桃点点头,对护士温和一笑,“谢谢你啦。 ”然后就朝着那间病房走了过去。 那是间双人病房,透过闭紧门板的可视窗口,姜桃能看到沈肆高大的背影,穿着长款的白大褂,脖颈处露出一点里面浅蓝色的衬衣领子。 刚想伸手敲门,姜桃又及时顿住,忽然想看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只见沈肆对面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有些病怏怏地靠在床头的枕头上,脸色和唇色看起来都苍白极了。 手上还扎着点滴的针头,身旁是高悬的挂瓶。 小男孩看着沈肆,微微张开嘴巴,不知道对沈肆说了什么,表情很不好,看起来羸弱又苦涩。 沈肆背对着姜桃的视野,她看不到他有没有说话,只注意到沈肆伸出了手,在小男孩头顶轻轻揉了揉,如同哄慰。 果然下一秒,小男孩就笑了起来,虽然很浅淡,却让那张苍白的小脸重新点燃了生机。 沈肆随即又跟身旁的护士嘱咐了几句,然后便转身要出来,姜桃见状一偏身,靠着墙壁躲了起来。 当沈肆扭开门把手出来时,姜桃倏忽闪现到他面前,嘴巴发出一声类似于惊吓对方的叹词。 不曾想沈肆心理素质如此强大,根本没有被姜桃吓到,反而抓住了姜桃伸出的双手,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面前。 姜桃看到沈肆眼中闪过一丝怔愣,复而又变化为惊喜,问她:“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沈肆松开了她的双手,腾出手来将病房门关上,看着面前的姜桃,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中,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然而姜桃不答反问,有些计较他没被吓到的事实:“你怎么没有一丝恐惧啊?我不够突然么?不够有威慑力么?”沈肆看着她可爱的小表情,嘴巴叽里咕噜的,温声说:“你不吓人。 ”姜桃当然知道自己不吓人,但是是突然,突然的威慑力没有么?她不肯罢休:“可你那么淡定地抓住我,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了?”“没有,”沈肆摇摇头,笑说,“我是抓住你了才发现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害怕?”说来说去还是绕了回来,沈肆笑了笑,对姜桃解释:“可能被吓习惯了?医院里有些活泼好动的小朋友也会突然搞这么一出。 ”“好啊,”姜桃伸出一根手指,点点沈肆xiong口处的挂牌,像是在对着上面几寸的俊秀证件照发泄不满,“你是说我幼稚?”“没有,”沈肆抬手抓住那只乱动的手指,温和地笑着,“是觉得你很可爱。 ”姜桃的脸一下子很没骨气地升了温,她似乎看到有过路的护士在捂嘴偷笑,忙不迭地抽出手指,口头挽尊:“我当然知道我很可爱,要你说啊。 ”沈肆没忍住轻笑出声,姜桃便借题发挥叫他严肃点:“你这样病人都不相信你有医术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诊室,沈肆微微偏头看她,问道:“是么?可是太严肃会吓哭小朋友吧?那对方更不会挂我的号了。 ”姜桃心想,怎么说得好像自己一直都温和可亲笑嘻嘻的呢,上学的时候不是天天一副冰山脸,面上挂着无形的生人勿近字样,对所有人都淡淡的。 姜桃忍不住嗔他:“少骗人,我上次来你就很严肃。 ”沈肆推开诊室门,带着姜桃走进去,问她:“你已经到了很久么?”姜桃摇摇头说:“没有,也就到了一小会儿。 ”接过沈肆递来的温水,姜桃抿了一口,笑嘻嘻道:“还顺便看到了沈医生慰问小朋友的可亲英姿。 ”想到小朋友苍白的脸色,姜桃忍不住关心道:“那个小男孩怎么样啊?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说到病人,沈肆的脸色也不由地严肃起来,声音沉稳平实,说:“乐乐先天心脏有问题,之前试过纯西医的治疗手段,但结果不太乐观,所以他的家人就开始转试中西医结合的手段,目前正在接受临床治疗。 ”姜桃点点头,若有所思:“那现在怎么样呢?可以治好么?”能不能治好这样的问题太果断了,除非十拿九稳,不然医生是不会明确地说可以的,那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病人及病人家属都是不负责任的空给期待。 但他也不会说不能,那同样不负责任。 沈肆起身揉了揉姜桃柔软的发顶,温声说:“有希望的,不用太担心,其实乐乐他本身的病情也不是特别严重。 ”姜桃微微皱起的眉头这才放松舒展,低头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又抬头对沈肆笑了一下。 沈肆看着她,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快到饭点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饭?”姜桃点点头,说:“那我们去医院食堂吃吧。 ”沈肆觉得新奇,便说:“我还以为你会拉着我找一家喜欢的餐厅吃饭。 ”姜桃仰头看着他,小脑袋微微一歪,问他:“去食堂吃不可以吗?你应该很忙吧,来回跑太麻烦了。 ”沈肆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温声说:“那也不至于没有时间陪你吃饭。 ”“哎呀,没事没事。 ”姜桃摆摆手,从座位上站起来,又拉上沈肆的手,“我还挺喜欢你们食堂的,我上次买奶茶的地方在哪里?我还要喝。 ”沈肆被她拉着往外走,想了想说:“很近,但天气有点热,你喝的了热饮么?”姜桃放慢步子,和沈肆并肩而行,说:“喝果茶就好啦,要少冰的。 ”“行。 ”沈肆笑着,被握着的手顺势反握了回去,握的很紧,如同抓着什么珍贵之物。 -姜桃在餐厅的一处空位坐下,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等待着沈肆打饭过来。 但手机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 姜桃就又抬起头看寻觅沈肆的身影,看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她伸手招了招,然后起身也朝他走过去。 却不料刚迈出步子走上过道,面前忽然伸出一截雪白精瘦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姜桃抬眼看去,只见那人金发碧眼,一副风流样子,没个正形地朝自己笑,明明会说中文,却还是故意拿腔作调地用英文跟她对话。 语气里透露着一股轻佻的意味:“好久不见,小美人。 ”想到这人第一次和她在伦敦遇见也是这么喊她,姜桃就觉得讨厌,心想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大一个中国,他好死不死地偏偏跑来了常旭市,还和自己在医院餐厅碰了面。 反感无以复加地涌上来,姜桃只觉得恶心,用英文斥回去:“cas,你真的很没意思,请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说着便要绕道离开,但cas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又伸手拦住,说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文发音:“别走啊,老朋友见面不聊一聊么?”姜桃刚想说她跟他没什么好聊的,就见那只拦住她的手臂被人轻松而又野蛮地扯开。 沈肆挡在她面前,用英文回敬cas,语气冷冰冰的:“她不想跟你聊你听不懂么?”“oh,”cas没个正形地叹道,“alice,你朋友可真粗鲁。 ”姜桃看着他那副样子就来火,简直想随手轮个东西砸上去,但考虑到这里是医院,她稍稍压了压脾气,想着还是不要太过了。 她上前一步,又挡在了沈肆面前,对cas说:“真是不好意思,我男朋友见不得脏东西。 ”“boyfriend?”cas听着她的发音,忽然挑了挑眉,特有的欧美长相和他身上那股风流劲融合在一起,阳光照亮他金黄色的发丝。 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说:“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做我女朋友是因为他?”姜桃轻蔑地笑了笑,勾起的唇角没有半分愉悦的情绪,对cas说:“你不要把自己放在什么可比较的位置,你从来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不管我和谁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cas似乎还想伸手挑一下姜桃浅粉色的发丝,但被沈肆伸手打开了,还被用英文骂了一句“脏手拿开”。 他不在意地抽回手,像个执着又不讲理的疯子,面上依旧如常,自以为是地说:“alice,那你干嘛这么大火气?你看我被你叫人打得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都没跟你计较呢?”姜桃简直没法跟他沟通,他这个人就好像天然脑子缺根筋。 她和以前在伦敦一样,再次重申道:“我从来没有找人打过你,你就算计较也没用,有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四处犯贱招惹了什么人。 ”“滚开!你真倒人胃口。 ”说完,姜桃就拉着沈肆离开了,cas被晾在原地也没再上前追赶,反而漫不经心地朝两人的背影挥手。 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嘴里吐出他惯用的英文腔调:“没关系,alice,下次见喽。 ” 游鱼 姜桃拉着沈肆离开了餐厅,找到一个清净的亭子坐下,面上还带着点气愤。 沈肆捏了捏她的手,问:“还吃饭么?不想吃的话要不要去买果茶?”姜桃摇摇头,眉头微微皱着,轻声问他:“阿肆,你不想问我点什么么?比如刚才那个人。 ”沈肆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也很轻,问道:“那你想告诉我么?”姜桃不做声了。 她不想再讲以前的那些破事,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她不想被任何过去的人和事占据太多心思,更疲于回想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所以一直以来,有一些事她连对她的爸妈都没有倾诉过。 现在也是如此,对于沈肆,对于任何人,她也都不太想说。 沈肆看出她的纠结,又捏了捏她的手,轻声说:“没关系,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姜桃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发酸,揽腰抱住了他,头依偎在沈肆的xiong膛,沈肆低头看到她柔软粉色的发丝,被微微卷过,风一吹便飘柔地扬起。 他回抱着姜桃,听到怀里的人突然说:“餐厅里的饭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出来了会不会给保洁阿姨添麻烦?”沈肆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没关系,我等会儿过去处理,你要不要喝果茶呢?”“要。 ”姜桃在他怀里小幅度点点头,“但是你要先去吃饭,你下午还要工作,不能不吃饭。 ”沈肆微笑着,温声说:“好,那你呢?你不吃饭吗?”姜桃从他怀里出来,和沈肆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吃了,我想去转转。 ”“啊——”沈肆长叹了一口气,“不是说来陪我的么?你要让我一个人吃饭啊?”姜桃感觉他在故意矫揉造作,但还是决定宠着,便说:“我很快就回来了,作为你的盖世英雄意中人,我会踏着柏油马路,带着清爽果茶来见你,然后看着你吃饭。 ”她语气一本正经,但模样却实在可爱,很多有趣的话叽里咕噜张嘴就来,沈肆不免被她逗笑。 看着她,摇摇她的手,明明一米八几的高个子,远远看着是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却在喜欢的人面前有种很小鸟依人的错觉。 “那你可要快点来见我。 ”沈肆的语气很轻,眼神里满是喜欢和不舍,姜桃好像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么浓厚的迷恋般的感情,仿佛他是一尾游鱼,而自己是他赖以生存且无可替代的水环境,一旦自己离开了他,他就好像不能够再活下去了一样。 她不禁莞尔一笑。 沈肆见状问她:“怎么笑我?我很好笑么?”“没有,”姜桃摇摇头,两只手握住沈肆的,笑着说,“就是觉得,你好像特别喜欢我。 ”明明这是一句很像情话的话,沈肆的神情却忽然有些黯淡,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这会让你很困扰么?”“啊?”姜桃有些惊讶和无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沈肆摇摇头,收了情绪,像没事发生一样对她说:“没什么,我逗你的。 ”虽然他这么说了,姜桃还是感觉有点奇怪,张开手臂又抱了抱他,柔声说:“我喜欢你特别喜欢我。 ”“嗯。 ”沈肆把下巴轻轻搁在姜桃的肩上,依恋地蹭蹭她的脖颈,在心里发问。 那如果是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呢?你会不会觉得很有负担?就像你讨厌的那个纠缠你的外国男人。 -为了避免沈肆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吃午饭,姜桃最终还是没有在外多做停留,买好果茶就拎着回去了。 找到另一处餐厅时,沈肆正安静地吃着饭,姜桃悄悄地从他身后靠近,趁他停下筷子的瞬间突然地拍他肩膀。 可惜,又没成功吓到他。 沈肆一脸淡定,姜桃略有遗憾,问他:“不会又是小朋友经常这么干吧?这孩子是小捣蛋么?”她说的直白,丝毫没有想到这么讲可能是在间接骂到自己头上。 沈肆摇摇头,说:“不是,这次是我发现你了。 ”姜桃在空位置坐下,手里的果茶也就桌面上一搁,好奇地问:“怎么发现的?你不是在吃饭吗?”沈肆偏头看她,说:“可能是心有灵犀吧,预感到你要回来了。 ”姜桃才不信,玄学的尽头是科学,她说:“你肯定是偷偷注意了,吃饭的时候一心二用。 ”“行吧,”沈肆点点头,笑着附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茶甜而不腻,很快就疏解了十几分钟前的不愉快,姜桃心情变好,粲然一笑道:“我给你画画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吃饭的时候也赏心悦目的。 ”沈肆点点头,无声表示可以,姜桃便打开手机开始画q版小人。 手指在画板上勾绘,姜桃的脑海中忽然响起沈肆跟cas对话的那几句英文,发音规范,音调低沉而富有磁性,像醇厚庄重的古典乐,引人沉沦。 她不免感到好奇,便问:“阿肆,你是专门练过口语么?”“英语口语吗?”沈肆抬头,“我大学有这一项通识课要修,所以算是学过吧。 ”姜桃点点头,想着以他的专业性质和工作性质,也就大学课程能分走他的多余精力了。 谈及大学,姜桃忽然感到好奇,她还不知道沈肆在大学是什么样呢。 会和高中一样沉默寡言么?还是说会加入一些社团?经常参加公益活动攒公益时长么?还是说一有空闲就泡在图书馆?大学上水课的时候是在认真听么?有没有犯过困?会不会也为小组作业苦恼?期末周是不是经常熬夜复习?还有就是,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被女生追过?有没有对谁心动过?或者短暂地和谁恋爱过?回来这么久,姜桃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九年真的很长,互相缺席的岁月里,他们都错过了彼此最美好最自由的大学时光。 心神不免由此低落,姜桃关掉了绘画软件,有些歉疚地说:“手机不好用,我回家用平板画,画完就发给你看。 ”沈肆倒不是很在意,收拾了餐桌上的餐具,去放东西前跟姜桃说没事。 回诊室的路上,姜桃试探地问了沈肆一些大学的事情,沈肆想了想,告诉她其实他的大学过得很平淡。 日常的理论学习和实操训练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他很难再多分出来一部分给社团和各种活动。 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学院活动,他基本上没怎么参加娱乐。 他似乎在过另一种更自由的高中生活。 姜桃不免感到有些可惜,问他:“所以你连旅游也不怎么去么?”沈肆摇摇头,说:“那倒也没有那么惨,有时候会被朋友拉着出去。 ”想到他大学是在京北的一所中医药大学念的,姜桃问他:“你的大学朋友是不是大多数都留在京北了?”沈肆点点头:“嗯,毕竟在那里读了很多年,再加上一部分实习也是在那边,所以他们都觉得那里会更好一点。 ”姜桃眉眼却有忧愁,问他:“那你会不会特别孤单?”“为什么这么说?”姜桃解释:“因为你看,你的朋友都留在京北,而你一个人在常旭,虽然常旭也很好,但是可能在你的工作环境里,二十个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人是你相识的校友,这种陌生多让人孤单啊。 ”以为沈肆会接着说,但他却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什么?”姜桃被问得有些不知头脑。 沈肆说:“你呢?你会不会在国外感到孤单?那里一百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你认识的吧。 ”没想到沈肆会这么说,姜桃愣了一下,然后面上挂着笑告诉他:“才不会,我只会觉得新奇好么。 ”“那我也是。 ”“我也觉得新奇。 ”姜桃感觉沈肆像在偷答案,根本没有用心答题,于是故意逗他说:“查重率百分百,小姜老师不予通过。 ”沈肆听完忽的一笑,像是破罐子破摔,说:“那小姜老师给我延毕吧。 ”“诶你这位同学……”姜桃举起手想责备一下他太没有上进心,结果却被沈肆抓住了伸出的手。 他眼睛里含着浅浅笑意,明净澄澈的眸子在阳光下亮亮的,像是一面波光粼粼的湖。 声音也如水一样淡而温润——“正好我想让小姜老师多教我几年。 ”阳光把人的皮肤晒热,似乎也连同一颗心一齐烘烤。 姜桃笑笑说:“行啊,小姜老师责任心特别强,一定把沈肆同学教导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然后让你顺利毕业。 ”她笑眼盈盈,长睫扑闪,嘴角浮现浅浅的梨涡,因为喝了冰饮,嘴唇看起来红红的,另蒙着一层轻纱般的冷雾。 让人忍不住猜想,吻上去的时候,是不是凉丝丝的?鬼使神差地,他抓着姜桃的一只手,看着她的眼睛喊了一声:“小姜老师。 ”姜桃闻声投以疑惑的眼神,问他:“怎么了?”沈肆低垂眼睫看着她,说:“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懂,你可不可以给我解答一下?”姜桃大方地摆手,说:“小姜老师知无不言,你尽管问吧。 ”得到许可,沈肆浅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轻轻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拉,声音低而缱绻,问道:“和你接吻是什么感觉?” 公式 听到这个问题,姜桃便觉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心神都不稳当地开始摇晃。 沈肆的眼神像是一股沉默的漩涡,带着强劲的无可反抗的吸力把她卷过去。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淡定,借机问:“学习不能只知道发问,有困惑要先独立思考,举一反三的道理明白么,如果你……”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沈肆终于听明白她要说什么,于是打断她:“没有。 ”姜桃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歪头看他:“我还没问呢你就回答。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沈肆说,“没有,在你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过恋爱、接过吻,所以做不到举一反三,只能你来给我先讲一道例题。 ”砰砰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率似乎都变快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抽出来摆了摆,眼神也有些躲闪:“……例…例题是吧?改天,改天给你讲。 ”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沈肆没想强迫她,于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说:“好啊,我等小姜老师有空了给我讲。 ”姜桃小幅度点点头,捧着果茶抿了一口,默默地散热。 -可能是不上班的和上班的存在次元壁,姜桃坐在诊室里,看着沈肆忙完又出去,竟然觉得这种充实忙碌的生活似乎还挺有意思。 心思得到安定,昂扬的情绪如潮水般上涨,姜桃打开绘画软件,决定把没画完的q版小人画完。 画着画着,一通电话忽然拨了过来,姜桃戴着耳机点开接听,那头传来栩听宜压低的声音:“喂,亲爱的,你在哪里呢?”“医院啊,我来找沈肆。 ”栩听宜似乎十分不解:“那你干嘛和骆阿姨说来找我了?我今天在外面跑新闻呢,结果撞见骆阿姨,骆阿姨上来就是问你怎么没跟我在一起。 ”姜桃刚想开口,栩听宜又恍然大悟般说:“噢——拿姐妹我当你偷跑出去谈恋爱的借口呢?”被戳中小心思,姜桃语气都变得唯唯诺诺:“…嗯……听宜……”栩听宜:“得了得了,我想着你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这么说的,当时就帮你糊弄过去了,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理解,你们俩怎么说也相处这么多年了,怎么谈个恋爱偷偷摸摸的?”“也没有吧,”姜桃无意识地卷着手边的纸张小角,“就是太突然了,没想清楚怎么跟我爸妈交代,我想着过段时间再说。 ”栩听宜嗯了一声,然后问:“怎么样?陪够男朋友没?你来陪陪我行不行?”说着便长叹一声:“唉,同样都是上班,怎么没有人来给我探班呢。 ”姜桃忍不住笑了一下,调侃她:“你的‘亲爱的’呢?他没有去找你探班么?看来阿姨的眼光滑铁卢了呀,这也不怎么温柔体贴嘛。 ”栩听宜平静道:“噢,他啊,分了。 ”这可把姜桃吓一跳:“这么快?听宜,你不会因为我那几句话就快刀斩乱麻了吧?会不会有点草率和冲动?阿姨说你了么?还有那个人他不会对你从此怀恨在心了吧?”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轻快地哼了一声,反问姜桃:“想知道呀?想知道来陪陪我,我就告诉你。 ”姜桃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肆的工作牌上,一丝不苟的整洁装束,冷淡自持的俊秀面容,仿佛对一切都不好奇、不感兴趣。 再联想到沈肆谈恋爱后的黏人反差,姜桃忽然觉得心软软。 如果她就这么跑了,他会不会变成失魂落魄的小狗呢?于是见色忘友的姜桃果断地拒绝了好朋友的邀约:“我好像也不着急知道。 ”栩听宜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你现在是一点也不关心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见以情感人不太行,栩听宜便开始以理服人:“哎呀,亲亲宝贝,桃子宝宝,你就来找我玩嘛,男朋友什么时候不能见,好朋友可是见一面少一面。 ”不知道她哪来的歪理,姜桃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听姜桃还没松口答应,栩听宜又道:“啊啊啊啊,你说,是不是沈肆缠着你不让你走?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黏人啊?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可不能太黏人,要行止有度。 ”眼看沈肆的风评在好朋友那里越来越不好,未免沈肆在女方亲友团那里多添一重阻碍,姜桃就改了主意:“去去去,我等下就去找你。 ”话音刚落,栩听宜那边就传来了高兴的欢呼:“这可是你说的喔,我就在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厅等你,不见不散亲爱哒。 ”姜桃笑着答应:“好。 ”电话挂断,姜桃拿起桌子上的包,刚起身就见沈肆推门走了进来。 看见她的样子,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嗯。 ”姜桃点点头,走近沈肆,仰头看他说,“我先给你一个公式,你自己试试解题吧。 ”沈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便感觉到被人按住肩头,而后措不及防被亲了一口。 在侧脸。 轻柔的、柔软的一个吻。 他有些蒙,一瞬间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尚未缓冲过来,始作俑者姜桃却一溜烟跑了,只留下一句拜拜和傻在原地的沈肆。 直到门被关上后不久,沈肆才后知后觉地笑了,然后拿出手机给备注是一个桃子表情包的置顶联系人发消息。 [小姜老师路上小心。 ]-姜桃赶到咖啡厅时,栩听宜正在喝冰美式,见她落座,抬眸问要不要也来一杯。 姜桃摆摆手:“不喝,吃不了苦。 ”听完,栩听宜粲然一笑道:“哇塞,小公主,那你怎么吃得了爱情的苦呢?”姜桃忍不住轻轻拍她一下,笑骂:“换台换台,快讲你的爱恨情仇史。 ”栩听宜不慌不忙地抿一口咖啡,笑说:“你不是不着急听?”姜桃提起包欲作离开的样子,栩听宜连忙伸手拦她:“诶诶诶,我讲我讲。 ”姜桃这才又坐下,招来服务生点了两份甜品,转而对栩听宜笑说:“逗你啦,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栩听宜:“我昨天跟他坦白了,说我其实根本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他听完整个人特别平静,告诉我说他其实也是,然后我们一拍即合就和平分手了。 ”想到在超市遇见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姜桃还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你们双方父母呢怎么办?”栩听宜又喝一口咖啡,回道:“还能怎么办,先瞒着呗,反正我们俩面对彼此的时候就不用互相装了,平时串好词应付应付家里就行。 ”看栩听宜一脸平静,姜桃不由得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叹道:“女侠,真是速战速决啊。 ”“那是。 ”甜品刚好送上来,栩听宜用勺子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吃,然后抬头就看到了姜桃出神地看着窗外。 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怎么也不吃?”姜桃没回头,反倒指着窗外喊栩听宜来看:“那是不是你弟啊?”栩听宜一听到“你弟”这两个敏感词立马就顺着姜桃的手指看了过去,发现还真是栩听颂这小子。 旁边跟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裙子,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宛若一朵白色小雏菊。 栩听宜立马掏出手机拍照,嘴上幸灾乐祸道:“哈哈,给我逮到了吧,我说这小子离家这么近也不知道着家,原来是谈恋爱了,我这就发给我妈,顺便转移一下对我的注意力。 ”“别别别。 ”姜桃却伸手阻止栩听宜,“你不觉得那个女生很眼熟么?”栩听宜放下手机又多看了几秒,但是并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说:“我不觉得啊,反正我应该是没见过这张脸,你见过?”姜桃思索片刻,但除了眼熟的感觉并不能想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最终只能不确定地说:“我应该是见过。 ”也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姜桃填进嘴里,对栩听宜说:“总之还是别拍他们了吧,万一你妈妈不同意他谈恋爱,你弟不得哭死,要是发现是你告的密,他跟你闹决裂怎么办?说不定从此以后,你的相亲之路更是得他助力,绵绵无绝期。 ”栩听宜摆摆手道:“不可能,他都研二了,我妈巴不得他早点找对象呢。 ”“诶不对,”栩听宜点点姜桃,“你跟我这感同身受呢,头一次见你这么向着那小子,跟你们这群谈恋爱的拼了。 ”姜桃嘿嘿一笑,拍拍栩听宜哄道:“消消气消消气,哎呀,谈恋爱只会影响我们栩大记者跑新闻的速度,成功的女人不需要爱情。 ”栩听宜笑笑,看着姜桃说:“好狠啊宝宝,你哄起人来连自己都骂。 ”“那倒没有,”姜桃挑挑发尾,明媚地笑道:“我是半成功。 ”“行吧,半成功的女人。 ”栩听宜剜一口甜品,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一对情侣,忽然有些感慨:“要不要爱情这件事,因人而异吧,选择怎样都是各人的自由,反正我是没心思的那一类,可能是我还没遇到吧。 ”姜桃拍拍她:“谁说的?伟大的传媒事业难道不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么?”一语惊醒梦中人,栩听宜笑笑说:“对喔。 ” 分科 学生时代的夏天似乎总是火热的。 临暑假的当口,常旭一中就把高一的期末考安排成了激情火热的文理分班考。 午自习上,门窗紧闭,立在教室一角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和室外形成鲜明的冰火两重天。 坐在前排的姜桃不停地搓胳膊取暖,心中百感交集,要是早知道今天班上空调开得这么低,她昨晚就不会把校服外套丢洗衣机里。 然而众口难调,班上就一直奉行冷了可以添衣,热了总不能扒皮的思想准则,以降暑为第一要义,她不好说什么。 正想着待会儿要不借上厕所的名义出去晒晒太阳,同桌却忽然把一件蓝白色校服外套放在了两人桌面之间,并用水笔头端敲了敲她的桌面。 姜桃侧头看去,沈肆已经收回目光,正安静地写题演算,似乎是感受到了姜桃的视线,他顿笔,偏头回视,窗外阳光透进室内,打在他周身,他的一双眼睛明亮澄净,似有疑问地跟她打唇语。 “不要?”姜桃连忙摆手并将衣服揽过,心想反正他天天把衣服带着也没见穿,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然后便利落地穿上了这件校服。 男生的校服要比女生的更宽大一点,姜桃穿上时手都能自然地藏进长袖,为此,她还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下午要考物理,姜桃盯着题,笔端点在题干上,脑子里却丝毫没有头绪。 可能是保暖措施到位,环境过于舒服了,她想着想着,头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是一只小鸡崽在啄米粒。 就在她马上要磕到桌子上时,一只手忽然出现,托住了她下坠的脑袋。 沈肆的手掌贴在她额头处,承托着她打瞌睡的重量,感知到他人体温贴近的姜桃倏然惊醒抬头,那只手的主人也立刻撤走了手掌。 清醒不过两秒,姜桃就又气馁地枕着手臂趴下,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题目,内心无力且愤怒。 她在题目旁边强有力地写上:我要学文!我打死也不选理!然后推到了同桌面前。 沈肆看见这两句充斥不满情绪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小弧度上扬,仿佛透过纸张文字看到了女孩气急败坏于是破罐破摔的可爱样子。 他在上面回复她:都行,你不考试都行。 然后传回给姜桃。 姜桃本就因为不会而无心再复习,开了话闸子就收不住,又在题目的空白处写:你怎么能这样,你应该劝我克服困难,奋勇拼搏。 沈肆看到重返而来的习题页,提笔写到:那我劝你,你就会选理么?这下也不传来传去了,习题页被放在两人桌子之间,看完沈肆写的内容,姜桃回复:那倒不会,我应该还是会选文,适合自己的最重要。 写完她抬眼看沈肆,示意他自己又写了一句,但其实她刚刚写字的时候,沈肆就已经顺着她的笔画读完了整句。 这会儿,他反倒注视着姜桃的眼睛,停留了许久,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在怀疑她的说辞。 最后,还是姜桃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收回目光,在空白处写:确实,文科更适合你。 姜桃拿起笔,紧跟着写道:那你呢?多边形战士,你选文还是选理?沈肆几乎想都没想,读完这段话就拿笔圈住了最后一个字——理。 看着那个黑色的圈,姜桃点点头,像是一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毕竟大部分男高中生都更倾向选理科。 不过,她还是感到有点遗憾和可惜。 自从她小学跳级以来,到初中再到现在的高一,他们两个人都是在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班级,运气好或者自主选位时,还会像现在一样是同桌。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在不同的班级会是什么样子。 甚至于最初,中考的时候,她还在想,高中要学理,而且要学得出色一点,常旭一中文理实验班就那四个班,搞不好分科了还能在一个班。 但事与愿违是常态,人生不可能总按照设想的轨道运行,旅途中总会有那么一两块出乎意料的石头横亘其间,把人赶向命运的另一条线路。 不适合理科、学理科会犯困、会生理性头疼等等诸如此类的原因就成为了她命运轨道上的石头。 不过也没关系,沈肆这么厉害,估计能去理科实验班,她文科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分到文科实验班。 文理实验班同在一楼,距离那么近,除了上课不在一个教室,平常课间或者举办活动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思及此,姜桃忧虑的眉头又舒展开,她鼓劲式地抿嘴,在纸上写:那加油喽,咱们一楼见。 沈肆回道:一楼见。 收起除了一长串对话,基本没几道笔迹的物理习题,姜桃翻出历史开始温故。 沈肆偏头看着她轻松自在的样子,想到她学理化生时紧锁的眉头,心想,还是适合的最重要。 虽然他仍有自己的担忧和顾虑,但他不希望自己的意愿成为困住她的枷锁,哪怕出发点不是恶意。 -后面的几场考试,沈肆各科都稳定发挥,姜桃的政史地也是游刃有余。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之后,暑假前的最后一个短暂月假就正式开始了。 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收拾考场和书包,忙碌喧闹的教室里,姜桃和沈肆作为走读生,只需装好作业和必备书就能提包下楼。 他们在最高的四楼,一层层楼梯下来时,能看到天井式教学楼里各班忙乱的样子。 走到三楼接二楼的楼道时,姜桃忽然听到一个婉转如百灵的悦耳女声。 “怎么样?选文还是选理?”姜桃有意识地寻声探去,目光所及是一位高挑的大美女,黑长直的密发里露出几缕粉色挑染,酷而美丽。 在美女的对面,站着一个正在移桌子的男生,因为视角问题,姜桃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瘦瘦高高却不显羸弱的背影。 好奇心促使她慢下脚步,姜桃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缓慢地下着。 察觉到的沈肆站在二楼转角平台抬头看向她,提醒道:“看路,别踩空了。 ”姜桃噢了两声,便立刻快步赶上,彻底下台阶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虽然没能听到最后的答案,但她看见了那个男生的侧脸。 惊鸿一瞥太匆匆,她心里的那点涟漪都不足以让她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直到第二次见面,她才将那时的心情打捞上岸。 那天是高一结束前的倒数第二个傍晚,夏日霞云漫天,她无意间撞见他在艺术楼的某间钢琴教室弹琴,窗外暮色倾泄而来,照着他靠外的半边身子,黑白键上,音乐随着他灵活游走的手指被演奏出来。 乐声似乎化作一阵飓风,措不及防地刮入姜桃的心海,好像下一秒就将卷起潮天海啸。 姜桃站在门口处,不知不觉就听完了整首曲子,等对方发现她时,她却呆愣愣地发问:“你弹的是什么曲子?”那个男生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朝她温润一笑,告诉她:“是《river flows you》。 ”虽然姜桃并不知道这首曲子,但她还是凭借观感笑着赞美:“这首曲子真好听。 ”那个男生也笑笑,看着乐谱和琴键,眼里似乎深有感情,说:“我也这么觉得。 ”后来姜桃走出艺术楼,抬头看着天边变换无穷的云,才恍然发觉内心深处的感情,叫做春心萌动。 但明明,那只是一个平常的夏天。 她长舒一口气,再抬步子,就走进了秋天。 高二开学,姜桃如愿去了文科实验2班,沈肆也意料之中被分到了理科实验1班。 光线一般的一楼,电子白板散发的光格外明显,姜桃背着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一眼就注意到了白板上投放的excel表格。 在组成了这个新班级的座位排列布局表中,姜桃一行一行地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分析完表格和室内的照应关系后,便找准自己的位置走了过去。 一个假期过去,即使再短暂,桌椅也都落了灰。 姜桃从书包里翻出纸巾,抽了几张把位置简单擦了一下,擦的过程中,身边走近了一个身影。 姜桃抬头看去,心中忽然一惊,不由叹道:“是你?!”那个男生显然也很惊讶:“好巧,又见面了。 ”姜桃没想到还能再和他见面,原本还在为不知道对方姓名的事情而纠结的心一下豁然。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男生温和地笑着,半开玩笑地说:“可能是因为文科生的记忆力比较好吧。 ”姜桃也笑了,明明抬头去看表就能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她还是出于某些微妙的心理,想要借机和对方搭话。 她小心而期待地问对方:“之前一别,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拉开凳子坐下,一边将双肩包取下,一边回答她,声音温润如初。 “裴星熠,非衣裴,星光熠熠的星熠。 ” 争执 分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沈肆一直隐隐感觉姜桃有些反常,比如去食堂吃饭的速度变快了,每周例行升国旗时也会早早下楼站在班级队伍的第一排第一个位置,枯燥无味的年级月考jihui上她也不再通过画画打发时光,而是开始全神贯注地听讲。 虽然以前的她也刻苦努力,但学习之余该享受的是一项都不落下,然而现在的她,却好像格外积极地响应从前她所不喜的种种学校引导行为。 最初,沈肆怀疑她可能是被新班主任成功洗脑了,后来,看到姜桃的学习成绩有不断在进步,沈肆又觉得可能是因为她有了大学目标,所以要更努力学习。 直到高二上学期快结束,姜桃主动来找沈肆闲聊,种种疑虑才有了真实可靠的落脚。 正值一年之尾,气候归寒,冬天慷慨地给常旭降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纷飞于空中,又在风里飘落,铺成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地毯。 初雪下在晚自习,课间一到,整栋教学楼的学生便都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结伴出来赏雪玩雪。 姜桃也不例外,随着人流一齐出了教室,跑去斜对面找沈肆。 当时沈肆正在班里写作业,在热闹面前,他常常显得兴致缺缺,似乎比起成群结队地欢呼和喧嚷,他更喜欢也更适应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度过。 不过,姜桃总会把他拉出来,不让他一个人,而他每次也都默然同意。 悬在屋顶的白炽灯往下散发亮眼的白光,姜桃站在他们班级的窗户处,看到他沙沙落笔的认真被一位突然靠近的女同学打断。 女同学拿着试卷和笔,看样子是要向沈肆请教一些问题。 于是姜桃先是沉默地站着,决定等这位女同学问完题之后,再叫沈肆出来。 但时间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刚错开注视室内的目光,抬起鞋尖去看刚刚跑来粘上的雪,再抬头时就和沈肆的目光相撞。 恰时,一楼的露天地面传来一阵沉闷大力的响动,似乎是因为有人躲雪仗太着急而被滑溜的雪地暗算,摔了一个沉重的跤。 那时他们目光的碰撞,在这声大响中,也像是另一重嘭然动静。 见沈肆身边已经没人,又注意到了自己,姜桃站在窗外对他招了招手,就看到沈肆会意地走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姜桃忽然想呛一呛他,就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大忙人。 ”沈肆无奈地笑,对她解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雪下得这么厉害,你今晚放学别再多待了,我们早点回去。 ”姜桃说。 沈肆看着姜桃,她头发上沾了不少雪花,白皙的脸蛋被风雪吹得微微泛红,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时,让人觉得是在看一个有了灵气的害羞雪人。 他点点头,问:“就来跟我说一下这么?”姜桃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跑来时粘上的雪花已经半抖落半融化,所剩无几。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沈肆看着她,还以为她是最近月考没有考好,有些不开心,正要出声安慰时。 却又看到她忽然抬头看过来,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之后终于有了一吐为快的决意。 “阿肆,我可以跟你讲一件心事么?”这下沈肆就更担心了。 不会真是没考好吧?“你说。 ”他在心里暗自组织着安慰的措辞,构思着补救的方案,试想十几种能哄她开心的办法。 准备万全时,却听到姜桃犹豫又有些拿不准的口吻。 声音那么轻,像在他心上飘落一片雪。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沈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陷入一阵失语般的沉默,脑海里,原本运转不停的零件都因之堪堪停摆,他站立的地方能看到源源不断地刮向教学楼回廊的风雪。 心中的忐忑越来越喧嚣,似乎能盖过整栋教学楼的热闹。 他小心地问出口:“谁啊?”“裴星熠。 ”姜桃往他左前方迈出一步,转身,和他一同靠在教室墙面,望着一楼的风雪,“我之前跟你提起过。 ”沈肆想想,好像是有点印象。 双手插在温暖的羽绒服口袋里,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苦,蜷缩在口袋里的手指有意识地在方寸空间里寻找,希冀能找到一颗蜜桃乌龙糖,用糖果的甜味来化解一些苦涩。 遍寻无果后他才恍然,他不是很爱吃糖,姜桃送他的哪些都被他装进了罐子,存放在卧室书桌的一格透明橱柜里。 有的可能都已经过期了。 姜桃看他不说话,就问:“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惊讶。 ”沈肆偏头看她投递过来的目光,又重复一遍,“很惊讶。 ”“所以原因是什么?你跟他讲了么?”姜桃低了头,又看向对面,摇头说:“原因或许是一见钟情?我说不太清楚,也没有告诉过他。 ”“就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见不到他的时候会经常想他,看到他就会很开心,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希望他不开心,会想要和他说话,但又会反复斟酌用词。 ”“他一靠近,我就感觉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有点紧张,又好像有点甜蜜。 ”说完,她望向沈肆,问道:“你能理解么?”沈肆没有看她,盯着对面也不说话,但他听到了姜桃的问题,也在心里问自己。 理解么?他想,他应该理解吧,甚至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但是他很想说不理解,很想告诉姜桃,这不是喜欢,是青春期的错觉,是假象。 可是这样的说辞,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矛盾且别扭,仿佛一块错乱的魔方,被外力扭动、旋转,色块混杂,再也无法被复原。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法自控的冲动,十分严肃地喊姜桃的名字。 在姜桃疑惑地看着他时。 他平静地劝告她:“不要早恋。 ”姜桃感到诧异和不解,问:“为什么这样说?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沈肆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遍:“不要早恋。 ”“沈肆!”姜桃有些生气了,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早恋不成熟,早恋不理智,早恋影响学习。 ”冲动燃烧理智,沈肆不可控地顺着她的话说:“所以你也知道,不是吗?姜桃,不要早恋。 ”不要早恋。 这是他重复的第三遍。 “可是我很理智!我也没有耽误学习!”姜桃彻底生气了,她觉得沈肆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一味地站在制高点审判她初初萌生的情窦。 她眼睫低垂,眼角发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过于矫情的委屈:“我是信任你才跟你讲这些的,可是我没想到你并不能理解我。 ”她不想再跟他说话了,正要放狠话准备说跟他绝交三天时,一个同学匆匆跑来以老师找的名义把沈肆喊走了。 她一口气郁结在心底,迟迟吐不出来。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刚刚问沈肆卷子题的女同学来后门自动饮水机接水,看到她站在教室外,就走了出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啊,同学。 ”姜桃已经没有心力去扯一个笑脸,只是点点头以示友好,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就听到女同学自来熟地跟她讲话。 “诶,你跟我们班的沈肆是不是关系很好啊?刚刚我去问他题,他却一句‘课本上有相关题型’就把我打发了,眼睛盯着窗外,说他还有事,叫我自己琢磨一下,我当时跟着他视线看了一眼,你当时就低着头站在我们班外面。 ”女同学叽里呱啦说了好长一段话,但无奈于姜桃气在头上,不清醒也不想清醒,听到前一句就已经开始给大脑里的炸药倒计时。 等女生一说完,她就冷冷地说:“不好。 ”女同学不解地看她。 姜桃把话说完整:“我跟他关系一点也不好。 ”一点也不好五个字咬得格外重。 就在女同学想多问几句时,姜桃已经气愤地转身离开了。 女同学望着风雪里毅然决然的背影,有些无措。 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没有边界感了,一上来就打听别人的关系,让人不适了。 这个想法盘旋在脑海里,让女同学纠结了一个课间,于是下一节课间时,她去找沈肆说明了情况。 “真的不好意思,我不该打听太多的,如果你朋友不开心了请帮我道个歉吧。 ”但是沈肆却意不在此,只问她:“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女同学斟酌了一下,考虑要不要说,说出来会不会不好,但转念一想,或许那只是拒绝告诉她实情的说辞呢。 于是她开口:“她说,你们俩的关系一点也不好。 ”女同学看着沈肆的脸色从平静到有一丝裂痕,心中十分疑惑。 他怎么看起来,有点受伤的样子。 然后,女同学就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说:“嗯,我知道了,谢谢。 ”话里是客气的致谢,女同学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掉了,像外面安静的下雪天。 轻轻地飘摇零落。 道歉 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外面的雪已经变小,沈肆从教室走出来时,人影憧憧的教学楼里,新铺开的厚雪已经被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也踩进雪地里,走到对面才发现姜桃已经离开了。 没有等他。 他撑着伞快步走出教学楼,白茫茫的广场上,人群分流,大部分都在往宿舍走。 只有零丁几个人在通向校外的方向。 沈肆加快了脚步频率,只差一步就赶上姜桃时,他却停住了,然后缓慢地跟着她。 他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毕竟她都没有等他。 雪花小片小片落下来,姜桃的透明伞在灯光下特别透亮,像另一个发光源。 沈肆亦步亦趋,看着两个人的被投射出的影子变换方向、忽短忽长。 他犹豫了一会儿,走出校门时才出声喊姜桃。 姜桃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也不回头,问他:“干嘛?”“你生气了吗?”姜桃转转伞柄,伞面上积蓄的雪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沈肆,擦过他的下巴,窜进脖颈。 凉在后知后觉的“嘶”里被感知。 姜桃忽然顿住脚步,侧身转头看他,说:“对啊,你看不出来吗?”“我现在要和你绝交。 ”说完,又继续往前走,沈肆继续跟着。 就在一个街角转口时,沈肆开口问绝交多久。 夜里温度很低,雪花片落在姜桃为了握伞柄而裸露出的手背上。 沈肆的声音像泠泠吹来的一小股风,失重一样,沉坠在她耳边。 路灯的昏黄光晕把雪染成月白色,姜桃看着平整的雪地被她踩出脚印,空了一块又一块。 “看我什么时候原谅你吧。 ”一个没注意,姜桃踩到一块被碾过的雪块上,滑溜一下,差点栽倒。 沈肆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下,少年的手掌宽大而有力,修长五指箍住她裹了厚羽绒的胳膊,稳住了她。 心脏像是刚被一只兔子上蹿下跳狠狠一装,姜桃还没从刚刚的失魂里走出来。 看她差不多没事了,沈肆才松开手。 姜桃故意不给他好脸色,自以为很凶狠地说:“你扶我我也不会马上原谅你的。 ”“你真的很过分,沈肆。 ”她回头看了沈肆一眼,和她连名带姓喊他的声音重合,让沈肆很不习惯。 姜桃很少这么喊他。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于是这天晚上,到家洗漱,然后准备睡觉的沈肆坐在床上还在想这件事和姜桃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很过分,沈肆。 他很过分。 关了刺眼的灯,室内陷入黑暗,沈肆躺进被窝里,安静地枕着枕头,内心却是截然不同的翻来覆去。 他回顾盘点了一下他今晚的所说所为。 很不受控,有点冲动。 交叠的双手落在厚被之上,沈肆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姜桃今晚最后看他的神色。 有些失望和受伤。 有什么不对呢?很对的。 他就是过分了。 姜桃一向什么都跟他讲,跟他分享,但是他却被嫉妒蒙了眼,对她疾声厉色。 她最不喜欢被说教。 但他却在她坦露心事时,像所有不近人情的长者,居高临下、不分皂白地教育她不要早恋。 年少的情愫是一朵小花,开在心的沃土之上,无关恶劣行径,也无关学业分心,只是时节到了,自然而然地降临天命。 就和他的天命一样命中注定。 何况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呢?他只是她的一个朋友。 不对。 现在还有一个前缀。 关系不好的朋友。 落在被面的手在这一瞬贴在了额头。 沈肆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在按下开机键时乍然亮起,白光照在沈肆的脸上,隐约勾勒出线条轮廓。 瞬间光亮带来的不适感渐渐褪去,沈肆点开绿色聊天软件,拇指指腹在唯一高悬的置顶栏处轻轻点击,聊天记录停留在他早上提醒姜桃带伞的位置。 沈肆在下弹出的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思忖许久,最终只是发过去了一句:[明天早上记得带伞。 ]和上面的那句重复,像是网络卡机了一整个晨昏,软件故障,让一条内容又复制了一遍发送出去,时差之大,显得一切都更加古怪。 沈肆想,道歉的话还是当面讲比较好,他明天早上等姜桃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于是,沈肆思考着具体的措辞,却越想越清醒,一直没有困意。 为了明天早上能早点起,沈肆放空脑袋,强制将这具身体关机休眠。 然而,他第二天还是起晚了,或者说,是姜桃竟然空前绝后地比他早起了。 他站在姜桃家门前,听着骆阿姨说:“桃桃一早就走了,我还以为她去找你了?她没有吗?”沈肆不希望被长辈知道他和姜桃的矛盾,于是说:“没事阿姨,她昨天跟我说过她今天要早点走,我忘记了。 ”骆茵点点头,见沈肆转身要走,就又拦住他,给他塞了点早餐。 沈肆推脱不掉,就拿着离开了姜桃家,回家骑上了放得快要落灰的山地车赶去学校。 踏进教学楼,朗朗读书声经隔音良好的教室墙壁隐隐传出,沈肆从文培2班处绕路走回班级,途中状若无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姜桃低头看着摊开的语文书,嘴唇翕张,正在认真地背文言文。 收回目光时,他注意到她旁边也在背书的同桌裴星熠,内心又涌起莫名的情绪,淡而沉,然后被他压下去。 他径直往前走,转弯再转角从后门走进教室,做到座位上就进入了学习状态。 上午大课间期间,沈肆又去了文培2班,但是姜桃不在,她的同学说,她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了。 他听姜桃说过她的数学老师,是个雷厉风行、讲课速度也迅疾如雷电的中年男教师。 她不是很习惯他的讲课方式,所以大部分都是自己琢磨,然后解决不了就会去问他。 她不可能会主动去找数学老师问问题。 除非是故意在躲他。 这下沈肆更坚定要道歉的想法了,而且要快要趁早要诚心,不然姜桃可能会一直都不理他。 他不想她不理他。 所以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一向品学兼优的沈同学,仗着和班长熟识,第一次提出了早退的申请。 在班长的挥手暗示下,沈肆悄悄提前了五分钟溜走,在文培2班转角处楼梯下的电话亭处守株待兔。 皇天不负有心人,下课铃声刚敲响,兔子姜桃就飞快地从后门跑出来,书包的右肩带挂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都来不及背成双肩。 就在她马上要跑向教学楼大厅时,靠在电话机旁静候的沈肆伸出一只手,搭上她的胳膊,把人拉进了电话亭。 姜桃看清拉她的人,倏然睁大眼睛,一只手拍开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像被扼住咽喉的急兔子小发雷霆道:“撒开。 ”露天天井缓缓降雪,放学的教学楼摩肩接踵,人影稀疏的电话亭就显得与世隔绝般寂静。 雪花乘着一阵迅风夹缝吹上姜桃皮肤两朵,姜桃有所感知,看着面前的男生,那双常常像霜雪一样冷淡的眉眼此刻却如同化雪,融去那层冰冷的外壳,露出里面柔软温热的部分。 怪不得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她刚刚哆嗦的那一下八成就是因为他。 姜桃心里喃喃嘀咕。 沈肆没有立刻收回伸出的手,反而怕姜桃耍赖逃走似的强调:“那你别跑。 ”姜桃抬眼看他:“怎么了?又要说教我么?”“不是。 ”沈肆回答,“是跟你道歉。 ”不等姜桃反应,他就立刻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为我冲动不理智的行为向你道歉,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是我的错,我根本没有立场更没有依据对你说出‘不要早恋’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那都是你的自由,我不应该干涉,一直以来,你都在刻苦努力地学习,从来没有被外力影响而荒废过学业。 ”“所以对不起,姜桃,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别再不理我了么?”明明是凛冬,姜桃却从沈肆眼里看到了早春的影子,在他闪烁的眸光中,似乎有一颗亟待复苏的种子要破土。 而她的话将是关键的雷霆或者雨露。 要不要让种子发芽呢?姜桃想,其实她生气的主要点不在于他那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近乎冷漠和刻薄的态度。 仿佛她的感情是多么天理不容的事物,必须要扼杀,才能世界和平。 如果他能更温和一点,更循循善诱一点,即便他要表达不要早恋的意思,她也会多多少少听取一些的。 姜桃本来也不打算一直不理他,只是想着,冷他几天,等自己完全消气,再给他一个台阶,然后自己顺着就下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来堵自己了。 理培1班离大厅这么远,他就算是迅捷的猎豹也跑不过近水楼台的兔子。 除非是早退。 他竟然会早退?虽然心知肚明,但姜桃还是故意问他:“你怎么会在这?”沈肆面色平静,丝毫没有为自己早退的行径感到羞愧,反而十分正直的样子:“我提前出来了。 ”他似乎急切想要得到一个结果,回答完这个问题,就立马重复问道。 “所以,可以原谅我么?” 雪仗 “明天再原谅,你得知道,这事我挺生气的,很严肃的气。 ”见沈肆松开手,姜桃转头就走了,撑开伞踏进雪地。 没走几步,忽然又回头叫落在后面的沈肆:“还不走么?你要再多卷一会儿?”于是沈肆也撑开伞踏进雪地。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光下齐头,走到家时,雪就停了。 姜桃收了伞走进家门,沈肆犹豫几秒,确定她没有跟自己说再见的想法,就也转身推开院落大门。 铁栏门绕定点旋转开时,沈肆听到姜桃的声音远远传来。 “,别熬夜。 ”“。 ”沈肆小声回,一路抿直的唇线也随之弯曲上扬。 第二天,沈肆刚要出门,就被他妈妈喊住,问他那辆山地车去哪里了,他才忽的想起昨晚和姜桃一起走回来,把车落学校了。 “今晚就骑回来。 ”交代一句,沈肆就匆匆开门出去,正巧姜桃也刚关上门走出院子,朝他摆了摆手。 “早上好,阿肆。 ”看样子是原谅他了。 没有叫他沈肆。 “早上好。 ”沈肆回一句,走上前,姜桃递给了他一盒温牛奶。 沈肆接过来,如果刚刚还是怀疑,那他现在已经确定姜桃真的已经原谅他了,他们的关系依旧如初。 他想,这样就好,一如既往就好。 下午第二节,文培2班和理培1班上的是同一节体育课。 文培2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心细的女老师,本来顾及安全问题,是不打算让他们去田径场的,但架不住学生们太想出去玩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哪哪班都去上了。 反正雪早就停了,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要再下,最后班主任还是放行了。 “都注意安全啊,谁回了给我摔着了碰着了,以后下雪天的体育课都不用想了。 ”学生们先是欢呼,然后蜂拥而出。 一层楼算一个学部,一楼的四个班都是实验班,一向交集密切,各班的班委也都彼此熟识。 不知道是谁先提出说要两个班一起打雪仗的主意,双方体委一拍即合,就开始组织两个班的同学。 姜桃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安静堆雪人的,但被同学拉着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 直到她被不知道哪个同学砸中了小腿,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是游戏玩家。 游戏精神一下被点燃,姜桃就地团了一个不规则雪球,用力砸了出去,命中了刚刚偷袭她的那个女生。 然后跑开去找掩体。 不过偌大的田径场,空旷而雪白,根本不存在所谓掩体,一群着装颜色各异的小人在雪地上跑来跑去,从上往下俯瞰,就像是蛋糕的白色奶油层上撒了星星点点的糖霜。 而且还是跳跳糖,因为色点一动一动的。 眼见一个女孩一手拿着一个雪球朝自己追过来,姜桃便慌不择路地逃跑,甚至来不及也团一个雪球反击。 她尝试友好交流,边跑边回头,对穷追不舍的女孩打商量:“姐妹姐妹,你要不直接砸吧,别追我了好不好?”砸她她说不准还能躲开,一直被追而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踏实。 但那个追着人不放的女孩倒是呆呆的可爱,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热息和冷气相逢,化作袅袅白雾。 女孩一脸单纯:“可是你跑着我砸不到啊。 ”废话。 我难道站着不动让你砸么?我又不是傻子。 姜桃想,雪地靴踩在雪地上,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体力被消耗许多,姜桃打算回头看看人追到哪里了,谁知道刚转头,自己就正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感受到对方稳住她后又将她推远和自己隔开距离,嘴巴先脑子一步开启无差别道歉模式。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看路——”说到“路”字,姜桃已经转了过来,然后就看到了沈肆的脸。 沈肆问她:“你跑什么?”姜桃还没来得及回复,小腿就又被砸了一击。 她把沈肆推开,冲他喊:“看不出来么?在被人当移动靶子,你先帮我团个雪球,我再躲躲,她手里还有一个球。 ”然后沈肆就眼看着姜桃再次跑走,后面跟着一个握着雪球的女生,好像是他们班学委。 他本人没加入混战,安静地在足球网附近的平整雪面上捧雪团球,等姜桃跑一圈回来时,把雪球一个一个递给了她。 无兵无甲的姜桃得到了充足的补给,立马从狼狈奔逃的状态摇身一变成为所向披靡的冲锋手,一个球一个球砸出去,十之中□□,宛如神射手。 沈肆团雪球的时候能听到她获胜凯旋的开朗笑声,然后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突然,一个雪球毫无预兆地砸中他的后背。 “怎么回事啊,阿肆。 ”同桌蒋宇飞将手里的雪球抛起又接住,远远站着调侃他:“不是说不玩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去对方阵营当奶妈。 ”沈肆一个雪球甩过去:“少贫。 ”蒋宇飞侧身躲开,然后成功被下一个连击命中,还偏偏死性不改:“怎么还急上了?”眼看沈肆一个球又一个球地砸过来,蒋宇飞立马认怂:“好好好,哥,我错了,我不说了,我自个儿一边玩去。 ”沈肆看着蒋宇飞又和其他人打成一团,回头时,一块雪砸在他xiong口处,溅到他下巴尖一丝凉。 他无奈地抿嘴,微微偏头看向哈哈大笑的姜桃,也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无语。 “你怎么不反击啊?”姜桃笑够了问他。 沈肆:“把你砸火了你又跟我生气怎么办?”姜桃:“别小瞧人,谁砸火谁还不一定呢。 ”沈肆笑笑:“行,打不过你,我认输。 ”他蹲在地上,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白皙的皮肤因为和冰凉的雪直接接触而冻得粉红,但他淡淡笑着的样子却并非败将之色,反倒像胜券在握、另有筹谋。 果然,姜桃又听见他问:“彻底消气了么?”姜桃回答:“早消气了。 ”然后在他附近蹲下来团雪玩。 沈肆问:“你不继续打了么?”姜桃:“不打了,好累,歇一会儿。 ”于是两个人开始安静地堆雪人。 小雪人在一块一块的白雪累积下成型,姜桃用捡来的小石子小树枝给它安上眼睛、接上双臂。 操场上,一拨人追逐着另一拨人,原本平整雪白的场地被无数只脚踩出许许多多大小各异的坑洼,地面的雪色褪成暗色,风吹过常青树,枝叶摇晃,落下簌簌积雪。 小雪人被姜桃靠着足球网的白色铁杆摆放好,沈肆在一边看着,忽然被她问道:“你觉得我喜欢裴星熠是一种错觉么?”“不知道。 ”沈肆说,“可能每一个正处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产生这些感情时,都不清楚它是不是错觉。 ”“可是,如果不确定它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我们又该怎么处理呢?”“不处理。 ”沈肆问:“难道你确定这是爱情了就会立刻义无反顾地去告白么?”姜桃摇摇头:“不会。 ”她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但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中,也深知在什么阶段就做什么事,他们现在是学生,一切都应该以学业为重,即便过程中无意打开了某些支线,也不能从此偏离主线。 她不是主次不分的人。 沈肆点点头,说:“所以不处理就是最好的处理,如果在你不处理的过程中,你感觉到自己对那个人的向往变淡了,那就说明你以为的喜欢只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并不是真正的喜欢,从此以后自然而然地放下就好。 ”“如果你发现自己还是特别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无法削减自己对他的喜欢”沈肆停顿了几秒,又说:“那你就在高考结束后跟他告白。 ”姜桃点点头,又问:“那万一,我说万一,他跟别的女生谈恋爱了怎么办?”沈肆:“还能怎么办?失恋。 ”“啊——?”姜桃长长感叹,“那很苦涩了。 ”沈肆看着摆在面前的小雪人,雪做的脸蛋上被姜桃用手指画了一个上扬的微笑,看起来快乐而幸福。 他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他,即便因为失恋而感到痛苦,也会为他找到了幸福而幸福。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虽然有些矫情,但也是实情。 因为如此喜欢你,所以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快乐幸福,即便自己的世界阴雨连绵,也希望你拥有晴天。 姜桃一知半解,只说:“或许吧。 ”她转头看向沈肆,看到他下敛的长睫毛,目光柔软地看着她堆的小雪人,惑从心来:“你怎么一副很懂的样子,你不会也有喜欢的人了吧?怎么不告诉我?太不仗义了。 ”沈肆伸手,指关节轻轻敲在姜桃头戴的浅粉色毛线帽上,避重就轻地说:“我妈经常看的偶像剧是这么说的。 ”姜桃哈哈大笑:“那你怎么知道?你也跟着看啊?”沈肆注视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挑眉,另有深意地对姜桃说:“对啊,我看,而且我不仅看,我还为情节哭得稀里哗啦,大半夜跟我的好朋友打电话哭诉,一边抽泣,一边口齿不清地讲剧情。 ”于是,姜桃从幸灾乐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羞愤欲死。 她红着脸,一手抓着雪蓄势待发,还特别好心地提醒沈肆:“你完蛋了。 ” 会考 雪仗后的两天是一中的期末考,但期末考的结束却并不意味着这个冬天的学业已经顺利完成,因为还存在一个会考,是教育局用来考察学生除已选三小门外各学科的基本水平,从而颁发毕业证的依据。 换言之,就是一场文科生的理化生恶补和理科生的政史地恶补。 于是期末考一结束,即使学校统一购入了政史地和理化生的会考题库书,整个高二年级也还是开启了一场文理生的跨界交流。 因为结束了期末,所以会考备考期间不算作正常学期,时间也会相对松散一点,没有晚自习。 姜桃和沈肆上完下午的自习课就收拾东西离校了。 雪天返晴,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只有花坛树梢还有未化的残留,昭示着曾经有场雪降临过这个城市。 冬天的太阳是温煦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是暖融融的。 姜桃和沈肆并肩走着,手里拿着生物会考书,在背一些零碎的知识点。 沈肆在一旁默不作声,只在必要时提醒她留神路况,或者在她快要撞上电线杆时,抓住她书包上的提带,挽救她濒危的额头。 细小的背书声忽然止住,姜桃偏头问沈肆:“我等会去你家找你行么?你给我讲几道题。 ”“行。 ”沈肆说,“会考不会考特别难,都是基础题,不用太紧张。 ”姜桃摆摆手:“不对,不是紧张。 ”她严肃道:“是尽力和尊重,考全a不好么?万一我们高考的时候政策变了,有的学校根据会考成绩筛你呢。 ”说完,姜桃疑惑沈肆怎么如此淡定,问他:“你还记得你学过的政史地么?”“不记得了。 ”沈肆回答。 “那你怎么也不背?”姜桃说,“而且,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比如政治的哲学题怎么答,地理的时间差怎么算。 ”“诶,不对,我给学混了。 ”姜桃一拍脑门,“时间差是地理选修,你们不考。 ”沈肆看她一副学迷糊的样子,故意逗她:“不敢问,怕问了之后,你在写生物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姜桃反手就是一掌,小小的生物会考书精准拍在沈肆小臂上。 “怎么可能?征战考场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种情况。 ”沈肆听她骄傲和自证的语气,浅浅一笑,算是默认。 -回到家后,姜桃跟她妈妈打了个招呼就直接转头去对面了。 沈肆站在门前开门,等姜桃背着书包跑过来时,钥匙刚好转够两圈,沈肆推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他妈妈给姜桃准备的那双,然后才换上自己的。 因为一直以来的相处习惯,姜桃也没什么避讳,随手搬了一个小凳子围着客厅桌子坐。 她把书包里的三本书拿出来,翻翻找找,却没有找到专门的笔记本。 沈肆拿着纸笔从卧室出来时,就看到她翻找书包的样子。 “怎么了?”“笔记本找不到了。 ”姜桃扒拉着书包说,“下午上课的时候还在的。 ”沈肆也拉了一个凳子坐下,一双长腿受其高度局限,膝盖高出桌面,显得有些憋屈。 他安慰她说:“可能是落学校了吧,明天去学校再找找。 ”姜桃点点头,停止了翻找,说:“或许吧。 ”“先讲题。 ”姜桃将小册子翻开,找到提前折角的几页,一一指给沈肆看。 知识点都很简单,沈肆读完题就有了思路,一道一道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讲给姜桃。 每每听懂,姜桃就会发出一声喟叹,说:“噢——原来是这个样子,高一学过的,我给忘干净了。 ”沈肆点点头,然后就会接着讲下一道。 原本干净的草稿纸上被他又写又绘,填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和解题草图。 “等等,这题我再看两眼。 ”姜桃从沈肆手里拿过来草稿纸,“没完全理解,我再消化一下。 ”沈肆看着手里的纸被抽走,点头后知后觉地说:“行。 ”姜桃的手肘支在玻璃桌面上,两手捏着纯白底色的草稿纸,黑色水笔写就的解题步骤清晰工整,又带着沈肆飘逸潇洒的字体风格。 在她思考之际,沈肆两指摁着她桌面上的物理会考书册滑到自己面前。 手指捻开页角,找到下一个折页翻开,沈肆想着先熟悉一下下一题。 结果刚展开页面,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漫画草图,被绘在某道错题旁边的空白处。 像是一种有意填补的存在,又像是一个美丽的走神意外。 虽然漫画草图不具有清楚的鉴别性,但沈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假装没看到,匆匆翻找到下一道题,把这一问隔了过去。 仿佛是在进行一场跨栏比赛,觉得只要跨过去了,就可以把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障碍当做不存在。 “看懂了!”姜桃把草稿纸还给沈肆,看到被翻过去的页面里还有一个折角,就连忙伸手去翻开。 “诶,你翻过了,这里还有一道。 ”隔绝的几页被她竖起在中间,姜桃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漫画脸,左下眼角被黑色水笔点了一个小痣。 是她想题想不出时无意画下来的裴星熠。 倏地,姜桃又给摁了回去,干笑几下,说:“折错了,那页没有。 ”她刻意躲开漫画这个话题,却让一开始就回避的沈肆有了一股逆反心理。 “你前几天都跟我说了,这会儿怎么又闭口不谈还躲闪?”沈肆的手肘支在他膝盖处,裹着一层毛衣布料的小臂微微倾斜,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按动笔,手指背抵着一侧脸,偏头看她,一副审视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似乎在期待会一个合他心意的答案突如其来地降临。 告诉他,她已经不喜欢了,所以为此感到尴尬。 姜桃告诉他,是有点尴尬。 但是,她还是很喜欢。 “哎呀,想不出来的时候随手画的,你是不是看到了?”姜桃捂着脸,“啊——好难为情啊。 ”她把手移开,露出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问沈肆:“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花痴?”沈肆把支头的手也放下,说:“没想那么多。 ”“我保证,我绝对不是不写题专门画这个的,我是想不出来思路然后画个小画换换脑子。 ”谁知道不自觉画了一个这。 沈肆拿笔敲了一下姜桃额头,状若不在乎,淡声说:“知道了。 ”“那还讲不讲?”姜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学习重要,硬着头皮又翻开了那一页,说:“讲。 ”于是,沈肆对着那道题开始讲解,旁边是2d的漫画脸,就好像也在和姜桃一样听沈肆讲题。 非常之别扭。 “怎么样?都会么?”散场的教学楼熙熙攘攘,姜桃对栩听宜说:“会的会的,都复习到了。 ”栩听宜叹气道:“哎,早知道考前再多看两眼了,有个化学方程式我给写错了。 ”姜桃拍拍她的肩安慰说:“没事没事,要不了几分,肯定可以过的,放宽心啦。 ”“也是。 ”栩听宜点点头,“大不了高三跟着高二的重考。 ”栩听宜朝不远处拉着行李箱的男孩挥挥手,跟姜桃作别:“不说了,我弟拉着我行李箱过来了,我先走了。 ”“行,那你先走吧,我去找阿肆。 ”然后也对栩听宜摆了摆手。 姜桃看了一下便签上记的考场考号,沈肆在高一那栋楼。 校园里是衣服各式各样的学生,再加上来接住宿生回家的家长,人群拥挤,整个一中像是一个被铺满谷子的簸箕,被微弱的冬日阳光晾晒着。 姜桃在人流中穿梭,朝高一那栋楼走过去,一路上都是人。 走到门口时,面前忽然横出一截手臂,将她拦住。 姜桃抬头,看到了面色平淡的裴星熠,鼻尖有一点被冬风吹成的粉红。 心脏在这一瞬间狂跳不止,姜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关键穴位,身体无法动弹,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还是裴星熠先开口,说:“你的笔记本被我拿错了。 ”然后递给她一个灰色的吸磁扣厚笔记本,正是姜桃前天找不到的那本。 她慢一拍地接过来,声音有些不自在的机械感,对裴星熠道谢。 “我…我说前几天怎么找不到了,原来是在你那里。 ”裴星熠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但声音很温和:“嗯,我拿错了,你这本跟我的那本有点像。 ”姜桃莞尔一笑,说:“那我们审美还挺一致。 ”裴星熠也笑了一下,说:“倒也不是很喜欢灰色,只是相对于其他颜色,这种暗色更不容易面目全非。 ”“对。 ”姜桃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突然很自然地说,“我朋友当时还说,如果我用我很喜欢的那些浅色,那我以后就等着它们变成脏脏包吧。 ”“所以,还是一开始就用灰色的合适。 ”姜桃点点头,自然地回应着裴星熠的笑容。 不远处,沈肆站在一棵树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男女对笑的画面,融洽到再添进一个人就会显得格外不协调。 一阵风吹过,树上枝叶里藏匿的余雪承受不及而坠落,掉在沈肆露出来的脖颈上,像是烙下一块印。 冰凉的。 告诉他,雪花根本没有完全消融,而冬天也才只是刚刚开始。 哥哥 会考结束那天傍晚,雪又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而且足够大也足够快,像给地面涂了厚厚一场润滑油,以至于车水马龙的放假日,受路面光滑和入夜的晦暗影响,街道上出了不少起小型车祸。 即使是早已经回到温暖的家里,接到栩听宜电话的姜桃不免也提心吊胆起来,问好朋友:“那你们千万要小心点,小车祸也很吓人。 ”“放心放心,亲爱的,我一路上都在叮嘱我爸,即便慢如龟速,开到明年才能到家,也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生命最珍贵。 ”栩听宜坐在车后座,一边让小姐妹宽心,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雾气朦胧的车窗画简笔画。 坐在副驾驶的栩听颂忍不住插话,说:“真的假的?姐,是谁刚刚急得说再回不到家就来不及抢周边了。 ”“你闭嘴。 ”栩听宜就着手边的一个小粉猪玩偶砸过去,“还不是怪你,你要是把我手机拿来,我至于担心抢不到周边?”然后又像京剧大变脸一样,音色温和跟电话里的人说:“哎呀,宝贝你知道的,我上头归上头,但还是很怂很惜命的。 ”姜桃叹了口气,有点担心姐妹是不是考试考傻了,问:“听宜,你用座机给我打的电话么?”“不是啊。 ”栩听宜摇了摇头,又确认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小砖,壳子上印着一幅审美匮乏的漫画图案,不用想也知道,“用的我弟的手机。 ”“那你用他手机买不就好了。 ”姜桃一语点醒梦中人。 栩听颂听他姐半天没了动静,以为栩听宜已经eo死了,结果一转头,看见他姐一脸谄媚的笑,吓得要死。 “我艹,你干嘛?”栩听宜先是给他一掌,教育他好好说话,脏字憋回去,然后温和地说:“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栩听颂几乎是立马拒绝:“不要,不想,不稀罕。 ”慈姐面相顷刻瓦解,栩听宜懒得和他多斡旋,直截了当、不容拒绝道:“管你想不想,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你的福气来了。 ”栩听颂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是——有你这么一个姐是我的服气!”仰面靠回座椅,栩听颂盯着车顶,手闲不下来地掰开折叠回去的镜子,欣赏了一下自己那张自以为是的帅脸又合上,提醒他姐:“回去记得把钱转我。 ”“诶。 ”栩听宜故意逗他,“本来是打算还给你的,你这么一说我就不还了。 ”栩听颂早有防备,枕着座椅靠枕的头侧过来,朝后座露出额发和眼睛。 “不还?不还等着我取消订单吧。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阴,栩听宜果断自我否定:“还,怎么可能不还,马上过年了,姐姐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 ”然后,栩听宜给姜桃发了条短信:[不说了亲爱的,我打算在车上睡一觉,今晚回家熬通宵,不用回我,废话费,给你发这一条一方面是跟你说一声,另一方面也是想偷偷扣栩听颂那小子几毛钱话费。 ]收到短信的姜桃读完内容,笑了笑,觉得他们两姐弟相爱相杀好有意思。 但自己是爸爸妈妈的独生女,还没有体会过有一个弟弟妹妹的感觉。 会不会也跟栩听宜一样,和小自己几岁的小亲人互掐。 偶尔拌嘴似乎也挺有意思的,虽然栩听宜总数落她弟,但她也因为她弟有很多舒心大笑的快乐时刻。 姜桃不是没有提过,早在她六七岁的时候,她就问过爸爸妈妈,能不能再给她要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陪她玩。 当时爸爸说生孩子很辛苦的,妈妈生她的时候就受了不少罪,他们父女不可以再让妈妈受罪了。 当时的姜桃已经是一位博览各大平台动画片的渊博小孩,却不能完全理解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但她最后还是被哄好了。 因为妈妈告诉她,她并不孤单。 “你还有阿肆哥哥呀,哥哥和弟弟妹妹是一样的,哥哥也可以陪你玩。 ”小小的姜桃略一思考,似乎的确如此,每次她抱着一堆娃娃开小店时,总会有一个冷着脸的沈肆来担任唯一顾客。 话很少,但付钱非常利落,是所有店主都会喜欢的那一款客人。 现在想想,也是这样,沈肆几乎事事都对她有求必应,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一次搬家而产生羁绊,从此以后竟然成为了比亲人还要亲近的存在。 亲近到,她不能对爸爸妈妈小姨讲出的少女心事,都可以很妥当安心地交付给一个叫沈肆的人。 就像她曾经交易出去又回收回来无数次的布娃娃们。 被他小心地照料着,又毫发无损、原封不动地归还。 所以姜桃一直都很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 虽然他们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但她真心觉得沈肆是胜似哥哥的存在。 想到这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姜桃冲厨房洗水果的妈妈问道:“妈妈,今年还和阿肆他们一块儿吃年夜饭么?”答案不出所料。 “当然啦。 ”妈妈的声音交缠着水龙头的流水倾泄而来,将姜桃的心也冲洗得透亮和欣悦。 此刻,电视里播放着温馨的欢聚画面,屋外是冬日飘雪,屋内是空调吹出的暖气和火锅冒着的热气,一群相近的亲朋好友聚在一块开怀畅饮,大朵快颐。 其乐融融,胜过世间众多美景。 姜桃忽然想起读过的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1当然要饮。 醉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冬夜,真是再好不过了。 时间似乎有它的一套运行规则,上学时,它是笨拙缓慢的蜗牛,放假时,它是迅疾快速的离弦之箭。 翻过一页又一页寒假作业,除夕夜也随之到来。 姜桃家的厨房里,她爸爸和沈叔叔两个男人忙活着做饭,姜桃和妈妈还有付阿姨一块看电视剧。 至于沈肆,他不喜欢热闹,还在自己家的卧室里写作业。 骆茵看饭菜快要做好了,拍了拍坐在身边的姜桃,说:“去喊喊阿肆,这孩子太用功了,还在写作业。 ”姜桃应好,走之前噘嘴求表扬:“我也很用功的。 ”骆女士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也用功,快去喊人吧。 ”姜桃这才罢休,推开门,先是被寒风吹了一个哆嗦,发现自己连袄子都没披,上身只穿了一件红色线衫和薄打底。 搓了搓胳膊,姜桃一口气跑到对面,用付阿姨给的钥匙开门。 结果钥匙刚chajin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肆穿着一件黑色的短羽绒服,里面是一件高领灰毛衣,灰色毛绒布料往下翻折一节,突出好看的喉结被半遮半盖,随着动作幅度若隐若现。 他似乎刚洗了脸,额前碎发还有未蒸发的水痕,将几小撮捋在一起,内双眼皮下的一双眼睛很亮,皮肤很白,像是被外力刺激的没有多少血色。 “你用冷水洗脸了?”姜桃问。 “嗯。 ”沈肆走出来,关上门,“睡了一觉。 ”他走得格外快,姜桃几乎是小跑才跟上。 “我妈妈让我来喊你前还夸你用功呢。 ”她嘿嘿一笑,“看来也不是嘛。 ”沈肆打开门,把身边乐嘻嘻的姜桃推进室内后才踏进屋子,再关上门。 “你说怎样就怎样。 ”他声音没有波澜,平静到没有任何辩解欲望。 姜桃闻到饭香就往厨房钻,换来的是亲爸的驱赶。 “别过来,小心烫到你,等我和你沈叔叔把饭菜都端上桌,你先去洗手。 ”姜桃只好乖乖去洗手间洗手,顺带也喊上沈肆。 于是一个刚洗过脸和手的人,又擦了一次香皂,洗了手。 姜桃整个人都特别兴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连洗个手都能围着柠檬味香皂好不好闻的问题纠缠沈肆半天。 沈肆对香皂的气味并不关心,但还是顺着她说好闻。 要不是饭菜已经摆上桌,喊他们过去了,姜桃似乎都要去找自己的手机,给沈肆发分享链接。 年夜饭十分丰盛,荤素兼备,鸡鱼齐全,还有一盘虾饺。 色香味勾得姜桃口中生津,等长辈都动筷了,自己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蘸蘸酱料,一口咬下去,十分满足。 她将自己的瓷杯子推到沈肆那边,请他帮忙给自己橙汁,被骆女士嗔怪了一句就知道使唤人。 “没有使唤人。 ”姜桃为自己辩解,凑到沈肆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阿肆,你说是不是?”沈肆拿起旁边的果粒橙给姜桃的杯子灌满,放下拧盖子时点了点头。 “离我更近,顺手。 ”骆女士调笑她:“你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哥哥。 ”姜桃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桌长辈也都笑了,只有沈肆还是一脸平静,仿佛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只是夹菜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微微抖了手,差点把虾饺掉在桌上。 饭菜实在美味,除了那一盘糖醋鱼,姜桃几乎每样菜都尝了。 付芮见状问她:“桃桃现在还是不吃鱼肉么?”姜桃点点头说:“对,我怕鱼刺怕得要死。 ”坐在她身旁的沈肆听到这句话,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两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饭,他妈妈给姜桃夹了一块鱼肉,结果姜桃吃了一口就哭了。 长辈们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抽抽搭搭地,哽咽着说:“卡…卡…到了,好像…好像…有鱼刺…”长辈们都笑了,说鱼怎么会没有鱼刺呢。 当时沈肆也被她吓到了,立马跑去厨房找蜂蜜,结果拿着东西出来时,局面变成了虚惊一场。 他听见他妈妈说:“傻孩子,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原来她没有被鱼刺卡住。 原来是错觉。 沈肆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安静地把蜂蜜放回冰箱,玻璃瓶子落在平面上发出一声脆而轻的响,稳稳落下。 就如同他悬起的一颗心,也妥帖地安稳落下。 花火 吃过饭,两家人聚在一起看春晚。 姜桃坐在沙发上闲不住,忽然很想去放烟花,就问旁边的沈肆要不要和她一起去买仙女棒。 沈肆当然不玩,但是他更不想坐在这里看电视。 于是果断起身和姜桃出去。 姜桃穿上白色羽绒服,红色长围巾绕着脖子松松缠了两圈,下巴埋进宽大的布料里。 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又飘起了雪,天气阴沉,云层遮住星月。 便利店老板拿出两盒仙女棒,对姜桃说:“没了,就剩这么点了。 ”“那都给我们吧。 ”姜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让老板扫。 却见沈肆又递给老板一支打火机,也付了钱。 看到姜桃眼里的一丝讶异,沈肆觉得有趣,笑说:“不买打火机怎么玩?”姜桃这才想起,家里好像一支打火机也没有,她爸爸和叔叔都不抽烟。 她刚刚还奇怪呢,以为沈肆染上了什么恶习。 从店里出来时,姜桃忽然问沈肆:“你以后会抽烟么?”以后太未知,而沈肆习惯严谨,掀开帘子时淡淡说:“现在没有,以后谁知道呢。 ”姜桃看着手里的两盒仙女棒,眼睫低垂,说:“我觉得不会。 ”她抬头看沈肆,借着店里透出来的光线,看清他淡色的眼眸。 “吸烟大多是因为有压力和苦闷无法被排解而做出的选择,但是像你这样顺风顺水,应该不会有无法排解的困苦。 ”“是么?”沈肆也盯着她看,“你怎么知道我会一直顺风顺水?”姜桃笑笑,往前走,说:“三岁看老,我三岁就认识你了。 ”沈肆被她落在身后,她走两步又转过身来,红围巾像冬夜里忽闪的篝火,在他眼前跳动。 沈肆听见她说:“你从小到大都安静专注,各方面成绩都出类拔萃,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变得更加稳重可靠,似乎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你,所以我觉得你很强大,强大到无需任何麻痹性物品来拯救自己。 ”“那我谢谢你夸我了。 ”沈肆走在后面,看着姜桃一小步一小步倒着走,和他面对面。 提醒她:“小心点,好好走路。 ”姜桃嘿嘿一笑,说:“其实是在故意把你架起来,这样你以后说不准真因为这些话不敢轻易吸烟。 ”沈肆快步赶上,姜桃也正过来身子好好走路。 “那可不一定,人都有欲望,欲望来时,再坚实的防线也会瓦解倾颓。 ”沈肆说。 姜桃笑笑,说:“是么?我觉得你挺清心寡欲的,如果给你添置上袈裟锡杖,你直接就可以是下一个西天取经唐三藏。 ”“可是唐三藏就完全清心寡欲么?取经不是他所欲所求么?”姜桃闻言有些怔愣,听到前半句话时,她以为沈肆会说女儿国国王,还提前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 谁知道他会这么说。 取经算欲望么?说欲望时,人们好像都下意识地去联想到七情六欲,可似乎严格来讲,取经作为唐三藏最强烈的执念,并不能从其中择清。 “你这么一说,欲望这个词好像都变得温和了。 ”沈肆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说:“广义上肯定会削弱贬义。 ”“你也有执念么?”姜桃问,眼睛注视着沈肆的眼睛。 沈肆在她的注视下停顿几秒,移开目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烟草的问题了?”他说。 姜桃:“也不是关心吧,就是因为打火机想起来了,我特别讨厌烟味,所以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不要吸烟,最起码也不要在我面前吸。 ”沈肆笑了一下:“你还挺霸道,当你朋友条件好多。 ”姜桃一下急了,辩驳道:“哪有啊,吸烟有害健康,我也是为好朋友们着想啊。 ”“对。 ”沈肆笑着,“你说的都对。 ”姜桃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了,把一盒仙女棒递给沈肆,自己拆了手里剩下的一盒,拉出来一支,递到沈肆面前。 “阿肆,帮我点一下。 ”于是两个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沈肆掏出打火机,小小的方形物什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拇指放在按钮处往下一压,机身前段就猝然亮起一簇小火苗。 还好没有风。 仙女棒在接触小火苗的几秒钟后倏然绽放开炫丽的光彩,寂寂长夜里,像一朵乍现的昙花,突然地开放。 火花从一个点处四散跳跃,从尾端看,就如同许多个拖着长尾的多角星。 最后沈肆拿着两个包装盒和一支打火机,姜桃则一手一支燃放的仙女棒,摇着手腕转着圈玩。 “阿肆你看,好漂亮啊。 ”沈肆看了一眼仙女棒的花火,然后将目光移到姜桃被光线照亮的柔和的侧脸。 “嗯,很漂亮。 ”姜桃将其中一支传给沈肆,问:“那你玩么?”沈肆摇摇头,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示意他拿不了。 “行吧,那我自己玩喽。 ”姜桃举着还在燃放的一支,拿着已经熄灭的签子蹲下来,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沈肆低头去看,就着光线,看清她在雪地上写了一段话。 内容是:[裴星熠,新年快乐,希望你开心、健康、幸福,新的一年,依旧如烟花绚烂。 ]他原本微笑的表情一瞬间感知到了冬天的温度,在这一秒僵住,文字旁边的烟花线条织成一张迷网,把他的心都裹缠,血液循环下的每一腔跳动,都会因被牵连而钝痛。 他声音有些低,问道:“怎么写在地上,给他发条信息多好,他也能知道你这么牵挂他。 ”姜桃抬起头朝他眨眨眼睛,说:“其实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你们不是一个班的么?”姜桃低下头,声音也变小了:“可是我没有加他的理由。 ”与此同时,她手里的另一支仙女棒也熄灭了,周围暗下来,沈肆伸手把姜桃拉起来站直。 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笨蛋,都是同桌了,也不知道编一个。 ”姜桃揉揉额头,命令他:“不准笑,笑得好假。 ”然后质问道:“你嘲笑我?”沈肆也不笑了,说没有,又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根仙女棒。 “拿着。 ”姜桃接过来,看着沈肆再次点燃花火,光线将面前点亮。 她耳边是沈肆的声音。 “许个愿吧,新的一年,所愿皆所得。 ”姜桃不信,说:“又不是生日,也不是蜡烛,许愿能实现么?”他没回复一定会实现这样的假话,反而对她说:“事在人为,许愿只是个预告,愿望说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你的决心形成的一刻。 ”“行吧。 ”姜桃闭上眼睛,对着仙女棒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希望新的一年,能加上裴星熠的好友吧。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又放了好几根,直到盒子里装满报废的签子,被姜桃一口气丢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丢完她猛地想到什么,对身边的沈肆说:“忘记也让你许个愿望了。 ”沈肆说不用。 “你许就够了。 ”雪花纷纷而下,古人谢道韫千年前曾形容它如柳絮风起,轻盈白净。 但此刻它落在千年后的人类身上,却让沈肆觉得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他竟然有点讨厌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以后年年下雪,他是不是要年年不如意不顺遂?算了。 不重要。 沈肆想,有人能如意能顺遂就好。 世界上的倒霉蛋那么多,多他一个也没什么。 -高中假期总是特别短暂,春节似乎刚开始就结束了,有些上班族都还尚未复工,一群叫高中牲的孩子却都纷纷背上书包前往学校了。 一个假期没见的同学们彼此交头接耳,不为叙旧,只为借鉴一下没能写完的作业。 姜桃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几沓卷子,满满当当,全部写完了。 她安心地拿出新课本,开始对新知识的预习,过了一会儿,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是裴星熠。 姜桃顿了圈画的笔,偷偷瞥去,看到裴星熠在翻他自己的卷子,竟然有一张是空白的。 “你没写完么?”姜桃对他投去担忧的目光。 但裴星熠只是笑笑,说没关系。 然后利落地把那一页撕掉了。 那张灰色的印刷纸在他手里团成团,被丢到桌洞里。 这让姜桃惊讶又惊吓。 “还能这么干么?”裴星熠又笑了一下,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实践。 ”姜桃觉得奇怪,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问他听谁说的,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转头继续看书。 期间,她又偷偷看过裴星熠几眼,他始终平静无波澜,丝毫没有对作业的担心。 姜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好像只有她,被锯齿一样的撕痕和炸弹一样的纸团,搞的心神不定。 她又问了一遍:“这样真没事么?你要不还是补一下吧?”裴星熠说没事,让她放心:“老师不会检查的,而且我都会。 ”于是一下课,姜桃就把这件事跟沈肆讲了,沈肆倒没有她那么吃惊,只是冷笑了一声。 评价道:“你暗恋的人还挺有个性。 ” 如愿(一更) 后来事实证明,老师的确没有注意到裴星熠撕掉了一张作业,或者如他所言,老师们都知道实验班这群孩子都什么样,作业也都只是随便检查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就行了。 即便真有什么问题没检查出来,开学第二天的开学考也能让不好好写作业的人暴露出来,因为试卷的内容就是围绕着寒假作业编纂的。 学校效率奇高,两天结束考试,第三天成绩就已经出了七七八八,到晚上,各种排名也都已经算出来了。 姜桃从办公室拿着成绩单出来,第一行就扫到了想要寻找的名字——裴星熠。 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坐第一名。 姜桃又瞄向他的各科细分,被他撕掉的那张数学卷子看来对他真没有什么影响,他的数学还是140+的高分,将近满分。 姜桃又往下数了几行,在第十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暗暗欣喜,自己的排名和上次相比进步了两名,成绩单上,她和裴星熠的距离更近了。 开心之际,她迎面撞上了来办公室的沈肆,于是姜桃拉住他,给他看自己的成绩,说数学有进步:“看来寒假的功夫没白费。 ”以前拿捏不住的题型现在已经熟能生巧、炉火纯青了。 沈肆点点头,对她笑笑,说:“会越来越好的。 ”姜桃也开心地笑了,然后指着成绩单的第一行,说:“对了,他撕掉那一页真没事诶,这次数学他还是我们班第一。 ”沈肆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目光顺着姜桃指的位置看过去,看到裴星熠的145分。 “还是有影响的吧,丢了5分。 ”他淡淡地说,可姜桃完全不在意,还是很开心:“谁知道那5分是什么题呢?万一是单选最后一道呢?那道题好像是附加的,我寒假作业就没见过。 ”“但是我是满分。 ”他脱口而出,下意识地要较量着什么,但转而又清醒,懊悔一时嘴快。 姜桃对此有点惊讶,沈肆从来不在意他自己的成绩,常年的高分满分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从来不会刻意地提起,熟悉他的人也不会过多去问。 “我当然知道啦,我们阿肆数学可厉害了。 ”沈肆原本是要说些什么转移话题的话,听到这句,忽然追问:“厉害的意思是比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好么?”这个问题真是太幼稚了。 可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姜桃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出于什么心思,只是实事求是地点头:“我认识的人里,你数学最棒。 ”所以,起码数学这一项,他在她心里,是比裴星熠要好的。 沈肆感到安慰,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句话,更是一种超级肥料,拥有让濒死的植物重新生长的魔力,正如此刻,他觉得心底有一颗豌豆要发芽,似乎能长出通天的豆茎。 “诶,你也要去办公室拿成绩单吗?”姜桃问。 沈肆回答:“不是,我去拿竞赛报名表。 ”姜桃忽然疑惑,问道:“可是你未来不是大概率要学医么?参加这个好像也没什么用吧。 ”沈肆却说:“一定是要为了保送和加分去参赛么?”“也不是。 ”姜桃捏了捏手里的成绩单,“就是觉得,竞赛比较废心力,如果不是势在必得或者有志于此,参加这个可能会耽误正常课程。 ”“没事。 ”沈肆下意识想伸手揉姜桃的头发,但又及时忍住,笑着说:“不会的,我能顾及正常的课程。 ”“而且我也不是非要拿什么名次,就是感受体验一下。 ”没想到姜桃却说:“那你万一拿了好名次对那些有志于此的人来说也太倒霉了。 ”“就这么相信我?”“当然了。 ”姜桃又想了想,说:“不对,我不应该那么说,报名是自愿的,拿名次也是各凭本事,不管怎样,结果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尽管放开手脚去比,这是你的自由。 ”沈肆看着她坚毅的眼神,淡淡地笑了。 “好。 ”-后来春季数学竞赛结束,沈肆果然拿了不错的名次,但是并没有继续参加其他赛事。 对此他的解释是体验一次就够了,接下来的重心在于着手总复习应对高考。 这倒是在姜桃的意料之中,不过意外的是,裴星熠原来也参加了这个竞赛。 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是在一个放月假的晚上,姜桃拿起手机却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对方的申请原因特别简洁,只写了三个字——裴星熠。 彼时,春风料峭,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丝丝缕缕的凉,贴上姜桃的皮肤,让她分不清拿着手机微微颤抖的手指是因为受寒还是因为激动。 心里有个声音叫她快点点击接受,她迟疑的每一秒都有只小鹿在里面撞击来作提醒。 最后她按了同意,聊天界面弹出两个透明底黑字的系统提示。 [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您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三个音乐符的表情包。 这个昵称她曾经偷偷看过很久,每次点开班级聊天群再点开群备注为“裴星熠”的头像时,她都只敢看却从来没有勇气申请添加好友。 但是现在她却忽然加上了。 而且还是对方申请的。 姜桃仍旧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怀疑自己在梦里,掐了一下胳膊,是有痛感的。 不是梦。 她点开他的头像,还是一把白色吉他,和她之前点开无数次的一样。 以前第一次翻看,姜桃就有想过,裴星熠是不是特别喜欢音乐,头像是白色吉他,昵称是音乐符。 感觉很直白很明显地表露了。 但她现实里却从来没见过他弹吉他。 可能是忙于学业吧,姜桃想,毕竟要多次占据第一宝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肆就常常学到深夜。 想到这里,姜桃放下手机,掀开窗帘,看到对面还有光线在亮。 她是在玩手机。 那对面在干嘛?肯定是在卷。 姜桃放下帘子,盯着迟迟没有动静的聊天界面,想着要不要发一个问候。 思索时,手机振动了一下,姜桃看到对方发来了一条信息。 [什么时候有空?还你的笔。 ]还笔?还什么笔?她没有借过笔给裴星熠啊。 他不会是加错人了吧?姜桃忽然有些丧气,她还以为是裴星熠主动加她来着。 她感觉自己被注shele一剂镇静剂,加好友时的慌乱,犹疑发消息的忐忑不安,现在都死寂了。 像是歇了浪潮的海面上,晃动的帆船复归稳当。 只是变得潮shi,还粘上了海水的腥咸。 她打字回复:[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姜桃。 ]对方也很惊讶,发来一个问号。 [姜桃?][你认识沈肆么?]沈肆?他以为他加的是沈肆么?怎么会以为她是……沈肆?!卷着练习册页脚的动作突然顿住,姜桃想起了寒假一起过春节时,沈肆说的那句话。 [事在人为,许愿只是个预告。 ]什么是预告呢?预告就是一定会有正片。 那么你许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无法形容,连去刻意感知都是一种模糊的、像雾一样的存在。 沈肆说事在人为。 那么是谁在为呢?不是姜桃。 是沈肆。 她退出和裴星熠的聊天界面,往下翻找,点开和沈肆的。 打字发送过去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谢谢你,阿肆。 ]沈肆却如同心有灵犀一样领会了她的意思,也回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胆小鬼,我只帮你一次。 ]姜桃想到加上好友的原因,噼啪打字:[那怎么解决问题?我把你的好友推给他?]沈肆拒绝了:[加你加我都一样,他联系你就行了,你帮我把东西拿回来。 ]姜桃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转而去回裴星熠:[认识,你要还他笔的话,可以给我,我转交给他。 ]裴星熠:[也行。 ]裴星熠:[那开学我给你吧。 ]姜桃:[好。 ]话题就此结束,但姜桃却已经很满足了,她在今天加上了暗恋对象的好友,即便是因为一些小误会才加上的,但对方总不会再把她给删掉。 而她,也总不会再像去年除夕那样,连节日祝福都不能被他知晓。 她又想到了促成一切的沈肆,又去追问他具体毫末。 收到信息的沈肆握着手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看着摊开在桌面的习题册和草稿纸,都已经被写满了。 就像脑海里的细节,由姜桃的发问引导,倏然填满其中。 其实他一开始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姜桃加上裴星熠的好友。 究其原因。 只是比赛期间,裴星熠正好坏掉了一支笔 而他正好有富余。 只是裴星熠向他要联系方式时,他提笔停顿,忽然就想到除夕夜的雪地上,姜桃写的那段话,和有些落寞的神色与言语。 也只是刚好,他记忆力不错,对关于她的数字都熟记于心。 后来裴星熠拿走那张纸条,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才惊觉自己如此矛盾。 他是最不希望姜桃和裴星熠有联系的人。 却也是最希望姜桃和裴星熠有联系的人。 运动(二更) 常旭市的春天总是乍暖还寒,热一阵冷一阵,学生们的穿搭总是随之变了又变,久而久之,厚外套成了教室里的常备物。 如果说有什么是不变的,大概春季运动会要算一个。 虽然学生们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喜欢运动和体育,但是对于这样一个不用学习上课的大型休闲活动,他们还是很乐意让学校举办的。 只是报名不怎么积极罢了。 于是体委又要发愁,半抽签半恳求,才把表堪堪填够。 实验班人少,几乎要有一半参加活动,姜桃本来打算报一个四人400米接力,可轻松的项目一早就被报满了。 她看着报名表上的女子3000米和女子800米,不知道是挑战自己的耐力还是速度。 其实都不想。 但看着体育委员一脸惨兮兮的恳求表情,她又犹疑不定。 “铅球还有名额么?”姜桃问。 体委往后翻了一页,告诉她:“没了。 ”“跳远呢?”“也没了。 ”其实她说的几项她也不擅长,跳远更是菜到没边,只是相比于跑步的狼狈,她还是更乐意丢那么几秒钟的人。 体委看她一脸为难,又特别瘦小一个,就说:“要不你去担任裁判吧。 ”每个项目除了专门的老师还要有几个打下手的学生,每班要出一个。 “就是可能会风吹日晒点,项目开始后要一直在田径场上,不能回观众席。 ”“没事没事。 ”姜桃立马就答应了,“就裁判好了,谢谢谢谢。 ”“行。 ”体委比了一个ok,在表上空白处写了一个备注,然后又去找下一个目标。 也就是她同桌。 “裴星熠。 ”体委对她旁边喊了一声。 裴星熠抬头,看他堆着笑看自己,立刻就知道是要干嘛。 “跳高。 ”“好嘞!”体委痛快地在跳高那一串空白里填上一个名字,“谢谢你救我一命,跳高报的人太少了。 ”文科培优班,男生少,愿意报跳高的男生更少。 因为跳高太讲究能力了,不是搏一搏就能出成绩的,或者说不是努努力就能帅一下的项目。 即便成功了,也可能因为丢大人的动作掉面子。 姜桃犹豫了一下,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差不多了才敢问:“你还会跳高么?”裴星熠在写语文摘抄,闻声也没停笔,声音淡淡地,说:“高一报过一次,比较熟悉。 ”那就是会了。 高一的时候,他们还没分科,她也不认识裴星熠,班里的人比现在多,运动会也不用她去凑数,她当时只是老老实实地在观众席写作业,轮到沈肆的项目时,去给他加个油。 根本没有注意跳高的项目,也不知道这个项目里有一个叫裴星熠的人,是她后来会偷偷喜欢的人。 也不知道他跳高怎么样。 姜桃的笔落在摘抄本上,被她摘抄过的句子尾部因为她的出神洇下一个浓郁的黑点。 她抬起笔盯着那个黑点,如同在广袤宇宙里遇见一个神秘的黑洞,然后因为某种引力被吸了进去。 她忽然沮丧,如果她是裁判,她就不一定能去看裴星熠的项目了。 可是如果她参加了项目,也不一定能和跳高错开时间,从而去看。 而且现在再去找体委说想当观众,也未免太事了。 对方已经给她一个比较轻松的活了,还是别让人为难比较好。 姜桃握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画,脑子在思考,笔触下是杂乱无章的线条。 等到线条组成一个规整的相机图案时,姜桃忽然想到可以找个人帮她拍照,记录下裴星熠跳高的那一刻。 但是找人必然会被问原因。 她不想告诉更多人她的暗恋心事。 那这样,她就只能去找沈肆帮忙了。 她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于是晚上一起放学回家时,姜桃把这个请求告诉了沈肆。 “我前阵子让我爸爸帮我买的相机刚好到了,求求你了阿肆,帮帮忙。 ”但是沈肆很冷淡地拒绝了。 “我说过,只帮你一次。 ”沈肆垂着的手无声地揉着指关节,“加好友已经算一次了。 ”似乎觉得理由不够有分量,沈肆又补充:“而且,你就知道我一定有时间吗?”姜桃一下意识到有个前提没问,便说:“你报了项目么?”沈肆边走边说:“报了。 ”姜桃快走一步,张开双臂拦住他,问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告诉你你会去看么?他在心里自己嘀咕,以前应该会,现在就不知道了。 这些暗自的较劲让沈肆觉得很没意思,但又控制不住自己。 他忍住那些丛生的小情绪,尽量淡定地告诉姜桃:“现在告诉你了。 ”姜桃让开道路,问他:“那你报的什么?不会还是3000米吧?”去年高一沈肆就是报的这个,姜桃当时还陪跑了,只不过她体力不行,根本没办法一直跟着沈肆跑,只能跑着跑着抄一下近道。 说全程也不完全是全程,但她的确一直跟到了他冲过终点线的一刻。 第二名,仅次于第一名那个长跑体育生。 当时的阳光特别刺眼特别火热,他撑着双膝喘了一阵,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掉在地上,加深了跑道的红色塑胶。 还是姜桃及时地冲上去给他递水递毛巾。 “不是。 ”沈肆说,“报的铅球。 ”“噢。 ”姜桃拉了一下沈肆,想示意他继续走,但这却让沈肆一瞬错觉,想到高一运动会的时候,姜桃也是这样拉他一下,告诉他,找个阴凉处歇一下吧。 歇不了。 他当时根本不想动弹。 很冲动地想要栽到她身上,但是她太瘦小一个,恐怕非但支撑不住他的重量,还会因此摔倒。 更何况,他出了一身的汗,不能让它们沾到姜桃身上。 所以最后他忍住了,仰头灌了一口姜桃递来的水,喉结滚动几下,他抬手抿了抿唇角,说:“好。 ”“好什么?”姜桃听到他突如其来的一个字,疑惑极了。 沈肆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曾经的回答,于是说没什么,听错了。 他多希望现在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们其实还在高一那年。 姜桃说:“走吧,拍不了也没事,以你自己的时间为主。 ”沈肆走着,又想到她因为裴星熠的种种低落,就问:“你看不到他的比赛也没事么?”“没事。 ”姜桃对他笑了一下,“再说谁知道我分到哪项项目呢?万一是跳高我不就一举两得了。 ”“或者,万一我负责的项目和跳高不冲突,我还是可以去看的。 ”可能是幸运女神保佑吧,运动会前夕,名单分出来,姜桃还真的被分到了跳高组。 看到名单里的裴星熠,她安心地笑了,还真的是一举两得。 第二天,运动会正式揭幕,从方阵行进到领导致辞,开幕式结束后真正的项目比拼才开始。 上午温度不高,领导席和观众席都还算安稳,到了下午,领导变得零散,观众也都按耐不住。 但是没办法,跑不掉,只能拿各种降热装备来缓解。 “喝点水吧。 ”栩听宜走到跳高场地给姜桃递了一瓶矿泉水,自己则吸了一口果茶,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抱怨晒死了。 姜桃看她嘬了一口又一口,又看看自己手里寡淡的矿泉水,问:“听宜,你喝果茶,就给我喝这个吗?”栩听宜看姜桃惨兮兮的小脸,说:“哎呀,宝宝别哭,不是不给你喝这个,栩听颂那小子只给我带了百香果,你又不爱喝。 ”姜桃一听是百香果,忽然觉得矿泉水也还好,扭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算了,我不喝百香果,好酸。 ”姜桃又喝一口,“你怎么过来了?你负责的项目结束了吗?”栩听宜点点头,说:“今天的结束了,明天还有。 ”说到她负责的铅球项目,栩听宜拍拍姜桃肩膀,语气里难掩惊羡。 “诶诶诶!宝宝我跟你说,你是没看到,沈肆把那铅球撂多远,那玩意儿多沉啊。 ”说完,栩听宜吸一口果茶,边嚼珍珠边含糊不清道:“目前还是最高分,我估计后面没可能有人超过。 ”姜桃点了点头,阳光晒得她话欲很淡。 她喝了一口水缓解喉口的干涩,说:“他去年也很厉害。 ”栩听宜一下更激动了,赞同道:“我知道我知道!去年3000米是吧?谁不知道他跑了第二,就慢了第一名两秒,被他甩到第三的也是个体育生。 ”“我去,宝宝。 ”栩听宜又吸一口果茶,这次咽完了才说话,“怎么有人真的能做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不——是全面惊人发展。 ”姜桃倒是不认可,说:“不对,他的‘美’不行。 ”栩听宜一听不乐意了,连爱惨了的果茶都来不及嘬,立马反驳:“这还不行啊,他那张脸还不够美?”姜桃听完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什么啊?”她拍了一下好姐妹的胳膊,“你说的‘美’和我说的‘美’是一回事么?”然而好姐妹栩听宜根本没按她的思路走,自己灵机一动似的问姜桃。 “所以你也觉得沈肆那张脸很美对么?” 跳高 “还…还行吧。 ”姜桃被她问得一愣,后知后觉说,“怎么用这个词,用帅更合适吧。 ”栩听宜摆摆手,说:“都一样都一样,都是颜值高的意思。 ”“你们这还没结束么?”栩听宜看着跳高组的人,陷入了对好姐妹的心疼。 “快了。 ”姜桃看看排队的人,“我们这个项目今天就能进行完,明天就可以休息了。 ”她对栩听宜露出一个笑容,等到同组的同学给她报成绩时,她又连忙低头填写表格。 “那行吧,我不打扰你了。 ”栩听宜对姜桃摆摆手,“拜拜啦,我先回班了。 ”姜桃也摆摆手,说:“拜拜。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探头就问:“还有几个人可以轮到宋楷瑞?”姜桃被这一声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躲开,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拉开距离。 然后才消化了他的疑问,看看桌上的名册,往后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告诉他:“快了,最后一组第一个。 ”“好嘞,谢谢。 ”男生比了一个ok,立马跑去告诉朋友。 姜桃看着名册,最后一组的第三个就是裴星熠。 目光无意识地多停留了几秒,等回神时同学已经报了好几次新成绩了。 还是那个刚刚问多久的男生又提醒她:“诶,让你填成绩。 ”姜桃利落地把数字填上,然后跟报成绩的同学表示了歉意。 那同学说没事,她才没那么愧疚地低头喝了一口水。 姜桃不喜欢被陌生异性离太近,有意地拉了拉凳子,和那个问问题的男生隔开一定距离。 很快,最后一组就开始了,那个叫宋楷瑞的男生似乎没有发挥好,跳了一个很一般的成绩。 姜桃如实填写,却没料到被那个问问题的男生纠缠。 “诶,同学,他刚刚失误了,等会儿重来一次,先别填呗。 ”姜桃想了想,培训的时候负责老师说过,次数用完就没有机会了,一个轮一个,不存在结束后再给某个人重来的情况。 于是,她果断拒绝:“不行。 ”男生一听就急了,摆出一副不好惹的脸色,单手支撑在桌上,语气充斥着威胁:“同学,你这样就不好了吧。 ”这让姜桃十分反感,她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也讨厌被人威胁,正想着一瓶水泼出去让对方清醒清醒,却没想到横生出一截手臂,隔在她和那个男生之间,像拉起一道警戒线。 对面是危险,这边是安全。 她抬头看到裴星熠一身运动服的着装,和自己隔着一个桌子同侧站立,伸出的手臂肤白而精瘦,手腕处圈了一圈黑白间色的护腕。 “同学,别不讲理,有什么事去找老师说。 ”可能是看以一敌二过于吃亏,也可能是从中听出了要找老师的暗示,男生说了一句脏话就强撑着面子离开了。 “谢谢。 ”姜桃抬头看他,“省了我一瓶水,我本来还打算泼他的。 ”裴星熠瞳孔闪过一丝惊讶,像是看不出来姜桃还有这样刚强的一面。 面上提起一丝笑容,裴星熠指着不远处,笑说:“现在也不晚,可以试试。 ”下午的阳光没有中午那样耀眼,亮金色被加浓至橘调,但姜桃看向裴星熠爽朗的笑容,却觉得像在看正午阳光。 他笑起来也特别好看。 察觉被注视,裴星熠收了笑,面色有些不自然,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姜桃立时偏了目光,说没什么,又解释道:“再去泼我们就没理了,被人倒打一耙也挺隔应人的。 ”裴星熠点点头,表示认可。 新成绩报过来,姜桃匆匆填上,告诉裴星熠:“快去吧,该你了,加油。 ”“好。 ”裴星熠走向设施,姜桃也目光跟随,从凳子上起身,但拥上前的人墙将视野隔断。 姜桃只好拿起夹着册子的夹板和笔走上前去,费了点劲才挤进一个视野较好的位置。 从初始的一米五到第二次的一米六都被裴星熠轻松越过,控杆的同学准备提到一米七时,负责老师说提到一米八。 然后拍拍裴星熠的肩,笑说:“别太舒适了,挑战一下试试?”可能跟老师比较熟悉,裴星熠笑笑说行。 于是杆子被提到一米八的高度,到裴星熠鼻梁处。 姜桃看着场面,一度感到紧张,手指抓着板子,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视线里,裴星熠从不远处开始助跑,速度由慢至快,到一个恰当的位置时轻盈一跃,采用背越式技巧以一个完美的弧度越过横杆,后坠落到厚厚的垫子上。 柔软垫子受力而陷下去一块凹陷,姜桃却觉得是自己的心脏因这心上一跳而缺了一块。 心率不正常地升高,心脏的跳动声似乎震耳欲聋,但耳边明明更响的是掌声。 同一组工作的同学激动地摇了摇姜桃,让她快记:“一米八!一米八!桃子你快记!”姜桃回过神连说了两个好,然后在表格上填了一个醒目的数字。 她拿着东西又回到自己的小桌子附近,坐回到凳子上,还不能完全从刚刚的景象里抽神。 如果把裴星熠的三次跳高连贯成一幅图景,姜桃觉得应该是像丢石子一样,平滑的石子从岸边丢出去,在平静的湖面上弹跳,一次比一次高,每条弧度都以一种极美的数值呈现。 在石子完全沉寂之后,湖面留下圈圈不散的涟漪。 正如她此刻的内心,也是这样一片湖,也是这样一圈圈难以散去的涟漪。 每一圈荡开的水痕都精准地撞在她的xiong腔,充盈这具身体。 裴星熠结束赛事就离开了,姜桃记下新的成绩,转头在人群中找寻他离开的身影。 但是人那么多,她也没有一开始就将目光锁定在裴星熠的身影上,所以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又被新成绩催促着收回视线。 如果他没有走就好了。 她会告诉他,他太棒了,特别特别厉害。 如果勇气充足的话,她可能还会支出一部分,问他是不是专业练过。 跳高项目在进行完最后一个人后彻底结束,裴星熠的成绩不出所料地排在第一名。 日头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沉落下去,清爽的傍晚风吹过,扬起姜桃细碎的发丝。 她伸手挽了挽,又去看四周,人影摇晃的田径场,风似乎像吹蒲公英一样,将凝聚在这里一整天的“种子”吹散吹远。 负责老师拿了东西,喊了两个男生抬桌子,叫她们女生可以先回去。 姜桃点点头,拿起没喝完的水,视野里出现了沈肆朝她走过来的身影。 她以为他是要喊她一起回家,朝他招了招手,喊他:“阿肆。 ”沈肆抬起手也回应了一下,姜桃看到他手臂上缠着带子,一架小型单反被他的掌心承托。 姜桃认出是沈肆的那个。 “好啊,说不帮我拍,结果拿自己的相机来拍了。 ”沈肆走过来,淡淡地说:“那你别要照片了,我拍的姓裴的。 ”竟然还是帮忙拍了。 姜桃秒变感激涕零,差点抱一个了,激动地说:“哇塞哇塞,阿肆你怎么这么好,要看要看,导出来发给我!”好像只要是姜桃来,沈肆就特别好哄,他把相机调到查看照片的频道,就喊姜桃来看。 姜桃靠过去,在沈肆手指按动下看到一帧帧高清的裴星熠个人集锦,笑容也随之不自觉地扬起。 而站在身旁的沈肆则侧头看着她满足地笑。 调到某一帧时,沈肆不再按了。 姜桃问:“后面没有了是吗?”沈肆点点头,说没有了。 “那你拍别的了么?我想看。 ”沈肆收回相机,又说了一遍没有了。 姜桃也没再纠缠,想起栩听宜说的话,问沈肆:“你铅球怎么样?听宜说你撂好远。 ”“还行。 ”沈肆把相机装进机包,“拿了一块金牌。 ”“祝贺你!”姜桃拍了拍手,“恭喜沈肆同学再次斩获佳绩,望未来运动会再接再厉、再争第一。 ”“你在这里忙了一整天么?”沈肆问。 “算是吧。 ”姜桃说,“不然我一定拿相机也去帮你拍下光荣一刻。 ”“要是铅球项目在明天就好了,我明天就清闲了。 ”“没事。 ”沈肆淡声安慰她,“拍不拍都一样。 ”反正都不会是像他相机里的那几张照片,会被反复翻阅,甚至打印出来。 太阳扯下光的帷幕,世界就陷进了漆黑。 沈肆看着电脑里导出来照片,把关于裴星熠的一股脑打包发给了姜桃,然后又毫不留情地一键清除。 确定键按下的一刻,关于裴星熠的照片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净,页面上弹出下一张照片。 是关于姜桃的个人特写。 容纳了她看向某处的憧憬目光,和一些微笑的时刻。 没拍其他的内容是他拙劣的谎话,关于裴星熠的那几张照片只是他为数不多的按下快门的时刻,不是他拍照的初衷。 只是他为了隐藏真正的初衷所做的障眼法。 他想记录下并永久珍藏的时刻,一直只有也从来只有留在相机和电脑上的部分。 毕业季 刚入高中时,学校就曾流传过这样一段话——高一,学习的都是傻瓜;高二,不学习的都是傻瓜;高三,傻瓜都去学习。 一路走到高三,姜桃发现,事实也的确部分如此。 高考临近,无论是普通班还是实验班,班上的每名同学都是卯足了劲在复习,争分夺秒、废寝忘食地查漏补缺。 每当感到疲倦的时候,姜桃就会状若不经意地去班级外墙看张贴的志愿板来给自己加油鼓劲。 志愿板是一早便制定好的,在百日誓师那天才正式贴上墙,裴星熠填的是京北大学,他说他想要去法学院读法学专业,当时的姜桃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追求,考虑到法学是文科热门专业,以及她小姨又是学这个的,就也暗自鼓劲要去京北大学读法。 但是她不太敢声张,唯恐被察觉出别样的心思,于是只在表上委婉地写了同在京北的一所政法大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的大学目标是哪里。 高三光阴如白驹过隙,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下了快进键,不知不觉间,这群刚刚步入常旭一中的学生们就又纷纷走出了校园,手握准考证走向了各自不同的高考考点。 六月金夏,璀璨光明,姜桃家花圃的无尽夏开成了一片蓝紫色的海。 考场上是学生们鏖战各科的奋笔疾书,考场外是亲朋好友媒体社会的殷切关怀。 如果有人问高中生们,高考是怎样的一场考试,姜桃可能会说,这应该是最轻松也最郑重的一次考试,因为这是高中时代最后的一场,在它之后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不会再有老师提醒他们收敛心性,等待下一场,也不会再有试卷讲解和错题订正,三年的青春就在四张答题卡中缓缓落下帷幕。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收卷铃应时响起,和社交媒体上一样疯狂的是跑出考场的应届毕业生们。 当天晚上,班级就组织起了早有预谋的聚会,一群人聚在饭馆的露天高台上,围着圆桌一起吃喝玩乐,席间欢声笑语,偶尔夹杂一些分别的依依不舍。 和从前的每一场考试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人去讨论刚结束的考试试卷上印了怎样的刁钻题目,出了什么颇有深度的语文写作,只是颇为向往地谈论未来,又对过去表示永远怀念。 “毕业了真好啊,以后再也没有凌晨五点的早操和六点的早自习了。 ”班上的一个男生突然由衷感慨。 结果被另一个女生调侃:“确实好啊,毕业了就能光明正大和你女朋友谈恋爱啦。 ”于是立马就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都看到了,是谁天天往普通班跑给人讲题呢,好难猜啊。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嘻嘻哈哈,最后都齐刷刷祝99。 姜桃身处其中,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玩得投入,她一直像氢气球一样漂浮着,内部的气压将她往情绪的高点处推移。 心里的小鼓打了不停。 姜桃捏着衣角,盛夏天让她的手心出了汗,她觉得自己被热气蒸得有些头脑发热。 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这会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呢?京北大学太难考了,她不是特别有把握,那如果只是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她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再去见他呢?她想表白。 而这个冲动越来越强烈。 姜桃觉得,自己的目光可能是一盏固执的追光灯,无论场景如何变换,她始终定格在高台白色围栏处,因为那里站着安静吹风的裴星熠。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蓝色衬衫外套被翻着领角,衣摆因风灌入而鼓动。 这边是热闹的人群,那边除了裴星熠,却只剩下几圈挂在墙体上的彩灯。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弹奏的那首《river flows you》,由缓而疾的节奏里,陈述着的故事是某个人的心河。 那么此刻,她的心河是什么样的呢?各色交错的光彩里,她看到的是通行的绿,然后就不自觉走了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裴星熠感受到了身旁多出了一个人,于是他偏头看过来,答案很简单:“有点闷,来吹吹风。 ”可姜桃觉得很奇怪,这里是露天场地,除了圆桌上方支了一个宽大的白色大棚,四面八方式的通气透风,何来发闷一说?她略带考究地注视着裴星熠,以至于忘记了上一秒的紧张悸动,忘记了自己从前从来不敢如此直白地、明目张胆地看他。 于是,她看到了他眉间化不开的愁苦,看到了他眼睛里散不掉的雾。 那是风如何吹也吹不走的部分。 姜桃像是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瞬息间就从表白者化身成为心理师。 “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不开心?”本来姜桃是不抱希望被他倾诉的,因为他一点也不像很随意就说出心事的人,然而这次,裴星熠像是醉了一样,看着远远的灰暗的天空,忽而突然地低声发问:“你有喜欢的人么?”“喜欢的人”四个字像一只伸缩的钳爪,姜桃的心成为了娃娃机里的娃娃,猛地被攥住,仿佛因之停止跳动。 她看着裴星熠的侧脸,眼光闪烁,很想说有的,而且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但她说不出口,大概也没必要再说出口了。 娃娃机的前爪在升高的过程中松动,那颗因为“喜欢”而升腾起的心,又因为后知后觉的意识而坠落。 姜桃想,或许娃娃机里的娃娃再也没有机会从壁橱里出来了。 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有没有喜欢的人时,回答方有没有不得而知,但发问方却是一定有的。 风里似乎卷进了沙子,吹到姜桃脸上时,磨的她眼眶发酸发红,眼睛里蓄上了一层防护水雾。 她违心地说了慌,摇摇头,手扶着白色围栏,也面向远处,不再看裴星熠。 “没有。 ”她声音轻轻的,如同一朵软云,被风吹碎吹散。 然后她就听到了裴星熠有些悲伤的笑声,和他略有自嘲的言语:“那你大概不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这一刻的姜桃仿佛成为了忧郁的诗人,声音很浅淡,内容却有着捉摸不透的心情和深意。 “或许吧,但万一我同理心很强,同样能感觉到也说不准呢?”这话像自讨苦吃。 而她也幸运地吃到了。 这晚,姜桃的心情像是过山车,起起伏伏,快速升高又迅疾降落,她从她暗恋对象的口中听到了关于他本人的感情故事。 听到最后,她潸然泪下,泪线从眼角处延长下垂,最后啪嗒一声,化作她手臂上的一点近圆泪痕。 那时,没有人知道她的泪水,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流泪。 她一个人返回圆桌时,喝掉了好几杯本来不打算喝的低度酒,最后毫无疑问地喝醉了。 面色通红、头重脚轻时,好心的同桌喊来了同样在附近聚餐的沈肆来接她。 沈肆匆匆赶来时,姜桃正安静地靠在沙发上仰头朝天上看,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在数星星。 如果不是因为了解她爱玩的性格和看到了她不正常地泛红的脸颊,沈肆不会以为她真的醉了。 说来也奇怪,一个本质上很欢脱的人,喝醉了却像戴上了一张平日表象的面具,变得安静沉默。 他走上前,单膝跪在沙发上,柔软沙发因为受力而凹陷下去一块,他动作轻柔地把人拉起来,然后半扶半揽地把人带离了这里。 夜已经很深了,打车不易,好在这里离宜居苑不远,也能步行回去。 街道旁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灯光周围是盘旋飞舞的蛾子和小虫,夏风闷热,吹在人身上,有股喘不过气的郁结堵塞。 姜桃脚步虚浮,有好几次差点栽倒,沈肆只好把人揽得更紧一些,少女发热的手臂贴在隔着衣料的身体,却仿佛穿透衣料将热传递到皮肤,让沈肆也有种发烫的预兆。 他略有试探地问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喝成这样?”姜桃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停住了脚步,沈肆以为她准备要说点什么,就说:“你说吧,我在听。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低头的姜桃却一言不发,他有些担心,揽着她左肩臂的手换到了右肩将她扶稳,沈肆也顺着迈步走到她面前,和她面对面。 就在他要单膝蹲下探个究竟时,啪嗒一声,灰白水泥路上洇开一点泪水。 他成为了这个夜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她落泪、见证她泪水的人。 沈肆摸了摸口袋,忽然很懊恼离开餐桌时没有捎带点纸巾。 于是他蹲下来,空着的右手抬起,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shi润。 他内心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也一语不发,他知道姜桃哭的时候是最难哄好的,说什么都不管用,说什么也消弭不掉她的难过。 于是沉默的晚上,路灯和黑夜一样寂静,一男一女在半明半昧的昏黄灯光下,半蹲的男生仰着头,站立的女孩低着头。 夏虫不知人悲喜,只有沈肆听懂了姜桃的啜泣。 超市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映进室内,姜桃闭着眼睛伸手摸索,抓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朦胧地摁亮屏幕,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锁屏上是醒目的7:20。 7:20?!姜桃倏然睁大眼睛,内心满是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醒这么早?这不科学。 身为一个熬夜爱好者,叠自由职业超级buff,姜桃可谓是毫无负担地通宵达旦,不容置疑地睡到下午,年度kpi更是遥遥领先不分昼夜的记者好友栩听宜。 但是今天她竟然翻车了。 姜桃直起身,抓了抓蓬乱的头发,第二反应是,她好像神清气爽的。 为什么?窗外阳光在空调毯上铺出一条一指宽的金线,姜桃坐在床上,盯着那条线细细回想。 昨天下午不知道几点,她躺在床上看手机,越看越头疼,然后她就睡着了,大概晚上九点的时候她被什么吵醒了,但很快又睡了。 所以——她其实是从昨天下午一口气睡到今天早上的。 怪不得。 姜桃自己给自己顺顺毛,转头捏起枕头上的几根粉色发丝,心道也不是毫无负担吧,虽然她发量挺多的,但也经不住这么造。 早睡早起的感觉还挺好的,索性以后多劝劝自己,保持住这个节奏。 穿上拖鞋,姜桃走到窗前拉开帘子,打开外窗后又叩上纱窗,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洗漱完出来后,姜桃接了一个市画廊的电话,说是她四月份申请的《无尽夏》被选入了七月份的展了。 挂掉电话的姜桃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想还好今天起得早,不然估计她接到的就是拒收的电话了。 “哟,小懒虫今天起这么早。 ”姜桃刚下楼就被骆女士一阵调侃,摆摆手笑道:“低调低调,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啦。 ”“就你贫。 ”骆茵点点姜桃额头,“快去洗手吃饭。 ”姜桃亮出刚洗还泛白的双手,笑嘻嘻的:“洗过啦洗过啦。 ”桌上已经摆上了白米粥和清淡小菜,虽然简单,但以姜师傅多年练下来的厨艺,还是喜得称赞。 姜桃对她爸爸竖大拇指:“十分美味,感谢老爸施舍给你女儿我一口粥。 ”是的,没错。 鉴于姜桃同学一直以来的赖床不起臭毛病,这个家在她不提吃早饭一事时是基本不会做她的那一份。 今天是例外,连姜桃本人也没有想到,好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都把粥分给她几口,由此凑出来一份不算太寒碜的早餐。 喝完最后一口,姜桃舒心一笑,心道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呢。 内心阳光万顷,姜桃主动请缨:“都别动,今天早上的碗我来刷!”骆女士被她一副要阵前冲锋的积极劲逗乐了,嘴上却没饶她:“你就算不说,今天早上的碗也是你刷。 ”说完,骆女士没忍住又多数落了几句:“天天熬夜不吃饭,吃饭也不说一声。 ”姜桃嘻嘻一笑,拿出“我听不懂”的惯用无赖表情来扛下一波伤害,然后一溜烟就跑去厨房化身勤奋洗碗工。 夫妻俩工作时忙时松,最近赶上了忙碌的时候,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就推门外出了,走前骆女士还交代了一句:“中午我和你爸不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实在不行你泡个泡面好了,不饿死就行。 ”姜桃此时正在对着碗筷上揉出的洗洁精泡泡唱着“我是一个刷碗匠,刷碗本领强,我要把那碗和盘,刷得锃光亮…”,闻言忽然受寒似的一抖。 “……妈妈?”“……妈妈?!”姜桃欲哭无泪:“我才回来…”“一、二、三、四”姜桃掰着手指头数,“……四个月,才四个月妈妈,你竟然就已经对我失去新鲜感了么?”然而骆女士早已不知所踪,也就没听见女儿宛如幼儿被弃养般的嚎啕。 见无处撒娇,姜桃抬起手肘虚虚一抹下眼皮,像是在擦泪,然后语气透露出二分可怜,三分坚强以及五分不在话下的自信。 “没关系,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 ”九年伦敦不是白待的,姜桃早已被难以下咽的西方餐和土生土长的中国胃倒逼着学会了做饭。 借此机会,她正好可以大展身手,然后发到家族群吓死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们。 可惜出师不利,小姜师傅收拾完碗筷,刚打开冰箱就发现,除了几颗番茄根本没几样食材可供她使用。 摘掉围裙,姜桃盘算了一下,时间还早,正好可以让她画完刚接的一份稿,然后出门去超市采买一些食物。 回到卧室,打开平板,姜桃先在新画布上列下一串采买清单。 柔顺笔触下出现一个个秀丽好看的字体——豆皮、土豆、虾尾、鸡翅、花生、青椒……列着列着,姜桃也发现不对劲了。 她似乎列得太多了。 倒不是做不来。 而是做完了不一定能吃完。 没事没事。 姜桃摇摇头,心想,买了也不一定都用完,即便真做多了,大不了给沈肆送去点,今天是休息日,他应该在家。 顺道也吓他一大跳。 姜小桃同学是那种只会吃不会做的人么?nonono,当然不是。 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十项全能。 自信心再次饱和,姜桃保存清单画布,切新画布,落笔简直如有神助。 十分顺利地,姜桃很快就完成了线稿,她伸伸懒腰,放下平板,穿着奶黄色的居家长袖春秋款睡衣走到二楼阳台,对着暖融融的阳光张开手臂,像一株要光合作用的小向日葵。 姜桃看了一眼墙上可爱的挂表,已经是九点多了。 姜桃心中犹豫着,思考是把色彩填一下再去超市还是先去超市回来再填色。 大概两秒过后,姜桃心中拍板,还是先去超市吧,再晚点太阳就不那么和蔼可亲了。 但她的单主一直都是和蔼可亲的。 利落地回到卧室,姜桃从衣柜里拉出一套粉色系的水手服,挑了一顶比较搭的白底彩绘花纹的贝雷帽,背上月饼似的圆形小挎包就出门了。 休息日的超市熙熙攘攘,不少人都推着购物车游走在各大商架和生鲜摊铺。 姜桃从生鲜区走到货架,刚从架子上取下一罐辣椒酱,就见身旁也伸出一只葱白的手取下一罐甜面酱。 姜桃回头一看,喜出望外道:“听宜!你怎么也在这?”“好巧啊,宝贝。 ”好朋友栩听宜见状也开心了一下,但一瞬间就如同熬了个大夜赶新闻稿一样萎靡不振:“别提了,我陪人来的。 ”姜桃闻言,好奇心一下就被提了上来,毕竟逛超市这种极为日常而亲近的活动实在是很有发挥性。 “谁啊谁啊?”栩听宜一脸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咬字像在咒人:“相、亲、对、象。 ”确切来说,其实是家里人安排的联姻对象,还是她亲爱的母亲挂念她老大不小没个着落,亲自物色的一个成熟而顾家的男人。 姜桃仿佛也被雷劈了一下,纳罕道:“不是吧?相亲对象来一起逛超市?来错楼层了吧?”不应该是在哪个高档餐厅吃饭,或者是去其他高雅的地方约会逛街么?“所以我觉得他仿佛有什么大病。 ”栩听宜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顿猛猛输出,“本来例行见面我是打算糊弄一下就过去的,谁知道他说我每天忙得像陀螺,一看就不好好吃饭,所以提出要来超市采买给我做饭。 ”“我真是服了,姐妹我忙得像陀螺缺什么?不是缺觉么?我应该是多睡觉吧。 ”栩听宜克制而又控诉道,“姐妹家厨房宛如废弃仓库,锅碗瓢盆像废品一样堆在那里,一周都开不了几次火,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呢。 ”姜桃看姐妹气得不轻,把辣椒酱放进购物车,连忙伸手给栩听宜拍背顺气。 “哎呦好了好了,听宜不气不气,不要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一般见识。 ”栩听宜长舒一口气,刚想说羡慕姜桃不用被安排男人,结果安排给她的男人就推着购物车拐道到她们这边。 姜桃看着被她称作“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心道她概括的多少有失偏颇。 毕竟客观来讲,一个宽肩窄腰大长腿、干练成熟有气质的男人站在你面前,是绝对不会用这八个字作为第一评价的。 姜桃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好姐妹京剧变脸般换了副温柔可人的面孔,走过去把手里的甜面酱放进购物车,语气全然没有刚刚的愤懑。 “亲爱的,待会儿做饭用甜面酱吧,我喜欢这个。 ”男人看起来波澜不惊,但语气谦逊有礼且不失温柔:“行。 ”姜桃直接傻了眼。 这不是她幻想的可怜悲催无奈愤怒包办婚姻啊。 栩听宜这一出又是搞什么?如果栩听颂在,八成会一副作呕模样,然后如遭雷劈般质问她在装什么软妹。 不是钢铁直女么?不对。 姜桃纠正了一下。 是文艺气质文采斐然钢铁直女。 眼见那男人又被打发走,栩听宜才恢复本色,再朝姜桃走来。 姜桃一脸佛性:“解释一下。 ”栩听宜挑了一下发尾,嘻嘻一笑:“出门在外装一下啦,装一下又不犯法。 ”“更何况,万一我暴露出暴力面,把人吓跑了,我亲爱的女王陛下不知道要再来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呢,万一没这个温柔可人,天天吵着要我顾他不顾事业,那我可受不了。 ”姜桃点点头,仿佛懂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懂。 她拍拍好姐妹的肩膀,珍重道:“祝你幸福。 ”栩听宜拂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得了吧,看你那小表情。 ”姜桃嘻嘻一笑,然后问她:“所以你未来不会真跟他结婚吧?”“没想好,”栩听宜宛如收银员般清点着姜桃购物车里的东西,话里三分随意,“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其实没有什么婚姻上的打算和规划,万一我们家女王真想不开非要我结,那这个也行。 ”回国以来,即便姜桃已经二十有七,她的爸爸妈妈也没对她的感情过多指点,所以在今天之前也不曾有过这种被催的实感。 虽然可能是有她之前聚餐所说言论的原因在,但就她天天那副夜猫子宅女模样,完全不像追人恋爱的样子,她爸妈也不是看不出来。 她一瞬间情绪复杂,抱了抱栩听宜,温声说:“亲爱的,结婚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哪怕不结也不要随便结,不要给自己的人生上锁,你的世界是通达而广阔的。 ”栩听宜拍了拍姜桃的背,浅浅笑了一下:“我知道啦宝贝,不会随便结的,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大不了闹一闹,我们家女王也不是完全不分轻重的。 ”姜桃这才放心地一笑,转而调侃道:“行了,我要去结账了,去找你那位‘亲爱的’吧。 ”栩听宜一脸“你讨厌”的可爱小表情:“哎呀,你知道我那是装的啦。 ”她给姜桃隔空一个飞吻,真正的温柔可人道:“你才是我唯一的宝贝亲爱的,么么哒。 ”姜桃笑笑,也给她比了个心。 发烧 回家的路上,姜桃忍不住想,虽然她没有被催恋爱结婚,但就聚餐那天的情形来看,不知道沈肆会不会和听宜是一个境遇。 不过转瞬她又摇了摇头。 照沈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即便再外冷内热,估计也没有几个女孩子能撑到看到他温热的一面吧。 由此得知,估计没戏。 而沈肆父母也不是执着于说媒的家长。 提着一大袋食材的姜桃在小区门口下车,扫脸进门,刚过闸门就接到沈肆打来的电话。 心想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姜桃滑开接听键,就听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声:“你吃饭了吗?”这可一下说到点子上了,也不需要姜桃暗示铺垫,直接点题:“嘿嘿,我今天亲自下厨做饭,怎么样要不要尝尝?”对面似乎咳了一下,然后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弱不禁风似的:“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姜桃心说这人怎么一种我会给他下毒的感觉,明明她的厨艺也是还不错的好么,不要太小瞧人。 划拉一下屏幕,姜桃看清时间后说:“没到饭点呢,你肯定没吃,等着吧,绝对让你目瞪口呆。 ”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 何况她都别了九年了。 这顿约饭不容拒绝,姜桃立马换话题叫他无从插话,急中生智道:“你说咱们到了二十多的年纪是不是都会被催婚啊?”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你也会被催婚?”沈肆本意是觉得,姜桃都十拿九稳要追到高中就暗恋的人了,怎么会被催婚。 然而姜桃想到的却是,对啊,她的爸爸妈妈都特别通情达理,特别善解人意,她根本不会有这种被催的烦恼。 不过,即便不同频,两个人也能貌似顺利地联通讯号。 姜桃笑道:“那当然……不会。 ”沈肆那边传来好像咬牙切齿一样的声音:“那真是恭喜你了。 ”这话听起来真不像是由衷的恭喜,倒像是羡慕嫉妒恨的咒骂。 姜桃不免担心道:“不会吧?你被催了?这么可怜的么。 ”沈肆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好运气?”别吧。 姜桃心说,她还挺喜欢程阿姨的。 程阿姨也不像是那种封建古板的人。 于是劝道:“你体谅一下程阿姨的心情啦,如果你不喜欢你就告诉程阿姨,她肯定不会勉强你的。 ”沈肆没吱声,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咔吃咔吃的轻响。 姜桃惊道:“你不会嫉妒我到要徒手捏爆实木家具了吧?”沈肆实在难以想象姜桃的脑子都在联想些什么,无奈又好笑地咳了一下,故意逗她说:“那你记得把你家门的密码换一下,小心我趁你不备跑去偷袭你。 ”姜桃此刻已经进门,把购物袋搁在餐厅的餐桌上,人走到客厅的沙发处坐下,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未经允许擅闯他人宅院,小心我告你非法侵入住宅。 ”她嘴上也是不饶人:“虽然我只是略懂法律,但我小姨可是专门学这个的,一定把你告破产,你可小心啦,三思而后行喔。 ”电话那头的沈肆沉默着,而后勉强地扯唇一笑,话里却没有笑意:“如果我没记错,裴星熠也是学法的吧?似乎现在在京北的律所上班,也是业界冉冉升起的律政新星了。 ”姜桃心想这关裴星熠什么事,虽然他也学法,但明显姜桃本人跟她小姨更亲近呀。 姜桃一手握着电话,一只手悬空摆了摆,话里xiong有成竹:“我小姨更厉害,有我小姨就够了。 ”那头的沈肆这才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心想还好没到骨灰级迷恋程度,没有那么对裴星熠深信不疑,沉迷到神志不清。 也算宽慰。 “没事了我就挂了。 ”沈肆轻声说。 姜桃听他一副中气不足的腔调,故意调侃他:“有事有事啊,阿肆你可千万别挂。 ”此挂非彼挂。 然而沈肆此刻却像是大脑不太灵光一样,完全没有听出来,还因为姜桃有些急切的语调而提心吊胆,问:“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姜桃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难以置信:“阿肆,你怎么像是大脑短路了。 ”沈肆这才反应过来,收了那份关心,语调也没那么轻了,有种小猫被惹到的傲娇,冷声道:“现在是断路了。 ”然后不待姜桃反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下真的电流不通了。 姜桃乐不可支,笑够了才想一定要好好拿下这顿饭,一为让沈肆服气,二为让沈肆不生气。 一顿操作猛如虎,实则火都还没开。 姜桃只是先给自己全副武装了一下,下厨房搞得像上战场,冲锋在前自然要有盔甲傍身。 待姜桃看出自己的装备已然可以使自己金身不坏、东方不败之时,姜桃才终于淘米蒸饭、洗菜切菜。 最终在有条不紊中做出了一顿美味佳肴来。 不开玩笑。 是真的美味佳肴。 姜桃夹起筷子试吃了一下,简直好吃到不可思议。 鼻子似乎一下子翘到月球上,姜桃心里有个小人叉腰哼笑,开口就是——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 未免此评价显得她加了一层过厚的自信滤镜,姜桃直接拿起她新买的几个透明按扣打包饭盒,一顿库库猛装。 就这样,桌面上原本精致的摆盘变成了兵马未行而粮草已空之状。 空空如也。 食物不会消失,食物只是转移到了朴实无华的饭盒里。 姜桃拎着装满饭盒的袋子去了对面,敲敲门,但没人应,姜桃又喊了一声沈肆,显然也是没什么用。 于是刚刚才在电话里普及过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姜桃,秉持着“我已经告知你了,你也没说不让来,所以我算被允许了”的心态,堂而皇之地按下一串了然于xiong的密码,然后正大光明地走进室内。 正值中午,室内被阳光照的光明而冷清。 没错,冷清。 因为一楼根本就没人。 要不是客厅的桌子上有一壶新烧的热水,姜桃就要怀疑沈肆压根就不在家了。 她朝楼上喊了一声:“阿肆?”没人说话。 姜桃于是直接上楼,对着沈肆的卧室敲敲门。 还是没动静。 姜桃这就不理解了。 但她也不好直接推门而入。 于是打开手机通讯录,给沈肆拨了个电话,心想别是午休了吧,家里也没见有吃过饭的迹象啊。 站在门外,姜桃能清楚地听见屋里面的电话提示音响了有一阵,半天才被接通。 下一秒,手机和屋里同时传出一道虚弱的男声:“喂?”姜桃眼皮忽的一跳,第一句话是:“你现在能见人吧?”沈肆咳了一下,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嗯了一声,然后就听见自己的房门被赫然推开。 沈肆都来不及给出震惊的情绪,就见姜桃冲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轻嘶了一声:“好烫。 ”沈肆有些无力地放下手机,苍白病弱而又滚烫的面容扯出一丝笑,问她:“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你……”姜桃简直想骂人:“我不来你真挂了都没人知道!”担忧和后怕一下涌上心头,姜桃眼角忍不住发酸,声音也有些轻颤:“我开玩笑的啊,你可真别跟我说挂就挂。 ”沈肆又勉强地笑了一下,心想不至于,太大惊小怪了,他今天只是有点感冒咳嗽,现在有些发烫而已。 怎么可能说挂就挂。 但他却说不出口,喉咙像火烧一样难受,感觉应该是发炎了。 不久前气温变化大,流感严重,医院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流感病人,可能他也不小心捎带了一些病原体。 好难受又好奇怪。 明明他是医生,但他还是生病了。 “你离我远点,”沈肆扭头躲开和姜桃的正面对视,“别传染给你。 ”但姜桃完全置之不理,问沈肆:“你应该是发烧了,量体温没有?温度计在哪里?”沈肆本来不想说话,但又担心姜桃不肯善罢甘休,翻找出什么他不想被她看到的东西,只好坦白:“书柜最下面一层的格子里是药箱,在里面。 ”姜桃闻言就去拿东西,在药箱里翻出温度计,甩了甩确定没问题后递给沈肆:“自己量。 ”沈肆接过来夹在腋下,抬眼看了下床头柜的闹钟时间,见姜桃抬步离开,忽然问:“你要走了么?”姜桃看他一副弱不禁风的苍白病弱,心想病人是不是都如此善变,明明刚才还一副正义凛然要赶走她的样子,现在又楚楚可怜害怕被抛下。 不跟病人一般见识的姜桃温声开口:“不走,我去把米饭煮成粥,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吃得了我做的满汉全席。 ”说完人就一溜烟走了,就像刚刚一瞬间闯进来一样,特别迅速,像一阵不可捕捉的风。 沈肆抬不了手,虽然他知道,即便他抬手也于事无补。 说了捕捉不到就是捕捉不到。 可能是因为生病,人也变得格外脆弱,沈肆忽然生出一丝酸涩。 风吹幡动,幡不是他,但心动的却是他。 告白 粥煮好后,姜桃返回到沈肆的卧室,正巧看到沈肆举着温度计看指针,于是二话不说就把东西夺过来。 “我来看,省的你骗我。 ”沈肆蒙在原地,后知后觉才在心里补了一句不至于。 姜桃找准角度看清水银,立时被吓了一大跳:“40c?!”温度计也不甩回去了,姜桃第一反应是上前一步,问沈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听你一直在咳嗽,你嗓子发炎了么?”沈肆从她手里拿过来温度计放回塑料壳子里,一边扣上蓝色盖子,一边云淡风轻地说:“还有一点感冒。 ”然而姜桃可没有他那么云淡风轻,直接提出:“去医院吧。 ”反正她前阵子考了驾照,沈肆把车钥匙借她一用,她也能保证把人安然无恙地送去医院。 沈肆摇了摇头:“不用。 ”又是不用。 给你送饭不用。 送你去医院看病也不用。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肆这个人这么犟,好像认定了什么就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样子。 忽然想到什么,姜桃问:“你不会是故意拖着这病,好不去相亲吧?”沈肆苍白病弱的面孔上原本无波无澜,闻言忽的一笑,对姜桃说:“越来越聪明了。 ”姜桃看着沈肆苍白的唇色和渐渐攀上面颊的发烧绯红,心想去你的吧。 “哪有你这样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亏不亏?”沈肆看着姜桃着急的神色,心想好像也不是很亏,起码在她告诉他她已经和裴星熠谈恋爱了之前,他还能看到她对自己关心备至的样子。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见沈肆半天不说话,姜桃想,大不了架着人打出租车也要把人送去医院。 正要动手时,沈肆却指了指药箱,告诉姜桃:“真不用,你帮我看一下药箱吧,有退烧药,我今天只是以为自己是普通感冒,就吃了点感冒药,没想到会发烧,不是存心搞成这副样子的。 ”姜桃看他说得诚恳,就勉强相信了,接着立马去翻药箱找药,考虑到他估计没吃什么东西,就拿了可以空腹服用的对乙酰氨基酚药片,然后又下楼去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沈肆接过玻璃杯,把药片含进嘴里,仰头饮下几口温水冲服。 姜桃站在旁边,看着他已经有些许绯红的脖子和因为饮水而滚动的喉结,确认他的确把药吃了才说:“浴室可以进么?我给你找条毛巾敷一下。 ”等沈肆点点头确认可以,姜桃才推开浴室的门,抽下来一条干净毛巾,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浸shi,然后又扭干。 可能是因为相处比较久,两个人太熟了,姜桃想都没想就走上前擦拭沈肆的脖子。 沈肆的反应慢了半拍,几秒后才伸手制止,神色和语气都不太自然:“别弄了,我来吧。 ”闻言,姜桃也意识到不对劲,立马撒了手把毛巾给沈肆,直起身忙说:“粥煮好了,我等下给你端过来。 ”沈肆刚想说不用,放那里就行,他等会儿自己去吃,但姜桃已经再次一溜烟没影了。 手里握着温热的柔软毛巾,沈肆看着大敞的卧室门,神色复杂,他抬手拿过来那杯刚被姜桃送来的服药温水,将剩余部分一饮而尽。 漂亮又脆弱的喉结滚动几下,在一片轻微绯红的脖颈皮肤中又稳定下来。 沈肆放下杯子,玻璃杯底和床头柜面碰撞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就像是考场上的收卷提示铃,在恰当的时间点响起,告诉学生应该收卷了。 不要太贪心。 姜桃这次返回的没有那么快,等她回来时,沈肆已经把毛巾放回浴室,又回床上躺下了。 盛着白粥的小瓷碗被她放在一侧的床头柜上,姜桃拍拍沈肆,温声说:“先别睡,你把粥喝了,别放凉。 ”本来也没有睡着的沈肆闻声就直起身,端起床头的碗勺,捧在手里。 白粥不稠不稀刚刚好,只是姜桃做得那些无辣不欢的菜实在不适合此刻发烧感冒嗓子发炎的患者来食用,所以特别特别特别清淡。 姜桃看他用勺子舀了好几下,但一次都没往嘴里送,还以为他因为太清淡吃不下,就说:“生病了就别想着吃什么山珍海味了,白粥是有点淡,但最适合现在的你吃,大不了今天晚上我给你蒸鸡蛋羹,那个有点味道,不会太淡。 ”沈肆倒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舀几下会让粥变得更容易入口,不会太烫。 “没有,”沈肆舀了一口白粥喂到嘴里,咽下后告诉姜桃,“粥很好吃,我没有嫌弃。 ”姜桃轻哼一下:“你敢嫌弃?嫌弃你也要吃,谁叫你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你可不一定打得过我。 ”白粥的温暖一下子贯穿肺腑,沈肆忽然想到,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吃姜桃做的饭,以前一直是他做给姜桃吃,姜桃是从来也不会下厨房的。 她说过她不喜欢做饭,也讨厌呛人的油烟。 但现在却下厨了。 是因为在国外生活了很久么?在国外是不是很辛苦?疾病削弱人的免疫力,沈肆觉得自己也变得格外多愁善感。 他抬头看向姜桃,问她:“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开心么?”问完他就有点后悔。 本意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些时候过得很辛苦,但下一秒他就又想起那张映着伦敦雪夜的照片,被姜桃珍而重之,悉心收藏。 她怎么会不开心呢?她在伦敦久别重逢了她一直以来都深深喜欢的人。 人生四大幸事之一的他乡遇故知,足以聊慰无数个异国他乡的漫漫长夜。 姜桃倒是被这句话问得倏然一愣,回来这么久,沈肆似乎还是第一次问她在国外如何。 虽然他们之间在异国的九年里也有联系,但肯定没有她和她爸妈的联系更加密切和频繁。 沈肆不知道的事情远比他知道的要多。 但是她人已经回国了,过去的都已然成为过去,虽然在国外也有不少难过的时刻,但姜桃却不是那种会被过去束缚手脚的人。 她昂扬向上,坚韧而坚强,像一株向日的葵花,温暖明媚,即便没有太阳,也不妨碍她野蛮生长、发光发亮。 姜桃摆摆手,语气轻松:“当然开心啦,我这个性格,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开心的。 ”沈肆沉下眼睫,又舀了一勺白粥,沉默着没再说话。 小瓷碗很快见底,姜桃问要不要再给他盛,沈肆拒绝了:“你不用管碗筷了,我想睡一觉,睡醒了我会收拾的,你回去吧。 ”姜桃没发觉他语气里的疏远,嘻嘻一笑道:“饭是我做的,肯定是你刷碗啦,所以你可要赶快好起来,然后去把碗筷收拾了,不然程阿姨回来肯定会问责你怎么这么懒。 ”沈肆躺在床上,背对着姜桃不去看她,闻言说了一句:“她今天不会回来的,她和我爸都很忙。 ”姜桃撂下一句“那你也要赶快好起来”,然后就带着碗勺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言出必行,姜桃把沈肆的碗勺放进流理台的水池里,灌上半碗水,然后就拎上自己的饭食回家了。 沈肆这一睡就是睡到了下午,姜桃在家吃过饭,交付完画稿,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后又提着鸡蛋来了对面的沈肆家。 日落西山,沈肆这一觉似乎还没有醒来,姜桃先把鸡蛋羹蒸上,然后才去敲了沈肆的房门。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弱的“进来”,姜桃继而推门走进,只见沈肆手臂横搭在眉下眼睫,盖着光线,一副刚醒来需要缓冲的样子。 看来人是姜桃,沈肆微哑的嗓音问:“怎么又来了?”姜桃走过去用手背贴着沈肆的额头估量体温,确定没之前那么烫才松了口气,说:“我给你蒸了鸡蛋羹,等下起来吃吧。 ”原来是来给他蒸鸡蛋羹。 可他不是告诉过她不用来了吗?怎么还是来了。 他已经警告过自己不要太贪心了,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个贪心的机会呢?不是喜欢裴星熠么?不是已经快要追到手了么?不是和他在校庆那天聊得更开心么?不是根本不在意他要被催着相亲么?为什么非要来关心他?为什么?沈肆能感知到自己的高烧已经降下来了不少,但此刻他却依旧觉得自己被烧得不太清醒,心里似乎有一小撮火苗在慢慢燃烧扩大,仿佛要燎原他整个肺腑。 书上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一股不如干脆说清楚的冲动推着他,让他无从招架。 沈肆不知道何时恢复的体力,从床上起身,在姜桃以为他要下楼吃鸡蛋羹时,措不及防地抓住姜桃的手腕,把人抵在卧室门后。 他注意着力度和手掌的承托,并没有让姜桃磕到后脑勺,卧室门咔哒一下关闭,房间里一瞬间变得昏暗不明。 视觉变得模糊,其他感觉便会变得更加清晰。 姜桃能感觉到被紧紧箍着的手腕染上对方发热的体温,沈肆似乎离自己非常近,以至于她好像能听到对方xiong膛里跃动不停的心跳声。 那么密集又那么强烈有力。 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鼓膜,仿佛连带着把她的心跳也提上了高速。 他们身高悬殊,体型悬殊,在这种架势下就像是凶狼抓住了一只瘦小的白兔,姜桃基本无力反抗。 她想问他要干嘛,还没说出口就感受到沈肆低头俯身贴近她,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她听到沈肆哑而克制的声音,如同质问。 问她:“你这样对我,还怎么追裴星熠?”姜桃那股紧张一下被冲淡,转化成一种莫名其妙,她一边挣扎着,一边急切地辩白:“谁要追裴星熠了?你这个人怎么还翻旧账!我高考后失恋就已经放下他了,怎么着?难道错爱一个人就要被一直钉在耻辱柱上么?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喜欢裴星熠一个人了么?难道我是那种一棵树上吊死,非他不可的痴情种么?”姜桃一句一句地给自己说气愤了,她重重地挣扎了一下:“快放开我!”但沈肆却攥得更紧了,和她的距离缩短得更近,似乎整个人都要贴上来,好像如果姜桃再剧烈地挣扎晃动,沈肆就能吻上她的额头。 姜桃没再动弹,被圈住的手腕感知着对方滚烫的温度,她觉得自己好像也烧了起来,脸颊开始发烫,呼吸都变得焦灼。 心跳如鼓雷,一下又一下,这次姜桃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样的心跳是沈肆的,更是自己的。 她已经分不清这晦暗的卧室里,发烫的皮肤、焦灼的气息以及搏动的心跳到底是他们两个人中的谁散发的最多。 但她可以听清沈肆低沉病哑的语气,似乎还夹带着一丝雀跃和小心翼翼。 如同恳求一样对她说:“既然不喜欢他了,那可以喜欢一下我么?” 心海 姜桃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语言系统和呼吸系统都齐刷刷地失灵,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几近屏息。 事情怎么会在几分钟之间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呢?姜桃尽量稳住心神,但声音还是不免透露出不自然:“阿肆,你…开玩笑的吧?”沈肆默然片刻,悄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放开了一点,声音像是飘在云层之上,轻轻的,又让姜桃觉得有些遥远。 “你希望我是在开玩笑吗?”“我……”姜桃也讲不清此刻内心的感受,好像有些马上就脱口而出的话因为一丝模糊而又咽了回去。 她希望这是玩笑话么?她内心深处究竟是如何想的呢?然而现实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就在她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楼下传来了程芮的声音。 “阿肆?是你蒸的鸡蛋羹么?蒸好了怎么不把电关了啊?”安静太久,骤然的一声嘹亮让姜桃心神一抖,她抬眼看沈肆,声音很低,眼神里揉杂着疑惑和慌张:“程阿姨?”沈肆垂眸看她:“你喊她回来的吗?”姜桃小幅度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啊。 ”没办法了,沈肆只好放开姜桃,把门打开,姜桃顺势快速地冲了出去,佯装镇定地朝楼下的程芮打招呼。 “嗨,程阿姨,你怎么回来了?”程芮指指楼上,悬着微晃的手指表达了她内心的纠结和疑惑。 “桃桃?你……你这是?”姜桃尽量表现出自然,不疾不徐地下着楼梯,告诉程芮:“我今天来找阿肆,发现他发烧了,鸡蛋羹是我蒸的,我刚刚在楼上喊他来着。 ”程芮点点头,问:“严重么?这孩子怎么生病了也不说一声,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也能给他带点药。 ”“现在没事了,他吃了退烧药好多了。 ”姜桃走上前挽上程芮的胳膊,“阿肆说你和叔叔都挺忙的,可能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打扰你们吧。 ”“他跟我说你们今天不回来,怎么突然回来了,医院不忙了吗?”程芮拍了拍姜桃挽着自己的手,说:“我回来拿个东西,是有点忙,最近几天我和你沈叔叔一直住大学城那边的房子。 ”说着又指指楼上,关切地问:“他真没事了吧?前阵子流感太严重了,感冒发烧都不是小事。 ”“真没事,阿肆他自己也是医生,肯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姜桃一边宽慰着程芮,一边把鸡蛋羹从蒸锅里拿出来问:“鸡蛋羹我蒸了两份,程阿姨你吃吗?”“我刚吃过饭就不吃了,你们俩吃吧。 ”程芮摆摆手,又指指楼上,“我上楼拿个东西就走了。 ”“行。 ”姜桃就餐桌椅坐下,简单给鸡蛋羹降温之后,尝试迅速地解决掉它。 但尽管蒸鸡蛋香嫩可口,姜桃一勺一勺剜着吃时,脑子里还是乱乱的,无法将前一刻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楼上传来程芮和沈肆的交谈声,大概就是一些慰问和寒暄,很快程芮就拿着找到的东西下楼又离开了。 姜桃放下盛着鸡蛋羹的瓷碗,朝程芮摆摆手道别:“阿姨再见。 ”程芮的回应的声音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也消散了。 听到沈肆下楼的脚步声,姜桃立刻警铃大作,也不管手里的鸡蛋羹还剩多少,迅速地起身朝玄关跑过去。 在沈肆出声喊她之前,先人一步地推门离开,不过眨眼之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沈肆和姜桃离开时的那句“你记得把鸡蛋羹吃了,我走了”。 这个空荡冷清的房子再一次陷入寂静的漩涡。 沈肆看着早已合上的门,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叹了一口气,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后无力的叹息。 他走到餐桌前,看到了他那份完整的鸡蛋羹被盛在一只瓷碗里,一个更大号的玻璃碗倒扣在上面,已经洇上了白色的热雾。 沈肆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玻璃碗,把他的那份鸡蛋羹拉往自己身前,拿起旁边的勺子剜下一块送进了嘴里。 明明鸡蛋羹色香味俱全,他却好像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生病影响味觉吧。 沈肆这么告诉自己。 与此同时,对面的姜桃回到家便窝进自己的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捧着自己的脸缓了好久。 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问号。 沈肆怎么突然对自己说那样的话?他喜欢自己么?他怎么会喜欢自己?他们都认识二十几年了,抛开异国的九年不说,已经宛如兄妹地相处了十三年。 他怎么会突然喜欢上自己了呢?难道是因为九年不见,误把想念当成了相思?她就没有这种感觉啊。 姜桃在心里问自己——她有吗?可下一秒又有个声音响起——她没有吗?姜桃连忙摇摇脑袋,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然是一团毛线,剪不断理还乱。 她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立马给栩听宜拨去了一通电话。 然而,平日里总是秒接电话秒回信息的好姐妹却在今天掉了链子,一通电话拨过去了整整一分钟也没人接听,最后直接挂断。 就像是掉进井底的孩子,连最后一根可供攀爬的救命绳子也断裂了,姜桃绝望地扑在床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传出几声被捂着的闷闷的叹词。 不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起来,姜桃立刻直起身翻开被倒扣在床上的手机,看见来电备注是听宜两个字就立马接通。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宝贝,我刚刚有事没听到手机提示声,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么?”姜桃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电话那边的栩听宜打了一剂预防针:“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下,你不要太激动。 ”栩听宜连着嗯了好几下,但明耳人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期待,仿佛有什么劲爆的新闻要被揭晓,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等姜桃简单将事情陈述给栩听宜后,栩听宜那边的声音便极其强烈地从手机传声孔中传出来。 “什么?!”“沈肆竟然跟你告白了?”姜桃手足无措地比划着,窘迫地对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说:“不是说了不要激动么。 ”“噢好好好,”栩听宜连忙说,“我收敛一下收敛一下。 ”“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是要干嘛?你同意了?”“没有,”姜桃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要我给你出主意的意思喽。 ”那头的栩听宜好像真的收敛起了刚刚的激动,语气平淡又漫不经心,状似无意地说——“好说啊,不同意呗,你看你们都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有爱情的小火苗早就在一起了,怎么可能等到今天,我看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要么是发烧烧傻了,要么是想让你当他相亲杀局的挡箭牌。 ”“……啊……”姜桃有些费解地发出感叹,“是这样么?”结果原本平静的栩听宜闻言突然又激动了起来,连语气都有些贱兮兮的:“呦?怎么了,如果真是这样你很失望?”姜桃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望,反正她没有那种疑惑得到解决的舒心和快慰,语言系统失调,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是说了一个悬浮且犹疑不定的“我”字。 她叹了一口气,补充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我感觉我的脑子很乱,不停地重现那段场景和他的那几句话,我好像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思考了。 ”“宝贝。 ”电话里传来栩听宜富有安慰和镇静作用的亲昵称谓,姜桃也随之稳定了刚刚杂乱的心绪,只听她接着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这么心烦意乱,就是因为你很有可能也喜欢他呢?”“是这样么?”姜桃不免疑惑,“就不能是别的原因么?”栩听宜:“有是有,可我一开始的说辞已经被你的反应推翻了啊。 ”“你想,你如果只是因为无法接受而震惊,我已经给了你一个台阶作为缓冲,你怎么可能不顺着说‘啊对,应该就是这样’,反而是略有遗憾的‘啊’呢。 ”“所以你对他的感情八成也不单纯,但是又因为长时间的亲情式相处,你对这种类似于爱情的感觉下意识回避和隐藏,又因为羞愧而不敢承认,可你内心又隐隐地怀有着期待,这种矛盾和割裂才让你感到心烦意乱。 ”姜桃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揉着身边的被子,听着栩听宜的一番话陷入了沉思。 她仿佛走进了自己的心海,这里平静无波又似乎暗流涌动,海面上是一层轻薄的雾气,栩听宜的话像一阵轻缓的风,慢慢地将它们推远。 海面之上似有虚影,她先是看到了自己和沈肆初次见面的场景,五岁大的可爱小女孩对着对面的男孩子甜笑。 再往后,她看到初中的自己坐在餐桌上,吃着沈肆做的可口饭食,依旧对他甜笑,说他最好了。 紧接着是她第一次来例假,因为饮食问题而痛经,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是沈肆在旁边给她递红糖水和找止痛药。 还有她每一次和沈肆一起出行,他包里总会准备好应对晕车的东西。 无数个支离的片段浮现在这片心海,那是她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了呢?最后,她看到自己坐在伦敦的某间画室,那里空旷死寂,如同深不见底的暗渊,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她从窗子处看到外面拥抱的男女,忽然就想到了沈肆,然后无声无息地落下了一滴泪水。 那是她在伦敦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因为想起了沈肆,所以一直紧绷的情绪才终于决堤,得以发泄出来。 所以,这算是喜欢吗? 拥抱 姜桃想到这次回国,她在机场得知沈肆还没有女朋友时的心情,难道只有坐副驾驶位而不会被谁责备的轻松么?不是,应该还有一丝暗自的窃喜。 窃喜自己似乎还是他关系最近的同龄异性。 如果这种感觉是一股占有欲,那为什么会有占有欲呢?是喜欢。 她是喜欢沈肆的。 在她不知不觉中,她对沈肆的感情早就悄悄变化了,只是她高中时暗恋别人,误以为那种对沈肆的依恋是家人般的眷恋。 直到后来出国,她也不再喜欢裴星熠,那些许许多多的一个人的异国日子才让她内心深处的相思冒了头。 因为喜欢他,所以回国以来,沈肆每次靠近她,她才会不自觉地升温和紧张,所以在医院,她才会因为被别人误会是沈肆女朋友而感到慌乱和无措,所以在医院,当沈肆托人来给她送奶茶,她才会不由自主地想他,还在纸上画下了他。 今天沈肆的举动和话语让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但扪心自问,紧张和慌乱的背后,她是有隐隐的喜悦和期待的。 期待什么呢?期待自己勇敢去爱。 “听宜,”姜桃拿起手机,语气也不再慌乱,“我想明白了,我也喜欢他。 ”“我是喜欢沈肆的。 ”栩听宜闻言颇为欣慰地感叹:“想明白就好,不管如何,姐妹我都支持你,勇敢去爱吧亲爱的。 ”姜桃重重地点了点头,在通话结束后的几秒钟里,姜桃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又拿起手机,找到和沈肆的聊天框,啪啪打了一串字。 然而就在要发送之前,姜桃摇摇头,又给全部删除掉,换成了:[明天上午九点左右有时间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肆很快就回了一句:[好。 ]姜桃盯着聊天框,看到上方还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以为沈肆还要说什么,于是等待着沈肆的后话。 不过,几秒钟过去,提示消失,沈肆也没有再发来一句话,因此,姜桃就把手机关闭了,转而去浴室洗漱。 睡觉前,姜桃躺在床上,脑袋里构思着明天要如何表达,越想越忐忑,越想越激动,以至于过了很久都全无睡意,反而是心跳愈加猛烈,仿佛要脱离xiong膛。 姜桃深吸一口气又呼出,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睡。 她开始尝试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羊时,她还是没有睡着,反而越来越清醒。 伸手去找手机,屏幕一瞬间被唤醒刺眼的白光,姜桃眯了眯眼,看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三个小时。 她从床上直起身,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心想人到了二十多,竟然还是免不了要犯小学生出游综合症。 她失眠了。 因为太激动。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会打扰到隔壁的爸妈,姜桃都要懊恼地仰天长啸了。 她打开床头灯,找到耳机戴上,翻出平板,索性借失眠把后面的约稿排单给画了。 轻音乐缓缓流淌,温暖的柔光灯下,触控笔在板子上绘下无数精妙线条,从一开始的无从辨别到后面的逐渐清晰,一幅生动形象的画面便被这些线条给架构了出来。 工作消耗精力,渐渐地,姜桃开始产生困意,她对着屏幕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便把文件保存,关掉平板,收起耳机,灭了床头灯,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场梦并不甜蜜,姜桃梦见沈肆第二天并没有如约和她见面,反而因为病愈去应了程阿姨安排给他的相亲。 梦里的姜桃给沈肆发了许多条信息,打了无数通电话,却全部都石沉大海。 她找不到沈肆的位置,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相亲,最后崩溃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就醒了。 姜桃摸了摸眼角的shi润,惊魂未定地直起身缓冲,等心情得到平复后才去拿床头充电的手机。 拔下充电线,手机屏幕也随之亮起满格电量,然后转变为锁屏,显示时间为10:00。 姜桃吓得连忙掀了被子,放下手机就钻进浴室洗漱,匆忙之中心里闪过无数句起晚了睡过了完蛋了之类的话语。 以至于最后,她都没有来得及挑选出一件最适合的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无袖连衣裙,披上浅粉色薄开衫就出门了。 头发披散着,都没有时间让她扎个侧麻花辫,除了手机抓在手里,姜桃连个包都没有拿。 整个人莫名其妙地狼狈着。 然而顾不上那么多,姜桃火速跑去对面敲门,但开门的却是沈叔叔。 沈从哲看见姜桃也很意外,问姜桃:“来找沈肆么?”“对,”姜桃点点头,调整呼吸说,“阿肆在家么?”沈从哲摇了摇头,说:“他早些时候就出门了。 ”姜桃感到一丝不妙,心里隐约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不会真的噩梦成真了吧?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是有些颤抖的,问沈从哲:“那您知道他去哪了么?”“好像是商业街吧,具体不知道是在哪家店,可能是你程阿姨给他安排的相亲吧,你阿姨这两年一直盼着他能成家,你找他有什么事么?”“……没…没什么。 ”姜桃摇了摇头,心思一下飞了很远,对沈从哲说了再见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吞下了一块很酸很酸的柠檬,酸涩感贯穿五脏六腑,唇齿留下一抹化不开的苦味。 她难受得想哭。 不是说了要今天见面的么?不是已经答应我了么?为什么言而无信?还说要我喜欢一下你。 可你却跑了。 跑去见别的女孩子。 哪有你这样耍人的?很好玩么?耍我很有意思么?好委屈,好想哭。 我不会再理你了,沈肆。 讨厌你。 姜桃停下步子不再往前,她低着头,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流一样决堤而下,滴滴答答地坠落在地面,将灰白色的水泥路洇出一块又一块的深色。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仿佛永远也擦不完,更可气的是,她手头连一张纸巾都没有。 虽然她不化妆,没有哭花脸的危机,但哭成泪人还是很狼狈很丢脸。 都怪沈肆。 讨厌他。 姜桃抬手又抹了一下下眼皮,太阳将她的影子映在她身后,在她眼前的脚下是一块块被眼泪洇shi的路面。 忽然,这块路面覆上了大块阴影,姜桃下意识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沈肆的面孔和他怀里捧着的一束粉色戴安娜。 姜桃忽然就更加难过了。 这又是谁送给他的花?沈肆看着姜桃闪着泪花的泛红眼睛,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紧得发痛。 上一次见她哭成这个样子还是高考后。 他想伸手给姜桃擦眼泪,却被姜桃不客气地挥手弹开。 身高悬殊,姜桃只能仰头看他,于是他单膝蹲下,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成为那个矮小的存在。 她不让他帮忙擦泪,沈肆只能开口问她:“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声音轻轻柔柔,又暗含心疼。 但是伤心的姜桃哪能领情,哭得眼圈都红了,凶起来也没有个凶狠的样子。 “我不是说今天有话要和你讲么?你为什么要跑去见别人?为什么要放我的鸽子?你既然做不到又为什么要答应我呢?”她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掉。 沈肆伸手轻轻地给她拭去,温柔地解释说:“我没有去见别人,也没有想过放你鸽子,九点左右我没有等到你,我以为是你睡过头了,所以出于某些考虑出去了一趟。 ”姜桃脑袋乱乱的,根本没有听清沈肆的第一句话,就反应到他说以为她睡过头了,所以他才出门了一趟。 她就是睡过头了又怎么样呢?但她还是赶忙来找他了啊。 “这不是你去见别人的理由。 ”闻言,沈肆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去见别人,我是去买花了,你是因为这个才哭的么?不要哭了,我没有想过要见其他任何人,我只想见你。 ”我只想见你。 这几个字豁然将姜桃唤醒,她停止了哭泣,确认道:“真的么?”“真的。 ”姜桃指着他手里的花,问道:“那你出去买花干什么?”“这不重要。 ”沈肆摇摇头,指腹又在姜桃仍有泪水的眼皮处轻轻擦拭,反问她,“你先告诉我,你要找我说什么呢?”姜桃定了定心神,深呼吸后说:“我不是故意起晚的,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所以很晚才睡着,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她看着沈肆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确定了,阿肆,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沈肆原本温柔地看着她,这一下忽地愣住,摩挲的手指也停顿下来,眼里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心脏忽然间狂跳起来,耳朵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姜桃的那段话。 原来,她也喜欢自己。 这真是,太幸福、太美好的一件事了!美好到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一场黄粱之梦,会不会在梦醒来时,一切都成了飘渺云烟。 他垂下那只伸出的手,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掐了一下。 有痛感。 不是梦。 是真实的!姜桃真的也喜欢自己。 沈肆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起来,直起身,空出来的手一把将姜桃拥抱进怀中。 姜桃感受到自己被紧紧地拥抱着,沈肆强烈有力的心跳声和她的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她也开心地笑了。 耳边是沈肆轻柔而又珍重的声音——“我也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 甜蜜 直到这束粉色戴安娜被递到自己怀里,姜桃才知道,原来这束花是沈肆打算送给自己的。 她知道戴安娜,它的花语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可是……姜桃抬头问沈肆:“你怎么会知道我也喜欢你呢,我如果不是来找你表白,那你这束花又该怎么办呢?”“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会来和我表白,”沈肆温柔地笑着,“我只是在想,你大概会来找我说这方面的事,如果你很介意我的莽撞,我希望这束花能作为我的歉礼,向你道歉。 ”“或许也想过,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愿意也喜欢我一下,那这束花也可以是我的一份更正式的告白。 ”“至于为什么会选这束,我其实不太懂,只是单纯觉得,这花粉粉的很漂亮,很像你,你应该会喜欢。 ”姜桃点点头表示明白,怪不得她问为什么要买花时沈肆说不重要。 原来,这束花的具体意义如何,是取决于她的。 姜桃心里升腾起一丝甜蜜,为被人妥帖用心地对待而感到幸福。 不过,她还是想调侃一下沈肆,就说:“可是你不懂花语,这么随便的话,万一寓意不好,送错花怎么办?”沈肆似乎陷入了疑惑:“花这种美丽的植物也会有不好的寓意么?”“怎么没有?”姜桃轻哼一下,科普道,“文化不同看法不同,比如黄色康乃馨,在法国就被认为是轻蔑、拒绝的意思。 ”沈肆露出“学到了”的表情,指着粉色戴安娜问:“那这个我选对了么?”姜桃说:“这个倒是选对了。 ”“我就知道。 ”沈肆有些黏人地和姜桃贴贴,语气里是幸福和欣喜。 姜桃问:“你知道什么?”只见沈肆认真地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语气很轻,告诉她:“它很像你,像你一样的都很美好。 ”姜桃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误入蜜罐的蜜蜂,被糖浆裹挟着,甜蜜得有些晕乎乎的。 脸上也开始泛起害羞的红,为了挽尊,她故意说:“你怎么回事啊,从哪里学来的甜言蜜语,好肉麻。 ”沈肆似乎真以为姜桃生气了,先是一愣,然后又好像陷入了纠结。 “我没有,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啊,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姜桃不想揪着这点不放,一手捧着美丽绽放的粉色戴安娜,一手扯住沈肆的手往前走。 阳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如此明亮。 -姜桃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出门,又很快回到家,手里还多了一捧绽放的粉色戴安娜。 骆女士不免生疑,问姜桃:“你这是干嘛去了?火急火燎跑出去就为了买一束花?”和沈肆在一起这件事太突然了,姜桃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父母说,感觉还需要从长计议,所以打算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 于是顺坡下驴道:“对呀,妈妈你好聪明喔。 ”骆女士笑笑,嗔她:“你少跟我贫。 ”姜桃嘻嘻一笑,将捧花放置在客厅的桌子上,手指在花朵上轻轻拨弄,转头问骆茵:“妈妈你看,这花多漂亮呀。 ”骆茵走过来,看着这花也觉得十分好看,故意问姜桃:“这么会挑呀,是打算送给我么?”如果是以前,如果这束花真的只是姜桃自己买的,那姜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花献上,并向自己亲爱的妈妈展示一下自己的超绝小甜嘴,把骆女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是,现在这束花名义上是她自己买的,实际上却是她男朋友送给她的,她不想送给其他人,哪怕是自己亲爱的妈妈。 骆茵本来也没真打算要,看女儿跟小孩子护食一样把花抱得紧,宠溺地笑了笑,说:“好了,我才犯不着跟你抢呢,妈妈我如果想要,那肯定是会自己给自己买的。 ”姜桃连连点头,伸出大拇指,溢美之词手拿把掐:“不愧是我女神,女强人!新时代独立女性!我伟大的精神领袖!”骆茵被她逗得直乐,宠爱地揉揉姜桃浅粉色的头发,说:“就你天天嘴甜。 ”姜桃嘻嘻笑着,目光再次放在戴安娜粉玫瑰上,靠近细嗅,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要醉在这份甜蜜里了。 姜桃抬头问骆女士:“妈妈,咱们家还有空的花瓶么?”骆女士闻言应了一声,指了指餐厅透明彩绘橱柜,说:“好像有一个在那边摆着,应该是一个透明玻璃的。 ”姜桃快步跑了过去,的确找到了一个闲置花瓶,是一个透明玻璃材质的束口瓶,上窄下宽,大小合适,比例也很美观。 给瓶子装上适量的水和一点消毒液,姜桃就抱着花瓶又返回了客厅。 花朵因为已经被花店装束成了一捧,所以不需要她再醒花和修剪叶子与刺,只是简单用剪刀把花枝修剪成更适合花瓶的状态,便将它们完好无损地chajin了花瓶里。 温暖明媚的阳光照进室内,照亮透明的花瓶,也照亮这些美丽粉嫩的玫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是明媚亮堂的。 她拿起手机,对着插花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拍下照片,然后给沈肆发送了过去。 沈肆那边很快就回复了:[好看。 ]姜桃盯着手机页面,就这么甜蜜地笑了起来。 看着给沈肆的备注,姜桃想着要不要做出一些小小的修改来,以昭示如今身份的转变,但思来想去,好像“阿肆”就很合适,无需改变。 她不想写男朋友这样的字眼,太没有特殊性,听起来好像也一板一眼的,不够亲密。 还是阿肆好,很亲近,她也喊习惯了,觉得十分妥帖和适应。 骆女士看她一脸傻笑,问她发生什么好事了,姜桃闻声抬头看她,谎称说自己的稿费到账了。 骆茵这才发现不对劲:“你这眼睛和脸蛋怎么回事?你哭了?”天啊。 忘记先去洗把脸了。 她太开心了。 以至于都忘记了自己前几分钟刚哭过。 姜桃胡乱地蹭了蹭脸,跟骆女士打哈哈,说:“哎呀,怎么可能,我是跑出去太急了,出的汗。 ”在骆女士的半信半疑中,姜桃抱着自己的花瓶往楼上走,身后传来骆女士的提醒:“别上去了就不下来了,记得把客厅收拾一下,你看看你这残局。 ”“好——”姜桃连连应着,“我摆好花洗个脸就下去收拾。 ”很快,在一声声爬楼梯的哒哒脚步里,姜桃推开房门,在书桌上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便把花瓶摆了上去。 姜桃开心地合掌,心道很合适,很漂亮。 然后就钻进浴室洗脸了。 不过,刚用洗脸巾擦完脸的姜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觉得,她好像该洗头发了,怎么看怎么觉得头发软塌起油。 但其实,她前天才刚洗过,头发蓬松柔软有质感,淡淡地粉色漂亮极了,根本无需再洗。 或许是人总对自己更苛刻,更能注意到常人看不到的缺点,姜桃最后还是连澡带头发一块又洗了一遍。 最后整个人宛如新出炉的香甜小蛋糕一样美美从浴室出来。 头发被用吹风机吹干,姜桃把蓬乱的部分梳顺之后就开始在衣柜里翻找,最后挑了一件奶黄色吊带长裙,外罩一件白色开衫,开衫布料柔软,在恰当的地方又有蕾丝花边作装点。 姜桃对着镜子把头发微微卷了卷,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清新又可爱。 于是,等她再下楼时,骆女士看她另换了一套行头,便调侃她:“摆好花洗个脸可真是费时间呢。 ”姜桃不好意思地诶呀了两声,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说:“女孩子就是爱美爱打扮啦,这又有什么错呢?”骆女士笑笑说没什么错,但还是不饶她:“你这小丫头,我说一句你就能顶我十句。 ”姜桃吐了吐舌,说:“也没有啦,我特别特别特别尊重你的,妈妈,我跟你闹着玩呢。 ”骆茵捏捏姜桃软嫩嫩的小脸蛋,笑说:“我也跟你闹着玩呢。 ”姜桃嘻嘻一笑,很快就把桌面收拾得焕然一新。 骆女士眼看着姜桃跑上楼又跑下来,还背上了一只银白色的方形小挎包。 便问:“马上就到饭点了,你跑出去干嘛?”姜桃笑笑,人已经跑到了玄关,影子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去找听宜约饭,我们俩好久没一块吃饭了。 ”但事实上,刚出门姜桃就给沈肆发了条信息,问他:[你现在在哪里呀?]还配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表情包。 沈肆几乎是秒回:[在医院。 ]姜桃笑着打字回复:[沈医生怎么这么敬业呐?病刚好就去上班,真是人民的好医生。 ]隔了一小会儿,沈肆那边回复:[谢谢姜桃同学的夸奖,人民的好医生有什么奖励么?]几乎想都没想,姜桃甜笑着打字颁奖:[等下给你做一个电子奖状。 ]沈肆似乎有些遗憾:[只有这样么?]姜桃:[再打印一份纸质版,裱起来,颁给你。 ]这次沈肆回了她一串省略号。 姜桃计划得逞地笑了笑,开始给他顺毛:[好啦好啦,奖励你十几分钟后和女朋友见面!]再往下,则是一个小猫撸小狗毛发的萌萌表情包。 医院 公交车比预想中更快到站,姜桃从后门下车,带着愉快的心情走向了市医院。 由于已经来过一次,姜桃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沈肆所在的诊室,她叩了叩门,没人应,又轻轻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声音。 就在她打算扭开门把手推门而入时,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制止了她。 “诶,女士你好,沈医生不在,您不能就这么进去。 ”姜桃只好松开手,面上有些轻微的窘迫,忙说:“不好意思,我和沈医生认识,我找他有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护士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病房,说:“我刚刚看到沈医生去那个病房了,应该是去看病人的治疗情况。 ”“噢。 ”姜桃点点头,对护士温和一笑,“谢谢你啦。 ”然后就朝着那间病房走了过去。 那是间双人病房,透过闭紧门板的可视窗口,姜桃能看到沈肆高大的背影,穿着长款的白大褂,脖颈处露出一点里面浅蓝色的衬衣领子。 刚想伸手敲门,姜桃又及时顿住,忽然想看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只见沈肆对面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有些病怏怏地靠在床头的枕头上,脸色和唇色看起来都苍白极了。 手上还扎着点滴的针头,身旁是高悬的挂瓶。 小男孩看着沈肆,微微张开嘴巴,不知道对沈肆说了什么,表情很不好,看起来羸弱又苦涩。 沈肆背对着姜桃的视野,她看不到他有没有说话,只注意到沈肆伸出了手,在小男孩头顶轻轻揉了揉,如同哄慰。 果然下一秒,小男孩就笑了起来,虽然很浅淡,却让那张苍白的小脸重新点燃了生机。 沈肆随即又跟身旁的护士嘱咐了几句,然后便转身要出来,姜桃见状一偏身,靠着墙壁躲了起来。 当沈肆扭开门把手出来时,姜桃倏忽闪现到他面前,嘴巴发出一声类似于惊吓对方的叹词。 不曾想沈肆心理素质如此强大,根本没有被姜桃吓到,反而抓住了姜桃伸出的双手,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面前。 姜桃看到沈肆眼中闪过一丝怔愣,复而又变化为惊喜,问她:“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沈肆松开了她的双手,腾出手来将病房门关上,看着面前的姜桃,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中,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然而姜桃不答反问,有些计较他没被吓到的事实:“你怎么没有一丝恐惧啊?我不够突然么?不够有威慑力么?”沈肆看着她可爱的小表情,嘴巴叽里咕噜的,温声说:“你不吓人。 ”姜桃当然知道自己不吓人,但是是突然,突然的威慑力没有么?她不肯罢休:“可你那么淡定地抓住我,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了?”“没有,”沈肆摇摇头,笑说,“我是抓住你了才发现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害怕?”说来说去还是绕了回来,沈肆笑了笑,对姜桃解释:“可能被吓习惯了?医院里有些活泼好动的小朋友也会突然搞这么一出。 ”“好啊,”姜桃伸出一根手指,点点沈肆xiong口处的挂牌,像是在对着上面几寸的俊秀证件照发泄不满,“你是说我幼稚?”“没有,”沈肆抬手抓住那只乱动的手指,温和地笑着,“是觉得你很可爱。 ”姜桃的脸一下子很没骨气地升了温,她似乎看到有过路的护士在捂嘴偷笑,忙不迭地抽出手指,口头挽尊:“我当然知道我很可爱,要你说啊。 ”沈肆没忍住轻笑出声,姜桃便借题发挥叫他严肃点:“你这样病人都不相信你有医术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诊室,沈肆微微偏头看她,问道:“是么?可是太严肃会吓哭小朋友吧?那对方更不会挂我的号了。 ”姜桃心想,怎么说得好像自己一直都温和可亲笑嘻嘻的呢,上学的时候不是天天一副冰山脸,面上挂着无形的生人勿近字样,对所有人都淡淡的。 姜桃忍不住嗔他:“少骗人,我上次来你就很严肃。 ”沈肆推开诊室门,带着姜桃走进去,问她:“你已经到了很久么?”姜桃摇摇头说:“没有,也就到了一小会儿。 ”接过沈肆递来的温水,姜桃抿了一口,笑嘻嘻道:“还顺便看到了沈医生慰问小朋友的可亲英姿。 ”想到小朋友苍白的脸色,姜桃忍不住关心道:“那个小男孩怎么样啊?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说到病人,沈肆的脸色也不由地严肃起来,声音沉稳平实,说:“乐乐先天心脏有问题,之前试过纯西医的治疗手段,但结果不太乐观,所以他的家人就开始转试中西医结合的手段,目前正在接受临床治疗。 ”姜桃点点头,若有所思:“那现在怎么样呢?可以治好么?”能不能治好这样的问题太果断了,除非十拿九稳,不然医生是不会明确地说可以的,那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病人及病人家属都是不负责任的空给期待。 但他也不会说不能,那同样不负责任。 沈肆起身揉了揉姜桃柔软的发顶,温声说:“有希望的,不用太担心,其实乐乐他本身的病情也不是特别严重。 ”姜桃微微皱起的眉头这才放松舒展,低头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又抬头对沈肆笑了一下。 沈肆看着她,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快到饭点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饭?”姜桃点点头,说:“那我们去医院食堂吃吧。 ”沈肆觉得新奇,便说:“我还以为你会拉着我找一家喜欢的餐厅吃饭。 ”姜桃仰头看着他,小脑袋微微一歪,问他:“去食堂吃不可以吗?你应该很忙吧,来回跑太麻烦了。 ”沈肆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温声说:“那也不至于没有时间陪你吃饭。 ”“哎呀,没事没事。 ”姜桃摆摆手,从座位上站起来,又拉上沈肆的手,“我还挺喜欢你们食堂的,我上次买奶茶的地方在哪里?我还要喝。 ”沈肆被她拉着往外走,想了想说:“很近,但天气有点热,你喝的了热饮么?”姜桃放慢步子,和沈肆并肩而行,说:“喝果茶就好啦,要少冰的。 ”“行。 ”沈肆笑着,被握着的手顺势反握了回去,握的很紧,如同抓着什么珍贵之物。 -姜桃在餐厅的一处空位坐下,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等待着沈肆打饭过来。 但手机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 姜桃就又抬起头看寻觅沈肆的身影,看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她伸手招了招,然后起身也朝他走过去。 却不料刚迈出步子走上过道,面前忽然伸出一截雪白精瘦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姜桃抬眼看去,只见那人金发碧眼,一副风流样子,没个正形地朝自己笑,明明会说中文,却还是故意拿腔作调地用英文跟她对话。 语气里透露着一股轻佻的意味:“好久不见,小美人。 ”想到这人第一次和她在伦敦遇见也是这么喊她,姜桃就觉得讨厌,心想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大一个中国,他好死不死地偏偏跑来了常旭市,还和自己在医院餐厅碰了面。 反感无以复加地涌上来,姜桃只觉得恶心,用英文斥回去:“cas,你真的很没意思,请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说着便要绕道离开,但cas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又伸手拦住,说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文发音:“别走啊,老朋友见面不聊一聊么?”姜桃刚想说她跟他没什么好聊的,就见那只拦住她的手臂被人轻松而又野蛮地扯开。 沈肆挡在她面前,用英文回敬cas,语气冷冰冰的:“她不想跟你聊你听不懂么?”“oh,”cas没个正形地叹道,“alice,你朋友可真粗鲁。 ”姜桃看着他那副样子就来火,简直想随手轮个东西砸上去,但考虑到这里是医院,她稍稍压了压脾气,想着还是不要太过了。 她上前一步,又挡在了沈肆面前,对cas说:“真是不好意思,我男朋友见不得脏东西。 ”“boyfriend?”cas听着她的发音,忽然挑了挑眉,特有的欧美长相和他身上那股风流劲融合在一起,阳光照亮他金黄色的发丝。 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说:“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做我女朋友是因为他?”姜桃轻蔑地笑了笑,勾起的唇角没有半分愉悦的情绪,对cas说:“你不要把自己放在什么可比较的位置,你从来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不管我和谁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cas似乎还想伸手挑一下姜桃浅粉色的发丝,但被沈肆伸手打开了,还被用英文骂了一句“脏手拿开”。 他不在意地抽回手,像个执着又不讲理的疯子,面上依旧如常,自以为是地说:“alice,那你干嘛这么大火气?你看我被你叫人打得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都没跟你计较呢?”姜桃简直没法跟他沟通,他这个人就好像天然脑子缺根筋。 她和以前在伦敦一样,再次重申道:“我从来没有找人打过你,你就算计较也没用,有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四处犯贱招惹了什么人。 ”“滚开!你真倒人胃口。 ”说完,姜桃就拉着沈肆离开了,cas被晾在原地也没再上前追赶,反而漫不经心地朝两人的背影挥手。 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嘴里吐出他惯用的英文腔调:“没关系,alice,下次见喽。 ” 游鱼 姜桃拉着沈肆离开了餐厅,找到一个清净的亭子坐下,面上还带着点气愤。 沈肆捏了捏她的手,问:“还吃饭么?不想吃的话要不要去买果茶?”姜桃摇摇头,眉头微微皱着,轻声问他:“阿肆,你不想问我点什么么?比如刚才那个人。 ”沈肆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也很轻,问道:“那你想告诉我么?”姜桃不做声了。 她不想再讲以前的那些破事,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她不想被任何过去的人和事占据太多心思,更疲于回想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所以一直以来,有一些事她连对她的爸妈都没有倾诉过。 现在也是如此,对于沈肆,对于任何人,她也都不太想说。 沈肆看出她的纠结,又捏了捏她的手,轻声说:“没关系,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姜桃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发酸,揽腰抱住了他,头依偎在沈肆的xiong膛,沈肆低头看到她柔软粉色的发丝,被微微卷过,风一吹便飘柔地扬起。 他回抱着姜桃,听到怀里的人突然说:“餐厅里的饭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出来了会不会给保洁阿姨添麻烦?”沈肆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没关系,我等会儿过去处理,你要不要喝果茶呢?”“要。 ”姜桃在他怀里小幅度点点头,“但是你要先去吃饭,你下午还要工作,不能不吃饭。 ”沈肆微笑着,温声说:“好,那你呢?你不吃饭吗?”姜桃从他怀里出来,和沈肆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吃了,我想去转转。 ”“啊——”沈肆长叹了一口气,“不是说来陪我的么?你要让我一个人吃饭啊?”姜桃感觉他在故意矫揉造作,但还是决定宠着,便说:“我很快就回来了,作为你的盖世英雄意中人,我会踏着柏油马路,带着清爽果茶来见你,然后看着你吃饭。 ”她语气一本正经,但模样却实在可爱,很多有趣的话叽里咕噜张嘴就来,沈肆不免被她逗笑。 看着她,摇摇她的手,明明一米八几的高个子,远远看着是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却在喜欢的人面前有种很小鸟依人的错觉。 “那你可要快点来见我。 ”沈肆的语气很轻,眼神里满是喜欢和不舍,姜桃好像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么浓厚的迷恋般的感情,仿佛他是一尾游鱼,而自己是他赖以生存且无可替代的水环境,一旦自己离开了他,他就好像不能够再活下去了一样。 她不禁莞尔一笑。 沈肆见状问她:“怎么笑我?我很好笑么?”“没有,”姜桃摇摇头,两只手握住沈肆的,笑着说,“就是觉得,你好像特别喜欢我。 ”明明这是一句很像情话的话,沈肆的神情却忽然有些黯淡,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这会让你很困扰么?”“啊?”姜桃有些惊讶和无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沈肆摇摇头,收了情绪,像没事发生一样对她说:“没什么,我逗你的。 ”虽然他这么说了,姜桃还是感觉有点奇怪,张开手臂又抱了抱他,柔声说:“我喜欢你特别喜欢我。 ”“嗯。 ”沈肆把下巴轻轻搁在姜桃的肩上,依恋地蹭蹭她的脖颈,在心里发问。 那如果是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呢?你会不会觉得很有负担?就像你讨厌的那个纠缠你的外国男人。 -为了避免沈肆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吃午饭,姜桃最终还是没有在外多做停留,买好果茶就拎着回去了。 找到另一处餐厅时,沈肆正安静地吃着饭,姜桃悄悄地从他身后靠近,趁他停下筷子的瞬间突然地拍他肩膀。 可惜,又没成功吓到他。 沈肆一脸淡定,姜桃略有遗憾,问他:“不会又是小朋友经常这么干吧?这孩子是小捣蛋么?”她说的直白,丝毫没有想到这么讲可能是在间接骂到自己头上。 沈肆摇摇头,说:“不是,这次是我发现你了。 ”姜桃在空位置坐下,手里的果茶也就桌面上一搁,好奇地问:“怎么发现的?你不是在吃饭吗?”沈肆偏头看她,说:“可能是心有灵犀吧,预感到你要回来了。 ”姜桃才不信,玄学的尽头是科学,她说:“你肯定是偷偷注意了,吃饭的时候一心二用。 ”“行吧,”沈肆点点头,笑着附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茶甜而不腻,很快就疏解了十几分钟前的不愉快,姜桃心情变好,粲然一笑道:“我给你画画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吃饭的时候也赏心悦目的。 ”沈肆点点头,无声表示可以,姜桃便打开手机开始画q版小人。 手指在画板上勾绘,姜桃的脑海中忽然响起沈肆跟cas对话的那几句英文,发音规范,音调低沉而富有磁性,像醇厚庄重的古典乐,引人沉沦。 她不免感到好奇,便问:“阿肆,你是专门练过口语么?”“英语口语吗?”沈肆抬头,“我大学有这一项通识课要修,所以算是学过吧。 ”姜桃点点头,想着以他的专业性质和工作性质,也就大学课程能分走他的多余精力了。 谈及大学,姜桃忽然感到好奇,她还不知道沈肆在大学是什么样呢。 会和高中一样沉默寡言么?还是说会加入一些社团?经常参加公益活动攒公益时长么?还是说一有空闲就泡在图书馆?大学上水课的时候是在认真听么?有没有犯过困?会不会也为小组作业苦恼?期末周是不是经常熬夜复习?还有就是,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被女生追过?有没有对谁心动过?或者短暂地和谁恋爱过?回来这么久,姜桃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九年真的很长,互相缺席的岁月里,他们都错过了彼此最美好最自由的大学时光。 心神不免由此低落,姜桃关掉了绘画软件,有些歉疚地说:“手机不好用,我回家用平板画,画完就发给你看。 ”沈肆倒不是很在意,收拾了餐桌上的餐具,去放东西前跟姜桃说没事。 回诊室的路上,姜桃试探地问了沈肆一些大学的事情,沈肆想了想,告诉她其实他的大学过得很平淡。 日常的理论学习和实操训练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他很难再多分出来一部分给社团和各种活动。 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学院活动,他基本上没怎么参加娱乐。 他似乎在过另一种更自由的高中生活。 姜桃不免感到有些可惜,问他:“所以你连旅游也不怎么去么?”沈肆摇摇头,说:“那倒也没有那么惨,有时候会被朋友拉着出去。 ”想到他大学是在京北的一所中医药大学念的,姜桃问他:“你的大学朋友是不是大多数都留在京北了?”沈肆点点头:“嗯,毕竟在那里读了很多年,再加上一部分实习也是在那边,所以他们都觉得那里会更好一点。 ”姜桃眉眼却有忧愁,问他:“那你会不会特别孤单?”“为什么这么说?”姜桃解释:“因为你看,你的朋友都留在京北,而你一个人在常旭,虽然常旭也很好,但是可能在你的工作环境里,二十个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人是你相识的校友,这种陌生多让人孤单啊。 ”以为沈肆会接着说,但他却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什么?”姜桃被问得有些不知头脑。 沈肆说:“你呢?你会不会在国外感到孤单?那里一百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你认识的吧。 ”没想到沈肆会这么说,姜桃愣了一下,然后面上挂着笑告诉他:“才不会,我只会觉得新奇好么。 ”“那我也是。 ”“我也觉得新奇。 ”姜桃感觉沈肆像在偷答案,根本没有用心答题,于是故意逗他说:“查重率百分百,小姜老师不予通过。 ”沈肆听完忽的一笑,像是破罐子破摔,说:“那小姜老师给我延毕吧。 ”“诶你这位同学……”姜桃举起手想责备一下他太没有上进心,结果却被沈肆抓住了伸出的手。 他眼睛里含着浅浅笑意,明净澄澈的眸子在阳光下亮亮的,像是一面波光粼粼的湖。 声音也如水一样淡而温润——“正好我想让小姜老师多教我几年。 ”阳光把人的皮肤晒热,似乎也连同一颗心一齐烘烤。 姜桃笑笑说:“行啊,小姜老师责任心特别强,一定把沈肆同学教导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然后让你顺利毕业。 ”她笑眼盈盈,长睫扑闪,嘴角浮现浅浅的梨涡,因为喝了冰饮,嘴唇看起来红红的,另蒙着一层轻纱般的冷雾。 让人忍不住猜想,吻上去的时候,是不是凉丝丝的?鬼使神差地,他抓着姜桃的一只手,看着她的眼睛喊了一声:“小姜老师。 ”姜桃闻声投以疑惑的眼神,问他:“怎么了?”沈肆低垂眼睫看着她,说:“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懂,你可不可以给我解答一下?”姜桃大方地摆手,说:“小姜老师知无不言,你尽管问吧。 ”得到许可,沈肆浅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轻轻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拉,声音低而缱绻,问道:“和你接吻是什么感觉?” 公式 听到这个问题,姜桃便觉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心神都不稳当地开始摇晃。 沈肆的眼神像是一股沉默的漩涡,带着强劲的无可反抗的吸力把她卷过去。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淡定,借机问:“学习不能只知道发问,有困惑要先独立思考,举一反三的道理明白么,如果你……”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沈肆终于听明白她要说什么,于是打断她:“没有。 ”姜桃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歪头看他:“我还没问呢你就回答。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沈肆说,“没有,在你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过恋爱、接过吻,所以做不到举一反三,只能你来给我先讲一道例题。 ”砰砰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率似乎都变快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抽出来摆了摆,眼神也有些躲闪:“……例…例题是吧?改天,改天给你讲。 ”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沈肆没想强迫她,于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说:“好啊,我等小姜老师有空了给我讲。 ”姜桃小幅度点点头,捧着果茶抿了一口,默默地散热。 -可能是不上班的和上班的存在次元壁,姜桃坐在诊室里,看着沈肆忙完又出去,竟然觉得这种充实忙碌的生活似乎还挺有意思。 心思得到安定,昂扬的情绪如潮水般上涨,姜桃打开绘画软件,决定把没画完的q版小人画完。 画着画着,一通电话忽然拨了过来,姜桃戴着耳机点开接听,那头传来栩听宜压低的声音:“喂,亲爱的,你在哪里呢?”“医院啊,我来找沈肆。 ”栩听宜似乎十分不解:“那你干嘛和骆阿姨说来找我了?我今天在外面跑新闻呢,结果撞见骆阿姨,骆阿姨上来就是问你怎么没跟我在一起。 ”姜桃刚想开口,栩听宜又恍然大悟般说:“噢——拿姐妹我当你偷跑出去谈恋爱的借口呢?”被戳中小心思,姜桃语气都变得唯唯诺诺:“…嗯……听宜……”栩听宜:“得了得了,我想着你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这么说的,当时就帮你糊弄过去了,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理解,你们俩怎么说也相处这么多年了,怎么谈个恋爱偷偷摸摸的?”“也没有吧,”姜桃无意识地卷着手边的纸张小角,“就是太突然了,没想清楚怎么跟我爸妈交代,我想着过段时间再说。 ”栩听宜嗯了一声,然后问:“怎么样?陪够男朋友没?你来陪陪我行不行?”说着便长叹一声:“唉,同样都是上班,怎么没有人来给我探班呢。 ”姜桃忍不住笑了一下,调侃她:“你的‘亲爱的’呢?他没有去找你探班么?看来阿姨的眼光滑铁卢了呀,这也不怎么温柔体贴嘛。 ”栩听宜平静道:“噢,他啊,分了。 ”这可把姜桃吓一跳:“这么快?听宜,你不会因为我那几句话就快刀斩乱麻了吧?会不会有点草率和冲动?阿姨说你了么?还有那个人他不会对你从此怀恨在心了吧?”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轻快地哼了一声,反问姜桃:“想知道呀?想知道来陪陪我,我就告诉你。 ”姜桃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肆的工作牌上,一丝不苟的整洁装束,冷淡自持的俊秀面容,仿佛对一切都不好奇、不感兴趣。 再联想到沈肆谈恋爱后的黏人反差,姜桃忽然觉得心软软。 如果她就这么跑了,他会不会变成失魂落魄的小狗呢?于是见色忘友的姜桃果断地拒绝了好朋友的邀约:“我好像也不着急知道。 ”栩听宜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你现在是一点也不关心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见以情感人不太行,栩听宜便开始以理服人:“哎呀,亲亲宝贝,桃子宝宝,你就来找我玩嘛,男朋友什么时候不能见,好朋友可是见一面少一面。 ”不知道她哪来的歪理,姜桃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听姜桃还没松口答应,栩听宜又道:“啊啊啊啊,你说,是不是沈肆缠着你不让你走?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黏人啊?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可不能太黏人,要行止有度。 ”眼看沈肆的风评在好朋友那里越来越不好,未免沈肆在女方亲友团那里多添一重阻碍,姜桃就改了主意:“去去去,我等下就去找你。 ”话音刚落,栩听宜那边就传来了高兴的欢呼:“这可是你说的喔,我就在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厅等你,不见不散亲爱哒。 ”姜桃笑着答应:“好。 ”电话挂断,姜桃拿起桌子上的包,刚起身就见沈肆推门走了进来。 看见她的样子,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嗯。 ”姜桃点点头,走近沈肆,仰头看他说,“我先给你一个公式,你自己试试解题吧。 ”沈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便感觉到被人按住肩头,而后措不及防被亲了一口。 在侧脸。 轻柔的、柔软的一个吻。 他有些蒙,一瞬间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尚未缓冲过来,始作俑者姜桃却一溜烟跑了,只留下一句拜拜和傻在原地的沈肆。 直到门被关上后不久,沈肆才后知后觉地笑了,然后拿出手机给备注是一个桃子表情包的置顶联系人发消息。 [小姜老师路上小心。 ]-姜桃赶到咖啡厅时,栩听宜正在喝冰美式,见她落座,抬眸问要不要也来一杯。 姜桃摆摆手:“不喝,吃不了苦。 ”听完,栩听宜粲然一笑道:“哇塞,小公主,那你怎么吃得了爱情的苦呢?”姜桃忍不住轻轻拍她一下,笑骂:“换台换台,快讲你的爱恨情仇史。 ”栩听宜不慌不忙地抿一口咖啡,笑说:“你不是不着急听?”姜桃提起包欲作离开的样子,栩听宜连忙伸手拦她:“诶诶诶,我讲我讲。 ”姜桃这才又坐下,招来服务生点了两份甜品,转而对栩听宜笑说:“逗你啦,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栩听宜:“我昨天跟他坦白了,说我其实根本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他听完整个人特别平静,告诉我说他其实也是,然后我们一拍即合就和平分手了。 ”想到在超市遇见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姜桃还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你们双方父母呢怎么办?”栩听宜又喝一口咖啡,回道:“还能怎么办,先瞒着呗,反正我们俩面对彼此的时候就不用互相装了,平时串好词应付应付家里就行。 ”看栩听宜一脸平静,姜桃不由得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叹道:“女侠,真是速战速决啊。 ”“那是。 ”甜品刚好送上来,栩听宜用勺子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吃,然后抬头就看到了姜桃出神地看着窗外。 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怎么也不吃?”姜桃没回头,反倒指着窗外喊栩听宜来看:“那是不是你弟啊?”栩听宜一听到“你弟”这两个敏感词立马就顺着姜桃的手指看了过去,发现还真是栩听颂这小子。 旁边跟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裙子,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宛若一朵白色小雏菊。 栩听宜立马掏出手机拍照,嘴上幸灾乐祸道:“哈哈,给我逮到了吧,我说这小子离家这么近也不知道着家,原来是谈恋爱了,我这就发给我妈,顺便转移一下对我的注意力。 ”“别别别。 ”姜桃却伸手阻止栩听宜,“你不觉得那个女生很眼熟么?”栩听宜放下手机又多看了几秒,但是并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说:“我不觉得啊,反正我应该是没见过这张脸,你见过?”姜桃思索片刻,但除了眼熟的感觉并不能想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最终只能不确定地说:“我应该是见过。 ”也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姜桃填进嘴里,对栩听宜说:“总之还是别拍他们了吧,万一你妈妈不同意他谈恋爱,你弟不得哭死,要是发现是你告的密,他跟你闹决裂怎么办?说不定从此以后,你的相亲之路更是得他助力,绵绵无绝期。 ”栩听宜摆摆手道:“不可能,他都研二了,我妈巴不得他早点找对象呢。 ”“诶不对,”栩听宜点点姜桃,“你跟我这感同身受呢,头一次见你这么向着那小子,跟你们这群谈恋爱的拼了。 ”姜桃嘿嘿一笑,拍拍栩听宜哄道:“消消气消消气,哎呀,谈恋爱只会影响我们栩大记者跑新闻的速度,成功的女人不需要爱情。 ”栩听宜笑笑,看着姜桃说:“好狠啊宝宝,你哄起人来连自己都骂。 ”“那倒没有,”姜桃挑挑发尾,明媚地笑道:“我是半成功。 ”“行吧,半成功的女人。 ”栩听宜剜一口甜品,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一对情侣,忽然有些感慨:“要不要爱情这件事,因人而异吧,选择怎样都是各人的自由,反正我是没心思的那一类,可能是我还没遇到吧。 ”姜桃拍拍她:“谁说的?伟大的传媒事业难道不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么?”一语惊醒梦中人,栩听宜笑笑说:“对喔。 ” 分科 学生时代的夏天似乎总是火热的。 临暑假的当口,常旭一中就把高一的期末考安排成了激情火热的文理分班考。 午自习上,门窗紧闭,立在教室一角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和室外形成鲜明的冰火两重天。 坐在前排的姜桃不停地搓胳膊取暖,心中百感交集,要是早知道今天班上空调开得这么低,她昨晚就不会把校服外套丢洗衣机里。 然而众口难调,班上就一直奉行冷了可以添衣,热了总不能扒皮的思想准则,以降暑为第一要义,她不好说什么。 正想着待会儿要不借上厕所的名义出去晒晒太阳,同桌却忽然把一件蓝白色校服外套放在了两人桌面之间,并用水笔头端敲了敲她的桌面。 姜桃侧头看去,沈肆已经收回目光,正安静地写题演算,似乎是感受到了姜桃的视线,他顿笔,偏头回视,窗外阳光透进室内,打在他周身,他的一双眼睛明亮澄净,似有疑问地跟她打唇语。 “不要?”姜桃连忙摆手并将衣服揽过,心想反正他天天把衣服带着也没见穿,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然后便利落地穿上了这件校服。 男生的校服要比女生的更宽大一点,姜桃穿上时手都能自然地藏进长袖,为此,她还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下午要考物理,姜桃盯着题,笔端点在题干上,脑子里却丝毫没有头绪。 可能是保暖措施到位,环境过于舒服了,她想着想着,头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是一只小鸡崽在啄米粒。 就在她马上要磕到桌子上时,一只手忽然出现,托住了她下坠的脑袋。 沈肆的手掌贴在她额头处,承托着她打瞌睡的重量,感知到他人体温贴近的姜桃倏然惊醒抬头,那只手的主人也立刻撤走了手掌。 清醒不过两秒,姜桃就又气馁地枕着手臂趴下,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题目,内心无力且愤怒。 她在题目旁边强有力地写上:我要学文!我打死也不选理!然后推到了同桌面前。 沈肆看见这两句充斥不满情绪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小弧度上扬,仿佛透过纸张文字看到了女孩气急败坏于是破罐破摔的可爱样子。 他在上面回复她:都行,你不考试都行。 然后传回给姜桃。 姜桃本就因为不会而无心再复习,开了话闸子就收不住,又在题目的空白处写:你怎么能这样,你应该劝我克服困难,奋勇拼搏。 沈肆看到重返而来的习题页,提笔写到:那我劝你,你就会选理么?这下也不传来传去了,习题页被放在两人桌子之间,看完沈肆写的内容,姜桃回复:那倒不会,我应该还是会选文,适合自己的最重要。 写完她抬眼看沈肆,示意他自己又写了一句,但其实她刚刚写字的时候,沈肆就已经顺着她的笔画读完了整句。 这会儿,他反倒注视着姜桃的眼睛,停留了许久,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在怀疑她的说辞。 最后,还是姜桃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收回目光,在空白处写:确实,文科更适合你。 姜桃拿起笔,紧跟着写道:那你呢?多边形战士,你选文还是选理?沈肆几乎想都没想,读完这段话就拿笔圈住了最后一个字——理。 看着那个黑色的圈,姜桃点点头,像是一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毕竟大部分男高中生都更倾向选理科。 不过,她还是感到有点遗憾和可惜。 自从她小学跳级以来,到初中再到现在的高一,他们两个人都是在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班级,运气好或者自主选位时,还会像现在一样是同桌。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在不同的班级会是什么样子。 甚至于最初,中考的时候,她还在想,高中要学理,而且要学得出色一点,常旭一中文理实验班就那四个班,搞不好分科了还能在一个班。 但事与愿违是常态,人生不可能总按照设想的轨道运行,旅途中总会有那么一两块出乎意料的石头横亘其间,把人赶向命运的另一条线路。 不适合理科、学理科会犯困、会生理性头疼等等诸如此类的原因就成为了她命运轨道上的石头。 不过也没关系,沈肆这么厉害,估计能去理科实验班,她文科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分到文科实验班。 文理实验班同在一楼,距离那么近,除了上课不在一个教室,平常课间或者举办活动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思及此,姜桃忧虑的眉头又舒展开,她鼓劲式地抿嘴,在纸上写:那加油喽,咱们一楼见。 沈肆回道:一楼见。 收起除了一长串对话,基本没几道笔迹的物理习题,姜桃翻出历史开始温故。 沈肆偏头看着她轻松自在的样子,想到她学理化生时紧锁的眉头,心想,还是适合的最重要。 虽然他仍有自己的担忧和顾虑,但他不希望自己的意愿成为困住她的枷锁,哪怕出发点不是恶意。 -后面的几场考试,沈肆各科都稳定发挥,姜桃的政史地也是游刃有余。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之后,暑假前的最后一个短暂月假就正式开始了。 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收拾考场和书包,忙碌喧闹的教室里,姜桃和沈肆作为走读生,只需装好作业和必备书就能提包下楼。 他们在最高的四楼,一层层楼梯下来时,能看到天井式教学楼里各班忙乱的样子。 走到三楼接二楼的楼道时,姜桃忽然听到一个婉转如百灵的悦耳女声。 “怎么样?选文还是选理?”姜桃有意识地寻声探去,目光所及是一位高挑的大美女,黑长直的密发里露出几缕粉色挑染,酷而美丽。 在美女的对面,站着一个正在移桌子的男生,因为视角问题,姜桃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瘦瘦高高却不显羸弱的背影。 好奇心促使她慢下脚步,姜桃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缓慢地下着。 察觉到的沈肆站在二楼转角平台抬头看向她,提醒道:“看路,别踩空了。 ”姜桃噢了两声,便立刻快步赶上,彻底下台阶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虽然没能听到最后的答案,但她看见了那个男生的侧脸。 惊鸿一瞥太匆匆,她心里的那点涟漪都不足以让她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直到第二次见面,她才将那时的心情打捞上岸。 那天是高一结束前的倒数第二个傍晚,夏日霞云漫天,她无意间撞见他在艺术楼的某间钢琴教室弹琴,窗外暮色倾泄而来,照着他靠外的半边身子,黑白键上,音乐随着他灵活游走的手指被演奏出来。 乐声似乎化作一阵飓风,措不及防地刮入姜桃的心海,好像下一秒就将卷起潮天海啸。 姜桃站在门口处,不知不觉就听完了整首曲子,等对方发现她时,她却呆愣愣地发问:“你弹的是什么曲子?”那个男生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朝她温润一笑,告诉她:“是《river flows you》。 ”虽然姜桃并不知道这首曲子,但她还是凭借观感笑着赞美:“这首曲子真好听。 ”那个男生也笑笑,看着乐谱和琴键,眼里似乎深有感情,说:“我也这么觉得。 ”后来姜桃走出艺术楼,抬头看着天边变换无穷的云,才恍然发觉内心深处的感情,叫做春心萌动。 但明明,那只是一个平常的夏天。 她长舒一口气,再抬步子,就走进了秋天。 高二开学,姜桃如愿去了文科实验2班,沈肆也意料之中被分到了理科实验1班。 光线一般的一楼,电子白板散发的光格外明显,姜桃背着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一眼就注意到了白板上投放的excel表格。 在组成了这个新班级的座位排列布局表中,姜桃一行一行地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分析完表格和室内的照应关系后,便找准自己的位置走了过去。 一个假期过去,即使再短暂,桌椅也都落了灰。 姜桃从书包里翻出纸巾,抽了几张把位置简单擦了一下,擦的过程中,身边走近了一个身影。 姜桃抬头看去,心中忽然一惊,不由叹道:“是你?!”那个男生显然也很惊讶:“好巧,又见面了。 ”姜桃没想到还能再和他见面,原本还在为不知道对方姓名的事情而纠结的心一下豁然。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男生温和地笑着,半开玩笑地说:“可能是因为文科生的记忆力比较好吧。 ”姜桃也笑了,明明抬头去看表就能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她还是出于某些微妙的心理,想要借机和对方搭话。 她小心而期待地问对方:“之前一别,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拉开凳子坐下,一边将双肩包取下,一边回答她,声音温润如初。 “裴星熠,非衣裴,星光熠熠的星熠。 ” 争执 分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沈肆一直隐隐感觉姜桃有些反常,比如去食堂吃饭的速度变快了,每周例行升国旗时也会早早下楼站在班级队伍的第一排第一个位置,枯燥无味的年级月考jihui上她也不再通过画画打发时光,而是开始全神贯注地听讲。 虽然以前的她也刻苦努力,但学习之余该享受的是一项都不落下,然而现在的她,却好像格外积极地响应从前她所不喜的种种学校引导行为。 最初,沈肆怀疑她可能是被新班主任成功洗脑了,后来,看到姜桃的学习成绩有不断在进步,沈肆又觉得可能是因为她有了大学目标,所以要更努力学习。 直到高二上学期快结束,姜桃主动来找沈肆闲聊,种种疑虑才有了真实可靠的落脚。 正值一年之尾,气候归寒,冬天慷慨地给常旭降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纷飞于空中,又在风里飘落,铺成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地毯。 初雪下在晚自习,课间一到,整栋教学楼的学生便都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结伴出来赏雪玩雪。 姜桃也不例外,随着人流一齐出了教室,跑去斜对面找沈肆。 当时沈肆正在班里写作业,在热闹面前,他常常显得兴致缺缺,似乎比起成群结队地欢呼和喧嚷,他更喜欢也更适应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度过。 不过,姜桃总会把他拉出来,不让他一个人,而他每次也都默然同意。 悬在屋顶的白炽灯往下散发亮眼的白光,姜桃站在他们班级的窗户处,看到他沙沙落笔的认真被一位突然靠近的女同学打断。 女同学拿着试卷和笔,看样子是要向沈肆请教一些问题。 于是姜桃先是沉默地站着,决定等这位女同学问完题之后,再叫沈肆出来。 但时间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刚错开注视室内的目光,抬起鞋尖去看刚刚跑来粘上的雪,再抬头时就和沈肆的目光相撞。 恰时,一楼的露天地面传来一阵沉闷大力的响动,似乎是因为有人躲雪仗太着急而被滑溜的雪地暗算,摔了一个沉重的跤。 那时他们目光的碰撞,在这声大响中,也像是另一重嘭然动静。 见沈肆身边已经没人,又注意到了自己,姜桃站在窗外对他招了招手,就看到沈肆会意地走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姜桃忽然想呛一呛他,就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大忙人。 ”沈肆无奈地笑,对她解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雪下得这么厉害,你今晚放学别再多待了,我们早点回去。 ”姜桃说。 沈肆看着姜桃,她头发上沾了不少雪花,白皙的脸蛋被风雪吹得微微泛红,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时,让人觉得是在看一个有了灵气的害羞雪人。 他点点头,问:“就来跟我说一下这么?”姜桃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跑来时粘上的雪花已经半抖落半融化,所剩无几。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沈肆看着她,还以为她是最近月考没有考好,有些不开心,正要出声安慰时。 却又看到她忽然抬头看过来,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之后终于有了一吐为快的决意。 “阿肆,我可以跟你讲一件心事么?”这下沈肆就更担心了。 不会真是没考好吧?“你说。 ”他在心里暗自组织着安慰的措辞,构思着补救的方案,试想十几种能哄她开心的办法。 准备万全时,却听到姜桃犹豫又有些拿不准的口吻。 声音那么轻,像在他心上飘落一片雪。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沈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陷入一阵失语般的沉默,脑海里,原本运转不停的零件都因之堪堪停摆,他站立的地方能看到源源不断地刮向教学楼回廊的风雪。 心中的忐忑越来越喧嚣,似乎能盖过整栋教学楼的热闹。 他小心地问出口:“谁啊?”“裴星熠。 ”姜桃往他左前方迈出一步,转身,和他一同靠在教室墙面,望着一楼的风雪,“我之前跟你提起过。 ”沈肆想想,好像是有点印象。 双手插在温暖的羽绒服口袋里,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苦,蜷缩在口袋里的手指有意识地在方寸空间里寻找,希冀能找到一颗蜜桃乌龙糖,用糖果的甜味来化解一些苦涩。 遍寻无果后他才恍然,他不是很爱吃糖,姜桃送他的哪些都被他装进了罐子,存放在卧室书桌的一格透明橱柜里。 有的可能都已经过期了。 姜桃看他不说话,就问:“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惊讶。 ”沈肆偏头看她投递过来的目光,又重复一遍,“很惊讶。 ”“所以原因是什么?你跟他讲了么?”姜桃低了头,又看向对面,摇头说:“原因或许是一见钟情?我说不太清楚,也没有告诉过他。 ”“就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见不到他的时候会经常想他,看到他就会很开心,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希望他不开心,会想要和他说话,但又会反复斟酌用词。 ”“他一靠近,我就感觉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有点紧张,又好像有点甜蜜。 ”说完,她望向沈肆,问道:“你能理解么?”沈肆没有看她,盯着对面也不说话,但他听到了姜桃的问题,也在心里问自己。 理解么?他想,他应该理解吧,甚至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但是他很想说不理解,很想告诉姜桃,这不是喜欢,是青春期的错觉,是假象。 可是这样的说辞,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矛盾且别扭,仿佛一块错乱的魔方,被外力扭动、旋转,色块混杂,再也无法被复原。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法自控的冲动,十分严肃地喊姜桃的名字。 在姜桃疑惑地看着他时。 他平静地劝告她:“不要早恋。 ”姜桃感到诧异和不解,问:“为什么这样说?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沈肆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遍:“不要早恋。 ”“沈肆!”姜桃有些生气了,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早恋不成熟,早恋不理智,早恋影响学习。 ”冲动燃烧理智,沈肆不可控地顺着她的话说:“所以你也知道,不是吗?姜桃,不要早恋。 ”不要早恋。 这是他重复的第三遍。 “可是我很理智!我也没有耽误学习!”姜桃彻底生气了,她觉得沈肆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一味地站在制高点审判她初初萌生的情窦。 她眼睫低垂,眼角发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过于矫情的委屈:“我是信任你才跟你讲这些的,可是我没想到你并不能理解我。 ”她不想再跟他说话了,正要放狠话准备说跟他绝交三天时,一个同学匆匆跑来以老师找的名义把沈肆喊走了。 她一口气郁结在心底,迟迟吐不出来。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刚刚问沈肆卷子题的女同学来后门自动饮水机接水,看到她站在教室外,就走了出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啊,同学。 ”姜桃已经没有心力去扯一个笑脸,只是点点头以示友好,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就听到女同学自来熟地跟她讲话。 “诶,你跟我们班的沈肆是不是关系很好啊?刚刚我去问他题,他却一句‘课本上有相关题型’就把我打发了,眼睛盯着窗外,说他还有事,叫我自己琢磨一下,我当时跟着他视线看了一眼,你当时就低着头站在我们班外面。 ”女同学叽里呱啦说了好长一段话,但无奈于姜桃气在头上,不清醒也不想清醒,听到前一句就已经开始给大脑里的炸药倒计时。 等女生一说完,她就冷冷地说:“不好。 ”女同学不解地看她。 姜桃把话说完整:“我跟他关系一点也不好。 ”一点也不好五个字咬得格外重。 就在女同学想多问几句时,姜桃已经气愤地转身离开了。 女同学望着风雪里毅然决然的背影,有些无措。 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没有边界感了,一上来就打听别人的关系,让人不适了。 这个想法盘旋在脑海里,让女同学纠结了一个课间,于是下一节课间时,她去找沈肆说明了情况。 “真的不好意思,我不该打听太多的,如果你朋友不开心了请帮我道个歉吧。 ”但是沈肆却意不在此,只问她:“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女同学斟酌了一下,考虑要不要说,说出来会不会不好,但转念一想,或许那只是拒绝告诉她实情的说辞呢。 于是她开口:“她说,你们俩的关系一点也不好。 ”女同学看着沈肆的脸色从平静到有一丝裂痕,心中十分疑惑。 他怎么看起来,有点受伤的样子。 然后,女同学就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说:“嗯,我知道了,谢谢。 ”话里是客气的致谢,女同学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掉了,像外面安静的下雪天。 轻轻地飘摇零落。 道歉 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外面的雪已经变小,沈肆从教室走出来时,人影憧憧的教学楼里,新铺开的厚雪已经被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也踩进雪地里,走到对面才发现姜桃已经离开了。 没有等他。 他撑着伞快步走出教学楼,白茫茫的广场上,人群分流,大部分都在往宿舍走。 只有零丁几个人在通向校外的方向。 沈肆加快了脚步频率,只差一步就赶上姜桃时,他却停住了,然后缓慢地跟着她。 他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毕竟她都没有等他。 雪花小片小片落下来,姜桃的透明伞在灯光下特别透亮,像另一个发光源。 沈肆亦步亦趋,看着两个人的被投射出的影子变换方向、忽短忽长。 他犹豫了一会儿,走出校门时才出声喊姜桃。 姜桃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也不回头,问他:“干嘛?”“你生气了吗?”姜桃转转伞柄,伞面上积蓄的雪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沈肆,擦过他的下巴,窜进脖颈。 凉在后知后觉的“嘶”里被感知。 姜桃忽然顿住脚步,侧身转头看他,说:“对啊,你看不出来吗?”“我现在要和你绝交。 ”说完,又继续往前走,沈肆继续跟着。 就在一个街角转口时,沈肆开口问绝交多久。 夜里温度很低,雪花片落在姜桃为了握伞柄而裸露出的手背上。 沈肆的声音像泠泠吹来的一小股风,失重一样,沉坠在她耳边。 路灯的昏黄光晕把雪染成月白色,姜桃看着平整的雪地被她踩出脚印,空了一块又一块。 “看我什么时候原谅你吧。 ”一个没注意,姜桃踩到一块被碾过的雪块上,滑溜一下,差点栽倒。 沈肆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下,少年的手掌宽大而有力,修长五指箍住她裹了厚羽绒的胳膊,稳住了她。 心脏像是刚被一只兔子上蹿下跳狠狠一装,姜桃还没从刚刚的失魂里走出来。 看她差不多没事了,沈肆才松开手。 姜桃故意不给他好脸色,自以为很凶狠地说:“你扶我我也不会马上原谅你的。 ”“你真的很过分,沈肆。 ”她回头看了沈肆一眼,和她连名带姓喊他的声音重合,让沈肆很不习惯。 姜桃很少这么喊他。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于是这天晚上,到家洗漱,然后准备睡觉的沈肆坐在床上还在想这件事和姜桃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很过分,沈肆。 他很过分。 关了刺眼的灯,室内陷入黑暗,沈肆躺进被窝里,安静地枕着枕头,内心却是截然不同的翻来覆去。 他回顾盘点了一下他今晚的所说所为。 很不受控,有点冲动。 交叠的双手落在厚被之上,沈肆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姜桃今晚最后看他的神色。 有些失望和受伤。 有什么不对呢?很对的。 他就是过分了。 姜桃一向什么都跟他讲,跟他分享,但是他却被嫉妒蒙了眼,对她疾声厉色。 她最不喜欢被说教。 但他却在她坦露心事时,像所有不近人情的长者,居高临下、不分皂白地教育她不要早恋。 年少的情愫是一朵小花,开在心的沃土之上,无关恶劣行径,也无关学业分心,只是时节到了,自然而然地降临天命。 就和他的天命一样命中注定。 何况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呢?他只是她的一个朋友。 不对。 现在还有一个前缀。 关系不好的朋友。 落在被面的手在这一瞬贴在了额头。 沈肆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在按下开机键时乍然亮起,白光照在沈肆的脸上,隐约勾勒出线条轮廓。 瞬间光亮带来的不适感渐渐褪去,沈肆点开绿色聊天软件,拇指指腹在唯一高悬的置顶栏处轻轻点击,聊天记录停留在他早上提醒姜桃带伞的位置。 沈肆在下弹出的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思忖许久,最终只是发过去了一句:[明天早上记得带伞。 ]和上面的那句重复,像是网络卡机了一整个晨昏,软件故障,让一条内容又复制了一遍发送出去,时差之大,显得一切都更加古怪。 沈肆想,道歉的话还是当面讲比较好,他明天早上等姜桃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于是,沈肆思考着具体的措辞,却越想越清醒,一直没有困意。 为了明天早上能早点起,沈肆放空脑袋,强制将这具身体关机休眠。 然而,他第二天还是起晚了,或者说,是姜桃竟然空前绝后地比他早起了。 他站在姜桃家门前,听着骆阿姨说:“桃桃一早就走了,我还以为她去找你了?她没有吗?”沈肆不希望被长辈知道他和姜桃的矛盾,于是说:“没事阿姨,她昨天跟我说过她今天要早点走,我忘记了。 ”骆茵点点头,见沈肆转身要走,就又拦住他,给他塞了点早餐。 沈肆推脱不掉,就拿着离开了姜桃家,回家骑上了放得快要落灰的山地车赶去学校。 踏进教学楼,朗朗读书声经隔音良好的教室墙壁隐隐传出,沈肆从文培2班处绕路走回班级,途中状若无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姜桃低头看着摊开的语文书,嘴唇翕张,正在认真地背文言文。 收回目光时,他注意到她旁边也在背书的同桌裴星熠,内心又涌起莫名的情绪,淡而沉,然后被他压下去。 他径直往前走,转弯再转角从后门走进教室,做到座位上就进入了学习状态。 上午大课间期间,沈肆又去了文培2班,但是姜桃不在,她的同学说,她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了。 他听姜桃说过她的数学老师,是个雷厉风行、讲课速度也迅疾如雷电的中年男教师。 她不是很习惯他的讲课方式,所以大部分都是自己琢磨,然后解决不了就会去问他。 她不可能会主动去找数学老师问问题。 除非是故意在躲他。 这下沈肆更坚定要道歉的想法了,而且要快要趁早要诚心,不然姜桃可能会一直都不理他。 他不想她不理他。 所以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一向品学兼优的沈同学,仗着和班长熟识,第一次提出了早退的申请。 在班长的挥手暗示下,沈肆悄悄提前了五分钟溜走,在文培2班转角处楼梯下的电话亭处守株待兔。 皇天不负有心人,下课铃声刚敲响,兔子姜桃就飞快地从后门跑出来,书包的右肩带挂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都来不及背成双肩。 就在她马上要跑向教学楼大厅时,靠在电话机旁静候的沈肆伸出一只手,搭上她的胳膊,把人拉进了电话亭。 姜桃看清拉她的人,倏然睁大眼睛,一只手拍开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像被扼住咽喉的急兔子小发雷霆道:“撒开。 ”露天天井缓缓降雪,放学的教学楼摩肩接踵,人影稀疏的电话亭就显得与世隔绝般寂静。 雪花乘着一阵迅风夹缝吹上姜桃皮肤两朵,姜桃有所感知,看着面前的男生,那双常常像霜雪一样冷淡的眉眼此刻却如同化雪,融去那层冰冷的外壳,露出里面柔软温热的部分。 怪不得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她刚刚哆嗦的那一下八成就是因为他。 姜桃心里喃喃嘀咕。 沈肆没有立刻收回伸出的手,反而怕姜桃耍赖逃走似的强调:“那你别跑。 ”姜桃抬眼看他:“怎么了?又要说教我么?”“不是。 ”沈肆回答,“是跟你道歉。 ”不等姜桃反应,他就立刻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为我冲动不理智的行为向你道歉,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是我的错,我根本没有立场更没有依据对你说出‘不要早恋’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那都是你的自由,我不应该干涉,一直以来,你都在刻苦努力地学习,从来没有被外力影响而荒废过学业。 ”“所以对不起,姜桃,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别再不理我了么?”明明是凛冬,姜桃却从沈肆眼里看到了早春的影子,在他闪烁的眸光中,似乎有一颗亟待复苏的种子要破土。 而她的话将是关键的雷霆或者雨露。 要不要让种子发芽呢?姜桃想,其实她生气的主要点不在于他那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近乎冷漠和刻薄的态度。 仿佛她的感情是多么天理不容的事物,必须要扼杀,才能世界和平。 如果他能更温和一点,更循循善诱一点,即便他要表达不要早恋的意思,她也会多多少少听取一些的。 姜桃本来也不打算一直不理他,只是想着,冷他几天,等自己完全消气,再给他一个台阶,然后自己顺着就下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来堵自己了。 理培1班离大厅这么远,他就算是迅捷的猎豹也跑不过近水楼台的兔子。 除非是早退。 他竟然会早退?虽然心知肚明,但姜桃还是故意问他:“你怎么会在这?”沈肆面色平静,丝毫没有为自己早退的行径感到羞愧,反而十分正直的样子:“我提前出来了。 ”他似乎急切想要得到一个结果,回答完这个问题,就立马重复问道。 “所以,可以原谅我么?” 雪仗 “明天再原谅,你得知道,这事我挺生气的,很严肃的气。 ”见沈肆松开手,姜桃转头就走了,撑开伞踏进雪地。 没走几步,忽然又回头叫落在后面的沈肆:“还不走么?你要再多卷一会儿?”于是沈肆也撑开伞踏进雪地。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光下齐头,走到家时,雪就停了。 姜桃收了伞走进家门,沈肆犹豫几秒,确定她没有跟自己说再见的想法,就也转身推开院落大门。 铁栏门绕定点旋转开时,沈肆听到姜桃的声音远远传来。 “,别熬夜。 ”“。 ”沈肆小声回,一路抿直的唇线也随之弯曲上扬。 第二天,沈肆刚要出门,就被他妈妈喊住,问他那辆山地车去哪里了,他才忽的想起昨晚和姜桃一起走回来,把车落学校了。 “今晚就骑回来。 ”交代一句,沈肆就匆匆开门出去,正巧姜桃也刚关上门走出院子,朝他摆了摆手。 “早上好,阿肆。 ”看样子是原谅他了。 没有叫他沈肆。 “早上好。 ”沈肆回一句,走上前,姜桃递给了他一盒温牛奶。 沈肆接过来,如果刚刚还是怀疑,那他现在已经确定姜桃真的已经原谅他了,他们的关系依旧如初。 他想,这样就好,一如既往就好。 下午第二节,文培2班和理培1班上的是同一节体育课。 文培2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心细的女老师,本来顾及安全问题,是不打算让他们去田径场的,但架不住学生们太想出去玩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哪哪班都去上了。 反正雪早就停了,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要再下,最后班主任还是放行了。 “都注意安全啊,谁回了给我摔着了碰着了,以后下雪天的体育课都不用想了。 ”学生们先是欢呼,然后蜂拥而出。 一层楼算一个学部,一楼的四个班都是实验班,一向交集密切,各班的班委也都彼此熟识。 不知道是谁先提出说要两个班一起打雪仗的主意,双方体委一拍即合,就开始组织两个班的同学。 姜桃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安静堆雪人的,但被同学拉着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 直到她被不知道哪个同学砸中了小腿,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是游戏玩家。 游戏精神一下被点燃,姜桃就地团了一个不规则雪球,用力砸了出去,命中了刚刚偷袭她的那个女生。 然后跑开去找掩体。 不过偌大的田径场,空旷而雪白,根本不存在所谓掩体,一群着装颜色各异的小人在雪地上跑来跑去,从上往下俯瞰,就像是蛋糕的白色奶油层上撒了星星点点的糖霜。 而且还是跳跳糖,因为色点一动一动的。 眼见一个女孩一手拿着一个雪球朝自己追过来,姜桃便慌不择路地逃跑,甚至来不及也团一个雪球反击。 她尝试友好交流,边跑边回头,对穷追不舍的女孩打商量:“姐妹姐妹,你要不直接砸吧,别追我了好不好?”砸她她说不准还能躲开,一直被追而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踏实。 但那个追着人不放的女孩倒是呆呆的可爱,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热息和冷气相逢,化作袅袅白雾。 女孩一脸单纯:“可是你跑着我砸不到啊。 ”废话。 我难道站着不动让你砸么?我又不是傻子。 姜桃想,雪地靴踩在雪地上,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体力被消耗许多,姜桃打算回头看看人追到哪里了,谁知道刚转头,自己就正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感受到对方稳住她后又将她推远和自己隔开距离,嘴巴先脑子一步开启无差别道歉模式。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看路——”说到“路”字,姜桃已经转了过来,然后就看到了沈肆的脸。 沈肆问她:“你跑什么?”姜桃还没来得及回复,小腿就又被砸了一击。 她把沈肆推开,冲他喊:“看不出来么?在被人当移动靶子,你先帮我团个雪球,我再躲躲,她手里还有一个球。 ”然后沈肆就眼看着姜桃再次跑走,后面跟着一个握着雪球的女生,好像是他们班学委。 他本人没加入混战,安静地在足球网附近的平整雪面上捧雪团球,等姜桃跑一圈回来时,把雪球一个一个递给了她。 无兵无甲的姜桃得到了充足的补给,立马从狼狈奔逃的状态摇身一变成为所向披靡的冲锋手,一个球一个球砸出去,十之中□□,宛如神射手。 沈肆团雪球的时候能听到她获胜凯旋的开朗笑声,然后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突然,一个雪球毫无预兆地砸中他的后背。 “怎么回事啊,阿肆。 ”同桌蒋宇飞将手里的雪球抛起又接住,远远站着调侃他:“不是说不玩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去对方阵营当奶妈。 ”沈肆一个雪球甩过去:“少贫。 ”蒋宇飞侧身躲开,然后成功被下一个连击命中,还偏偏死性不改:“怎么还急上了?”眼看沈肆一个球又一个球地砸过来,蒋宇飞立马认怂:“好好好,哥,我错了,我不说了,我自个儿一边玩去。 ”沈肆看着蒋宇飞又和其他人打成一团,回头时,一块雪砸在他xiong口处,溅到他下巴尖一丝凉。 他无奈地抿嘴,微微偏头看向哈哈大笑的姜桃,也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无语。 “你怎么不反击啊?”姜桃笑够了问他。 沈肆:“把你砸火了你又跟我生气怎么办?”姜桃:“别小瞧人,谁砸火谁还不一定呢。 ”沈肆笑笑:“行,打不过你,我认输。 ”他蹲在地上,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白皙的皮肤因为和冰凉的雪直接接触而冻得粉红,但他淡淡笑着的样子却并非败将之色,反倒像胜券在握、另有筹谋。 果然,姜桃又听见他问:“彻底消气了么?”姜桃回答:“早消气了。 ”然后在他附近蹲下来团雪玩。 沈肆问:“你不继续打了么?”姜桃:“不打了,好累,歇一会儿。 ”于是两个人开始安静地堆雪人。 小雪人在一块一块的白雪累积下成型,姜桃用捡来的小石子小树枝给它安上眼睛、接上双臂。 操场上,一拨人追逐着另一拨人,原本平整雪白的场地被无数只脚踩出许许多多大小各异的坑洼,地面的雪色褪成暗色,风吹过常青树,枝叶摇晃,落下簌簌积雪。 小雪人被姜桃靠着足球网的白色铁杆摆放好,沈肆在一边看着,忽然被她问道:“你觉得我喜欢裴星熠是一种错觉么?”“不知道。 ”沈肆说,“可能每一个正处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产生这些感情时,都不清楚它是不是错觉。 ”“可是,如果不确定它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我们又该怎么处理呢?”“不处理。 ”沈肆问:“难道你确定这是爱情了就会立刻义无反顾地去告白么?”姜桃摇摇头:“不会。 ”她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但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中,也深知在什么阶段就做什么事,他们现在是学生,一切都应该以学业为重,即便过程中无意打开了某些支线,也不能从此偏离主线。 她不是主次不分的人。 沈肆点点头,说:“所以不处理就是最好的处理,如果在你不处理的过程中,你感觉到自己对那个人的向往变淡了,那就说明你以为的喜欢只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并不是真正的喜欢,从此以后自然而然地放下就好。 ”“如果你发现自己还是特别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无法削减自己对他的喜欢”沈肆停顿了几秒,又说:“那你就在高考结束后跟他告白。 ”姜桃点点头,又问:“那万一,我说万一,他跟别的女生谈恋爱了怎么办?”沈肆:“还能怎么办?失恋。 ”“啊——?”姜桃长长感叹,“那很苦涩了。 ”沈肆看着摆在面前的小雪人,雪做的脸蛋上被姜桃用手指画了一个上扬的微笑,看起来快乐而幸福。 他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他,即便因为失恋而感到痛苦,也会为他找到了幸福而幸福。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虽然有些矫情,但也是实情。 因为如此喜欢你,所以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快乐幸福,即便自己的世界阴雨连绵,也希望你拥有晴天。 姜桃一知半解,只说:“或许吧。 ”她转头看向沈肆,看到他下敛的长睫毛,目光柔软地看着她堆的小雪人,惑从心来:“你怎么一副很懂的样子,你不会也有喜欢的人了吧?怎么不告诉我?太不仗义了。 ”沈肆伸手,指关节轻轻敲在姜桃头戴的浅粉色毛线帽上,避重就轻地说:“我妈经常看的偶像剧是这么说的。 ”姜桃哈哈大笑:“那你怎么知道?你也跟着看啊?”沈肆注视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挑眉,另有深意地对姜桃说:“对啊,我看,而且我不仅看,我还为情节哭得稀里哗啦,大半夜跟我的好朋友打电话哭诉,一边抽泣,一边口齿不清地讲剧情。 ”于是,姜桃从幸灾乐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羞愤欲死。 她红着脸,一手抓着雪蓄势待发,还特别好心地提醒沈肆:“你完蛋了。 ” 会考 雪仗后的两天是一中的期末考,但期末考的结束却并不意味着这个冬天的学业已经顺利完成,因为还存在一个会考,是教育局用来考察学生除已选三小门外各学科的基本水平,从而颁发毕业证的依据。 换言之,就是一场文科生的理化生恶补和理科生的政史地恶补。 于是期末考一结束,即使学校统一购入了政史地和理化生的会考题库书,整个高二年级也还是开启了一场文理生的跨界交流。 因为结束了期末,所以会考备考期间不算作正常学期,时间也会相对松散一点,没有晚自习。 姜桃和沈肆上完下午的自习课就收拾东西离校了。 雪天返晴,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只有花坛树梢还有未化的残留,昭示着曾经有场雪降临过这个城市。 冬天的太阳是温煦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是暖融融的。 姜桃和沈肆并肩走着,手里拿着生物会考书,在背一些零碎的知识点。 沈肆在一旁默不作声,只在必要时提醒她留神路况,或者在她快要撞上电线杆时,抓住她书包上的提带,挽救她濒危的额头。 细小的背书声忽然止住,姜桃偏头问沈肆:“我等会去你家找你行么?你给我讲几道题。 ”“行。 ”沈肆说,“会考不会考特别难,都是基础题,不用太紧张。 ”姜桃摆摆手:“不对,不是紧张。 ”她严肃道:“是尽力和尊重,考全a不好么?万一我们高考的时候政策变了,有的学校根据会考成绩筛你呢。 ”说完,姜桃疑惑沈肆怎么如此淡定,问他:“你还记得你学过的政史地么?”“不记得了。 ”沈肆回答。 “那你怎么也不背?”姜桃说,“而且,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比如政治的哲学题怎么答,地理的时间差怎么算。 ”“诶,不对,我给学混了。 ”姜桃一拍脑门,“时间差是地理选修,你们不考。 ”沈肆看她一副学迷糊的样子,故意逗她:“不敢问,怕问了之后,你在写生物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姜桃反手就是一掌,小小的生物会考书精准拍在沈肆小臂上。 “怎么可能?征战考场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种情况。 ”沈肆听她骄傲和自证的语气,浅浅一笑,算是默认。 -回到家后,姜桃跟她妈妈打了个招呼就直接转头去对面了。 沈肆站在门前开门,等姜桃背着书包跑过来时,钥匙刚好转够两圈,沈肆推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他妈妈给姜桃准备的那双,然后才换上自己的。 因为一直以来的相处习惯,姜桃也没什么避讳,随手搬了一个小凳子围着客厅桌子坐。 她把书包里的三本书拿出来,翻翻找找,却没有找到专门的笔记本。 沈肆拿着纸笔从卧室出来时,就看到她翻找书包的样子。 “怎么了?”“笔记本找不到了。 ”姜桃扒拉着书包说,“下午上课的时候还在的。 ”沈肆也拉了一个凳子坐下,一双长腿受其高度局限,膝盖高出桌面,显得有些憋屈。 他安慰她说:“可能是落学校了吧,明天去学校再找找。 ”姜桃点点头,停止了翻找,说:“或许吧。 ”“先讲题。 ”姜桃将小册子翻开,找到提前折角的几页,一一指给沈肆看。 知识点都很简单,沈肆读完题就有了思路,一道一道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讲给姜桃。 每每听懂,姜桃就会发出一声喟叹,说:“噢——原来是这个样子,高一学过的,我给忘干净了。 ”沈肆点点头,然后就会接着讲下一道。 原本干净的草稿纸上被他又写又绘,填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和解题草图。 “等等,这题我再看两眼。 ”姜桃从沈肆手里拿过来草稿纸,“没完全理解,我再消化一下。 ”沈肆看着手里的纸被抽走,点头后知后觉地说:“行。 ”姜桃的手肘支在玻璃桌面上,两手捏着纯白底色的草稿纸,黑色水笔写就的解题步骤清晰工整,又带着沈肆飘逸潇洒的字体风格。 在她思考之际,沈肆两指摁着她桌面上的物理会考书册滑到自己面前。 手指捻开页角,找到下一个折页翻开,沈肆想着先熟悉一下下一题。 结果刚展开页面,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漫画草图,被绘在某道错题旁边的空白处。 像是一种有意填补的存在,又像是一个美丽的走神意外。 虽然漫画草图不具有清楚的鉴别性,但沈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假装没看到,匆匆翻找到下一道题,把这一问隔了过去。 仿佛是在进行一场跨栏比赛,觉得只要跨过去了,就可以把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障碍当做不存在。 “看懂了!”姜桃把草稿纸还给沈肆,看到被翻过去的页面里还有一个折角,就连忙伸手去翻开。 “诶,你翻过了,这里还有一道。 ”隔绝的几页被她竖起在中间,姜桃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漫画脸,左下眼角被黑色水笔点了一个小痣。 是她想题想不出时无意画下来的裴星熠。 倏地,姜桃又给摁了回去,干笑几下,说:“折错了,那页没有。 ”她刻意躲开漫画这个话题,却让一开始就回避的沈肆有了一股逆反心理。 “你前几天都跟我说了,这会儿怎么又闭口不谈还躲闪?”沈肆的手肘支在他膝盖处,裹着一层毛衣布料的小臂微微倾斜,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按动笔,手指背抵着一侧脸,偏头看她,一副审视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似乎在期待会一个合他心意的答案突如其来地降临。 告诉他,她已经不喜欢了,所以为此感到尴尬。 姜桃告诉他,是有点尴尬。 但是,她还是很喜欢。 “哎呀,想不出来的时候随手画的,你是不是看到了?”姜桃捂着脸,“啊——好难为情啊。 ”她把手移开,露出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问沈肆:“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花痴?”沈肆把支头的手也放下,说:“没想那么多。 ”“我保证,我绝对不是不写题专门画这个的,我是想不出来思路然后画个小画换换脑子。 ”谁知道不自觉画了一个这。 沈肆拿笔敲了一下姜桃额头,状若不在乎,淡声说:“知道了。 ”“那还讲不讲?”姜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学习重要,硬着头皮又翻开了那一页,说:“讲。 ”于是,沈肆对着那道题开始讲解,旁边是2d的漫画脸,就好像也在和姜桃一样听沈肆讲题。 非常之别扭。 “怎么样?都会么?”散场的教学楼熙熙攘攘,姜桃对栩听宜说:“会的会的,都复习到了。 ”栩听宜叹气道:“哎,早知道考前再多看两眼了,有个化学方程式我给写错了。 ”姜桃拍拍她的肩安慰说:“没事没事,要不了几分,肯定可以过的,放宽心啦。 ”“也是。 ”栩听宜点点头,“大不了高三跟着高二的重考。 ”栩听宜朝不远处拉着行李箱的男孩挥挥手,跟姜桃作别:“不说了,我弟拉着我行李箱过来了,我先走了。 ”“行,那你先走吧,我去找阿肆。 ”然后也对栩听宜摆了摆手。 姜桃看了一下便签上记的考场考号,沈肆在高一那栋楼。 校园里是衣服各式各样的学生,再加上来接住宿生回家的家长,人群拥挤,整个一中像是一个被铺满谷子的簸箕,被微弱的冬日阳光晾晒着。 姜桃在人流中穿梭,朝高一那栋楼走过去,一路上都是人。 走到门口时,面前忽然横出一截手臂,将她拦住。 姜桃抬头,看到了面色平淡的裴星熠,鼻尖有一点被冬风吹成的粉红。 心脏在这一瞬间狂跳不止,姜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关键穴位,身体无法动弹,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还是裴星熠先开口,说:“你的笔记本被我拿错了。 ”然后递给她一个灰色的吸磁扣厚笔记本,正是姜桃前天找不到的那本。 她慢一拍地接过来,声音有些不自在的机械感,对裴星熠道谢。 “我…我说前几天怎么找不到了,原来是在你那里。 ”裴星熠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但声音很温和:“嗯,我拿错了,你这本跟我的那本有点像。 ”姜桃莞尔一笑,说:“那我们审美还挺一致。 ”裴星熠也笑了一下,说:“倒也不是很喜欢灰色,只是相对于其他颜色,这种暗色更不容易面目全非。 ”“对。 ”姜桃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突然很自然地说,“我朋友当时还说,如果我用我很喜欢的那些浅色,那我以后就等着它们变成脏脏包吧。 ”“所以,还是一开始就用灰色的合适。 ”姜桃点点头,自然地回应着裴星熠的笑容。 不远处,沈肆站在一棵树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男女对笑的画面,融洽到再添进一个人就会显得格外不协调。 一阵风吹过,树上枝叶里藏匿的余雪承受不及而坠落,掉在沈肆露出来的脖颈上,像是烙下一块印。 冰凉的。 告诉他,雪花根本没有完全消融,而冬天也才只是刚刚开始。 哥哥 会考结束那天傍晚,雪又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而且足够大也足够快,像给地面涂了厚厚一场润滑油,以至于车水马龙的放假日,受路面光滑和入夜的晦暗影响,街道上出了不少起小型车祸。 即使是早已经回到温暖的家里,接到栩听宜电话的姜桃不免也提心吊胆起来,问好朋友:“那你们千万要小心点,小车祸也很吓人。 ”“放心放心,亲爱的,我一路上都在叮嘱我爸,即便慢如龟速,开到明年才能到家,也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生命最珍贵。 ”栩听宜坐在车后座,一边让小姐妹宽心,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雾气朦胧的车窗画简笔画。 坐在副驾驶的栩听颂忍不住插话,说:“真的假的?姐,是谁刚刚急得说再回不到家就来不及抢周边了。 ”“你闭嘴。 ”栩听宜就着手边的一个小粉猪玩偶砸过去,“还不是怪你,你要是把我手机拿来,我至于担心抢不到周边?”然后又像京剧大变脸一样,音色温和跟电话里的人说:“哎呀,宝贝你知道的,我上头归上头,但还是很怂很惜命的。 ”姜桃叹了口气,有点担心姐妹是不是考试考傻了,问:“听宜,你用座机给我打的电话么?”“不是啊。 ”栩听宜摇了摇头,又确认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小砖,壳子上印着一幅审美匮乏的漫画图案,不用想也知道,“用的我弟的手机。 ”“那你用他手机买不就好了。 ”姜桃一语点醒梦中人。 栩听颂听他姐半天没了动静,以为栩听宜已经eo死了,结果一转头,看见他姐一脸谄媚的笑,吓得要死。 “我艹,你干嘛?”栩听宜先是给他一掌,教育他好好说话,脏字憋回去,然后温和地说:“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栩听颂几乎是立马拒绝:“不要,不想,不稀罕。 ”慈姐面相顷刻瓦解,栩听宜懒得和他多斡旋,直截了当、不容拒绝道:“管你想不想,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你的福气来了。 ”栩听颂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是——有你这么一个姐是我的服气!”仰面靠回座椅,栩听颂盯着车顶,手闲不下来地掰开折叠回去的镜子,欣赏了一下自己那张自以为是的帅脸又合上,提醒他姐:“回去记得把钱转我。 ”“诶。 ”栩听宜故意逗他,“本来是打算还给你的,你这么一说我就不还了。 ”栩听颂早有防备,枕着座椅靠枕的头侧过来,朝后座露出额发和眼睛。 “不还?不还等着我取消订单吧。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阴,栩听宜果断自我否定:“还,怎么可能不还,马上过年了,姐姐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 ”然后,栩听宜给姜桃发了条短信:[不说了亲爱的,我打算在车上睡一觉,今晚回家熬通宵,不用回我,废话费,给你发这一条一方面是跟你说一声,另一方面也是想偷偷扣栩听颂那小子几毛钱话费。 ]收到短信的姜桃读完内容,笑了笑,觉得他们两姐弟相爱相杀好有意思。 但自己是爸爸妈妈的独生女,还没有体会过有一个弟弟妹妹的感觉。 会不会也跟栩听宜一样,和小自己几岁的小亲人互掐。 偶尔拌嘴似乎也挺有意思的,虽然栩听宜总数落她弟,但她也因为她弟有很多舒心大笑的快乐时刻。 姜桃不是没有提过,早在她六七岁的时候,她就问过爸爸妈妈,能不能再给她要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陪她玩。 当时爸爸说生孩子很辛苦的,妈妈生她的时候就受了不少罪,他们父女不可以再让妈妈受罪了。 当时的姜桃已经是一位博览各大平台动画片的渊博小孩,却不能完全理解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但她最后还是被哄好了。 因为妈妈告诉她,她并不孤单。 “你还有阿肆哥哥呀,哥哥和弟弟妹妹是一样的,哥哥也可以陪你玩。 ”小小的姜桃略一思考,似乎的确如此,每次她抱着一堆娃娃开小店时,总会有一个冷着脸的沈肆来担任唯一顾客。 话很少,但付钱非常利落,是所有店主都会喜欢的那一款客人。 现在想想,也是这样,沈肆几乎事事都对她有求必应,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一次搬家而产生羁绊,从此以后竟然成为了比亲人还要亲近的存在。 亲近到,她不能对爸爸妈妈小姨讲出的少女心事,都可以很妥当安心地交付给一个叫沈肆的人。 就像她曾经交易出去又回收回来无数次的布娃娃们。 被他小心地照料着,又毫发无损、原封不动地归还。 所以姜桃一直都很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 虽然他们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但她真心觉得沈肆是胜似哥哥的存在。 想到这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姜桃冲厨房洗水果的妈妈问道:“妈妈,今年还和阿肆他们一块儿吃年夜饭么?”答案不出所料。 “当然啦。 ”妈妈的声音交缠着水龙头的流水倾泄而来,将姜桃的心也冲洗得透亮和欣悦。 此刻,电视里播放着温馨的欢聚画面,屋外是冬日飘雪,屋内是空调吹出的暖气和火锅冒着的热气,一群相近的亲朋好友聚在一块开怀畅饮,大朵快颐。 其乐融融,胜过世间众多美景。 姜桃忽然想起读过的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1当然要饮。 醉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冬夜,真是再好不过了。 时间似乎有它的一套运行规则,上学时,它是笨拙缓慢的蜗牛,放假时,它是迅疾快速的离弦之箭。 翻过一页又一页寒假作业,除夕夜也随之到来。 姜桃家的厨房里,她爸爸和沈叔叔两个男人忙活着做饭,姜桃和妈妈还有付阿姨一块看电视剧。 至于沈肆,他不喜欢热闹,还在自己家的卧室里写作业。 骆茵看饭菜快要做好了,拍了拍坐在身边的姜桃,说:“去喊喊阿肆,这孩子太用功了,还在写作业。 ”姜桃应好,走之前噘嘴求表扬:“我也很用功的。 ”骆女士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也用功,快去喊人吧。 ”姜桃这才罢休,推开门,先是被寒风吹了一个哆嗦,发现自己连袄子都没披,上身只穿了一件红色线衫和薄打底。 搓了搓胳膊,姜桃一口气跑到对面,用付阿姨给的钥匙开门。 结果钥匙刚chajin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肆穿着一件黑色的短羽绒服,里面是一件高领灰毛衣,灰色毛绒布料往下翻折一节,突出好看的喉结被半遮半盖,随着动作幅度若隐若现。 他似乎刚洗了脸,额前碎发还有未蒸发的水痕,将几小撮捋在一起,内双眼皮下的一双眼睛很亮,皮肤很白,像是被外力刺激的没有多少血色。 “你用冷水洗脸了?”姜桃问。 “嗯。 ”沈肆走出来,关上门,“睡了一觉。 ”他走得格外快,姜桃几乎是小跑才跟上。 “我妈妈让我来喊你前还夸你用功呢。 ”她嘿嘿一笑,“看来也不是嘛。 ”沈肆打开门,把身边乐嘻嘻的姜桃推进室内后才踏进屋子,再关上门。 “你说怎样就怎样。 ”他声音没有波澜,平静到没有任何辩解欲望。 姜桃闻到饭香就往厨房钻,换来的是亲爸的驱赶。 “别过来,小心烫到你,等我和你沈叔叔把饭菜都端上桌,你先去洗手。 ”姜桃只好乖乖去洗手间洗手,顺带也喊上沈肆。 于是一个刚洗过脸和手的人,又擦了一次香皂,洗了手。 姜桃整个人都特别兴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连洗个手都能围着柠檬味香皂好不好闻的问题纠缠沈肆半天。 沈肆对香皂的气味并不关心,但还是顺着她说好闻。 要不是饭菜已经摆上桌,喊他们过去了,姜桃似乎都要去找自己的手机,给沈肆发分享链接。 年夜饭十分丰盛,荤素兼备,鸡鱼齐全,还有一盘虾饺。 色香味勾得姜桃口中生津,等长辈都动筷了,自己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蘸蘸酱料,一口咬下去,十分满足。 她将自己的瓷杯子推到沈肆那边,请他帮忙给自己橙汁,被骆女士嗔怪了一句就知道使唤人。 “没有使唤人。 ”姜桃为自己辩解,凑到沈肆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阿肆,你说是不是?”沈肆拿起旁边的果粒橙给姜桃的杯子灌满,放下拧盖子时点了点头。 “离我更近,顺手。 ”骆女士调笑她:“你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哥哥。 ”姜桃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桌长辈也都笑了,只有沈肆还是一脸平静,仿佛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只是夹菜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微微抖了手,差点把虾饺掉在桌上。 饭菜实在美味,除了那一盘糖醋鱼,姜桃几乎每样菜都尝了。 付芮见状问她:“桃桃现在还是不吃鱼肉么?”姜桃点点头说:“对,我怕鱼刺怕得要死。 ”坐在她身旁的沈肆听到这句话,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两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饭,他妈妈给姜桃夹了一块鱼肉,结果姜桃吃了一口就哭了。 长辈们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抽抽搭搭地,哽咽着说:“卡…卡…到了,好像…好像…有鱼刺…”长辈们都笑了,说鱼怎么会没有鱼刺呢。 当时沈肆也被她吓到了,立马跑去厨房找蜂蜜,结果拿着东西出来时,局面变成了虚惊一场。 他听见他妈妈说:“傻孩子,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原来她没有被鱼刺卡住。 原来是错觉。 沈肆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安静地把蜂蜜放回冰箱,玻璃瓶子落在平面上发出一声脆而轻的响,稳稳落下。 就如同他悬起的一颗心,也妥帖地安稳落下。 花火 吃过饭,两家人聚在一起看春晚。 姜桃坐在沙发上闲不住,忽然很想去放烟花,就问旁边的沈肆要不要和她一起去买仙女棒。 沈肆当然不玩,但是他更不想坐在这里看电视。 于是果断起身和姜桃出去。 姜桃穿上白色羽绒服,红色长围巾绕着脖子松松缠了两圈,下巴埋进宽大的布料里。 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又飘起了雪,天气阴沉,云层遮住星月。 便利店老板拿出两盒仙女棒,对姜桃说:“没了,就剩这么点了。 ”“那都给我们吧。 ”姜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让老板扫。 却见沈肆又递给老板一支打火机,也付了钱。 看到姜桃眼里的一丝讶异,沈肆觉得有趣,笑说:“不买打火机怎么玩?”姜桃这才想起,家里好像一支打火机也没有,她爸爸和叔叔都不抽烟。 她刚刚还奇怪呢,以为沈肆染上了什么恶习。 从店里出来时,姜桃忽然问沈肆:“你以后会抽烟么?”以后太未知,而沈肆习惯严谨,掀开帘子时淡淡说:“现在没有,以后谁知道呢。 ”姜桃看着手里的两盒仙女棒,眼睫低垂,说:“我觉得不会。 ”她抬头看沈肆,借着店里透出来的光线,看清他淡色的眼眸。 “吸烟大多是因为有压力和苦闷无法被排解而做出的选择,但是像你这样顺风顺水,应该不会有无法排解的困苦。 ”“是么?”沈肆也盯着她看,“你怎么知道我会一直顺风顺水?”姜桃笑笑,往前走,说:“三岁看老,我三岁就认识你了。 ”沈肆被她落在身后,她走两步又转过身来,红围巾像冬夜里忽闪的篝火,在他眼前跳动。 沈肆听见她说:“你从小到大都安静专注,各方面成绩都出类拔萃,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变得更加稳重可靠,似乎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你,所以我觉得你很强大,强大到无需任何麻痹性物品来拯救自己。 ”“那我谢谢你夸我了。 ”沈肆走在后面,看着姜桃一小步一小步倒着走,和他面对面。 提醒她:“小心点,好好走路。 ”姜桃嘿嘿一笑,说:“其实是在故意把你架起来,这样你以后说不准真因为这些话不敢轻易吸烟。 ”沈肆快步赶上,姜桃也正过来身子好好走路。 “那可不一定,人都有欲望,欲望来时,再坚实的防线也会瓦解倾颓。 ”沈肆说。 姜桃笑笑,说:“是么?我觉得你挺清心寡欲的,如果给你添置上袈裟锡杖,你直接就可以是下一个西天取经唐三藏。 ”“可是唐三藏就完全清心寡欲么?取经不是他所欲所求么?”姜桃闻言有些怔愣,听到前半句话时,她以为沈肆会说女儿国国王,还提前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 谁知道他会这么说。 取经算欲望么?说欲望时,人们好像都下意识地去联想到七情六欲,可似乎严格来讲,取经作为唐三藏最强烈的执念,并不能从其中择清。 “你这么一说,欲望这个词好像都变得温和了。 ”沈肆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说:“广义上肯定会削弱贬义。 ”“你也有执念么?”姜桃问,眼睛注视着沈肆的眼睛。 沈肆在她的注视下停顿几秒,移开目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烟草的问题了?”他说。 姜桃:“也不是关心吧,就是因为打火机想起来了,我特别讨厌烟味,所以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不要吸烟,最起码也不要在我面前吸。 ”沈肆笑了一下:“你还挺霸道,当你朋友条件好多。 ”姜桃一下急了,辩驳道:“哪有啊,吸烟有害健康,我也是为好朋友们着想啊。 ”“对。 ”沈肆笑着,“你说的都对。 ”姜桃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了,把一盒仙女棒递给沈肆,自己拆了手里剩下的一盒,拉出来一支,递到沈肆面前。 “阿肆,帮我点一下。 ”于是两个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沈肆掏出打火机,小小的方形物什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拇指放在按钮处往下一压,机身前段就猝然亮起一簇小火苗。 还好没有风。 仙女棒在接触小火苗的几秒钟后倏然绽放开炫丽的光彩,寂寂长夜里,像一朵乍现的昙花,突然地开放。 火花从一个点处四散跳跃,从尾端看,就如同许多个拖着长尾的多角星。 最后沈肆拿着两个包装盒和一支打火机,姜桃则一手一支燃放的仙女棒,摇着手腕转着圈玩。 “阿肆你看,好漂亮啊。 ”沈肆看了一眼仙女棒的花火,然后将目光移到姜桃被光线照亮的柔和的侧脸。 “嗯,很漂亮。 ”姜桃将其中一支传给沈肆,问:“那你玩么?”沈肆摇摇头,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示意他拿不了。 “行吧,那我自己玩喽。 ”姜桃举着还在燃放的一支,拿着已经熄灭的签子蹲下来,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沈肆低头去看,就着光线,看清她在雪地上写了一段话。 内容是:[裴星熠,新年快乐,希望你开心、健康、幸福,新的一年,依旧如烟花绚烂。 ]他原本微笑的表情一瞬间感知到了冬天的温度,在这一秒僵住,文字旁边的烟花线条织成一张迷网,把他的心都裹缠,血液循环下的每一腔跳动,都会因被牵连而钝痛。 他声音有些低,问道:“怎么写在地上,给他发条信息多好,他也能知道你这么牵挂他。 ”姜桃抬起头朝他眨眨眼睛,说:“其实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你们不是一个班的么?”姜桃低下头,声音也变小了:“可是我没有加他的理由。 ”与此同时,她手里的另一支仙女棒也熄灭了,周围暗下来,沈肆伸手把姜桃拉起来站直。 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笨蛋,都是同桌了,也不知道编一个。 ”姜桃揉揉额头,命令他:“不准笑,笑得好假。 ”然后质问道:“你嘲笑我?”沈肆也不笑了,说没有,又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根仙女棒。 “拿着。 ”姜桃接过来,看着沈肆再次点燃花火,光线将面前点亮。 她耳边是沈肆的声音。 “许个愿吧,新的一年,所愿皆所得。 ”姜桃不信,说:“又不是生日,也不是蜡烛,许愿能实现么?”他没回复一定会实现这样的假话,反而对她说:“事在人为,许愿只是个预告,愿望说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你的决心形成的一刻。 ”“行吧。 ”姜桃闭上眼睛,对着仙女棒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希望新的一年,能加上裴星熠的好友吧。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又放了好几根,直到盒子里装满报废的签子,被姜桃一口气丢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丢完她猛地想到什么,对身边的沈肆说:“忘记也让你许个愿望了。 ”沈肆说不用。 “你许就够了。 ”雪花纷纷而下,古人谢道韫千年前曾形容它如柳絮风起,轻盈白净。 但此刻它落在千年后的人类身上,却让沈肆觉得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他竟然有点讨厌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以后年年下雪,他是不是要年年不如意不顺遂?算了。 不重要。 沈肆想,有人能如意能顺遂就好。 世界上的倒霉蛋那么多,多他一个也没什么。 -高中假期总是特别短暂,春节似乎刚开始就结束了,有些上班族都还尚未复工,一群叫高中牲的孩子却都纷纷背上书包前往学校了。 一个假期没见的同学们彼此交头接耳,不为叙旧,只为借鉴一下没能写完的作业。 姜桃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几沓卷子,满满当当,全部写完了。 她安心地拿出新课本,开始对新知识的预习,过了一会儿,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是裴星熠。 姜桃顿了圈画的笔,偷偷瞥去,看到裴星熠在翻他自己的卷子,竟然有一张是空白的。 “你没写完么?”姜桃对他投去担忧的目光。 但裴星熠只是笑笑,说没关系。 然后利落地把那一页撕掉了。 那张灰色的印刷纸在他手里团成团,被丢到桌洞里。 这让姜桃惊讶又惊吓。 “还能这么干么?”裴星熠又笑了一下,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实践。 ”姜桃觉得奇怪,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问他听谁说的,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转头继续看书。 期间,她又偷偷看过裴星熠几眼,他始终平静无波澜,丝毫没有对作业的担心。 姜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好像只有她,被锯齿一样的撕痕和炸弹一样的纸团,搞的心神不定。 她又问了一遍:“这样真没事么?你要不还是补一下吧?”裴星熠说没事,让她放心:“老师不会检查的,而且我都会。 ”于是一下课,姜桃就把这件事跟沈肆讲了,沈肆倒没有她那么吃惊,只是冷笑了一声。 评价道:“你暗恋的人还挺有个性。 ” 如愿(一更) 后来事实证明,老师的确没有注意到裴星熠撕掉了一张作业,或者如他所言,老师们都知道实验班这群孩子都什么样,作业也都只是随便检查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就行了。 即便真有什么问题没检查出来,开学第二天的开学考也能让不好好写作业的人暴露出来,因为试卷的内容就是围绕着寒假作业编纂的。 学校效率奇高,两天结束考试,第三天成绩就已经出了七七八八,到晚上,各种排名也都已经算出来了。 姜桃从办公室拿着成绩单出来,第一行就扫到了想要寻找的名字——裴星熠。 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坐第一名。 姜桃又瞄向他的各科细分,被他撕掉的那张数学卷子看来对他真没有什么影响,他的数学还是140+的高分,将近满分。 姜桃又往下数了几行,在第十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暗暗欣喜,自己的排名和上次相比进步了两名,成绩单上,她和裴星熠的距离更近了。 开心之际,她迎面撞上了来办公室的沈肆,于是姜桃拉住他,给他看自己的成绩,说数学有进步:“看来寒假的功夫没白费。 ”以前拿捏不住的题型现在已经熟能生巧、炉火纯青了。 沈肆点点头,对她笑笑,说:“会越来越好的。 ”姜桃也开心地笑了,然后指着成绩单的第一行,说:“对了,他撕掉那一页真没事诶,这次数学他还是我们班第一。 ”沈肆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目光顺着姜桃指的位置看过去,看到裴星熠的145分。 “还是有影响的吧,丢了5分。 ”他淡淡地说,可姜桃完全不在意,还是很开心:“谁知道那5分是什么题呢?万一是单选最后一道呢?那道题好像是附加的,我寒假作业就没见过。 ”“但是我是满分。 ”他脱口而出,下意识地要较量着什么,但转而又清醒,懊悔一时嘴快。 姜桃对此有点惊讶,沈肆从来不在意他自己的成绩,常年的高分满分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从来不会刻意地提起,熟悉他的人也不会过多去问。 “我当然知道啦,我们阿肆数学可厉害了。 ”沈肆原本是要说些什么转移话题的话,听到这句,忽然追问:“厉害的意思是比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好么?”这个问题真是太幼稚了。 可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姜桃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出于什么心思,只是实事求是地点头:“我认识的人里,你数学最棒。 ”所以,起码数学这一项,他在她心里,是比裴星熠要好的。 沈肆感到安慰,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句话,更是一种超级肥料,拥有让濒死的植物重新生长的魔力,正如此刻,他觉得心底有一颗豌豆要发芽,似乎能长出通天的豆茎。 “诶,你也要去办公室拿成绩单吗?”姜桃问。 沈肆回答:“不是,我去拿竞赛报名表。 ”姜桃忽然疑惑,问道:“可是你未来不是大概率要学医么?参加这个好像也没什么用吧。 ”沈肆却说:“一定是要为了保送和加分去参赛么?”“也不是。 ”姜桃捏了捏手里的成绩单,“就是觉得,竞赛比较废心力,如果不是势在必得或者有志于此,参加这个可能会耽误正常课程。 ”“没事。 ”沈肆下意识想伸手揉姜桃的头发,但又及时忍住,笑着说:“不会的,我能顾及正常的课程。 ”“而且我也不是非要拿什么名次,就是感受体验一下。 ”没想到姜桃却说:“那你万一拿了好名次对那些有志于此的人来说也太倒霉了。 ”“就这么相信我?”“当然了。 ”姜桃又想了想,说:“不对,我不应该那么说,报名是自愿的,拿名次也是各凭本事,不管怎样,结果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尽管放开手脚去比,这是你的自由。 ”沈肆看着她坚毅的眼神,淡淡地笑了。 “好。 ”-后来春季数学竞赛结束,沈肆果然拿了不错的名次,但是并没有继续参加其他赛事。 对此他的解释是体验一次就够了,接下来的重心在于着手总复习应对高考。 这倒是在姜桃的意料之中,不过意外的是,裴星熠原来也参加了这个竞赛。 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是在一个放月假的晚上,姜桃拿起手机却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对方的申请原因特别简洁,只写了三个字——裴星熠。 彼时,春风料峭,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丝丝缕缕的凉,贴上姜桃的皮肤,让她分不清拿着手机微微颤抖的手指是因为受寒还是因为激动。 心里有个声音叫她快点点击接受,她迟疑的每一秒都有只小鹿在里面撞击来作提醒。 最后她按了同意,聊天界面弹出两个透明底黑字的系统提示。 [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您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三个音乐符的表情包。 这个昵称她曾经偷偷看过很久,每次点开班级聊天群再点开群备注为“裴星熠”的头像时,她都只敢看却从来没有勇气申请添加好友。 但是现在她却忽然加上了。 而且还是对方申请的。 姜桃仍旧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怀疑自己在梦里,掐了一下胳膊,是有痛感的。 不是梦。 她点开他的头像,还是一把白色吉他,和她之前点开无数次的一样。 以前第一次翻看,姜桃就有想过,裴星熠是不是特别喜欢音乐,头像是白色吉他,昵称是音乐符。 感觉很直白很明显地表露了。 但她现实里却从来没见过他弹吉他。 可能是忙于学业吧,姜桃想,毕竟要多次占据第一宝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肆就常常学到深夜。 想到这里,姜桃放下手机,掀开窗帘,看到对面还有光线在亮。 她是在玩手机。 那对面在干嘛?肯定是在卷。 姜桃放下帘子,盯着迟迟没有动静的聊天界面,想着要不要发一个问候。 思索时,手机振动了一下,姜桃看到对方发来了一条信息。 [什么时候有空?还你的笔。 ]还笔?还什么笔?她没有借过笔给裴星熠啊。 他不会是加错人了吧?姜桃忽然有些丧气,她还以为是裴星熠主动加她来着。 她感觉自己被注shele一剂镇静剂,加好友时的慌乱,犹疑发消息的忐忑不安,现在都死寂了。 像是歇了浪潮的海面上,晃动的帆船复归稳当。 只是变得潮shi,还粘上了海水的腥咸。 她打字回复:[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姜桃。 ]对方也很惊讶,发来一个问号。 [姜桃?][你认识沈肆么?]沈肆?他以为他加的是沈肆么?怎么会以为她是……沈肆?!卷着练习册页脚的动作突然顿住,姜桃想起了寒假一起过春节时,沈肆说的那句话。 [事在人为,许愿只是个预告。 ]什么是预告呢?预告就是一定会有正片。 那么你许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无法形容,连去刻意感知都是一种模糊的、像雾一样的存在。 沈肆说事在人为。 那么是谁在为呢?不是姜桃。 是沈肆。 她退出和裴星熠的聊天界面,往下翻找,点开和沈肆的。 打字发送过去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谢谢你,阿肆。 ]沈肆却如同心有灵犀一样领会了她的意思,也回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胆小鬼,我只帮你一次。 ]姜桃想到加上好友的原因,噼啪打字:[那怎么解决问题?我把你的好友推给他?]沈肆拒绝了:[加你加我都一样,他联系你就行了,你帮我把东西拿回来。 ]姜桃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转而去回裴星熠:[认识,你要还他笔的话,可以给我,我转交给他。 ]裴星熠:[也行。 ]裴星熠:[那开学我给你吧。 ]姜桃:[好。 ]话题就此结束,但姜桃却已经很满足了,她在今天加上了暗恋对象的好友,即便是因为一些小误会才加上的,但对方总不会再把她给删掉。 而她,也总不会再像去年除夕那样,连节日祝福都不能被他知晓。 她又想到了促成一切的沈肆,又去追问他具体毫末。 收到信息的沈肆握着手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看着摊开在桌面的习题册和草稿纸,都已经被写满了。 就像脑海里的细节,由姜桃的发问引导,倏然填满其中。 其实他一开始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姜桃加上裴星熠的好友。 究其原因。 只是比赛期间,裴星熠正好坏掉了一支笔 而他正好有富余。 只是裴星熠向他要联系方式时,他提笔停顿,忽然就想到除夕夜的雪地上,姜桃写的那段话,和有些落寞的神色与言语。 也只是刚好,他记忆力不错,对关于她的数字都熟记于心。 后来裴星熠拿走那张纸条,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才惊觉自己如此矛盾。 他是最不希望姜桃和裴星熠有联系的人。 却也是最希望姜桃和裴星熠有联系的人。 运动(二更) 常旭市的春天总是乍暖还寒,热一阵冷一阵,学生们的穿搭总是随之变了又变,久而久之,厚外套成了教室里的常备物。 如果说有什么是不变的,大概春季运动会要算一个。 虽然学生们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喜欢运动和体育,但是对于这样一个不用学习上课的大型休闲活动,他们还是很乐意让学校举办的。 只是报名不怎么积极罢了。 于是体委又要发愁,半抽签半恳求,才把表堪堪填够。 实验班人少,几乎要有一半参加活动,姜桃本来打算报一个四人400米接力,可轻松的项目一早就被报满了。 她看着报名表上的女子3000米和女子800米,不知道是挑战自己的耐力还是速度。 其实都不想。 但看着体育委员一脸惨兮兮的恳求表情,她又犹疑不定。 “铅球还有名额么?”姜桃问。 体委往后翻了一页,告诉她:“没了。 ”“跳远呢?”“也没了。 ”其实她说的几项她也不擅长,跳远更是菜到没边,只是相比于跑步的狼狈,她还是更乐意丢那么几秒钟的人。 体委看她一脸为难,又特别瘦小一个,就说:“要不你去担任裁判吧。 ”每个项目除了专门的老师还要有几个打下手的学生,每班要出一个。 “就是可能会风吹日晒点,项目开始后要一直在田径场上,不能回观众席。 ”“没事没事。 ”姜桃立马就答应了,“就裁判好了,谢谢谢谢。 ”“行。 ”体委比了一个ok,在表上空白处写了一个备注,然后又去找下一个目标。 也就是她同桌。 “裴星熠。 ”体委对她旁边喊了一声。 裴星熠抬头,看他堆着笑看自己,立刻就知道是要干嘛。 “跳高。 ”“好嘞!”体委痛快地在跳高那一串空白里填上一个名字,“谢谢你救我一命,跳高报的人太少了。 ”文科培优班,男生少,愿意报跳高的男生更少。 因为跳高太讲究能力了,不是搏一搏就能出成绩的,或者说不是努努力就能帅一下的项目。 即便成功了,也可能因为丢大人的动作掉面子。 姜桃犹豫了一下,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差不多了才敢问:“你还会跳高么?”裴星熠在写语文摘抄,闻声也没停笔,声音淡淡地,说:“高一报过一次,比较熟悉。 ”那就是会了。 高一的时候,他们还没分科,她也不认识裴星熠,班里的人比现在多,运动会也不用她去凑数,她当时只是老老实实地在观众席写作业,轮到沈肆的项目时,去给他加个油。 根本没有注意跳高的项目,也不知道这个项目里有一个叫裴星熠的人,是她后来会偷偷喜欢的人。 也不知道他跳高怎么样。 姜桃的笔落在摘抄本上,被她摘抄过的句子尾部因为她的出神洇下一个浓郁的黑点。 她抬起笔盯着那个黑点,如同在广袤宇宙里遇见一个神秘的黑洞,然后因为某种引力被吸了进去。 她忽然沮丧,如果她是裁判,她就不一定能去看裴星熠的项目了。 可是如果她参加了项目,也不一定能和跳高错开时间,从而去看。 而且现在再去找体委说想当观众,也未免太事了。 对方已经给她一个比较轻松的活了,还是别让人为难比较好。 姜桃握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画,脑子在思考,笔触下是杂乱无章的线条。 等到线条组成一个规整的相机图案时,姜桃忽然想到可以找个人帮她拍照,记录下裴星熠跳高的那一刻。 但是找人必然会被问原因。 她不想告诉更多人她的暗恋心事。 那这样,她就只能去找沈肆帮忙了。 她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于是晚上一起放学回家时,姜桃把这个请求告诉了沈肆。 “我前阵子让我爸爸帮我买的相机刚好到了,求求你了阿肆,帮帮忙。 ”但是沈肆很冷淡地拒绝了。 “我说过,只帮你一次。 ”沈肆垂着的手无声地揉着指关节,“加好友已经算一次了。 ”似乎觉得理由不够有分量,沈肆又补充:“而且,你就知道我一定有时间吗?”姜桃一下意识到有个前提没问,便说:“你报了项目么?”沈肆边走边说:“报了。 ”姜桃快走一步,张开双臂拦住他,问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告诉你你会去看么?他在心里自己嘀咕,以前应该会,现在就不知道了。 这些暗自的较劲让沈肆觉得很没意思,但又控制不住自己。 他忍住那些丛生的小情绪,尽量淡定地告诉姜桃:“现在告诉你了。 ”姜桃让开道路,问他:“那你报的什么?不会还是3000米吧?”去年高一沈肆就是报的这个,姜桃当时还陪跑了,只不过她体力不行,根本没办法一直跟着沈肆跑,只能跑着跑着抄一下近道。 说全程也不完全是全程,但她的确一直跟到了他冲过终点线的一刻。 第二名,仅次于第一名那个长跑体育生。 当时的阳光特别刺眼特别火热,他撑着双膝喘了一阵,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掉在地上,加深了跑道的红色塑胶。 还是姜桃及时地冲上去给他递水递毛巾。 “不是。 ”沈肆说,“报的铅球。 ”“噢。 ”姜桃拉了一下沈肆,想示意他继续走,但这却让沈肆一瞬错觉,想到高一运动会的时候,姜桃也是这样拉他一下,告诉他,找个阴凉处歇一下吧。 歇不了。 他当时根本不想动弹。 很冲动地想要栽到她身上,但是她太瘦小一个,恐怕非但支撑不住他的重量,还会因此摔倒。 更何况,他出了一身的汗,不能让它们沾到姜桃身上。 所以最后他忍住了,仰头灌了一口姜桃递来的水,喉结滚动几下,他抬手抿了抿唇角,说:“好。 ”“好什么?”姜桃听到他突如其来的一个字,疑惑极了。 沈肆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曾经的回答,于是说没什么,听错了。 他多希望现在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们其实还在高一那年。 姜桃说:“走吧,拍不了也没事,以你自己的时间为主。 ”沈肆走着,又想到她因为裴星熠的种种低落,就问:“你看不到他的比赛也没事么?”“没事。 ”姜桃对他笑了一下,“再说谁知道我分到哪项项目呢?万一是跳高我不就一举两得了。 ”“或者,万一我负责的项目和跳高不冲突,我还是可以去看的。 ”可能是幸运女神保佑吧,运动会前夕,名单分出来,姜桃还真的被分到了跳高组。 看到名单里的裴星熠,她安心地笑了,还真的是一举两得。 第二天,运动会正式揭幕,从方阵行进到领导致辞,开幕式结束后真正的项目比拼才开始。 上午温度不高,领导席和观众席都还算安稳,到了下午,领导变得零散,观众也都按耐不住。 但是没办法,跑不掉,只能拿各种降热装备来缓解。 “喝点水吧。 ”栩听宜走到跳高场地给姜桃递了一瓶矿泉水,自己则吸了一口果茶,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抱怨晒死了。 姜桃看她嘬了一口又一口,又看看自己手里寡淡的矿泉水,问:“听宜,你喝果茶,就给我喝这个吗?”栩听宜看姜桃惨兮兮的小脸,说:“哎呀,宝宝别哭,不是不给你喝这个,栩听颂那小子只给我带了百香果,你又不爱喝。 ”姜桃一听是百香果,忽然觉得矿泉水也还好,扭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算了,我不喝百香果,好酸。 ”姜桃又喝一口,“你怎么过来了?你负责的项目结束了吗?”栩听宜点点头,说:“今天的结束了,明天还有。 ”说到她负责的铅球项目,栩听宜拍拍姜桃肩膀,语气里难掩惊羡。 “诶诶诶!宝宝我跟你说,你是没看到,沈肆把那铅球撂多远,那玩意儿多沉啊。 ”说完,栩听宜吸一口果茶,边嚼珍珠边含糊不清道:“目前还是最高分,我估计后面没可能有人超过。 ”姜桃点了点头,阳光晒得她话欲很淡。 她喝了一口水缓解喉口的干涩,说:“他去年也很厉害。 ”栩听宜一下更激动了,赞同道:“我知道我知道!去年3000米是吧?谁不知道他跑了第二,就慢了第一名两秒,被他甩到第三的也是个体育生。 ”“我去,宝宝。 ”栩听宜又吸一口果茶,这次咽完了才说话,“怎么有人真的能做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不——是全面惊人发展。 ”姜桃倒是不认可,说:“不对,他的‘美’不行。 ”栩听宜一听不乐意了,连爱惨了的果茶都来不及嘬,立马反驳:“这还不行啊,他那张脸还不够美?”姜桃听完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什么啊?”她拍了一下好姐妹的胳膊,“你说的‘美’和我说的‘美’是一回事么?”然而好姐妹栩听宜根本没按她的思路走,自己灵机一动似的问姜桃。 “所以你也觉得沈肆那张脸很美对么?” 跳高 “还…还行吧。 ”姜桃被她问得一愣,后知后觉说,“怎么用这个词,用帅更合适吧。 ”栩听宜摆摆手,说:“都一样都一样,都是颜值高的意思。 ”“你们这还没结束么?”栩听宜看着跳高组的人,陷入了对好姐妹的心疼。 “快了。 ”姜桃看看排队的人,“我们这个项目今天就能进行完,明天就可以休息了。 ”她对栩听宜露出一个笑容,等到同组的同学给她报成绩时,她又连忙低头填写表格。 “那行吧,我不打扰你了。 ”栩听宜对姜桃摆摆手,“拜拜啦,我先回班了。 ”姜桃也摆摆手,说:“拜拜。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探头就问:“还有几个人可以轮到宋楷瑞?”姜桃被这一声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躲开,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拉开距离。 然后才消化了他的疑问,看看桌上的名册,往后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告诉他:“快了,最后一组第一个。 ”“好嘞,谢谢。 ”男生比了一个ok,立马跑去告诉朋友。 姜桃看着名册,最后一组的第三个就是裴星熠。 目光无意识地多停留了几秒,等回神时同学已经报了好几次新成绩了。 还是那个刚刚问多久的男生又提醒她:“诶,让你填成绩。 ”姜桃利落地把数字填上,然后跟报成绩的同学表示了歉意。 那同学说没事,她才没那么愧疚地低头喝了一口水。 姜桃不喜欢被陌生异性离太近,有意地拉了拉凳子,和那个问问题的男生隔开一定距离。 很快,最后一组就开始了,那个叫宋楷瑞的男生似乎没有发挥好,跳了一个很一般的成绩。 姜桃如实填写,却没料到被那个问问题的男生纠缠。 “诶,同学,他刚刚失误了,等会儿重来一次,先别填呗。 ”姜桃想了想,培训的时候负责老师说过,次数用完就没有机会了,一个轮一个,不存在结束后再给某个人重来的情况。 于是,她果断拒绝:“不行。 ”男生一听就急了,摆出一副不好惹的脸色,单手支撑在桌上,语气充斥着威胁:“同学,你这样就不好了吧。 ”这让姜桃十分反感,她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也讨厌被人威胁,正想着一瓶水泼出去让对方清醒清醒,却没想到横生出一截手臂,隔在她和那个男生之间,像拉起一道警戒线。 对面是危险,这边是安全。 她抬头看到裴星熠一身运动服的着装,和自己隔着一个桌子同侧站立,伸出的手臂肤白而精瘦,手腕处圈了一圈黑白间色的护腕。 “同学,别不讲理,有什么事去找老师说。 ”可能是看以一敌二过于吃亏,也可能是从中听出了要找老师的暗示,男生说了一句脏话就强撑着面子离开了。 “谢谢。 ”姜桃抬头看他,“省了我一瓶水,我本来还打算泼他的。 ”裴星熠瞳孔闪过一丝惊讶,像是看不出来姜桃还有这样刚强的一面。 面上提起一丝笑容,裴星熠指着不远处,笑说:“现在也不晚,可以试试。 ”下午的阳光没有中午那样耀眼,亮金色被加浓至橘调,但姜桃看向裴星熠爽朗的笑容,却觉得像在看正午阳光。 他笑起来也特别好看。 察觉被注视,裴星熠收了笑,面色有些不自然,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姜桃立时偏了目光,说没什么,又解释道:“再去泼我们就没理了,被人倒打一耙也挺隔应人的。 ”裴星熠点点头,表示认可。 新成绩报过来,姜桃匆匆填上,告诉裴星熠:“快去吧,该你了,加油。 ”“好。 ”裴星熠走向设施,姜桃也目光跟随,从凳子上起身,但拥上前的人墙将视野隔断。 姜桃只好拿起夹着册子的夹板和笔走上前去,费了点劲才挤进一个视野较好的位置。 从初始的一米五到第二次的一米六都被裴星熠轻松越过,控杆的同学准备提到一米七时,负责老师说提到一米八。 然后拍拍裴星熠的肩,笑说:“别太舒适了,挑战一下试试?”可能跟老师比较熟悉,裴星熠笑笑说行。 于是杆子被提到一米八的高度,到裴星熠鼻梁处。 姜桃看着场面,一度感到紧张,手指抓着板子,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视线里,裴星熠从不远处开始助跑,速度由慢至快,到一个恰当的位置时轻盈一跃,采用背越式技巧以一个完美的弧度越过横杆,后坠落到厚厚的垫子上。 柔软垫子受力而陷下去一块凹陷,姜桃却觉得是自己的心脏因这心上一跳而缺了一块。 心率不正常地升高,心脏的跳动声似乎震耳欲聋,但耳边明明更响的是掌声。 同一组工作的同学激动地摇了摇姜桃,让她快记:“一米八!一米八!桃子你快记!”姜桃回过神连说了两个好,然后在表格上填了一个醒目的数字。 她拿着东西又回到自己的小桌子附近,坐回到凳子上,还不能完全从刚刚的景象里抽神。 如果把裴星熠的三次跳高连贯成一幅图景,姜桃觉得应该是像丢石子一样,平滑的石子从岸边丢出去,在平静的湖面上弹跳,一次比一次高,每条弧度都以一种极美的数值呈现。 在石子完全沉寂之后,湖面留下圈圈不散的涟漪。 正如她此刻的内心,也是这样一片湖,也是这样一圈圈难以散去的涟漪。 每一圈荡开的水痕都精准地撞在她的xiong腔,充盈这具身体。 裴星熠结束赛事就离开了,姜桃记下新的成绩,转头在人群中找寻他离开的身影。 但是人那么多,她也没有一开始就将目光锁定在裴星熠的身影上,所以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又被新成绩催促着收回视线。 如果他没有走就好了。 她会告诉他,他太棒了,特别特别厉害。 如果勇气充足的话,她可能还会支出一部分,问他是不是专业练过。 跳高项目在进行完最后一个人后彻底结束,裴星熠的成绩不出所料地排在第一名。 日头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沉落下去,清爽的傍晚风吹过,扬起姜桃细碎的发丝。 她伸手挽了挽,又去看四周,人影摇晃的田径场,风似乎像吹蒲公英一样,将凝聚在这里一整天的“种子”吹散吹远。 负责老师拿了东西,喊了两个男生抬桌子,叫她们女生可以先回去。 姜桃点点头,拿起没喝完的水,视野里出现了沈肆朝她走过来的身影。 她以为他是要喊她一起回家,朝他招了招手,喊他:“阿肆。 ”沈肆抬起手也回应了一下,姜桃看到他手臂上缠着带子,一架小型单反被他的掌心承托。 姜桃认出是沈肆的那个。 “好啊,说不帮我拍,结果拿自己的相机来拍了。 ”沈肆走过来,淡淡地说:“那你别要照片了,我拍的姓裴的。 ”竟然还是帮忙拍了。 姜桃秒变感激涕零,差点抱一个了,激动地说:“哇塞哇塞,阿肆你怎么这么好,要看要看,导出来发给我!”好像只要是姜桃来,沈肆就特别好哄,他把相机调到查看照片的频道,就喊姜桃来看。 姜桃靠过去,在沈肆手指按动下看到一帧帧高清的裴星熠个人集锦,笑容也随之不自觉地扬起。 而站在身旁的沈肆则侧头看着她满足地笑。 调到某一帧时,沈肆不再按了。 姜桃问:“后面没有了是吗?”沈肆点点头,说没有了。 “那你拍别的了么?我想看。 ”沈肆收回相机,又说了一遍没有了。 姜桃也没再纠缠,想起栩听宜说的话,问沈肆:“你铅球怎么样?听宜说你撂好远。 ”“还行。 ”沈肆把相机装进机包,“拿了一块金牌。 ”“祝贺你!”姜桃拍了拍手,“恭喜沈肆同学再次斩获佳绩,望未来运动会再接再厉、再争第一。 ”“你在这里忙了一整天么?”沈肆问。 “算是吧。 ”姜桃说,“不然我一定拿相机也去帮你拍下光荣一刻。 ”“要是铅球项目在明天就好了,我明天就清闲了。 ”“没事。 ”沈肆淡声安慰她,“拍不拍都一样。 ”反正都不会是像他相机里的那几张照片,会被反复翻阅,甚至打印出来。 太阳扯下光的帷幕,世界就陷进了漆黑。 沈肆看着电脑里导出来照片,把关于裴星熠的一股脑打包发给了姜桃,然后又毫不留情地一键清除。 确定键按下的一刻,关于裴星熠的照片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净,页面上弹出下一张照片。 是关于姜桃的个人特写。 容纳了她看向某处的憧憬目光,和一些微笑的时刻。 没拍其他的内容是他拙劣的谎话,关于裴星熠的那几张照片只是他为数不多的按下快门的时刻,不是他拍照的初衷。 只是他为了隐藏真正的初衷所做的障眼法。 他想记录下并永久珍藏的时刻,一直只有也从来只有留在相机和电脑上的部分。 毕业季 刚入高中时,学校就曾流传过这样一段话——高一,学习的都是傻瓜;高二,不学习的都是傻瓜;高三,傻瓜都去学习。 一路走到高三,姜桃发现,事实也的确部分如此。 高考临近,无论是普通班还是实验班,班上的每名同学都是卯足了劲在复习,争分夺秒、废寝忘食地查漏补缺。 每当感到疲倦的时候,姜桃就会状若不经意地去班级外墙看张贴的志愿板来给自己加油鼓劲。 志愿板是一早便制定好的,在百日誓师那天才正式贴上墙,裴星熠填的是京北大学,他说他想要去法学院读法学专业,当时的姜桃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追求,考虑到法学是文科热门专业,以及她小姨又是学这个的,就也暗自鼓劲要去京北大学读法。 但是她不太敢声张,唯恐被察觉出别样的心思,于是只在表上委婉地写了同在京北的一所政法大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的大学目标是哪里。 高三光阴如白驹过隙,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下了快进键,不知不觉间,这群刚刚步入常旭一中的学生们就又纷纷走出了校园,手握准考证走向了各自不同的高考考点。 六月金夏,璀璨光明,姜桃家花圃的无尽夏开成了一片蓝紫色的海。 考场上是学生们鏖战各科的奋笔疾书,考场外是亲朋好友媒体社会的殷切关怀。 如果有人问高中生们,高考是怎样的一场考试,姜桃可能会说,这应该是最轻松也最郑重的一次考试,因为这是高中时代最后的一场,在它之后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不会再有老师提醒他们收敛心性,等待下一场,也不会再有试卷讲解和错题订正,三年的青春就在四张答题卡中缓缓落下帷幕。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收卷铃应时响起,和社交媒体上一样疯狂的是跑出考场的应届毕业生们。 当天晚上,班级就组织起了早有预谋的聚会,一群人聚在饭馆的露天高台上,围着圆桌一起吃喝玩乐,席间欢声笑语,偶尔夹杂一些分别的依依不舍。 和从前的每一场考试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人去讨论刚结束的考试试卷上印了怎样的刁钻题目,出了什么颇有深度的语文写作,只是颇为向往地谈论未来,又对过去表示永远怀念。 “毕业了真好啊,以后再也没有凌晨五点的早操和六点的早自习了。 ”班上的一个男生突然由衷感慨。 结果被另一个女生调侃:“确实好啊,毕业了就能光明正大和你女朋友谈恋爱啦。 ”于是立马就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都看到了,是谁天天往普通班跑给人讲题呢,好难猜啊。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嘻嘻哈哈,最后都齐刷刷祝99。 姜桃身处其中,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玩得投入,她一直像氢气球一样漂浮着,内部的气压将她往情绪的高点处推移。 心里的小鼓打了不停。 姜桃捏着衣角,盛夏天让她的手心出了汗,她觉得自己被热气蒸得有些头脑发热。 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这会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呢?京北大学太难考了,她不是特别有把握,那如果只是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她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再去见他呢?她想表白。 而这个冲动越来越强烈。 姜桃觉得,自己的目光可能是一盏固执的追光灯,无论场景如何变换,她始终定格在高台白色围栏处,因为那里站着安静吹风的裴星熠。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蓝色衬衫外套被翻着领角,衣摆因风灌入而鼓动。 这边是热闹的人群,那边除了裴星熠,却只剩下几圈挂在墙体上的彩灯。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弹奏的那首《river flows you》,由缓而疾的节奏里,陈述着的故事是某个人的心河。 那么此刻,她的心河是什么样的呢?各色交错的光彩里,她看到的是通行的绿,然后就不自觉走了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裴星熠感受到了身旁多出了一个人,于是他偏头看过来,答案很简单:“有点闷,来吹吹风。 ”可姜桃觉得很奇怪,这里是露天场地,除了圆桌上方支了一个宽大的白色大棚,四面八方式的通气透风,何来发闷一说?她略带考究地注视着裴星熠,以至于忘记了上一秒的紧张悸动,忘记了自己从前从来不敢如此直白地、明目张胆地看他。 于是,她看到了他眉间化不开的愁苦,看到了他眼睛里散不掉的雾。 那是风如何吹也吹不走的部分。 姜桃像是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瞬息间就从表白者化身成为心理师。 “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不开心?”本来姜桃是不抱希望被他倾诉的,因为他一点也不像很随意就说出心事的人,然而这次,裴星熠像是醉了一样,看着远远的灰暗的天空,忽而突然地低声发问:“你有喜欢的人么?”“喜欢的人”四个字像一只伸缩的钳爪,姜桃的心成为了娃娃机里的娃娃,猛地被攥住,仿佛因之停止跳动。 她看着裴星熠的侧脸,眼光闪烁,很想说有的,而且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但她说不出口,大概也没必要再说出口了。 娃娃机的前爪在升高的过程中松动,那颗因为“喜欢”而升腾起的心,又因为后知后觉的意识而坠落。 姜桃想,或许娃娃机里的娃娃再也没有机会从壁橱里出来了。 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有没有喜欢的人时,回答方有没有不得而知,但发问方却是一定有的。 风里似乎卷进了沙子,吹到姜桃脸上时,磨的她眼眶发酸发红,眼睛里蓄上了一层防护水雾。 她违心地说了慌,摇摇头,手扶着白色围栏,也面向远处,不再看裴星熠。 “没有。 ”她声音轻轻的,如同一朵软云,被风吹碎吹散。 然后她就听到了裴星熠有些悲伤的笑声,和他略有自嘲的言语:“那你大概不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这一刻的姜桃仿佛成为了忧郁的诗人,声音很浅淡,内容却有着捉摸不透的心情和深意。 “或许吧,但万一我同理心很强,同样能感觉到也说不准呢?”这话像自讨苦吃。 而她也幸运地吃到了。 这晚,姜桃的心情像是过山车,起起伏伏,快速升高又迅疾降落,她从她暗恋对象的口中听到了关于他本人的感情故事。 听到最后,她潸然泪下,泪线从眼角处延长下垂,最后啪嗒一声,化作她手臂上的一点近圆泪痕。 那时,没有人知道她的泪水,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流泪。 她一个人返回圆桌时,喝掉了好几杯本来不打算喝的低度酒,最后毫无疑问地喝醉了。 面色通红、头重脚轻时,好心的同桌喊来了同样在附近聚餐的沈肆来接她。 沈肆匆匆赶来时,姜桃正安静地靠在沙发上仰头朝天上看,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在数星星。 如果不是因为了解她爱玩的性格和看到了她不正常地泛红的脸颊,沈肆不会以为她真的醉了。 说来也奇怪,一个本质上很欢脱的人,喝醉了却像戴上了一张平日表象的面具,变得安静沉默。 他走上前,单膝跪在沙发上,柔软沙发因为受力而凹陷下去一块,他动作轻柔地把人拉起来,然后半扶半揽地把人带离了这里。 夜已经很深了,打车不易,好在这里离宜居苑不远,也能步行回去。 街道旁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灯光周围是盘旋飞舞的蛾子和小虫,夏风闷热,吹在人身上,有股喘不过气的郁结堵塞。 姜桃脚步虚浮,有好几次差点栽倒,沈肆只好把人揽得更紧一些,少女发热的手臂贴在隔着衣料的身体,却仿佛穿透衣料将热传递到皮肤,让沈肆也有种发烫的预兆。 他略有试探地问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喝成这样?”姜桃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停住了脚步,沈肆以为她准备要说点什么,就说:“你说吧,我在听。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低头的姜桃却一言不发,他有些担心,揽着她左肩臂的手换到了右肩将她扶稳,沈肆也顺着迈步走到她面前,和她面对面。 就在他要单膝蹲下探个究竟时,啪嗒一声,灰白水泥路上洇开一点泪水。 他成为了这个夜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她落泪、见证她泪水的人。 沈肆摸了摸口袋,忽然很懊恼离开餐桌时没有捎带点纸巾。 于是他蹲下来,空着的右手抬起,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shi润。 他内心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也一语不发,他知道姜桃哭的时候是最难哄好的,说什么都不管用,说什么也消弭不掉她的难过。 于是沉默的晚上,路灯和黑夜一样寂静,一男一女在半明半昧的昏黄灯光下,半蹲的男生仰着头,站立的女孩低着头。 夏虫不知人悲喜,只有沈肆听懂了姜桃的啜泣。 超市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映进室内,姜桃闭着眼睛伸手摸索,抓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朦胧地摁亮屏幕,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锁屏上是醒目的7:20。 7:20?!姜桃倏然睁大眼睛,内心满是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醒这么早?这不科学。 身为一个熬夜爱好者,叠自由职业超级buff,姜桃可谓是毫无负担地通宵达旦,不容置疑地睡到下午,年度kpi更是遥遥领先不分昼夜的记者好友栩听宜。 但是今天她竟然翻车了。 姜桃直起身,抓了抓蓬乱的头发,第二反应是,她好像神清气爽的。 为什么?窗外阳光在空调毯上铺出一条一指宽的金线,姜桃坐在床上,盯着那条线细细回想。 昨天下午不知道几点,她躺在床上看手机,越看越头疼,然后她就睡着了,大概晚上九点的时候她被什么吵醒了,但很快又睡了。 所以——她其实是从昨天下午一口气睡到今天早上的。 怪不得。 姜桃自己给自己顺顺毛,转头捏起枕头上的几根粉色发丝,心道也不是毫无负担吧,虽然她发量挺多的,但也经不住这么造。 早睡早起的感觉还挺好的,索性以后多劝劝自己,保持住这个节奏。 穿上拖鞋,姜桃走到窗前拉开帘子,打开外窗后又叩上纱窗,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洗漱完出来后,姜桃接了一个市画廊的电话,说是她四月份申请的《无尽夏》被选入了七月份的展了。 挂掉电话的姜桃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想还好今天起得早,不然估计她接到的就是拒收的电话了。 “哟,小懒虫今天起这么早。 ”姜桃刚下楼就被骆女士一阵调侃,摆摆手笑道:“低调低调,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啦。 ”“就你贫。 ”骆茵点点姜桃额头,“快去洗手吃饭。 ”姜桃亮出刚洗还泛白的双手,笑嘻嘻的:“洗过啦洗过啦。 ”桌上已经摆上了白米粥和清淡小菜,虽然简单,但以姜师傅多年练下来的厨艺,还是喜得称赞。 姜桃对她爸爸竖大拇指:“十分美味,感谢老爸施舍给你女儿我一口粥。 ”是的,没错。 鉴于姜桃同学一直以来的赖床不起臭毛病,这个家在她不提吃早饭一事时是基本不会做她的那一份。 今天是例外,连姜桃本人也没有想到,好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都把粥分给她几口,由此凑出来一份不算太寒碜的早餐。 喝完最后一口,姜桃舒心一笑,心道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呢。 内心阳光万顷,姜桃主动请缨:“都别动,今天早上的碗我来刷!”骆女士被她一副要阵前冲锋的积极劲逗乐了,嘴上却没饶她:“你就算不说,今天早上的碗也是你刷。 ”说完,骆女士没忍住又多数落了几句:“天天熬夜不吃饭,吃饭也不说一声。 ”姜桃嘻嘻一笑,拿出“我听不懂”的惯用无赖表情来扛下一波伤害,然后一溜烟就跑去厨房化身勤奋洗碗工。 夫妻俩工作时忙时松,最近赶上了忙碌的时候,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就推门外出了,走前骆女士还交代了一句:“中午我和你爸不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实在不行你泡个泡面好了,不饿死就行。 ”姜桃此时正在对着碗筷上揉出的洗洁精泡泡唱着“我是一个刷碗匠,刷碗本领强,我要把那碗和盘,刷得锃光亮…”,闻言忽然受寒似的一抖。 “……妈妈?”“……妈妈?!”姜桃欲哭无泪:“我才回来…”“一、二、三、四”姜桃掰着手指头数,“……四个月,才四个月妈妈,你竟然就已经对我失去新鲜感了么?”然而骆女士早已不知所踪,也就没听见女儿宛如幼儿被弃养般的嚎啕。 见无处撒娇,姜桃抬起手肘虚虚一抹下眼皮,像是在擦泪,然后语气透露出二分可怜,三分坚强以及五分不在话下的自信。 “没关系,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 ”九年伦敦不是白待的,姜桃早已被难以下咽的西方餐和土生土长的中国胃倒逼着学会了做饭。 借此机会,她正好可以大展身手,然后发到家族群吓死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们。 可惜出师不利,小姜师傅收拾完碗筷,刚打开冰箱就发现,除了几颗番茄根本没几样食材可供她使用。 摘掉围裙,姜桃盘算了一下,时间还早,正好可以让她画完刚接的一份稿,然后出门去超市采买一些食物。 回到卧室,打开平板,姜桃先在新画布上列下一串采买清单。 柔顺笔触下出现一个个秀丽好看的字体——豆皮、土豆、虾尾、鸡翅、花生、青椒……列着列着,姜桃也发现不对劲了。 她似乎列得太多了。 倒不是做不来。 而是做完了不一定能吃完。 没事没事。 姜桃摇摇头,心想,买了也不一定都用完,即便真做多了,大不了给沈肆送去点,今天是休息日,他应该在家。 顺道也吓他一大跳。 姜小桃同学是那种只会吃不会做的人么?nonono,当然不是。 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十项全能。 自信心再次饱和,姜桃保存清单画布,切新画布,落笔简直如有神助。 十分顺利地,姜桃很快就完成了线稿,她伸伸懒腰,放下平板,穿着奶黄色的居家长袖春秋款睡衣走到二楼阳台,对着暖融融的阳光张开手臂,像一株要光合作用的小向日葵。 姜桃看了一眼墙上可爱的挂表,已经是九点多了。 姜桃心中犹豫着,思考是把色彩填一下再去超市还是先去超市回来再填色。 大概两秒过后,姜桃心中拍板,还是先去超市吧,再晚点太阳就不那么和蔼可亲了。 但她的单主一直都是和蔼可亲的。 利落地回到卧室,姜桃从衣柜里拉出一套粉色系的水手服,挑了一顶比较搭的白底彩绘花纹的贝雷帽,背上月饼似的圆形小挎包就出门了。 休息日的超市熙熙攘攘,不少人都推着购物车游走在各大商架和生鲜摊铺。 姜桃从生鲜区走到货架,刚从架子上取下一罐辣椒酱,就见身旁也伸出一只葱白的手取下一罐甜面酱。 姜桃回头一看,喜出望外道:“听宜!你怎么也在这?”“好巧啊,宝贝。 ”好朋友栩听宜见状也开心了一下,但一瞬间就如同熬了个大夜赶新闻稿一样萎靡不振:“别提了,我陪人来的。 ”姜桃闻言,好奇心一下就被提了上来,毕竟逛超市这种极为日常而亲近的活动实在是很有发挥性。 “谁啊谁啊?”栩听宜一脸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咬字像在咒人:“相、亲、对、象。 ”确切来说,其实是家里人安排的联姻对象,还是她亲爱的母亲挂念她老大不小没个着落,亲自物色的一个成熟而顾家的男人。 姜桃仿佛也被雷劈了一下,纳罕道:“不是吧?相亲对象来一起逛超市?来错楼层了吧?”不应该是在哪个高档餐厅吃饭,或者是去其他高雅的地方约会逛街么?“所以我觉得他仿佛有什么大病。 ”栩听宜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顿猛猛输出,“本来例行见面我是打算糊弄一下就过去的,谁知道他说我每天忙得像陀螺,一看就不好好吃饭,所以提出要来超市采买给我做饭。 ”“我真是服了,姐妹我忙得像陀螺缺什么?不是缺觉么?我应该是多睡觉吧。 ”栩听宜克制而又控诉道,“姐妹家厨房宛如废弃仓库,锅碗瓢盆像废品一样堆在那里,一周都开不了几次火,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呢。 ”姜桃看姐妹气得不轻,把辣椒酱放进购物车,连忙伸手给栩听宜拍背顺气。 “哎呦好了好了,听宜不气不气,不要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一般见识。 ”栩听宜长舒一口气,刚想说羡慕姜桃不用被安排男人,结果安排给她的男人就推着购物车拐道到她们这边。 姜桃看着被她称作“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心道她概括的多少有失偏颇。 毕竟客观来讲,一个宽肩窄腰大长腿、干练成熟有气质的男人站在你面前,是绝对不会用这八个字作为第一评价的。 姜桃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好姐妹京剧变脸般换了副温柔可人的面孔,走过去把手里的甜面酱放进购物车,语气全然没有刚刚的愤懑。 “亲爱的,待会儿做饭用甜面酱吧,我喜欢这个。 ”男人看起来波澜不惊,但语气谦逊有礼且不失温柔:“行。 ”姜桃直接傻了眼。 这不是她幻想的可怜悲催无奈愤怒包办婚姻啊。 栩听宜这一出又是搞什么?如果栩听颂在,八成会一副作呕模样,然后如遭雷劈般质问她在装什么软妹。 不是钢铁直女么?不对。 姜桃纠正了一下。 是文艺气质文采斐然钢铁直女。 眼见那男人又被打发走,栩听宜才恢复本色,再朝姜桃走来。 姜桃一脸佛性:“解释一下。 ”栩听宜挑了一下发尾,嘻嘻一笑:“出门在外装一下啦,装一下又不犯法。 ”“更何况,万一我暴露出暴力面,把人吓跑了,我亲爱的女王陛下不知道要再来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呢,万一没这个温柔可人,天天吵着要我顾他不顾事业,那我可受不了。 ”姜桃点点头,仿佛懂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懂。 她拍拍好姐妹的肩膀,珍重道:“祝你幸福。 ”栩听宜拂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得了吧,看你那小表情。 ”姜桃嘻嘻一笑,然后问她:“所以你未来不会真跟他结婚吧?”“没想好,”栩听宜宛如收银员般清点着姜桃购物车里的东西,话里三分随意,“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其实没有什么婚姻上的打算和规划,万一我们家女王真想不开非要我结,那这个也行。 ”回国以来,即便姜桃已经二十有七,她的爸爸妈妈也没对她的感情过多指点,所以在今天之前也不曾有过这种被催的实感。 虽然可能是有她之前聚餐所说言论的原因在,但就她天天那副夜猫子宅女模样,完全不像追人恋爱的样子,她爸妈也不是看不出来。 她一瞬间情绪复杂,抱了抱栩听宜,温声说:“亲爱的,结婚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哪怕不结也不要随便结,不要给自己的人生上锁,你的世界是通达而广阔的。 ”栩听宜拍了拍姜桃的背,浅浅笑了一下:“我知道啦宝贝,不会随便结的,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大不了闹一闹,我们家女王也不是完全不分轻重的。 ”姜桃这才放心地一笑,转而调侃道:“行了,我要去结账了,去找你那位‘亲爱的’吧。 ”栩听宜一脸“你讨厌”的可爱小表情:“哎呀,你知道我那是装的啦。 ”她给姜桃隔空一个飞吻,真正的温柔可人道:“你才是我唯一的宝贝亲爱的,么么哒。 ”姜桃笑笑,也给她比了个心。 发烧 回家的路上,姜桃忍不住想,虽然她没有被催恋爱结婚,但就聚餐那天的情形来看,不知道沈肆会不会和听宜是一个境遇。 不过转瞬她又摇了摇头。 照沈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即便再外冷内热,估计也没有几个女孩子能撑到看到他温热的一面吧。 由此得知,估计没戏。 而沈肆父母也不是执着于说媒的家长。 提着一大袋食材的姜桃在小区门口下车,扫脸进门,刚过闸门就接到沈肆打来的电话。 心想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姜桃滑开接听键,就听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声:“你吃饭了吗?”这可一下说到点子上了,也不需要姜桃暗示铺垫,直接点题:“嘿嘿,我今天亲自下厨做饭,怎么样要不要尝尝?”对面似乎咳了一下,然后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弱不禁风似的:“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姜桃心说这人怎么一种我会给他下毒的感觉,明明她的厨艺也是还不错的好么,不要太小瞧人。 划拉一下屏幕,姜桃看清时间后说:“没到饭点呢,你肯定没吃,等着吧,绝对让你目瞪口呆。 ”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 何况她都别了九年了。 这顿约饭不容拒绝,姜桃立马换话题叫他无从插话,急中生智道:“你说咱们到了二十多的年纪是不是都会被催婚啊?”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你也会被催婚?”沈肆本意是觉得,姜桃都十拿九稳要追到高中就暗恋的人了,怎么会被催婚。 然而姜桃想到的却是,对啊,她的爸爸妈妈都特别通情达理,特别善解人意,她根本不会有这种被催的烦恼。 不过,即便不同频,两个人也能貌似顺利地联通讯号。 姜桃笑道:“那当然……不会。 ”沈肆那边传来好像咬牙切齿一样的声音:“那真是恭喜你了。 ”这话听起来真不像是由衷的恭喜,倒像是羡慕嫉妒恨的咒骂。 姜桃不免担心道:“不会吧?你被催了?这么可怜的么。 ”沈肆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好运气?”别吧。 姜桃心说,她还挺喜欢程阿姨的。 程阿姨也不像是那种封建古板的人。 于是劝道:“你体谅一下程阿姨的心情啦,如果你不喜欢你就告诉程阿姨,她肯定不会勉强你的。 ”沈肆没吱声,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咔吃咔吃的轻响。 姜桃惊道:“你不会嫉妒我到要徒手捏爆实木家具了吧?”沈肆实在难以想象姜桃的脑子都在联想些什么,无奈又好笑地咳了一下,故意逗她说:“那你记得把你家门的密码换一下,小心我趁你不备跑去偷袭你。 ”姜桃此刻已经进门,把购物袋搁在餐厅的餐桌上,人走到客厅的沙发处坐下,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未经允许擅闯他人宅院,小心我告你非法侵入住宅。 ”她嘴上也是不饶人:“虽然我只是略懂法律,但我小姨可是专门学这个的,一定把你告破产,你可小心啦,三思而后行喔。 ”电话那头的沈肆沉默着,而后勉强地扯唇一笑,话里却没有笑意:“如果我没记错,裴星熠也是学法的吧?似乎现在在京北的律所上班,也是业界冉冉升起的律政新星了。 ”姜桃心想这关裴星熠什么事,虽然他也学法,但明显姜桃本人跟她小姨更亲近呀。 姜桃一手握着电话,一只手悬空摆了摆,话里xiong有成竹:“我小姨更厉害,有我小姨就够了。 ”那头的沈肆这才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心想还好没到骨灰级迷恋程度,没有那么对裴星熠深信不疑,沉迷到神志不清。 也算宽慰。 “没事了我就挂了。 ”沈肆轻声说。 姜桃听他一副中气不足的腔调,故意调侃他:“有事有事啊,阿肆你可千万别挂。 ”此挂非彼挂。 然而沈肆此刻却像是大脑不太灵光一样,完全没有听出来,还因为姜桃有些急切的语调而提心吊胆,问:“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姜桃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难以置信:“阿肆,你怎么像是大脑短路了。 ”沈肆这才反应过来,收了那份关心,语调也没那么轻了,有种小猫被惹到的傲娇,冷声道:“现在是断路了。 ”然后不待姜桃反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下真的电流不通了。 姜桃乐不可支,笑够了才想一定要好好拿下这顿饭,一为让沈肆服气,二为让沈肆不生气。 一顿操作猛如虎,实则火都还没开。 姜桃只是先给自己全副武装了一下,下厨房搞得像上战场,冲锋在前自然要有盔甲傍身。 待姜桃看出自己的装备已然可以使自己金身不坏、东方不败之时,姜桃才终于淘米蒸饭、洗菜切菜。 最终在有条不紊中做出了一顿美味佳肴来。 不开玩笑。 是真的美味佳肴。 姜桃夹起筷子试吃了一下,简直好吃到不可思议。 鼻子似乎一下子翘到月球上,姜桃心里有个小人叉腰哼笑,开口就是——姜小桃同学神通广大。 未免此评价显得她加了一层过厚的自信滤镜,姜桃直接拿起她新买的几个透明按扣打包饭盒,一顿库库猛装。 就这样,桌面上原本精致的摆盘变成了兵马未行而粮草已空之状。 空空如也。 食物不会消失,食物只是转移到了朴实无华的饭盒里。 姜桃拎着装满饭盒的袋子去了对面,敲敲门,但没人应,姜桃又喊了一声沈肆,显然也是没什么用。 于是刚刚才在电话里普及过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姜桃,秉持着“我已经告知你了,你也没说不让来,所以我算被允许了”的心态,堂而皇之地按下一串了然于xiong的密码,然后正大光明地走进室内。 正值中午,室内被阳光照的光明而冷清。 没错,冷清。 因为一楼根本就没人。 要不是客厅的桌子上有一壶新烧的热水,姜桃就要怀疑沈肆压根就不在家了。 她朝楼上喊了一声:“阿肆?”没人说话。 姜桃于是直接上楼,对着沈肆的卧室敲敲门。 还是没动静。 姜桃这就不理解了。 但她也不好直接推门而入。 于是打开手机通讯录,给沈肆拨了个电话,心想别是午休了吧,家里也没见有吃过饭的迹象啊。 站在门外,姜桃能清楚地听见屋里面的电话提示音响了有一阵,半天才被接通。 下一秒,手机和屋里同时传出一道虚弱的男声:“喂?”姜桃眼皮忽的一跳,第一句话是:“你现在能见人吧?”沈肆咳了一下,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嗯了一声,然后就听见自己的房门被赫然推开。 沈肆都来不及给出震惊的情绪,就见姜桃冲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轻嘶了一声:“好烫。 ”沈肆有些无力地放下手机,苍白病弱而又滚烫的面容扯出一丝笑,问她:“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你……”姜桃简直想骂人:“我不来你真挂了都没人知道!”担忧和后怕一下涌上心头,姜桃眼角忍不住发酸,声音也有些轻颤:“我开玩笑的啊,你可真别跟我说挂就挂。 ”沈肆又勉强地笑了一下,心想不至于,太大惊小怪了,他今天只是有点感冒咳嗽,现在有些发烫而已。 怎么可能说挂就挂。 但他却说不出口,喉咙像火烧一样难受,感觉应该是发炎了。 不久前气温变化大,流感严重,医院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流感病人,可能他也不小心捎带了一些病原体。 好难受又好奇怪。 明明他是医生,但他还是生病了。 “你离我远点,”沈肆扭头躲开和姜桃的正面对视,“别传染给你。 ”但姜桃完全置之不理,问沈肆:“你应该是发烧了,量体温没有?温度计在哪里?”沈肆本来不想说话,但又担心姜桃不肯善罢甘休,翻找出什么他不想被她看到的东西,只好坦白:“书柜最下面一层的格子里是药箱,在里面。 ”姜桃闻言就去拿东西,在药箱里翻出温度计,甩了甩确定没问题后递给沈肆:“自己量。 ”沈肆接过来夹在腋下,抬眼看了下床头柜的闹钟时间,见姜桃抬步离开,忽然问:“你要走了么?”姜桃看他一副弱不禁风的苍白病弱,心想病人是不是都如此善变,明明刚才还一副正义凛然要赶走她的样子,现在又楚楚可怜害怕被抛下。 不跟病人一般见识的姜桃温声开口:“不走,我去把米饭煮成粥,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吃得了我做的满汉全席。 ”说完人就一溜烟走了,就像刚刚一瞬间闯进来一样,特别迅速,像一阵不可捕捉的风。 沈肆抬不了手,虽然他知道,即便他抬手也于事无补。 说了捕捉不到就是捕捉不到。 可能是因为生病,人也变得格外脆弱,沈肆忽然生出一丝酸涩。 风吹幡动,幡不是他,但心动的却是他。 告白 粥煮好后,姜桃返回到沈肆的卧室,正巧看到沈肆举着温度计看指针,于是二话不说就把东西夺过来。 “我来看,省的你骗我。 ”沈肆蒙在原地,后知后觉才在心里补了一句不至于。 姜桃找准角度看清水银,立时被吓了一大跳:“40c?!”温度计也不甩回去了,姜桃第一反应是上前一步,问沈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听你一直在咳嗽,你嗓子发炎了么?”沈肆从她手里拿过来温度计放回塑料壳子里,一边扣上蓝色盖子,一边云淡风轻地说:“还有一点感冒。 ”然而姜桃可没有他那么云淡风轻,直接提出:“去医院吧。 ”反正她前阵子考了驾照,沈肆把车钥匙借她一用,她也能保证把人安然无恙地送去医院。 沈肆摇了摇头:“不用。 ”又是不用。 给你送饭不用。 送你去医院看病也不用。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肆这个人这么犟,好像认定了什么就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样子。 忽然想到什么,姜桃问:“你不会是故意拖着这病,好不去相亲吧?”沈肆苍白病弱的面孔上原本无波无澜,闻言忽的一笑,对姜桃说:“越来越聪明了。 ”姜桃看着沈肆苍白的唇色和渐渐攀上面颊的发烧绯红,心想去你的吧。 “哪有你这样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亏不亏?”沈肆看着姜桃着急的神色,心想好像也不是很亏,起码在她告诉他她已经和裴星熠谈恋爱了之前,他还能看到她对自己关心备至的样子。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见沈肆半天不说话,姜桃想,大不了架着人打出租车也要把人送去医院。 正要动手时,沈肆却指了指药箱,告诉姜桃:“真不用,你帮我看一下药箱吧,有退烧药,我今天只是以为自己是普通感冒,就吃了点感冒药,没想到会发烧,不是存心搞成这副样子的。 ”姜桃看他说得诚恳,就勉强相信了,接着立马去翻药箱找药,考虑到他估计没吃什么东西,就拿了可以空腹服用的对乙酰氨基酚药片,然后又下楼去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沈肆接过玻璃杯,把药片含进嘴里,仰头饮下几口温水冲服。 姜桃站在旁边,看着他已经有些许绯红的脖子和因为饮水而滚动的喉结,确认他的确把药吃了才说:“浴室可以进么?我给你找条毛巾敷一下。 ”等沈肆点点头确认可以,姜桃才推开浴室的门,抽下来一条干净毛巾,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浸shi,然后又扭干。 可能是因为相处比较久,两个人太熟了,姜桃想都没想就走上前擦拭沈肆的脖子。 沈肆的反应慢了半拍,几秒后才伸手制止,神色和语气都不太自然:“别弄了,我来吧。 ”闻言,姜桃也意识到不对劲,立马撒了手把毛巾给沈肆,直起身忙说:“粥煮好了,我等下给你端过来。 ”沈肆刚想说不用,放那里就行,他等会儿自己去吃,但姜桃已经再次一溜烟没影了。 手里握着温热的柔软毛巾,沈肆看着大敞的卧室门,神色复杂,他抬手拿过来那杯刚被姜桃送来的服药温水,将剩余部分一饮而尽。 漂亮又脆弱的喉结滚动几下,在一片轻微绯红的脖颈皮肤中又稳定下来。 沈肆放下杯子,玻璃杯底和床头柜面碰撞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就像是考场上的收卷提示铃,在恰当的时间点响起,告诉学生应该收卷了。 不要太贪心。 姜桃这次返回的没有那么快,等她回来时,沈肆已经把毛巾放回浴室,又回床上躺下了。 盛着白粥的小瓷碗被她放在一侧的床头柜上,姜桃拍拍沈肆,温声说:“先别睡,你把粥喝了,别放凉。 ”本来也没有睡着的沈肆闻声就直起身,端起床头的碗勺,捧在手里。 白粥不稠不稀刚刚好,只是姜桃做得那些无辣不欢的菜实在不适合此刻发烧感冒嗓子发炎的患者来食用,所以特别特别特别清淡。 姜桃看他用勺子舀了好几下,但一次都没往嘴里送,还以为他因为太清淡吃不下,就说:“生病了就别想着吃什么山珍海味了,白粥是有点淡,但最适合现在的你吃,大不了今天晚上我给你蒸鸡蛋羹,那个有点味道,不会太淡。 ”沈肆倒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舀几下会让粥变得更容易入口,不会太烫。 “没有,”沈肆舀了一口白粥喂到嘴里,咽下后告诉姜桃,“粥很好吃,我没有嫌弃。 ”姜桃轻哼一下:“你敢嫌弃?嫌弃你也要吃,谁叫你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你可不一定打得过我。 ”白粥的温暖一下子贯穿肺腑,沈肆忽然想到,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吃姜桃做的饭,以前一直是他做给姜桃吃,姜桃是从来也不会下厨房的。 她说过她不喜欢做饭,也讨厌呛人的油烟。 但现在却下厨了。 是因为在国外生活了很久么?在国外是不是很辛苦?疾病削弱人的免疫力,沈肆觉得自己也变得格外多愁善感。 他抬头看向姜桃,问她:“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开心么?”问完他就有点后悔。 本意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些时候过得很辛苦,但下一秒他就又想起那张映着伦敦雪夜的照片,被姜桃珍而重之,悉心收藏。 她怎么会不开心呢?她在伦敦久别重逢了她一直以来都深深喜欢的人。 人生四大幸事之一的他乡遇故知,足以聊慰无数个异国他乡的漫漫长夜。 姜桃倒是被这句话问得倏然一愣,回来这么久,沈肆似乎还是第一次问她在国外如何。 虽然他们之间在异国的九年里也有联系,但肯定没有她和她爸妈的联系更加密切和频繁。 沈肆不知道的事情远比他知道的要多。 但是她人已经回国了,过去的都已然成为过去,虽然在国外也有不少难过的时刻,但姜桃却不是那种会被过去束缚手脚的人。 她昂扬向上,坚韧而坚强,像一株向日的葵花,温暖明媚,即便没有太阳,也不妨碍她野蛮生长、发光发亮。 姜桃摆摆手,语气轻松:“当然开心啦,我这个性格,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开心的。 ”沈肆沉下眼睫,又舀了一勺白粥,沉默着没再说话。 小瓷碗很快见底,姜桃问要不要再给他盛,沈肆拒绝了:“你不用管碗筷了,我想睡一觉,睡醒了我会收拾的,你回去吧。 ”姜桃没发觉他语气里的疏远,嘻嘻一笑道:“饭是我做的,肯定是你刷碗啦,所以你可要赶快好起来,然后去把碗筷收拾了,不然程阿姨回来肯定会问责你怎么这么懒。 ”沈肆躺在床上,背对着姜桃不去看她,闻言说了一句:“她今天不会回来的,她和我爸都很忙。 ”姜桃撂下一句“那你也要赶快好起来”,然后就带着碗勺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言出必行,姜桃把沈肆的碗勺放进流理台的水池里,灌上半碗水,然后就拎上自己的饭食回家了。 沈肆这一睡就是睡到了下午,姜桃在家吃过饭,交付完画稿,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后又提着鸡蛋来了对面的沈肆家。 日落西山,沈肆这一觉似乎还没有醒来,姜桃先把鸡蛋羹蒸上,然后才去敲了沈肆的房门。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弱的“进来”,姜桃继而推门走进,只见沈肆手臂横搭在眉下眼睫,盖着光线,一副刚醒来需要缓冲的样子。 看来人是姜桃,沈肆微哑的嗓音问:“怎么又来了?”姜桃走过去用手背贴着沈肆的额头估量体温,确定没之前那么烫才松了口气,说:“我给你蒸了鸡蛋羹,等下起来吃吧。 ”原来是来给他蒸鸡蛋羹。 可他不是告诉过她不用来了吗?怎么还是来了。 他已经警告过自己不要太贪心了,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个贪心的机会呢?不是喜欢裴星熠么?不是已经快要追到手了么?不是和他在校庆那天聊得更开心么?不是根本不在意他要被催着相亲么?为什么非要来关心他?为什么?沈肆能感知到自己的高烧已经降下来了不少,但此刻他却依旧觉得自己被烧得不太清醒,心里似乎有一小撮火苗在慢慢燃烧扩大,仿佛要燎原他整个肺腑。 书上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一股不如干脆说清楚的冲动推着他,让他无从招架。 沈肆不知道何时恢复的体力,从床上起身,在姜桃以为他要下楼吃鸡蛋羹时,措不及防地抓住姜桃的手腕,把人抵在卧室门后。 他注意着力度和手掌的承托,并没有让姜桃磕到后脑勺,卧室门咔哒一下关闭,房间里一瞬间变得昏暗不明。 视觉变得模糊,其他感觉便会变得更加清晰。 姜桃能感觉到被紧紧箍着的手腕染上对方发热的体温,沈肆似乎离自己非常近,以至于她好像能听到对方xiong膛里跃动不停的心跳声。 那么密集又那么强烈有力。 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鼓膜,仿佛连带着把她的心跳也提上了高速。 他们身高悬殊,体型悬殊,在这种架势下就像是凶狼抓住了一只瘦小的白兔,姜桃基本无力反抗。 她想问他要干嘛,还没说出口就感受到沈肆低头俯身贴近她,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她听到沈肆哑而克制的声音,如同质问。 问她:“你这样对我,还怎么追裴星熠?”姜桃那股紧张一下被冲淡,转化成一种莫名其妙,她一边挣扎着,一边急切地辩白:“谁要追裴星熠了?你这个人怎么还翻旧账!我高考后失恋就已经放下他了,怎么着?难道错爱一个人就要被一直钉在耻辱柱上么?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喜欢裴星熠一个人了么?难道我是那种一棵树上吊死,非他不可的痴情种么?”姜桃一句一句地给自己说气愤了,她重重地挣扎了一下:“快放开我!”但沈肆却攥得更紧了,和她的距离缩短得更近,似乎整个人都要贴上来,好像如果姜桃再剧烈地挣扎晃动,沈肆就能吻上她的额头。 姜桃没再动弹,被圈住的手腕感知着对方滚烫的温度,她觉得自己好像也烧了起来,脸颊开始发烫,呼吸都变得焦灼。 心跳如鼓雷,一下又一下,这次姜桃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样的心跳是沈肆的,更是自己的。 她已经分不清这晦暗的卧室里,发烫的皮肤、焦灼的气息以及搏动的心跳到底是他们两个人中的谁散发的最多。 但她可以听清沈肆低沉病哑的语气,似乎还夹带着一丝雀跃和小心翼翼。 如同恳求一样对她说:“既然不喜欢他了,那可以喜欢一下我么?” 心海 姜桃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语言系统和呼吸系统都齐刷刷地失灵,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几近屏息。 事情怎么会在几分钟之间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呢?姜桃尽量稳住心神,但声音还是不免透露出不自然:“阿肆,你…开玩笑的吧?”沈肆默然片刻,悄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放开了一点,声音像是飘在云层之上,轻轻的,又让姜桃觉得有些遥远。 “你希望我是在开玩笑吗?”“我……”姜桃也讲不清此刻内心的感受,好像有些马上就脱口而出的话因为一丝模糊而又咽了回去。 她希望这是玩笑话么?她内心深处究竟是如何想的呢?然而现实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就在她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楼下传来了程芮的声音。 “阿肆?是你蒸的鸡蛋羹么?蒸好了怎么不把电关了啊?”安静太久,骤然的一声嘹亮让姜桃心神一抖,她抬眼看沈肆,声音很低,眼神里揉杂着疑惑和慌张:“程阿姨?”沈肆垂眸看她:“你喊她回来的吗?”姜桃小幅度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啊。 ”没办法了,沈肆只好放开姜桃,把门打开,姜桃顺势快速地冲了出去,佯装镇定地朝楼下的程芮打招呼。 “嗨,程阿姨,你怎么回来了?”程芮指指楼上,悬着微晃的手指表达了她内心的纠结和疑惑。 “桃桃?你……你这是?”姜桃尽量表现出自然,不疾不徐地下着楼梯,告诉程芮:“我今天来找阿肆,发现他发烧了,鸡蛋羹是我蒸的,我刚刚在楼上喊他来着。 ”程芮点点头,问:“严重么?这孩子怎么生病了也不说一声,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也能给他带点药。 ”“现在没事了,他吃了退烧药好多了。 ”姜桃走上前挽上程芮的胳膊,“阿肆说你和叔叔都挺忙的,可能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打扰你们吧。 ”“他跟我说你们今天不回来,怎么突然回来了,医院不忙了吗?”程芮拍了拍姜桃挽着自己的手,说:“我回来拿个东西,是有点忙,最近几天我和你沈叔叔一直住大学城那边的房子。 ”说着又指指楼上,关切地问:“他真没事了吧?前阵子流感太严重了,感冒发烧都不是小事。 ”“真没事,阿肆他自己也是医生,肯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姜桃一边宽慰着程芮,一边把鸡蛋羹从蒸锅里拿出来问:“鸡蛋羹我蒸了两份,程阿姨你吃吗?”“我刚吃过饭就不吃了,你们俩吃吧。 ”程芮摆摆手,又指指楼上,“我上楼拿个东西就走了。 ”“行。 ”姜桃就餐桌椅坐下,简单给鸡蛋羹降温之后,尝试迅速地解决掉它。 但尽管蒸鸡蛋香嫩可口,姜桃一勺一勺剜着吃时,脑子里还是乱乱的,无法将前一刻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楼上传来程芮和沈肆的交谈声,大概就是一些慰问和寒暄,很快程芮就拿着找到的东西下楼又离开了。 姜桃放下盛着鸡蛋羹的瓷碗,朝程芮摆摆手道别:“阿姨再见。 ”程芮的回应的声音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也消散了。 听到沈肆下楼的脚步声,姜桃立刻警铃大作,也不管手里的鸡蛋羹还剩多少,迅速地起身朝玄关跑过去。 在沈肆出声喊她之前,先人一步地推门离开,不过眨眼之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沈肆和姜桃离开时的那句“你记得把鸡蛋羹吃了,我走了”。 这个空荡冷清的房子再一次陷入寂静的漩涡。 沈肆看着早已合上的门,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叹了一口气,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后无力的叹息。 他走到餐桌前,看到了他那份完整的鸡蛋羹被盛在一只瓷碗里,一个更大号的玻璃碗倒扣在上面,已经洇上了白色的热雾。 沈肆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玻璃碗,把他的那份鸡蛋羹拉往自己身前,拿起旁边的勺子剜下一块送进了嘴里。 明明鸡蛋羹色香味俱全,他却好像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生病影响味觉吧。 沈肆这么告诉自己。 与此同时,对面的姜桃回到家便窝进自己的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捧着自己的脸缓了好久。 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问号。 沈肆怎么突然对自己说那样的话?他喜欢自己么?他怎么会喜欢自己?他们都认识二十几年了,抛开异国的九年不说,已经宛如兄妹地相处了十三年。 他怎么会突然喜欢上自己了呢?难道是因为九年不见,误把想念当成了相思?她就没有这种感觉啊。 姜桃在心里问自己——她有吗?可下一秒又有个声音响起——她没有吗?姜桃连忙摇摇脑袋,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然是一团毛线,剪不断理还乱。 她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立马给栩听宜拨去了一通电话。 然而,平日里总是秒接电话秒回信息的好姐妹却在今天掉了链子,一通电话拨过去了整整一分钟也没人接听,最后直接挂断。 就像是掉进井底的孩子,连最后一根可供攀爬的救命绳子也断裂了,姜桃绝望地扑在床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传出几声被捂着的闷闷的叹词。 不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起来,姜桃立刻直起身翻开被倒扣在床上的手机,看见来电备注是听宜两个字就立马接通。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宝贝,我刚刚有事没听到手机提示声,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么?”姜桃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电话那边的栩听宜打了一剂预防针:“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下,你不要太激动。 ”栩听宜连着嗯了好几下,但明耳人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期待,仿佛有什么劲爆的新闻要被揭晓,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等姜桃简单将事情陈述给栩听宜后,栩听宜那边的声音便极其强烈地从手机传声孔中传出来。 “什么?!”“沈肆竟然跟你告白了?”姜桃手足无措地比划着,窘迫地对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说:“不是说了不要激动么。 ”“噢好好好,”栩听宜连忙说,“我收敛一下收敛一下。 ”“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是要干嘛?你同意了?”“没有,”姜桃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要我给你出主意的意思喽。 ”那头的栩听宜好像真的收敛起了刚刚的激动,语气平淡又漫不经心,状似无意地说——“好说啊,不同意呗,你看你们都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有爱情的小火苗早就在一起了,怎么可能等到今天,我看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要么是发烧烧傻了,要么是想让你当他相亲杀局的挡箭牌。 ”“……啊……”姜桃有些费解地发出感叹,“是这样么?”结果原本平静的栩听宜闻言突然又激动了起来,连语气都有些贱兮兮的:“呦?怎么了,如果真是这样你很失望?”姜桃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望,反正她没有那种疑惑得到解决的舒心和快慰,语言系统失调,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是说了一个悬浮且犹疑不定的“我”字。 她叹了一口气,补充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我感觉我的脑子很乱,不停地重现那段场景和他的那几句话,我好像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思考了。 ”“宝贝。 ”电话里传来栩听宜富有安慰和镇静作用的亲昵称谓,姜桃也随之稳定了刚刚杂乱的心绪,只听她接着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这么心烦意乱,就是因为你很有可能也喜欢他呢?”“是这样么?”姜桃不免疑惑,“就不能是别的原因么?”栩听宜:“有是有,可我一开始的说辞已经被你的反应推翻了啊。 ”“你想,你如果只是因为无法接受而震惊,我已经给了你一个台阶作为缓冲,你怎么可能不顺着说‘啊对,应该就是这样’,反而是略有遗憾的‘啊’呢。 ”“所以你对他的感情八成也不单纯,但是又因为长时间的亲情式相处,你对这种类似于爱情的感觉下意识回避和隐藏,又因为羞愧而不敢承认,可你内心又隐隐地怀有着期待,这种矛盾和割裂才让你感到心烦意乱。 ”姜桃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揉着身边的被子,听着栩听宜的一番话陷入了沉思。 她仿佛走进了自己的心海,这里平静无波又似乎暗流涌动,海面上是一层轻薄的雾气,栩听宜的话像一阵轻缓的风,慢慢地将它们推远。 海面之上似有虚影,她先是看到了自己和沈肆初次见面的场景,五岁大的可爱小女孩对着对面的男孩子甜笑。 再往后,她看到初中的自己坐在餐桌上,吃着沈肆做的可口饭食,依旧对他甜笑,说他最好了。 紧接着是她第一次来例假,因为饮食问题而痛经,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是沈肆在旁边给她递红糖水和找止痛药。 还有她每一次和沈肆一起出行,他包里总会准备好应对晕车的东西。 无数个支离的片段浮现在这片心海,那是她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了呢?最后,她看到自己坐在伦敦的某间画室,那里空旷死寂,如同深不见底的暗渊,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她从窗子处看到外面拥抱的男女,忽然就想到了沈肆,然后无声无息地落下了一滴泪水。 那是她在伦敦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因为想起了沈肆,所以一直紧绷的情绪才终于决堤,得以发泄出来。 所以,这算是喜欢吗? 拥抱 姜桃想到这次回国,她在机场得知沈肆还没有女朋友时的心情,难道只有坐副驾驶位而不会被谁责备的轻松么?不是,应该还有一丝暗自的窃喜。 窃喜自己似乎还是他关系最近的同龄异性。 如果这种感觉是一股占有欲,那为什么会有占有欲呢?是喜欢。 她是喜欢沈肆的。 在她不知不觉中,她对沈肆的感情早就悄悄变化了,只是她高中时暗恋别人,误以为那种对沈肆的依恋是家人般的眷恋。 直到后来出国,她也不再喜欢裴星熠,那些许许多多的一个人的异国日子才让她内心深处的相思冒了头。 因为喜欢他,所以回国以来,沈肆每次靠近她,她才会不自觉地升温和紧张,所以在医院,她才会因为被别人误会是沈肆女朋友而感到慌乱和无措,所以在医院,当沈肆托人来给她送奶茶,她才会不由自主地想他,还在纸上画下了他。 今天沈肆的举动和话语让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但扪心自问,紧张和慌乱的背后,她是有隐隐的喜悦和期待的。 期待什么呢?期待自己勇敢去爱。 “听宜,”姜桃拿起手机,语气也不再慌乱,“我想明白了,我也喜欢他。 ”“我是喜欢沈肆的。 ”栩听宜闻言颇为欣慰地感叹:“想明白就好,不管如何,姐妹我都支持你,勇敢去爱吧亲爱的。 ”姜桃重重地点了点头,在通话结束后的几秒钟里,姜桃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又拿起手机,找到和沈肆的聊天框,啪啪打了一串字。 然而就在要发送之前,姜桃摇摇头,又给全部删除掉,换成了:[明天上午九点左右有时间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肆很快就回了一句:[好。 ]姜桃盯着聊天框,看到上方还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以为沈肆还要说什么,于是等待着沈肆的后话。 不过,几秒钟过去,提示消失,沈肆也没有再发来一句话,因此,姜桃就把手机关闭了,转而去浴室洗漱。 睡觉前,姜桃躺在床上,脑袋里构思着明天要如何表达,越想越忐忑,越想越激动,以至于过了很久都全无睡意,反而是心跳愈加猛烈,仿佛要脱离xiong膛。 姜桃深吸一口气又呼出,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睡。 她开始尝试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羊时,她还是没有睡着,反而越来越清醒。 伸手去找手机,屏幕一瞬间被唤醒刺眼的白光,姜桃眯了眯眼,看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三个小时。 她从床上直起身,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心想人到了二十多,竟然还是免不了要犯小学生出游综合症。 她失眠了。 因为太激动。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会打扰到隔壁的爸妈,姜桃都要懊恼地仰天长啸了。 她打开床头灯,找到耳机戴上,翻出平板,索性借失眠把后面的约稿排单给画了。 轻音乐缓缓流淌,温暖的柔光灯下,触控笔在板子上绘下无数精妙线条,从一开始的无从辨别到后面的逐渐清晰,一幅生动形象的画面便被这些线条给架构了出来。 工作消耗精力,渐渐地,姜桃开始产生困意,她对着屏幕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便把文件保存,关掉平板,收起耳机,灭了床头灯,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场梦并不甜蜜,姜桃梦见沈肆第二天并没有如约和她见面,反而因为病愈去应了程阿姨安排给他的相亲。 梦里的姜桃给沈肆发了许多条信息,打了无数通电话,却全部都石沉大海。 她找不到沈肆的位置,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相亲,最后崩溃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就醒了。 姜桃摸了摸眼角的shi润,惊魂未定地直起身缓冲,等心情得到平复后才去拿床头充电的手机。 拔下充电线,手机屏幕也随之亮起满格电量,然后转变为锁屏,显示时间为10:00。 姜桃吓得连忙掀了被子,放下手机就钻进浴室洗漱,匆忙之中心里闪过无数句起晚了睡过了完蛋了之类的话语。 以至于最后,她都没有来得及挑选出一件最适合的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无袖连衣裙,披上浅粉色薄开衫就出门了。 头发披散着,都没有时间让她扎个侧麻花辫,除了手机抓在手里,姜桃连个包都没有拿。 整个人莫名其妙地狼狈着。 然而顾不上那么多,姜桃火速跑去对面敲门,但开门的却是沈叔叔。 沈从哲看见姜桃也很意外,问姜桃:“来找沈肆么?”“对,”姜桃点点头,调整呼吸说,“阿肆在家么?”沈从哲摇了摇头,说:“他早些时候就出门了。 ”姜桃感到一丝不妙,心里隐约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不会真的噩梦成真了吧?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是有些颤抖的,问沈从哲:“那您知道他去哪了么?”“好像是商业街吧,具体不知道是在哪家店,可能是你程阿姨给他安排的相亲吧,你阿姨这两年一直盼着他能成家,你找他有什么事么?”“……没…没什么。 ”姜桃摇了摇头,心思一下飞了很远,对沈从哲说了再见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吞下了一块很酸很酸的柠檬,酸涩感贯穿五脏六腑,唇齿留下一抹化不开的苦味。 她难受得想哭。 不是说了要今天见面的么?不是已经答应我了么?为什么言而无信?还说要我喜欢一下你。 可你却跑了。 跑去见别的女孩子。 哪有你这样耍人的?很好玩么?耍我很有意思么?好委屈,好想哭。 我不会再理你了,沈肆。 讨厌你。 姜桃停下步子不再往前,她低着头,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流一样决堤而下,滴滴答答地坠落在地面,将灰白色的水泥路洇出一块又一块的深色。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仿佛永远也擦不完,更可气的是,她手头连一张纸巾都没有。 虽然她不化妆,没有哭花脸的危机,但哭成泪人还是很狼狈很丢脸。 都怪沈肆。 讨厌他。 姜桃抬手又抹了一下下眼皮,太阳将她的影子映在她身后,在她眼前的脚下是一块块被眼泪洇shi的路面。 忽然,这块路面覆上了大块阴影,姜桃下意识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沈肆的面孔和他怀里捧着的一束粉色戴安娜。 姜桃忽然就更加难过了。 这又是谁送给他的花?沈肆看着姜桃闪着泪花的泛红眼睛,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紧得发痛。 上一次见她哭成这个样子还是高考后。 他想伸手给姜桃擦眼泪,却被姜桃不客气地挥手弹开。 身高悬殊,姜桃只能仰头看他,于是他单膝蹲下,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成为那个矮小的存在。 她不让他帮忙擦泪,沈肆只能开口问她:“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声音轻轻柔柔,又暗含心疼。 但是伤心的姜桃哪能领情,哭得眼圈都红了,凶起来也没有个凶狠的样子。 “我不是说今天有话要和你讲么?你为什么要跑去见别人?为什么要放我的鸽子?你既然做不到又为什么要答应我呢?”她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掉。 沈肆伸手轻轻地给她拭去,温柔地解释说:“我没有去见别人,也没有想过放你鸽子,九点左右我没有等到你,我以为是你睡过头了,所以出于某些考虑出去了一趟。 ”姜桃脑袋乱乱的,根本没有听清沈肆的第一句话,就反应到他说以为她睡过头了,所以他才出门了一趟。 她就是睡过头了又怎么样呢?但她还是赶忙来找他了啊。 “这不是你去见别人的理由。 ”闻言,沈肆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去见别人,我是去买花了,你是因为这个才哭的么?不要哭了,我没有想过要见其他任何人,我只想见你。 ”我只想见你。 这几个字豁然将姜桃唤醒,她停止了哭泣,确认道:“真的么?”“真的。 ”姜桃指着他手里的花,问道:“那你出去买花干什么?”“这不重要。 ”沈肆摇摇头,指腹又在姜桃仍有泪水的眼皮处轻轻擦拭,反问她,“你先告诉我,你要找我说什么呢?”姜桃定了定心神,深呼吸后说:“我不是故意起晚的,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所以很晚才睡着,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她看着沈肆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确定了,阿肆,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沈肆原本温柔地看着她,这一下忽地愣住,摩挲的手指也停顿下来,眼里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心脏忽然间狂跳起来,耳朵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姜桃的那段话。 原来,她也喜欢自己。 这真是,太幸福、太美好的一件事了!美好到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一场黄粱之梦,会不会在梦醒来时,一切都成了飘渺云烟。 他垂下那只伸出的手,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掐了一下。 有痛感。 不是梦。 是真实的!姜桃真的也喜欢自己。 沈肆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起来,直起身,空出来的手一把将姜桃拥抱进怀中。 姜桃感受到自己被紧紧地拥抱着,沈肆强烈有力的心跳声和她的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她也开心地笑了。 耳边是沈肆轻柔而又珍重的声音——“我也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 甜蜜 直到这束粉色戴安娜被递到自己怀里,姜桃才知道,原来这束花是沈肆打算送给自己的。 她知道戴安娜,它的花语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可是……姜桃抬头问沈肆:“你怎么会知道我也喜欢你呢,我如果不是来找你表白,那你这束花又该怎么办呢?”“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会来和我表白,”沈肆温柔地笑着,“我只是在想,你大概会来找我说这方面的事,如果你很介意我的莽撞,我希望这束花能作为我的歉礼,向你道歉。 ”“或许也想过,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愿意也喜欢我一下,那这束花也可以是我的一份更正式的告白。 ”“至于为什么会选这束,我其实不太懂,只是单纯觉得,这花粉粉的很漂亮,很像你,你应该会喜欢。 ”姜桃点点头表示明白,怪不得她问为什么要买花时沈肆说不重要。 原来,这束花的具体意义如何,是取决于她的。 姜桃心里升腾起一丝甜蜜,为被人妥帖用心地对待而感到幸福。 不过,她还是想调侃一下沈肆,就说:“可是你不懂花语,这么随便的话,万一寓意不好,送错花怎么办?”沈肆似乎陷入了疑惑:“花这种美丽的植物也会有不好的寓意么?”“怎么没有?”姜桃轻哼一下,科普道,“文化不同看法不同,比如黄色康乃馨,在法国就被认为是轻蔑、拒绝的意思。 ”沈肆露出“学到了”的表情,指着粉色戴安娜问:“那这个我选对了么?”姜桃说:“这个倒是选对了。 ”“我就知道。 ”沈肆有些黏人地和姜桃贴贴,语气里是幸福和欣喜。 姜桃问:“你知道什么?”只见沈肆认真地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语气很轻,告诉她:“它很像你,像你一样的都很美好。 ”姜桃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误入蜜罐的蜜蜂,被糖浆裹挟着,甜蜜得有些晕乎乎的。 脸上也开始泛起害羞的红,为了挽尊,她故意说:“你怎么回事啊,从哪里学来的甜言蜜语,好肉麻。 ”沈肆似乎真以为姜桃生气了,先是一愣,然后又好像陷入了纠结。 “我没有,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啊,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姜桃不想揪着这点不放,一手捧着美丽绽放的粉色戴安娜,一手扯住沈肆的手往前走。 阳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如此明亮。 -姜桃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出门,又很快回到家,手里还多了一捧绽放的粉色戴安娜。 骆女士不免生疑,问姜桃:“你这是干嘛去了?火急火燎跑出去就为了买一束花?”和沈肆在一起这件事太突然了,姜桃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父母说,感觉还需要从长计议,所以打算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 于是顺坡下驴道:“对呀,妈妈你好聪明喔。 ”骆女士笑笑,嗔她:“你少跟我贫。 ”姜桃嘻嘻一笑,将捧花放置在客厅的桌子上,手指在花朵上轻轻拨弄,转头问骆茵:“妈妈你看,这花多漂亮呀。 ”骆茵走过来,看着这花也觉得十分好看,故意问姜桃:“这么会挑呀,是打算送给我么?”如果是以前,如果这束花真的只是姜桃自己买的,那姜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花献上,并向自己亲爱的妈妈展示一下自己的超绝小甜嘴,把骆女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是,现在这束花名义上是她自己买的,实际上却是她男朋友送给她的,她不想送给其他人,哪怕是自己亲爱的妈妈。 骆茵本来也没真打算要,看女儿跟小孩子护食一样把花抱得紧,宠溺地笑了笑,说:“好了,我才犯不着跟你抢呢,妈妈我如果想要,那肯定是会自己给自己买的。 ”姜桃连连点头,伸出大拇指,溢美之词手拿把掐:“不愧是我女神,女强人!新时代独立女性!我伟大的精神领袖!”骆茵被她逗得直乐,宠爱地揉揉姜桃浅粉色的头发,说:“就你天天嘴甜。 ”姜桃嘻嘻笑着,目光再次放在戴安娜粉玫瑰上,靠近细嗅,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要醉在这份甜蜜里了。 姜桃抬头问骆女士:“妈妈,咱们家还有空的花瓶么?”骆女士闻言应了一声,指了指餐厅透明彩绘橱柜,说:“好像有一个在那边摆着,应该是一个透明玻璃的。 ”姜桃快步跑了过去,的确找到了一个闲置花瓶,是一个透明玻璃材质的束口瓶,上窄下宽,大小合适,比例也很美观。 给瓶子装上适量的水和一点消毒液,姜桃就抱着花瓶又返回了客厅。 花朵因为已经被花店装束成了一捧,所以不需要她再醒花和修剪叶子与刺,只是简单用剪刀把花枝修剪成更适合花瓶的状态,便将它们完好无损地chajin了花瓶里。 温暖明媚的阳光照进室内,照亮透明的花瓶,也照亮这些美丽粉嫩的玫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是明媚亮堂的。 她拿起手机,对着插花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拍下照片,然后给沈肆发送了过去。 沈肆那边很快就回复了:[好看。 ]姜桃盯着手机页面,就这么甜蜜地笑了起来。 看着给沈肆的备注,姜桃想着要不要做出一些小小的修改来,以昭示如今身份的转变,但思来想去,好像“阿肆”就很合适,无需改变。 她不想写男朋友这样的字眼,太没有特殊性,听起来好像也一板一眼的,不够亲密。 还是阿肆好,很亲近,她也喊习惯了,觉得十分妥帖和适应。 骆女士看她一脸傻笑,问她发生什么好事了,姜桃闻声抬头看她,谎称说自己的稿费到账了。 骆茵这才发现不对劲:“你这眼睛和脸蛋怎么回事?你哭了?”天啊。 忘记先去洗把脸了。 她太开心了。 以至于都忘记了自己前几分钟刚哭过。 姜桃胡乱地蹭了蹭脸,跟骆女士打哈哈,说:“哎呀,怎么可能,我是跑出去太急了,出的汗。 ”在骆女士的半信半疑中,姜桃抱着自己的花瓶往楼上走,身后传来骆女士的提醒:“别上去了就不下来了,记得把客厅收拾一下,你看看你这残局。 ”“好——”姜桃连连应着,“我摆好花洗个脸就下去收拾。 ”很快,在一声声爬楼梯的哒哒脚步里,姜桃推开房门,在书桌上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便把花瓶摆了上去。 姜桃开心地合掌,心道很合适,很漂亮。 然后就钻进浴室洗脸了。 不过,刚用洗脸巾擦完脸的姜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觉得,她好像该洗头发了,怎么看怎么觉得头发软塌起油。 但其实,她前天才刚洗过,头发蓬松柔软有质感,淡淡地粉色漂亮极了,根本无需再洗。 或许是人总对自己更苛刻,更能注意到常人看不到的缺点,姜桃最后还是连澡带头发一块又洗了一遍。 最后整个人宛如新出炉的香甜小蛋糕一样美美从浴室出来。 头发被用吹风机吹干,姜桃把蓬乱的部分梳顺之后就开始在衣柜里翻找,最后挑了一件奶黄色吊带长裙,外罩一件白色开衫,开衫布料柔软,在恰当的地方又有蕾丝花边作装点。 姜桃对着镜子把头发微微卷了卷,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清新又可爱。 于是,等她再下楼时,骆女士看她另换了一套行头,便调侃她:“摆好花洗个脸可真是费时间呢。 ”姜桃不好意思地诶呀了两声,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说:“女孩子就是爱美爱打扮啦,这又有什么错呢?”骆女士笑笑说没什么错,但还是不饶她:“你这小丫头,我说一句你就能顶我十句。 ”姜桃吐了吐舌,说:“也没有啦,我特别特别特别尊重你的,妈妈,我跟你闹着玩呢。 ”骆茵捏捏姜桃软嫩嫩的小脸蛋,笑说:“我也跟你闹着玩呢。 ”姜桃嘻嘻一笑,很快就把桌面收拾得焕然一新。 骆女士眼看着姜桃跑上楼又跑下来,还背上了一只银白色的方形小挎包。 便问:“马上就到饭点了,你跑出去干嘛?”姜桃笑笑,人已经跑到了玄关,影子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去找听宜约饭,我们俩好久没一块吃饭了。 ”但事实上,刚出门姜桃就给沈肆发了条信息,问他:[你现在在哪里呀?]还配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表情包。 沈肆几乎是秒回:[在医院。 ]姜桃笑着打字回复:[沈医生怎么这么敬业呐?病刚好就去上班,真是人民的好医生。 ]隔了一小会儿,沈肆那边回复:[谢谢姜桃同学的夸奖,人民的好医生有什么奖励么?]几乎想都没想,姜桃甜笑着打字颁奖:[等下给你做一个电子奖状。 ]沈肆似乎有些遗憾:[只有这样么?]姜桃:[再打印一份纸质版,裱起来,颁给你。 ]这次沈肆回了她一串省略号。 姜桃计划得逞地笑了笑,开始给他顺毛:[好啦好啦,奖励你十几分钟后和女朋友见面!]再往下,则是一个小猫撸小狗毛发的萌萌表情包。 医院 公交车比预想中更快到站,姜桃从后门下车,带着愉快的心情走向了市医院。 由于已经来过一次,姜桃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沈肆所在的诊室,她叩了叩门,没人应,又轻轻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声音。 就在她打算扭开门把手推门而入时,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制止了她。 “诶,女士你好,沈医生不在,您不能就这么进去。 ”姜桃只好松开手,面上有些轻微的窘迫,忙说:“不好意思,我和沈医生认识,我找他有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护士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病房,说:“我刚刚看到沈医生去那个病房了,应该是去看病人的治疗情况。 ”“噢。 ”姜桃点点头,对护士温和一笑,“谢谢你啦。 ”然后就朝着那间病房走了过去。 那是间双人病房,透过闭紧门板的可视窗口,姜桃能看到沈肆高大的背影,穿着长款的白大褂,脖颈处露出一点里面浅蓝色的衬衣领子。 刚想伸手敲门,姜桃又及时顿住,忽然想看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只见沈肆对面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有些病怏怏地靠在床头的枕头上,脸色和唇色看起来都苍白极了。 手上还扎着点滴的针头,身旁是高悬的挂瓶。 小男孩看着沈肆,微微张开嘴巴,不知道对沈肆说了什么,表情很不好,看起来羸弱又苦涩。 沈肆背对着姜桃的视野,她看不到他有没有说话,只注意到沈肆伸出了手,在小男孩头顶轻轻揉了揉,如同哄慰。 果然下一秒,小男孩就笑了起来,虽然很浅淡,却让那张苍白的小脸重新点燃了生机。 沈肆随即又跟身旁的护士嘱咐了几句,然后便转身要出来,姜桃见状一偏身,靠着墙壁躲了起来。 当沈肆扭开门把手出来时,姜桃倏忽闪现到他面前,嘴巴发出一声类似于惊吓对方的叹词。 不曾想沈肆心理素质如此强大,根本没有被姜桃吓到,反而抓住了姜桃伸出的双手,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面前。 姜桃看到沈肆眼中闪过一丝怔愣,复而又变化为惊喜,问她:“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沈肆松开了她的双手,腾出手来将病房门关上,看着面前的姜桃,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中,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然而姜桃不答反问,有些计较他没被吓到的事实:“你怎么没有一丝恐惧啊?我不够突然么?不够有威慑力么?”沈肆看着她可爱的小表情,嘴巴叽里咕噜的,温声说:“你不吓人。 ”姜桃当然知道自己不吓人,但是是突然,突然的威慑力没有么?她不肯罢休:“可你那么淡定地抓住我,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了?”“没有,”沈肆摇摇头,笑说,“我是抓住你了才发现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害怕?”说来说去还是绕了回来,沈肆笑了笑,对姜桃解释:“可能被吓习惯了?医院里有些活泼好动的小朋友也会突然搞这么一出。 ”“好啊,”姜桃伸出一根手指,点点沈肆xiong口处的挂牌,像是在对着上面几寸的俊秀证件照发泄不满,“你是说我幼稚?”“没有,”沈肆抬手抓住那只乱动的手指,温和地笑着,“是觉得你很可爱。 ”姜桃的脸一下子很没骨气地升了温,她似乎看到有过路的护士在捂嘴偷笑,忙不迭地抽出手指,口头挽尊:“我当然知道我很可爱,要你说啊。 ”沈肆没忍住轻笑出声,姜桃便借题发挥叫他严肃点:“你这样病人都不相信你有医术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诊室,沈肆微微偏头看她,问道:“是么?可是太严肃会吓哭小朋友吧?那对方更不会挂我的号了。 ”姜桃心想,怎么说得好像自己一直都温和可亲笑嘻嘻的呢,上学的时候不是天天一副冰山脸,面上挂着无形的生人勿近字样,对所有人都淡淡的。 姜桃忍不住嗔他:“少骗人,我上次来你就很严肃。 ”沈肆推开诊室门,带着姜桃走进去,问她:“你已经到了很久么?”姜桃摇摇头说:“没有,也就到了一小会儿。 ”接过沈肆递来的温水,姜桃抿了一口,笑嘻嘻道:“还顺便看到了沈医生慰问小朋友的可亲英姿。 ”想到小朋友苍白的脸色,姜桃忍不住关心道:“那个小男孩怎么样啊?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说到病人,沈肆的脸色也不由地严肃起来,声音沉稳平实,说:“乐乐先天心脏有问题,之前试过纯西医的治疗手段,但结果不太乐观,所以他的家人就开始转试中西医结合的手段,目前正在接受临床治疗。 ”姜桃点点头,若有所思:“那现在怎么样呢?可以治好么?”能不能治好这样的问题太果断了,除非十拿九稳,不然医生是不会明确地说可以的,那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病人及病人家属都是不负责任的空给期待。 但他也不会说不能,那同样不负责任。 沈肆起身揉了揉姜桃柔软的发顶,温声说:“有希望的,不用太担心,其实乐乐他本身的病情也不是特别严重。 ”姜桃微微皱起的眉头这才放松舒展,低头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又抬头对沈肆笑了一下。 沈肆看着她,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快到饭点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饭?”姜桃点点头,说:“那我们去医院食堂吃吧。 ”沈肆觉得新奇,便说:“我还以为你会拉着我找一家喜欢的餐厅吃饭。 ”姜桃仰头看着他,小脑袋微微一歪,问他:“去食堂吃不可以吗?你应该很忙吧,来回跑太麻烦了。 ”沈肆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温声说:“那也不至于没有时间陪你吃饭。 ”“哎呀,没事没事。 ”姜桃摆摆手,从座位上站起来,又拉上沈肆的手,“我还挺喜欢你们食堂的,我上次买奶茶的地方在哪里?我还要喝。 ”沈肆被她拉着往外走,想了想说:“很近,但天气有点热,你喝的了热饮么?”姜桃放慢步子,和沈肆并肩而行,说:“喝果茶就好啦,要少冰的。 ”“行。 ”沈肆笑着,被握着的手顺势反握了回去,握的很紧,如同抓着什么珍贵之物。 -姜桃在餐厅的一处空位坐下,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等待着沈肆打饭过来。 但手机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 姜桃就又抬起头看寻觅沈肆的身影,看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她伸手招了招,然后起身也朝他走过去。 却不料刚迈出步子走上过道,面前忽然伸出一截雪白精瘦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姜桃抬眼看去,只见那人金发碧眼,一副风流样子,没个正形地朝自己笑,明明会说中文,却还是故意拿腔作调地用英文跟她对话。 语气里透露着一股轻佻的意味:“好久不见,小美人。 ”想到这人第一次和她在伦敦遇见也是这么喊她,姜桃就觉得讨厌,心想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大一个中国,他好死不死地偏偏跑来了常旭市,还和自己在医院餐厅碰了面。 反感无以复加地涌上来,姜桃只觉得恶心,用英文斥回去:“cas,你真的很没意思,请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说着便要绕道离开,但cas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又伸手拦住,说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文发音:“别走啊,老朋友见面不聊一聊么?”姜桃刚想说她跟他没什么好聊的,就见那只拦住她的手臂被人轻松而又野蛮地扯开。 沈肆挡在她面前,用英文回敬cas,语气冷冰冰的:“她不想跟你聊你听不懂么?”“oh,”cas没个正形地叹道,“alice,你朋友可真粗鲁。 ”姜桃看着他那副样子就来火,简直想随手轮个东西砸上去,但考虑到这里是医院,她稍稍压了压脾气,想着还是不要太过了。 她上前一步,又挡在了沈肆面前,对cas说:“真是不好意思,我男朋友见不得脏东西。 ”“boyfriend?”cas听着她的发音,忽然挑了挑眉,特有的欧美长相和他身上那股风流劲融合在一起,阳光照亮他金黄色的发丝。 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说:“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做我女朋友是因为他?”姜桃轻蔑地笑了笑,勾起的唇角没有半分愉悦的情绪,对cas说:“你不要把自己放在什么可比较的位置,你从来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不管我和谁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cas似乎还想伸手挑一下姜桃浅粉色的发丝,但被沈肆伸手打开了,还被用英文骂了一句“脏手拿开”。 他不在意地抽回手,像个执着又不讲理的疯子,面上依旧如常,自以为是地说:“alice,那你干嘛这么大火气?你看我被你叫人打得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都没跟你计较呢?”姜桃简直没法跟他沟通,他这个人就好像天然脑子缺根筋。 她和以前在伦敦一样,再次重申道:“我从来没有找人打过你,你就算计较也没用,有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四处犯贱招惹了什么人。 ”“滚开!你真倒人胃口。 ”说完,姜桃就拉着沈肆离开了,cas被晾在原地也没再上前追赶,反而漫不经心地朝两人的背影挥手。 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嘴里吐出他惯用的英文腔调:“没关系,alice,下次见喽。 ” 游鱼 姜桃拉着沈肆离开了餐厅,找到一个清净的亭子坐下,面上还带着点气愤。 沈肆捏了捏她的手,问:“还吃饭么?不想吃的话要不要去买果茶?”姜桃摇摇头,眉头微微皱着,轻声问他:“阿肆,你不想问我点什么么?比如刚才那个人。 ”沈肆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也很轻,问道:“那你想告诉我么?”姜桃不做声了。 她不想再讲以前的那些破事,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她不想被任何过去的人和事占据太多心思,更疲于回想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所以一直以来,有一些事她连对她的爸妈都没有倾诉过。 现在也是如此,对于沈肆,对于任何人,她也都不太想说。 沈肆看出她的纠结,又捏了捏她的手,轻声说:“没关系,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姜桃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发酸,揽腰抱住了他,头依偎在沈肆的xiong膛,沈肆低头看到她柔软粉色的发丝,被微微卷过,风一吹便飘柔地扬起。 他回抱着姜桃,听到怀里的人突然说:“餐厅里的饭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出来了会不会给保洁阿姨添麻烦?”沈肆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没关系,我等会儿过去处理,你要不要喝果茶呢?”“要。 ”姜桃在他怀里小幅度点点头,“但是你要先去吃饭,你下午还要工作,不能不吃饭。 ”沈肆微笑着,温声说:“好,那你呢?你不吃饭吗?”姜桃从他怀里出来,和沈肆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吃了,我想去转转。 ”“啊——”沈肆长叹了一口气,“不是说来陪我的么?你要让我一个人吃饭啊?”姜桃感觉他在故意矫揉造作,但还是决定宠着,便说:“我很快就回来了,作为你的盖世英雄意中人,我会踏着柏油马路,带着清爽果茶来见你,然后看着你吃饭。 ”她语气一本正经,但模样却实在可爱,很多有趣的话叽里咕噜张嘴就来,沈肆不免被她逗笑。 看着她,摇摇她的手,明明一米八几的高个子,远远看着是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却在喜欢的人面前有种很小鸟依人的错觉。 “那你可要快点来见我。 ”沈肆的语气很轻,眼神里满是喜欢和不舍,姜桃好像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么浓厚的迷恋般的感情,仿佛他是一尾游鱼,而自己是他赖以生存且无可替代的水环境,一旦自己离开了他,他就好像不能够再活下去了一样。 她不禁莞尔一笑。 沈肆见状问她:“怎么笑我?我很好笑么?”“没有,”姜桃摇摇头,两只手握住沈肆的,笑着说,“就是觉得,你好像特别喜欢我。 ”明明这是一句很像情话的话,沈肆的神情却忽然有些黯淡,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这会让你很困扰么?”“啊?”姜桃有些惊讶和无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沈肆摇摇头,收了情绪,像没事发生一样对她说:“没什么,我逗你的。 ”虽然他这么说了,姜桃还是感觉有点奇怪,张开手臂又抱了抱他,柔声说:“我喜欢你特别喜欢我。 ”“嗯。 ”沈肆把下巴轻轻搁在姜桃的肩上,依恋地蹭蹭她的脖颈,在心里发问。 那如果是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呢?你会不会觉得很有负担?就像你讨厌的那个纠缠你的外国男人。 -为了避免沈肆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吃午饭,姜桃最终还是没有在外多做停留,买好果茶就拎着回去了。 找到另一处餐厅时,沈肆正安静地吃着饭,姜桃悄悄地从他身后靠近,趁他停下筷子的瞬间突然地拍他肩膀。 可惜,又没成功吓到他。 沈肆一脸淡定,姜桃略有遗憾,问他:“不会又是小朋友经常这么干吧?这孩子是小捣蛋么?”她说的直白,丝毫没有想到这么讲可能是在间接骂到自己头上。 沈肆摇摇头,说:“不是,这次是我发现你了。 ”姜桃在空位置坐下,手里的果茶也就桌面上一搁,好奇地问:“怎么发现的?你不是在吃饭吗?”沈肆偏头看她,说:“可能是心有灵犀吧,预感到你要回来了。 ”姜桃才不信,玄学的尽头是科学,她说:“你肯定是偷偷注意了,吃饭的时候一心二用。 ”“行吧,”沈肆点点头,笑着附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茶甜而不腻,很快就疏解了十几分钟前的不愉快,姜桃心情变好,粲然一笑道:“我给你画画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吃饭的时候也赏心悦目的。 ”沈肆点点头,无声表示可以,姜桃便打开手机开始画q版小人。 手指在画板上勾绘,姜桃的脑海中忽然响起沈肆跟cas对话的那几句英文,发音规范,音调低沉而富有磁性,像醇厚庄重的古典乐,引人沉沦。 她不免感到好奇,便问:“阿肆,你是专门练过口语么?”“英语口语吗?”沈肆抬头,“我大学有这一项通识课要修,所以算是学过吧。 ”姜桃点点头,想着以他的专业性质和工作性质,也就大学课程能分走他的多余精力了。 谈及大学,姜桃忽然感到好奇,她还不知道沈肆在大学是什么样呢。 会和高中一样沉默寡言么?还是说会加入一些社团?经常参加公益活动攒公益时长么?还是说一有空闲就泡在图书馆?大学上水课的时候是在认真听么?有没有犯过困?会不会也为小组作业苦恼?期末周是不是经常熬夜复习?还有就是,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被女生追过?有没有对谁心动过?或者短暂地和谁恋爱过?回来这么久,姜桃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九年真的很长,互相缺席的岁月里,他们都错过了彼此最美好最自由的大学时光。 心神不免由此低落,姜桃关掉了绘画软件,有些歉疚地说:“手机不好用,我回家用平板画,画完就发给你看。 ”沈肆倒不是很在意,收拾了餐桌上的餐具,去放东西前跟姜桃说没事。 回诊室的路上,姜桃试探地问了沈肆一些大学的事情,沈肆想了想,告诉她其实他的大学过得很平淡。 日常的理论学习和实操训练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他很难再多分出来一部分给社团和各种活动。 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学院活动,他基本上没怎么参加娱乐。 他似乎在过另一种更自由的高中生活。 姜桃不免感到有些可惜,问他:“所以你连旅游也不怎么去么?”沈肆摇摇头,说:“那倒也没有那么惨,有时候会被朋友拉着出去。 ”想到他大学是在京北的一所中医药大学念的,姜桃问他:“你的大学朋友是不是大多数都留在京北了?”沈肆点点头:“嗯,毕竟在那里读了很多年,再加上一部分实习也是在那边,所以他们都觉得那里会更好一点。 ”姜桃眉眼却有忧愁,问他:“那你会不会特别孤单?”“为什么这么说?”姜桃解释:“因为你看,你的朋友都留在京北,而你一个人在常旭,虽然常旭也很好,但是可能在你的工作环境里,二十个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人是你相识的校友,这种陌生多让人孤单啊。 ”以为沈肆会接着说,但他却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什么?”姜桃被问得有些不知头脑。 沈肆说:“你呢?你会不会在国外感到孤单?那里一百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你认识的吧。 ”没想到沈肆会这么说,姜桃愣了一下,然后面上挂着笑告诉他:“才不会,我只会觉得新奇好么。 ”“那我也是。 ”“我也觉得新奇。 ”姜桃感觉沈肆像在偷答案,根本没有用心答题,于是故意逗他说:“查重率百分百,小姜老师不予通过。 ”沈肆听完忽的一笑,像是破罐子破摔,说:“那小姜老师给我延毕吧。 ”“诶你这位同学……”姜桃举起手想责备一下他太没有上进心,结果却被沈肆抓住了伸出的手。 他眼睛里含着浅浅笑意,明净澄澈的眸子在阳光下亮亮的,像是一面波光粼粼的湖。 声音也如水一样淡而温润——“正好我想让小姜老师多教我几年。 ”阳光把人的皮肤晒热,似乎也连同一颗心一齐烘烤。 姜桃笑笑说:“行啊,小姜老师责任心特别强,一定把沈肆同学教导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然后让你顺利毕业。 ”她笑眼盈盈,长睫扑闪,嘴角浮现浅浅的梨涡,因为喝了冰饮,嘴唇看起来红红的,另蒙着一层轻纱般的冷雾。 让人忍不住猜想,吻上去的时候,是不是凉丝丝的?鬼使神差地,他抓着姜桃的一只手,看着她的眼睛喊了一声:“小姜老师。 ”姜桃闻声投以疑惑的眼神,问他:“怎么了?”沈肆低垂眼睫看着她,说:“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懂,你可不可以给我解答一下?”姜桃大方地摆手,说:“小姜老师知无不言,你尽管问吧。 ”得到许可,沈肆浅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轻轻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拉,声音低而缱绻,问道:“和你接吻是什么感觉?” 公式 听到这个问题,姜桃便觉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心神都不稳当地开始摇晃。 沈肆的眼神像是一股沉默的漩涡,带着强劲的无可反抗的吸力把她卷过去。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淡定,借机问:“学习不能只知道发问,有困惑要先独立思考,举一反三的道理明白么,如果你……”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沈肆终于听明白她要说什么,于是打断她:“没有。 ”姜桃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歪头看他:“我还没问呢你就回答。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沈肆说,“没有,在你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过恋爱、接过吻,所以做不到举一反三,只能你来给我先讲一道例题。 ”砰砰砰。 姜桃感觉自己的心率似乎都变快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抽出来摆了摆,眼神也有些躲闪:“……例…例题是吧?改天,改天给你讲。 ”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沈肆没想强迫她,于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说:“好啊,我等小姜老师有空了给我讲。 ”姜桃小幅度点点头,捧着果茶抿了一口,默默地散热。 -可能是不上班的和上班的存在次元壁,姜桃坐在诊室里,看着沈肆忙完又出去,竟然觉得这种充实忙碌的生活似乎还挺有意思。 心思得到安定,昂扬的情绪如潮水般上涨,姜桃打开绘画软件,决定把没画完的q版小人画完。 画着画着,一通电话忽然拨了过来,姜桃戴着耳机点开接听,那头传来栩听宜压低的声音:“喂,亲爱的,你在哪里呢?”“医院啊,我来找沈肆。 ”栩听宜似乎十分不解:“那你干嘛和骆阿姨说来找我了?我今天在外面跑新闻呢,结果撞见骆阿姨,骆阿姨上来就是问你怎么没跟我在一起。 ”姜桃刚想开口,栩听宜又恍然大悟般说:“噢——拿姐妹我当你偷跑出去谈恋爱的借口呢?”被戳中小心思,姜桃语气都变得唯唯诺诺:“…嗯……听宜……”栩听宜:“得了得了,我想着你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这么说的,当时就帮你糊弄过去了,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理解,你们俩怎么说也相处这么多年了,怎么谈个恋爱偷偷摸摸的?”“也没有吧,”姜桃无意识地卷着手边的纸张小角,“就是太突然了,没想清楚怎么跟我爸妈交代,我想着过段时间再说。 ”栩听宜嗯了一声,然后问:“怎么样?陪够男朋友没?你来陪陪我行不行?”说着便长叹一声:“唉,同样都是上班,怎么没有人来给我探班呢。 ”姜桃忍不住笑了一下,调侃她:“你的‘亲爱的’呢?他没有去找你探班么?看来阿姨的眼光滑铁卢了呀,这也不怎么温柔体贴嘛。 ”栩听宜平静道:“噢,他啊,分了。 ”这可把姜桃吓一跳:“这么快?听宜,你不会因为我那几句话就快刀斩乱麻了吧?会不会有点草率和冲动?阿姨说你了么?还有那个人他不会对你从此怀恨在心了吧?”电话那头的栩听宜轻快地哼了一声,反问姜桃:“想知道呀?想知道来陪陪我,我就告诉你。 ”姜桃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肆的工作牌上,一丝不苟的整洁装束,冷淡自持的俊秀面容,仿佛对一切都不好奇、不感兴趣。 再联想到沈肆谈恋爱后的黏人反差,姜桃忽然觉得心软软。 如果她就这么跑了,他会不会变成失魂落魄的小狗呢?于是见色忘友的姜桃果断地拒绝了好朋友的邀约:“我好像也不着急知道。 ”栩听宜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你现在是一点也不关心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见以情感人不太行,栩听宜便开始以理服人:“哎呀,亲亲宝贝,桃子宝宝,你就来找我玩嘛,男朋友什么时候不能见,好朋友可是见一面少一面。 ”不知道她哪来的歪理,姜桃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听姜桃还没松口答应,栩听宜又道:“啊啊啊啊,你说,是不是沈肆缠着你不让你走?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黏人啊?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可不能太黏人,要行止有度。 ”眼看沈肆的风评在好朋友那里越来越不好,未免沈肆在女方亲友团那里多添一重阻碍,姜桃就改了主意:“去去去,我等下就去找你。 ”话音刚落,栩听宜那边就传来了高兴的欢呼:“这可是你说的喔,我就在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厅等你,不见不散亲爱哒。 ”姜桃笑着答应:“好。 ”电话挂断,姜桃拿起桌子上的包,刚起身就见沈肆推门走了进来。 看见她的样子,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嗯。 ”姜桃点点头,走近沈肆,仰头看他说,“我先给你一个公式,你自己试试解题吧。 ”沈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便感觉到被人按住肩头,而后措不及防被亲了一口。 在侧脸。 轻柔的、柔软的一个吻。 他有些蒙,一瞬间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尚未缓冲过来,始作俑者姜桃却一溜烟跑了,只留下一句拜拜和傻在原地的沈肆。 直到门被关上后不久,沈肆才后知后觉地笑了,然后拿出手机给备注是一个桃子表情包的置顶联系人发消息。 [小姜老师路上小心。 ]-姜桃赶到咖啡厅时,栩听宜正在喝冰美式,见她落座,抬眸问要不要也来一杯。 姜桃摆摆手:“不喝,吃不了苦。 ”听完,栩听宜粲然一笑道:“哇塞,小公主,那你怎么吃得了爱情的苦呢?”姜桃忍不住轻轻拍她一下,笑骂:“换台换台,快讲你的爱恨情仇史。 ”栩听宜不慌不忙地抿一口咖啡,笑说:“你不是不着急听?”姜桃提起包欲作离开的样子,栩听宜连忙伸手拦她:“诶诶诶,我讲我讲。 ”姜桃这才又坐下,招来服务生点了两份甜品,转而对栩听宜笑说:“逗你啦,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栩听宜:“我昨天跟他坦白了,说我其实根本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他听完整个人特别平静,告诉我说他其实也是,然后我们一拍即合就和平分手了。 ”想到在超市遇见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姜桃还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你们双方父母呢怎么办?”栩听宜又喝一口咖啡,回道:“还能怎么办,先瞒着呗,反正我们俩面对彼此的时候就不用互相装了,平时串好词应付应付家里就行。 ”看栩听宜一脸平静,姜桃不由得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叹道:“女侠,真是速战速决啊。 ”“那是。 ”甜品刚好送上来,栩听宜用勺子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吃,然后抬头就看到了姜桃出神地看着窗外。 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怎么也不吃?”姜桃没回头,反倒指着窗外喊栩听宜来看:“那是不是你弟啊?”栩听宜一听到“你弟”这两个敏感词立马就顺着姜桃的手指看了过去,发现还真是栩听颂这小子。 旁边跟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裙子,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宛若一朵白色小雏菊。 栩听宜立马掏出手机拍照,嘴上幸灾乐祸道:“哈哈,给我逮到了吧,我说这小子离家这么近也不知道着家,原来是谈恋爱了,我这就发给我妈,顺便转移一下对我的注意力。 ”“别别别。 ”姜桃却伸手阻止栩听宜,“你不觉得那个女生很眼熟么?”栩听宜放下手机又多看了几秒,但是并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说:“我不觉得啊,反正我应该是没见过这张脸,你见过?”姜桃思索片刻,但除了眼熟的感觉并不能想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最终只能不确定地说:“我应该是见过。 ”也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姜桃填进嘴里,对栩听宜说:“总之还是别拍他们了吧,万一你妈妈不同意他谈恋爱,你弟不得哭死,要是发现是你告的密,他跟你闹决裂怎么办?说不定从此以后,你的相亲之路更是得他助力,绵绵无绝期。 ”栩听宜摆摆手道:“不可能,他都研二了,我妈巴不得他早点找对象呢。 ”“诶不对,”栩听宜点点姜桃,“你跟我这感同身受呢,头一次见你这么向着那小子,跟你们这群谈恋爱的拼了。 ”姜桃嘿嘿一笑,拍拍栩听宜哄道:“消消气消消气,哎呀,谈恋爱只会影响我们栩大记者跑新闻的速度,成功的女人不需要爱情。 ”栩听宜笑笑,看着姜桃说:“好狠啊宝宝,你哄起人来连自己都骂。 ”“那倒没有,”姜桃挑挑发尾,明媚地笑道:“我是半成功。 ”“行吧,半成功的女人。 ”栩听宜剜一口甜品,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一对情侣,忽然有些感慨:“要不要爱情这件事,因人而异吧,选择怎样都是各人的自由,反正我是没心思的那一类,可能是我还没遇到吧。 ”姜桃拍拍她:“谁说的?伟大的传媒事业难道不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么?”一语惊醒梦中人,栩听宜笑笑说:“对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