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深情已满仓》 1 1 裴严秉因投机倒把,替周柔菡顶罪入狱一年,吃尽苦头。 出狱那天,周柔菡却没来接他。 他徒步走了十里地,好不容易回到科研基地,一双布鞋早已磨破。 眼前这所谓的家映入眼帘,却早已模样大变。 当年和周柔菡结婚时,由他一手粉刷的粉墙变成了乱七八糟的蓝墙,满园栽种的花卉早已杂草丛生,无人管顾。 邻居担水回来看见他,震惊地瞪大双眼: 小裴,你出来啦! 裴严秉问邻居自己的妻子周柔菡在哪里。 邻居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说:你妻子这几天临产,你姐夫陪她去卫生院了! 裴严秉恍恍惚惚:临产她怀孕了可我进去坐牢之前,她肚子不是没动静吗 邻居讳莫如深,不敢多言:你自个儿去看看!看看你就知道了...... 裴严秉随便换了双男士拖鞋,抹了一把脸,又匆忙赶向卫生院。 路过超市时,还特地赊了箱牛奶和鸡蛋,想着得带去给周柔菡补补身体。 他先看到了姐夫苏臻郑。 怀里抱着个婴儿,正笑眯眯地逗他。 裴严秉刚扬起笑容要招呼,周柔菡突然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她自然地接过孩子,将一件洗过的裤子递给苏臻郑,然后撩开自己的衬衫,毫不避讳地当着苏臻郑的面,开始给孩子喂奶。 而苏臻郑接过裤子,竟就这样当着她的面换好了裤子! 浑然不介意自己将下半身完全暴露在周柔菡面前。 裴严秉僵在那里,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苏臻郑却像是已经看到了他。 他垂着眼,突然开口问道: 柔菡,你想好了吗要不要告诉严秉借腹生子的事情吗 其实我没关系的,你如今怀了我的孩子,帮我给你死去的姐姐留下了血脉......等严秉出来,我就离开吧! 我不希望因为我,影响到你们的夫妻感情! 裴严秉瞬间如坠冰窖! 借腹生子 帮他留下了姐姐的血脉 也就是说,周柔菡生下来的这个孩子,是苏臻郑的 耳中一片嗡鸣,裴严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握紧那箱牛奶,惨白着脸退到门后。 却看到周柔菡竟依偎入苏臻郑的怀中: 你胡说什么。 你是我姐姐的丈夫,是我的姐夫,如今更是我周家血脉的亲生父亲。 于情于理,我都该好好照顾你们父子俩...... 裴严秉不敢再动。 反倒是周柔菡怀里那孩子突然嚎啕大哭。 苏臻郑忙将孩子搂入怀中开始哄着,满脸焦虑: 可我心里始终觉得不安。 要是让严秉知道,当初投机倒把的人是我,他是为我顶的罪...... 苏臻郑红了眼: 怪我没本事!我一个大男人,当初却连喝米汤的钱都没有了,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将周柔菡一把揽入怀中。 眼神却透过周柔菡,挑衅一般与站在阴影处的裴严秉四目相对。 裴严秉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 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 从未想过,真相竟会如此突然地呈现在他面前...... 一年前,是周柔菡求他顶罪。 她眼神微凝,半边身形隐入黑暗之中,眼神深邃: 严秉,你不是喜欢那套昂贵的文墨四宝吗我决心要买来送你...... 但我要是进去了,前途尽毁。 你不一样——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敬重你。 她依偎进他的怀中,一字一顿: 算我求你,帮帮我,好吗 那时的他爱惨了周柔菡。 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同意。 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原来他顶罪的不是她,而是借她腹生子的姐夫! 何其可笑! 裴严秉颤抖着,面无表情地放下了那箱牛奶,然后转身离开。 他再次赊账,拨出一通电话。 你好,同 志,我要举报。 裴严秉一字一顿。 研究所有人投机倒把。 嗯,我有证据,我会在七天之内,把证据寄过来,请给我一个你们的接收地址。 2 2 裴严秉刚挂断电话,胳膊就被人轻轻一拽。 回过头,与周柔菡四目相对。 真的是你!周柔菡声音发紧,语气难掩质问,牛奶和鸡蛋是你买的提前出狱怎么也不跟我说声 与裴严秉对上视线,她眼中闪过一抹不自然,语气软化两分:提前说,我好安排好其他事,过来接你。 裴严秉没说自己提前写了信告知。 他想信多半是被人截了。 周柔菡语气试探:你什么时候到的 裴严秉心里清楚,她是怕被自己发现真相。 于是心中冷笑,裴严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刚来,还没进去呢,突然想起得先给我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他笑得云淡风轻:怎么了吗 周柔菡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你现在出来也好,我刚刚生了孩子,你也知道,我平时工作忙,你现在又刚出来什么都不懂。 姐夫自告奋勇说要帮我们带孩子,可他带着孩子两个人住在原先那间房有些狭窄逼仄,我想着跟你商量一下,暂时把主卧让出去,给他住。 裴严秉走路的动作一顿。 当年周柔菡刚进研究所,身无分文。 是裴家出资建了那栋房子。 主卧理所应当归了他。 如今却要让他让出来 裴严秉神色冷下:凭什么 两人已经走到了病房外,苏臻郑忙打起圆场: 不用不用,我农民出身,什么地方住不得 以前桥洞也睡过,如今能有一方遮蔽风雨的住处已经很满足了,不能抢了严秉的房间......苏臻郑浅浅笑着,像是很委屈,严秉不把我赶出去,我都已经很感谢了。 看他这幅卖惨的模样,裴严秉恨由心生。 如果不是因为苏臻郑,他怎么可能在大牢里吃整整一年的苦! 裴严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姐夫,既然您有这个自知之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付出行动 苏臻郑脸上笑容瞬间僵住,仓皇望向周柔菡,脸色难堪:柔菡,我...... 周柔菡的脸色刹时沉下:裴严秉!你胡说什么 我无父无母,唯一的姐姐也为国捐躯,如今只剩下这么个有亲戚关系的姐夫,你竟然要把他赶出去 周柔菡伸手握住裴严秉的手腕:他身上没个一技之长、无处可去,你把他赶走,就不怕街坊邻居背后骂我没良心 再说了,他主动请缨帮我们带孩子,你非但不感谢,还恩将仇报,你有意思吗 听着周柔菡这一腔寡廉鲜耻的言论,裴严秉犹如置身冰凉湖底,几近窒息。 他怎么都没想到,当年宁肯被赶出家门也要娶的这个女人,原来竟是如此一个阴私小人...... 裴严秉甩开她的手,下意识后退数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周柔菡,孩子我可以自己带!带一个孩子是带,带两个孩子不也是带 和周柔菡结婚七年,裴严秉和周柔菡生儿育女。 他入狱那年,儿子不过四岁。 他本来从未担心过儿子,毕竟有他亲妈护着。 可如今,竟从后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有苏臻郑在,儿子这一年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裴严秉无意再与周柔菡纠缠,扭头就想去找儿子。 却不想下一秒,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撞入他的怀抱,声音雀跃至极地喊着:爸爸! 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裴严秉眼底氤氲起泪水。 他忙蹲下去:轩轩,爸爸...... 可他话没说完,儿子周书轩突然震惊地瞪大双眼,猛地一把将裴严秉给推开了。 你是谁!周书轩说完竟开始嚎啕大哭,你不是我爸爸!你是谁为什么要穿我爸爸的拖鞋!这拖鞋只有我爸爸有...... 裴严秉脸上顿时血色全失。 他低头看向那双自己才换不久的男式拖鞋,听到身后的苏臻郑的声音愕然响起: 严秉妹夫,你为什么要偷穿我的拖鞋 3 3 周书轩像是此时才发现苏臻郑一般,瞬间止了眼泪,扑进苏臻郑的怀抱,满脸雀跃:爸爸!他们都说你和妈妈给我生了个小 弟 弟,是不是真的 他说完,在苏臻郑的脸上吧唧落下一个大大的吻:爸爸好厉害!轩轩最喜欢你啦! 苏臻郑一手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手抱着周书轩,满眼慈爱。 看上去,就像是周书轩的亲生父亲。 可他又算什么呢裴严秉苍白着脸冲过去:轩轩,我才是爸爸啊...... 周书轩瞪大眼睛,一脸抗拒地推开他:你是坏叔叔!我不认识你...... 裴严秉的心都快被他这句话给击碎了。 偏周柔菡还一把抓住他:他还小,什么都不懂,谁平时跟他待的时间长,他就认谁。 你现在出来了,慢慢相处,他总会认你。 看着周柔菡那大义凛然的神色,无数的不甘顷刻全数涌上裴严秉的心头。 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伸手要去抱周书轩。 谁曾想,苏臻郑手里那孩子竟砰的一声!直接摔在了柔 软的床垫上。 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漫开,苏臻郑吓得发出一声低吼: 妹夫!你不想我留在周家,大可以直说,怎么能对孩子动手 他才刚刚出生几天!他怎么受得住啊 裴严秉僵在那里,下意识解释:我根本没碰—— 可周柔菡已然阴沉着脸,将他给直接推开,然后温柔至极地将孩子给抱了起来。 裴严秉的脚重重磕在床头,腿肚子被暴露在外的铁片划开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 剧痛袭来,裴严秉冷汗涔涔,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周柔菡,我没碰他! 是苏臻郑自己扔了孩子...... 他说完这句,苏臻郑竟气极反笑。 他仿若自嘲地开口:妹夫,你的意思是,我为了冤枉你直接把孩子给扔了 我在你看来,竟然这么狠心吗 我要是这么狠心,这一年多,就不会把轩轩视如己出,不让他受哪怕一丁点委屈了! 他低下头,双眼猩红,像是委屈至极! 裴严秉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全然失去所有理智:苏臻郑,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自己...... 够了! 周柔菡的怒气再难压抑,高吼着打断裴严秉的话。 裴严秉,你还没闹够吗! 不过是让你让个主卧,你有必要吗 也是,你是大地主,是裴家大少爷,娶我周柔菡本来就是门不当户不对,恐怕你不只是看不上我姐姐和姐夫,更是看不上我吧 周柔菡咬牙切齿,太阳穴青筋暴起:可你忘了,现在你们裴家狗屁都不是! 要不是有我接济着,你爸妈早就流落街头!你还在这儿跟我拿什么大少爷的乔 字字句句,皆如寒刀般深深戳进裴严秉的胸口,让他瞬间心如刀割! 裴家当年是大地主,钱虽然多得数不清,却因为成分不好,而受尽白眼。 他和周柔菡成婚时,周柔菡发誓此生绝不负他,更不会看不起他。 可如今,裴严秉才意识到,原来她周柔菡打心眼里就看不上他! 而他竟然无法反驳。 毕竟如今裴家式微,如果不是有周柔菡这个研究所的副所长,他爸妈恐怕真的只能流落街头...... 裴严秉沉默了。 他用那样冷淡的眼神看着周柔菡,看得周柔菡迅速移开视线: 行了,别闹了。 你先回去吧。 把主卧收拾出来。周柔菡吩咐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姐夫,是你的长辈,你别闹得太难看。 姐夫虽然答应帮我们照顾孩子,但总不可能两个孩子都他一个人管着,你总要搭把手,多照顾他,也多向他学习一下。 裴严秉的手轻轻一攥,倏忽笑了。 他竟然还要伺候老婆的小三和小三的儿子 真是可笑...... 裴严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满腹怨恨尽数压下。 转身离开时,苏臻郑竟再次开口:妹夫,你脚上那双拖鞋,是柔菡她姐姐送我的结婚礼物,我珍视得很。你能不能还给我 周书轩窝在苏臻郑的怀里,小声嘟囔:坏叔叔是小偷,偷了爸爸的拖鞋! 裴严秉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狰狞的伤口处,鲜血仍往下流着...... 可没有任何人看见。 周柔菡更是只顾着宽慰苏臻郑:别生气,严秉一贯懂事,大概在牢里待久了,被那些投机倒把、别有用心的的人给影响了...... 他很快就会恢复如常。周柔菡扫他一眼,语气沉冷,是吧 裴严秉不由发出凄凉一笑。 投机倒把的人,不正在她周柔菡身边坐着么 4 4 裴严秉自己去卫生室处理了伤口,打了针破伤风。 护士边打针边和同事八卦:103病房的那位你们都见了吗听说她老公蹲大牢去了,这孩子也不知怀的谁的。 这你都看不出来当然是她姐夫的!人家天天来医院报到,还亲手做饭菜哄周副所吃饭,就连晚上睡觉都不忘帮周副所掖被角。上次他给周副所削苹果不小心划破了条口子,周副所可是专程把主任喊过去替他包扎的呢。 可周副所不是已经有老公...... 她那个老公......护士撇嘴,一脸嫌弃,成分不好,还投机倒把,这种男人,嫁过去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多拖累周副所啊! 倒也是...... 裴严秉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扔了按着针眼的棉签。 然后缓慢抬头:我赊账。 钱你们去找周副所签字要。 就说是她蹲大牢的老公赊的。 气氛瞬间凝滞,裴严秉没再去看两个姑娘面面相觑的神情,赤着脚,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所里在修路,满地的碎石子儿将他光秃秃的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裴严秉却浑然未觉似的,愣生生自己走了两里路回家。 可他推门而入,却看到周柔菡和苏臻郑他们已经回来了。 门口还停着一辆黄包车,师傅正在卸货。 你怎么现在才到周柔菡皱起眉头,满脸不耐,快去准备点吃的,我和轩轩饿了。 对了,多做点下奶的,我奶水不够。 裴严秉动作微顿,踉跄着踩进才换了新地板的家。 冰凉的瓷砖,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满是血污的脚踩在上面,让苏臻郑瞬间发出低吼:妹夫!你怎么不冲冲脚就踩进来了 周柔菡也冷了神色,后退一步,眼底难掩嫌恶:你现在怎么这么不爱干净 妹夫,快,赶紧过来洗洗! 苏臻郑冲出去,拿了水管。 裴严秉还没动,周柔菡已经强硬地把他拽过去。 冰冷的自来水瞬间朝他浇头淋下。 裴严秉滚烫的身体因此而变得瑟瑟发抖,森冷的寒意油然而起,蔓延至全身。 哎呀,不好意思。苏臻郑笑了声,没把握好方向,冲你脸上了! 裴严秉浑身发冷,脑袋发晕,已经快要彻底站不稳了! 偏周围的邻里,全都踩了石头,从墙上探出脑袋来看他热闹。 有好事的,甚至还调侃起来:哟,周副所,您家‘狱男’出来啦 幺儿,平时离这男人远些,谁知道在大牢里有没有学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可千万别被他给影响喽! 要我说周副所还是太善良了,要我有这么个拖后腿的老公,早把他给踹了! 裴严秉一字不落地听着,视线下意识地转向周柔菡。 他以为,他是帮她顶罪。 她总要开口为他说上那么两句吧 可她没有...... 在晕倒前,裴严秉只看到了周柔菡转身离开的背影。 在关上房门前,她的神色冷漠至极: 冲干净了再进来。 就好像,他真的是什么特别脏的东西一样。 5 5 裴严秉做了个噩梦。 恍惚间,好似听到周柔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发烧了 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温柔的小手在他的额间摩挲,裴严秉依稀回到了与周柔菡刚谈恋爱的时候,她对他百般柔情,可后来...... 裴严秉浑浑噩噩猛然惊醒,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他发现床旁放了杯已经凉透了的开水,用的是周柔菡的杯子。 意识到是周柔菡给他倒的热水后,裴严秉掀开被角下了床。 刚刚那一切,好像不似做梦。 拉开抽屉,最下面压着一张裴严秉保存许久的,可以证明他无罪的证据......他面露犹豫。 周柔菡 裴严秉起身,沙哑的嗓音被黑暗吞没,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缓慢地走到了主卧房门外。 里面亮着一丝微弱的光。 房门半掩着,他正要推门,周柔菡的声音却淡淡响起: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名正言顺留在周家。 可要是妹夫不同意......苏臻郑面露犹疑。 他不会不同意。周柔菡语气淡漠,为了我,他连大牢都愿意蹲。不过是个名份罢了,有什么所谓 再说了,眼下除了我,谁还会要他这个坐过牢,还成分有问题的男人除了跟我在一起,他别无选择...... 裴严秉的手重重垂下去,双眼麻木地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 灯光很暗,只照亮他们的一边身体。 另一边没 入黑暗之中。 但很快,裴严秉注意到苏臻郑身边,睡了个孩子。 他本以为是苏臻郑的儿子,却没想到,一声呢喃后,周书轩的脑袋动了动。 早在几年前,裴严秉就为了锻炼周书轩的胆量,让他单独睡觉。 可这一年,周书轩不仅和苏臻郑一起睡。 甚至,周书轩还是脱光了,跟他躺在一个被窝里的! 宛如一道惊雷劈下,裴严秉震惊地瞪大双眼,再顾不上其他,直接冲了进去! 他将周书轩一把抢过,几乎歇斯底里: 苏臻郑,你还要不要脸! 你陪他睡觉就算了,他已经长大了,怎么能不穿衣服 他是我的儿子!不是你苏臻郑的! 裴严秉的情绪彻底崩溃,扯着苏臻郑的衣服要让他给个说法。 砰的一声,苏臻郑竟然直接摔了下去! 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桌角上,瞬间鲜血四溅。 他发出绝望的低吼声:眼睛......我的眼睛好像看不到了! 偏偏这时,房门推开,好几个医生护士站在门口,俱是震惊地瞪大双眼。 苏臻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本来就没什么本事,现在眼睛也看不到了,以后更是没用,我还怎么活 妹夫,我知道,我待在你家,让你看不惯了,可你也没必要这样伤害我吧我——我不活了! 苏臻郑站起来,像是真的瞎了一般,四处乱撞,想要撞墙。 所有人都冲过来劝他,让他冷静。 将他重重包围起来。 裴严秉觉得自己又烧起来了,他浑身滚烫地被人挤到角落里,接受着无数人的指责,他们伸出手,似乎要把所有侮辱人的话语都往他头上泼。 裴严秉,你这是自己的名声尽毁,还要拖人下水啊!你也太恶毒了! 是啊,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姐夫一心惦记着你,看你发烧严重,还专程打电话喊了这么多的医生护士过来替你看病,合着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那些议论砸得裴严秉头脑发昏,他只能不停地摇着头,尝试解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可没人信他。 他孤立无援。 终于,他的视线落到一旁站着的周书轩身上。 他瞬间升起无限希望!裴严秉冲过去,抱住周书轩,急切开口: 轩轩,我是爸爸啊,你帮爸爸解释,爸爸不是故意的...... 6 6 周书轩却哭了。 他边哭,边狠狠将裴严秉推开,大声地指责他: 坏叔叔!你是坏叔叔! 你打了爸爸,你坏......他踉跄着,扑进苏臻郑的怀里,爸爸,别哭,轩轩保护你...... 看着苏臻郑将周书轩搂入怀里嚎啕大哭的模样,裴严秉的心彻底死了。 原来这个家,已经完全属于了另外一个男人。 包括他的儿子...... 裴严秉凄笑着站起身来,麻木的双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终于问出口: 那你们想怎么样 房间里突然静默下来。 周柔菡眸色微定,略显冷漠地往后一靠,转动着自己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玉镯。 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后,她终于沉吟道:各位都请回吧,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家事了。 人都走 光了,房内也陷入一阵沉默。 最终,是苏臻郑先按捺不住,他伸出手,拉了拉周柔菡的手。 周柔菡终于开口:姐夫的眼睛受了伤,今后还能不能视物都成问题。 正好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她往后靠坐,淡淡开口。 要是小伤倒也罢了,可如果是大伤,以姐夫目前的情况,肯定是没办法报销的。 我也不可能不管他,他是我的姐夫。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俩把离婚证扯了,我和姐夫暂时先领个结婚证,到时候,姐夫看病就能直接走我这边的报销渠道。 等他伤好了,我们再重新把结婚证扯回来。 但有件事儿我得提前告诉你——我姐姐去世了,姐夫又没个一技之长,如今又被你害得坏了双眼,他下半辈子,我肯定是要照顾他,让他一直留在我周家的。 她一字一顿,不容反驳。 裴严秉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 果然如此...... 他们演这出戏,不过就是为了这个结果而已。 但奇怪的是,裴严秉突然发现,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自己的心,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大概是因为,已经彻底死了心。 他甚至还笑了笑,说:你这是打算坐享齐人之福 周柔菡薄怒: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不过是想照顾他们孤儿寡...... 好。 裴严秉冷淡的一个字,将周柔菡所有的话都堵在嘴里。 她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好。裴严秉平静道,我同意了。 什么时候去离婚我随时配合。 周柔菡浑身一凛,难以置信的眼神,落到他的身上。 下一秒,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再次反问: 你同意了 裴严秉,你就没什么想—— 周柔菡好像还想再多问什么。 可苏臻郑突然惊呼一声:柔菡,你看,儿子好像有点发烧...... 周柔菡瞬间顾不上裴严秉了。 离开前,她只是遥遥地望了一眼裴严秉。 一股异样自心间涌起—— 就好像,眼前这个人,马上就要离开她了。 不,不会的。 周柔菡摇头否认——怎么可能呢除了她,裴严秉几乎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 她已是他的最好选择。 7 7 离婚证到手了。 看到这得来不易的东西,裴严秉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苏臻郑对他挑衅:裴严秉,这回,你可真不是周家人了。 裴严秉只是笑了笑,周家人当周家人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吗 他转身离开。 周柔菡这时却急匆匆地推门而入:严秉,你给所里打了电话 裴严秉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嗯,出狱那天没看到你,想问问你在什么地方。 周柔菡松了口气,将一旁的苏臻郑略过,一把拉住他的手。 我的错,那天没第一时间去接你。 别生气。 裴严秉心中只剩抗拒。 他侧了侧身,躲开她的怀抱,假装去拿水。 周柔菡的动作一空,表情不由微微一僵,再次抓住他的手: 等姐夫伤好了,我们就去把结婚证再领回来。 对了,明天有场舞会,到时候所里会宣布我升职的好消息,跟我一起去,好吗 裴严秉扭头看她。 明天 真巧啊。 所有的证据已经收集整理好。 他正打算明天发给所里。 裴严秉垂下眼眸,语气平淡:好。 第二天一大早,裴严秉将所有的证据放进了信封,亲手送到了所里的举报处,然后先一步去了舞会现场。 却没想到,竟在卫生间里,看到了苏臻郑被踢乱的,那双熟悉的拖鞋。 他不动声色地进入了旁边的隔间。 苏臻郑混乱的呼吸声刹时进入耳中: 柔菡,你为什么今天要裴严秉出席是向全天下人宣布他才是你唯一承认的丈夫吗那我拿着这个结婚证不还是没什么用吗 周柔菡耐着性子哄他:好了好了,你气什么 我现在正是升职的关键期,我和你之间的事情闹得大,他如果出席了,就代表他不介意。 正主都不介意了,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你放心,谁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结婚证上写着的,不已经是你的名字了 也是...... 苏臻郑激情地吻住周柔菡的嘴唇,两人的呼吸越发炙热,动静大得孟浪不堪。 裴严秉再也听不进去,几乎落荒而逃。 半个小时后,裴严秉拿到托人购买的火车票,却撞见了周柔菡。 对方一眼便看到他手中的东西,神色凝住,低声质问: 你买了火车票 裴严秉不动声色:替我妈买的,待会儿找人给她捎过去,她说要去看看手帕交。 周柔菡松了口气,踮脚吻了吻他的脸颊: 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先去后台等我。 今天保证给你一个超级大惊喜! 裴严秉按捺住心头恶心,朝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好啊,今天晚上,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周柔菡笑道:好!我等你给我的惊喜。然后目送他离开。 殊不知穿过长长的走廊,裴严秉却没有去休息间。 而是离开了舞会现场,招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去火车站。 他紧紧地攥着那辆随便托人买来的,不知道终点是何处的火车票。 不管是去哪里。 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从此天高海阔,再无牵挂,任他飞。 8 8 舞会即将开始,可周柔菡说什么都联系不上裴严秉了。 他不在休息间,周柔菡几乎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供销社、家里,可统统没有裴严秉的踪影。 苏臻郑急得直劝她:柔菡,要不我们还是先去参加舞会吧这都已经开始了...... 一股无名火骤然涌上心间,周柔菡压着自己的情绪,冷声开口:他才刚刚出狱不久,身上又没钱,能跑到哪里去 她的心思此刻全给了裴严秉,根本不在舞会上。 苏臻郑眼中闪过一抹嫉恨之色,不由开口: 妹夫是不是后悔了 那天,我看你提及要留下我时,他应得那么爽快,就觉得不大对劲。 眼下看来,他果真只是按捺不发,说不定现在是闹脾气回老家了。 周柔菡瞬间气得双眼发红,抬手一挥,将满桌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周柔菡猛然起身,双手紧握成拳:好你个裴严秉,竟跟我来这招!当真以为你替我顶罪一年,就可以如此任性地闹脾气了 好、好、好!你既要回老家,那我偏不惯着你这臭脾气! 周柔菡转身就往舞会现场疾去。 苏臻郑连忙跟上:柔菡,那现在...... 去舞会!周柔菡一字一顿,你今夜做我的舞伴。 苏臻郑脸上刹时掀起兴奋之色。 舞会已经开始,屋子里觥筹交错、灯红酒绿。周柔菡刚一进门,便有一堆人鱼跃而来,将她拥在最中心。 所有人都在祝贺她:恭喜周副所,好事将近啊。 是啊,李所马上就要离开了,这正所的职务,是非你莫属啊! 这位是周副所的那位姐夫吧有人的视线落到苏臻郑的身上。 苏臻郑握住周柔菡的手。 他盼着,周柔菡会跟这些人宣布自己的身份。 可周柔菡却只是淡淡开口:是啊。 苏臻郑脸上闪过失落之色,忙不迭地开口:其实现在不是姐夫...... 可那些人只是敷衍他一下,根本没想多问关于他的事儿,直接打断他:怎么没见到周副所的老公 是啊!严秉不是出来了么我之前借了他一本诗集的上,一直没看下,等着找他借呢! 提及裴严秉,周柔菡的瞳色微微一冷。 但她还是扬起笑意,淡淡开口:回老家了。 她仍未否认裴严秉是她丈夫的身份...... 苏臻郑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之色。 有人开起玩笑来:严秉脾气大,别是被气着了,才回的老家吧 那些人的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苏臻郑的身上,调侃道:是啊,哪个男人不介意自己家中多住了个鳏夫 羞愧之色涌上面部,苏臻郑咬紧牙关,只觉屈辱至极。 可周柔菡全然未觉。 她只是冷笑着:他再大的脾气,也得忍着!他一个坐了牢,成分还不好的男人,我愿意嫁给他已经很不错了。离了我,他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且等着看吧,就算我不去接他,不出三日,他自己也灰溜溜地回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干笑道:是啊,周副所可是马上要升正所了,以后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头儿了。 裴严秉哪里舍得丢掉这么个金龟婿 众人起哄讨好着周柔菡。 下一秒,舞会大门被人推开。 此次舞会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研究所所长李所大步阔伐走在最前,视线与周柔菡对上的瞬间,不由一顿,不自然地挪开眼神。 他侧了侧身子,手微微往前一送,介绍到:那位就是周副所周柔菡。 众人都笑着恭喜周柔菡:上面派来宣布周副所升职的人来了!恭喜周副所。 你还叫什么周副所啊该叫周所了! 周柔菡微微颔首,正了神色,春风得意地迎上前。 她伸手欲握,谁知对方却冷冷开口: 周柔菡是吧 我们这边接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你一年前投机倒把,还找人顶罪,提供了大量证据。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9 9 那一瞬间,舞会现场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上,仿若都能听见。 无数双震惊、诧异的眼神朝周柔菡投来! 周柔菡立在那里,脸上的表示瞬间僵住,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对方看着她,眉头狠皱:我说有人实名举报—— 你搞错了!周柔菡冷下脸,一年前投机倒把的人是我丈夫。 严秉...... 周柔菡回头,下意识想喊裴严秉。 想着,他必定能再次帮自己挡过这一劫。 可话到嘴边,周柔菡又蓦然噎住。 裴严秉根本不在这里! 周柔菡沉了神色,扭头便冲着苏臻郑吩咐:你赶紧去找裴严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情绪已然恢复平稳冷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眼红的人在胡乱举报,但清者自清,我跟你走一趟就是。 周柔菡被带回了调查处,安排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 里头不过一张床一张桌子,环境简陋,看得周柔菡眉头紧锁,怒火更是直冲而上。 她就这样直愣愣地坐了整整一夜,不眠不休。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外面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就好像,特地把她关在这儿似的。 周柔菡终于坐不住了!抬手便掀了书桌,噼里啪啦一通狂响后,桌腿儿直接断掉两根。 终于有个熟面孔走进来:周副所,您这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柔菡深吸一口气,按下情绪,冷冷开口,你们找到证据了吗没有证据就不能将我关在这里,放我出去。 话音刚一落下,周柔菡的秘书匆忙赶来,神色凝重:周副所! 周柔菡立刻迈腿往前:我可以出去了 谁知工作人员将她一拦:周副所,请您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没接到通知,我们可不敢随便放人。 周柔菡神色难看至极!她按下怒火,看向秘书。 却见她形单影只,身后再无旁人。 她不由脸色更沉:苏臻郑呢没一起过来 秘书双手紧攥,压着嗓音长叹一句:我来时问过他要不要一起,但他说要留在家里照看书轩,就没来...... 终于,怒火涌上心头,周柔菡不由气红了眼: 好、好、好!我前途光明时,他恨不得日日夜夜跟着我。 如今看我落难,他倒是躲了个彻底! 周柔菡双眼发冷:我进来时让他去找裴严秉,他可跟你说过 秘书略一迟疑,竟低下了头:倒是说了...... 那他裴严秉也没来周柔菡两眼发直,难以置信,他竟然没来!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不来周柔菡抓住秘书的胳膊,一字一顿,宛如质问一般,他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不,不是! 秘书叹了口气,终于无奈开口:周副所,我昨天按照您给的地址,特地去了一趟裴先生的老家。 结果他爹娘说,他根本就没回去! 裴先生他,失踪了! 怎么可能! 周柔菡脑海瞬间炸开,竟一时失了力气,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靠上冰冷的墙壁:他不在老家他如果不回老家,又能去哪里 他刚刚出狱,不在研究所,也没回老家,那还能去哪儿 这一刻,一股巨大的怅惘与惶恐骤然涌上心间,周柔菡恨不得立刻就从这调查所冲出去,找一找裴严秉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可她不能,此处有数人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周柔菡的双眼瞬间变得一片猩红,脑海中更是混沌不已,根本沉不下心来思考任何事情。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裴严秉到底去哪儿了 10 10 直到工作人员小声提醒她:周副所,探视时间要到了。 周柔菡才回过神来,当务之急,她得立刻出去,找到裴严秉,才能求到一线生机。 只要她开口,裴严秉爱惨了她,不可能不帮她! 周柔菡猛地伸出手,抓住秘书的胳膊,压低声音: 你去我家书房,在书桌右边抽屉最下面,有一封信,找到了之后,直接交给调查处。 秘书匆忙应下,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周柔菡又被重新关回那间狭小局促的黑屋里。 明明已经困到极致,可闭上眼便是裴严秉的脸,根本无法入眠! 她就这样瞪着一双眼,等啊等,终于,等到有人来敲门。 周柔菡立刻坐了起来: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工作人员忙让开身子:周副所,您暂时可以出去了。 话音刚落,苏臻郑被人扭送过来。 看到周柔菡的瞬间,他软塌塌的身体竟瞬间奋起挣扎: 柔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道,我,我还在照顾咱们儿子,他们一群人突然冲进来说我犯了罪,要让我来配合调查,要把我关起来! 他、他们说有一封可以证明一年前是我在投机倒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周柔菡不自然地撇开视线,深吸一口气。 当年,苏臻郑投机倒把来找她帮忙时,曾特地写过一封信。 为了以防万一,她一直将那封信保存着。 没想到,如今竟然派上用场。 苏臻郑痛哭流涕:柔菡,你得帮帮我啊!你不是答应了你姐姐要好好照顾我吗我不能去坐牢啊! 周柔菡转身的动作刹时停住,顿生恻隐之心。 她迅速转身,按住苏臻郑的手掌,一字一顿:姐夫,你放心,你不会有事。 我现在就去找严秉,有他说清楚事情真相,我们都不会出—— 谁知周柔菡话说了一半,苏臻郑却突然发出一声惨笑: 裴严秉柔菡,你竟然是想去找裴严秉 你找不到他了!他早跑了! 苏臻郑眼中闪过憎恨之色,咬牙切齿道: 柔菡,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今天全是他裴严秉害的!我找人去打听了,把那些证据送去调查处的人就是裴严秉。 他回来之后一直在搜集证据,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买了火车票,把我们俩送进调查处后,他立刻就跑了,连儿子都没要!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