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重生,前夫回头我拒绝》 第1章 第1章 我失手打碎的琉璃灯补好后有九十九道裂痕,因其是定情信物,我仍珍之重之。 这盏琉璃灯,让我和我的夫君谢景重生了九十九次。 每次他都通知我:我要选不同的人生。 他娶过表妹、迎过新欢、尚过公主,却从未关注过我的人生。 我也曾期盼过他回头。 后来,我发现送我琉璃灯的另有他人,我与谢景不过是一个错误。 最后一次重生,谢景终于说:明日我来提亲。 浪子回头 可他的选择早已与我无关。 况且,第二天来提亲的还有别人...... 意识从无边的混沌中猛地收回。 又是那顶绣着卷草纹的帐顶,空气里浮动着苏合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将我的百世记忆唤醒。 谢景。 这个名字早已陌生,却在每次重生后准时想起,就像是永远摆脱不掉的诅咒,沉沉压在我心头。 我掀开锦被起床,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目光扫过梳妆台角落,一个被锦帕仔细覆盖的物件映入眼帘。 我轻轻掀开了锦帕。 是一盏琉璃灯。 灯身如凝固的晚霞,流淌着温润的橙红色光泽。 这盏灯是我七岁生辰时,与邻家那位总带我去掏鸟窝、看萤火虫的小哥哥交换得来的信物。 我用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换了他亲手烧制的这盏琉璃灯。 后来,我们毫无预兆地分别,我也失手打翻了琉璃灯。 我躲在房里哭了很久,求了京城手艺最好的老匠人,用金箔小心地沿着每一条裂痕细细勾勒、粘合。 可无论怎么修补,灯身上仍有九十九条蜿蜒的伤疤。 赏菊宴上,我看到了那块玉佩在谢景身上。 这也是我堂堂将军府的女儿,只因落水被他救起,便答应与他成婚的缘由。 因此,重生后我也曾期待过谢景早早回心转意。 而此时,曾经布满灯身的九十九道碎痕已经全部消失。 一道道恢复的碎痕,就代表着我和谢景的一次次重生。 我也一次次慢慢对谢景失望。 第一次重生。 我刚从上一世操劳至死的疲惫中惊醒,带着初得新生的茫然。 前院花厅。 谢景穿着崭新的月白色锦袍,坐在我对面的酸枝木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脸上没有即将定亲的喜悦,只有审视般的疏离和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烦躁。 卿卿。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并未落在我脸上,而是飘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有件事,需与你说明。 我的心里一沉。 你我的婚事乃父母之命,我们之间并无情愫,往后余生将无波无澜。 依依她......我的表妹,你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悲伤:她身子一直不好,大夫说,恐再无几年好活。 他收回目光,终于看向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似乎是施舍的决断:我放不下她,还是想给她一个名分, 至于你我......待依依身后事毕,我定会依礼娶你入府。 若她病好了该如何 我会娶你做平妻。 可...... 我们约好,你安心等着便是。他打断我的话,语气坚定。 那时我满心都是上一世庶务压身的疲惫。 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通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对即将走向不同人生的期待。 前世定亲是他承恩伯府一力想要促成,不惜设计我在春日宴落水。 而今日他大言不惭地前来放话,言辞间满是娶我作续弦也是对我的施舍。 依依......那样好的人,本该长命百岁,不像有些人......活的可真够久...... 我想起来了。 前世我六十岁寿辰的晚上,我疲惫得几近入睡,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床榻上躺着的另一个人喃喃自语。 我本坚信我与他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也是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只当这话是梦中情节,不作真。 可他确实这么说了。 他恨不得他的依依表妹长命百岁,取我而代之! 他究竟拿我当什么 第2章 第2章 没有我勤勤恳恳在后宅打理府中庶务,没有我将军府的全力扶持,哪有他风光无限的尚书郎 第二次重生。 他神色决绝:陈太医之女与我有恩,我已决定娶她为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像是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至于你,待她过门后,我定会纳你入府,总少不了你一个位置。 我们约好了,你等我。还是那种施舍般的口吻,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心里。 第三次重生。 他彻底撕去伪装,言语间放浪形骸:这世间繁华,红颜无数,困守一人岂不可惜 卿卿,你等我玩够,我们约好了。他口出狂言后迫不及待地离去。 第九次重生。 他说他一心向学暂不考虑成婚,信誓旦旦与我约定:卿卿,我定会蟾宫折桂,待我金榜题名,必以凤冠霞帔迎你过门! 第二十一次重生。 他意气风发,指着海图给我看:我要出海,我能带回无尽的财富!卿卿,此道艰险,你......等我。 语气中依旧是那不容置疑的恩赐。 ...... 九十九次重生,我对谢景所剩无几的期待早就散的一干二净。 我摇头晃走了这些回忆,将琉璃灯盖好。 又熟练地收拾好自己,一如第一世时的模样。 我慢慢走去花厅。 花厅外,熹微的晨光里,直挺挺地杵着一个人影。 是谢景。 他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脸色不愉,目光沉沉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那眼神落在我身上,让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之前整整九十九次,他都是自顾自奔向他不同人生,将我遗忘得彻底。 卿卿。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若有似无的疲惫,却又强硬得不容拒绝:明日,我会来府上提亲。 依旧是通知。 是单方面的宣告。 是跨越百世也未曾改变的,令人作呕的习惯。 提亲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冷嘲:谢景,你想玩什么花样 整整九十九世,他通知我的不同人生,哪一次不是将我排除在外 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狼狈,随即又被那深潭般的阴鸷吞没。 约好了,他加重了语气:我明日会来。 说完,他甚至不再看我,转身沿着长廊大步离去,那挺直的背影决绝而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偏执。 他没有给我留下一丝一毫反驳的余地。 一如往昔。 每一次。 每一次! 升起的愤怒让我僵立在原地。 不对劲,他这次为何要明日来提亲 为何偏偏是,琉璃灯完好无损的这一次 九十九次,他一次次选了不同的人生,却从未回头看我一眼,看看那个被他一次次轻易推开的人,究竟活成了什么模样。 如今,第一百次,他是终于发现了我这块顺遂的垫脚石 这迟来的选择,真是可笑。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不,绝不能被他搅乱,还有人在等我! 第3章 第3章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梳洗。 铜镜里的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 我特意选了件水青色的新衫,衬得人精神些。 这一世,我要更快地去见到顾淮谦。 母亲身边的李嬷嬷几乎是踉跄着跑进院子的,声音带着惊惶:夫人!夫人!前院......前院来了客人,说是来提亲的! 来了! 谢景不主动悔婚,我该怎么逃过一劫 心猛地提起,又沉沉落下。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衣袖上细密的针脚,抬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的气氛凝滞得如同冻住的冰湖。 父亲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中的茶盏端了又放,茶水泼洒在袍角上也浑然不觉。 母亲坐在下首,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眼中满是无措,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只剩下无声的关切。 厅堂内有一人伫立。 是谢景。 他今日换了一身极庄重的深绯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那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用力,仿佛在强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尊严。 他负手而立,下颌微抬,目光冰冷,牢牢锁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是自以为是的幡然醒悟,更深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要将我钉在原地。 你落水被我所救,若不是我娶你,哪有今日这体面日子 想请个女先生你现在的样子,已是最好,何必劳累 琴棋书画不过闲情,把府中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才是真本事。 母亲那里还需要你。 你掌家辛苦,稚子心性竟也撑起了门楣...... ...... 谢景曾经说过的话一句句回响在耳畔,那分明是暗藏恶意的温柔刀。 他向前猛地踏出一步,深绯色的袍角带起一股阴冷的风。 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向我,声音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扭曲异常尖利: 卿卿!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他是谁胆敢染指我的东西! 最后四个字,如同毒蛇吐信。 厅内死寂。 父亲端着茶盏的手颤了颤。 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捂住了嘴。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下一刻就要断裂。 我这才看到被谢景挡住的熟悉身影。 那是一道颀长温润的身影,如同料峭春寒中挺立的修竹。 我的带着轮回百世的坚定与热切,定定地看着他。 竟是顾淮谦! 他穿着一身素雅的竹青色长衫,身姿挺拔,脸上没有谢景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有一片沉静的温和。 他的也正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不再是每一次轮回初遇时的陌生探寻,而是带着许多次轮回中所有的记忆,汇成久别重逢的凝视! 他眸底深处,仿佛有沉睡的星河被点亮。 欣喜、思念、眷恋......无数激烈的情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在他温润的眼眸里汹涌翻滚。 他薄唇微启,无声地,对着我,做出了一个清晰的口型。 那口型是—— 夫人。 上一世,我们白发苍苍时,他最爱在灯下这样唤我,带着无尽的缱绻与疼惜。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巨响。 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是他!真的是他! 不止是我记得,这一世,他也记得我! 这么多次的寻找,这么多次的等待,这么多次的重新相爱...... 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单方面的奔赴。 第4章 第4章 谢景每次奔向他的人生后,我也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第一次. 我辞别父母,去了苏州散心。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美丽的江南我早已心向往之。 我圆了自己上辈子的心愿,在苏州一座庵堂拜了位师太学书法。 走在空气微湿的街道上,我恍然,京城是这么容易离开,上辈子却困了我几十年。 江南的烟雨迷蒙,逐渐洗净我心头的茫然与钝痛。 直到某日,一封京城来的书信辗转送到我手中。 信上说,柳依依于半月前,咳血而亡。 而谢景也染了和她一模一样的肺病,咳起来撕心裂肺,几日后也追随而去,二人前后脚入了土。 消息传来的那日,苏州下着绵绵的细雨。 我看完信后坐在临河的窗前,看着雨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涡发呆。 手里握着一支用了很久的羊毫笔,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化不开的黑。 弄脏了我苦练三年,已经初露锋芒的字迹。 哈,他这次选择的人生,是一场双双奔赴的英年早逝。 而我,只是他这场荒诞剧里,一个出场机会寥寥的路人甲。 第二次。 我远赴西北,庵里有位妹妹说西北的羊肉是人间绝味。 我日日在西北边城漫着风沙的街头,替那些思乡情切的士兵们誊写家书。 一封封沾满思念的信笺从我手中寄出,换来他们憨厚的笑容和几枚铜板。 真希望天下再无战事。 当然羊肉我也品尝过数次,滋味确实一绝。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医千金婚后再也没有出过诊,谢景不举的流言甚嚣尘上。 他砸碎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最终被一群家丁死死按住,捆缚着送去了疯人塔。 他眼神空洞,口中只反复念叨着不可能。 那消息传到西北时,只换来我笔下一顿,墨迹在信笺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云。 第三次。 他流连青楼楚馆,夜夜笙歌,最终在一个雪夜,被发现赤身裸体地暴毙在某个花魁的绣床上,死状不堪。 彼时,我已女扮男装混入边军,手中的长枪第一次捅进敌人温热的身体时,那粘稠的触感让我呕吐不止,却也生出一种破茧般的痛快。 后来,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混战中,冰冷的箭矢穿透皮甲,狠狠钉入我的胸膛。 倒下的瞬间,我望着灰蒙蒙的西北天空,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遗憾——羊肉,还没吃够。 第九次。 我越来越忙。 我奔走在南北商道上,指挥着庞大的商队,将粮草源源不断运至缺衣少食的边关。 我提前数月囤下的足够的棉衣炭火,在战友宋二哥老家那场百年不遇的严寒里,拯救了整村百姓的性命。 我重金请了最好的稳婆和郎中,守在孟姐姐的产房外,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指甲在掌心印下深深的痕迹,直到那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紧张的气氛...... 谢景终于如愿,高中状元。 可当公主的仪仗招摇过市,他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目光掠过人群中的我时,那里面只有一闪而过的愧意,旋即被更大的野心淹没。 不久后,他因琐事触怒公主,被笞数鞭,最后用一根白绫结束了他又一次不同的人生。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清点送往灾区的药材单子,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无关痛痒的小点,随即又被心中算好的数字覆盖。 ...... 第5章 第5章 谢景选择出海的那一次,我选择再次南下苏州,有点想念江南烟雨。 城隍庙外热闹的庙会,人潮涌动。 我被挤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我的胳膊。 姑娘当心。 温润清朗的声音在嘈杂中异常清晰。 我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如春日湖水的眼眸里。 这次的偶遇,我认识了顾淮谦。 他并非什么达官显贵,家里是苏州城一个颇有名望的书香门第。 他饱读诗书,性情豁达。 他陪我欣赏拙政园的雅致,听寒山寺的钟声,在虎丘塔下煮茶论道。 我说想学剑,他便寻来名师;我说想刻印,他立刻奉上最好的青田石和刻刀。 没有居高临下的安排,只有你喜欢便好的尊重与包容。 这次我突发奇想,想再试一次婚姻。 孟姐姐说她婚姻美满,儿女双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红烛高燃的喜房里,他轻轻挑开我的盖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珍重:能娶到夫人,是淮谦三生所幸。 婚后,日子如流水般恬静而幸福。 我们育有一双儿女,儿子聪敏好学,女儿活泼伶俐。 当第一根白发悄然爬上我的鬓角后,我总爱在灯下追问:淮谦,若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还想......遇见我吗 他总是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将我微凉的手拢进他温热的掌心,眼神温柔而笃定:自然要遇见。生生世世,只要是你,就好。 而谢景,据说他的商船离港后,便再无音讯。 * 在那次之后的第一次重生,我还是选择南下苏州。 在城隍庙外喧嚣的庙会上,我被人流推搡着几乎摔倒。 姑娘当心。温润清朗的声音如同天籁。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我。 我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温润的眼眸里。 是顾淮谦。 他眼中只有纯粹的关切,不复柔情蜜意。 多谢公子。我又找到他了! 举手之劳。姑娘......不是本地人他看着我,眼神干净而好奇。 初来贵地。我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绽开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 从那世起,每一次重生,无论谢景选择什么样不同人生,我的第一目标都无比清晰——找到顾淮谦。 每一次,当我兴冲冲地出现在他面前,每一次,当他带着全然陌生的眼神望向我,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会慢慢升起好奇。 然后,是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意。 如同初春的种子,每一次轮回,都会在肥沃的土壤里,重新破土、发芽、绽放出绚烂的花。 我们曾在江南烟雨朦胧的乌篷船里,他教我辨认水岸边的草药,雨丝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们曾在西北黄沙漫天的边城,守着简陋的土屋,就着喷香的烤羊肉和浑浊的土酒,笑得酣畅淋漓。 我们曾在京郊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看着孩子们追逐嬉戏,阳光洒在他染上风霜却依旧温柔的侧脸上,很是好看...... 每一世,都是全新的开始,每一世,都是同样笃定的幸福。 我们一起实现了一个又一个曾经许下的心愿。 他总爱在灯下,握着我的手,眼神专注而温暖: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而我,总会笑着追问:那若有下辈子呢 他总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是你,我都要找到你,重新爱上你。 顾淮谦是我的锚,是我在无尽轮回中唯一确认的港湾。 百世风霜,唯有在他身边,我才算真正活过。 第6章 第6章 在一个江南的雨夜,窗外雨打芭蕉,我习惯性地拿出琉璃灯擦拭。 指尖划过灯壁,忽然顿住。 这碎痕......似乎少了许多 我屏住呼吸,沿着那些痕迹细细清数。 七十六道。 那一次,是我重生的第二十三次。 碎痕消失的数量,竟与我重生的次数严丝合缝地吻合。 一个荒谬的念头升起——这盏破碎的琉璃灯,才是这一切轮回的源头 一次次重生,竟给了它修复的力量。 那......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与谢景重归于好的倒计时吗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发现秘密的震惊。 后来,我决定与顾淮谦分享这盏灯的秘密。 顾淮谦脸上的温和笑意,在看清那盏灯的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从我手中接过灯盏,动作急切。 阿卿...... 他苦笑出声:这灯原是我做的。 我如遭雷击。 他抬起头,慢慢讲述:那年我随叔父去北地游学,路上遇到了山匪,你给我的玉佩遗失了......我找不到你。 原来如此! 琉璃灯带来的重生,本就不为谢景回心转意。 而是为了弥补我,弥补顾淮谦,弥补我们二人间错过的缘分。 第九十九世结束时,我与顾淮谦已白发苍苍。 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 我看着床头小几上那盏琉璃灯——灯身完好如初,九十九道裂痕已尽数修复。 我本以为,那就是终点。 是琉璃灯将我们被错置的命运彻底修复后的圆满谢幕。 却没想到,还有这第一百次。 这次顾怀谦也想起了全部。 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 空气凝滞的花厅里。 顾淮谦站得笔直,如风雪中屹立的青松,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我时,只余下磐石般的坚定和无尽的疼惜。 他没有看暴怒的谢景一眼。 向前一步,径直挡在了我与谢景之间,那熟悉的,带着松墨清香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然后,他侧过身,用温柔嗓音,清晰而低沉地问: 阿卿, 他唤着那个只属于我们之间的名字。 你可愿嫁我 巨大的幸福和酸楚汹涌而上,淹没了我。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间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目光从谢景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上移开,掠过父母惊骇的面容。 我的唇角已高高扬起。 声音中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愿意! 顾淮谦,不管多少次,我依旧愿嫁你为妻。 第7章 第7章 尘埃落定。 谢景那张扭曲的脸,最终定格在一片难以置信的灰败。 他死死盯着顾淮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不!卿卿,你不能,他算什么东西,他根本配不上你,只有我......只有我才是...... 谢世子! 父亲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怒火:请自重,小女的婚事自有老夫做主,今日的闹剧到此为止。 送客! 他被家仆架着手臂拖出了前厅,仓惶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父亲长长舒了口气。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看向顾淮谦的眼神复杂:顾公子,方才让你见笑了,这谢世子...... 伯父放心, 顾淮谦拱手,姿态恭谨,声音清朗温润:晚辈此番登门,确是诚心求娶令爱。至于那位谢世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而坚定:无关紧要之人罢了。晚辈定会护啊卿周全,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父母对视一眼,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 我与顾淮谦的婚事,在谢景那场闹剧般的提亲之后,反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定了下来。 然而,谢景并未死心。 打听到顾淮谦志在科考,他竟也一头扎了进去。 得知此事时,我正与顾淮谦在城郊的别院烹茶赏梅。 红泥小炉上,雪水咕嘟,茶香袅袅。 哦他也要下场 顾淮谦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从容地为我续上茶水,清冽的茶汤注入杯中,氤氲着热气:想与我较量那我奉陪到底。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我,眼神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阿卿,你可知,有些人即便重来千百次,还是会一次次滑向深渊。 他的眼被欲望蒙蔽,看不见真正的路。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而我,脚下的路永远与你同行。 顾淮谦的备考,从容而扎实。 他本就天资聪颖,更兼有多次轮回积累的广博见识。 春闱放榜那日,顾淮谦的名字,赫然列于榜首。 殿试后,顾淮谦状元及第。 琼林宴上,新科状元郎一袭红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应对得体。 当陛下问及,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所言既切中时弊,又富有远见卓识。 引得龙座上的那位频频颔首,赞许有加。 而我,身着凤冠霞帔,在震天的锣鼓与喜乐声中,嫁给了我的状元郎。 红烛高燃,他轻轻挑开我的盖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珍重,声音微哑:阿卿,这一世,我们又成亲了。 往后余生,唯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8章 第8章 婚后的日子,是一如往昔的甜蜜。 顾淮谦并未因状元身份而急于钻营,他深知根基的重要,主动请缨外放,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下县。 在那里,他凭借重生多次游历全国、深入民间的宝贵经历,如鱼得水。 治理水患时,他能精准指出隐患所在。 此处堤基松软,乃古河道流沙淤积所致,若只加固表面,洪水一至,必溃于此!他指着舆图,斩钉截铁地对下属道。 他的策略让县城安然度过数十年未遇的洪灾。 百姓感恩戴德,称他为顾青天。 升迁后他整顿漕运,更是雷厉风行。 面对盘踞多年、层层勾结的蠹虫,他冷笑:不过是一群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盘根错节又如何本官自有办法将其连根拔起! 他巧妙布局,明察暗访,一举肃清了河道,粮赋通达,商旅称便。 他还推行新农法,因地制宜,引入改良的良种和耕作技术,当年便让辖下数县粮仓丰盈...... 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政绩,清晰明了,无可指摘。 他步步高升,从一县父母官擢升为封疆大吏,最终奉诏回京,入主中枢,成为皇帝最为倚重的肱骨之臣。 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踏实,百世轮回积累的智慧与眼界,在他身上化作了经世济民的磅礴力量。 反观谢景。 他堪堪挤在榜单末尾,得了个同进士出身。 为了留在京城,他早早便投靠了当时尚是皇子,却已显露出勃勃野心的新皇——宁王。 他鞍前马后,极尽谄媚之事。 殿下英明神武,天命所归!臣愿肝脑涂地,为殿下扫清前路!在宁王府,谢景跪地高呼。 他仗着重生者的先知,妄图以小博大,在夺嫡的争斗中火中取栗。 他告密构陷,手段阴狠。 御史王大人哼,此人表面清正,实则暗中与废太子余党有旧,臣有‘证据’! 他献上精心炮制的伪证,替新皇铲除异己,手上很快沾满了血腥。 他利用先知,试图垄断一些注定会暴涨的物资,却因操之过急,吃相难看,反被对手抓住把柄,损失惨重。 为了弥补亏空,他变本加厉地贪墨索贿,甚至不惜勾结地方豪强,强占民田,侵吞赈灾钱粮。 他的官位确实在升,从七品小官爬到四品,靠的是宁王的信重和他无所不用其极的钻营。 他无法容忍我的幸福,尤其无法容忍这幸福是顾淮谦给予的。 他如同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我与顾淮谦琴瑟和鸣,他便派人散布流言:听说了吗顾状元定是为了攀附显贵,才娶了那位夫人。 流言传到顾淮谦耳中,他只淡淡一笑,握着我的手道:阿卿,跳梁小丑,何须理会 他只需在陛下垂询时,坦然陈述政绩,谣言便不攻自破。 顾淮谦在朝堂上因务实之策触怒某些权贵,谢景便立刻跳出来落井下石:陛下!顾淮谦此举名为利民,实则是收买人心,其心可诛! 顾淮谦面对构陷,不慌不忙,出列朗声道:陛下明鉴!臣所奏条陈,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利在千秋。 他手中详实的证据与清晰的条陈,总能将对方驳斥得哑口无言。 谢景甚至买通我家奴仆,试图在我的饮食中动手脚。 被收买的厨娘,颤抖着将一包药粉倒入汤中时,让顾淮谦的耳目当场拿获。 顾淮谦看着跪地求饶的厨娘,眼神冰冷如霜:拖下去,按律处置。至于幕后之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眉宇间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第9章 第9章 谢景的疯狂在一次次失败中不断升级。 顾淮谦在等,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将对手一击毙命的那一刻。 谢景为了填补一个巨大的窟窿,竟敢将手伸向修缮皇陵的工程款。 皇陵呵,天高皇帝远,油水最是丰厚。找几个可靠的‘替死鬼’去办,层层转手,谁能查到本官头上 他在密室中对心腹得意道。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顾淮谦严密监控之下。 当谢景得意洋洋地将最后一笔巨额赃银秘密运往城外别庄时,等待他的,是刑部沉重的镣铐。 谢景!你贪赃枉法,克扣皇陵工款,人赃并获。拿下! 刑部侍郎厉声喝道。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谢景从高高在上的四品大员,瞬间沦为阶下囚。 诏狱内阴冷潮湿,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他被剥去了华服,穿着肮脏的囚衣,头发散乱,双眼却仍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顾淮谦亲审此案。 他端坐于主位,绯红官袍在幽暗的刑室里显得格外肃杀。 没有动用任何酷刑,他只是将一桩桩、一件件谢景贪赃枉法、构陷同僚、草菅人命的铁证,平静地、清晰地罗列。 景泰二十三年,你构陷御史王明,致其满门抄斩,所得赃银三万两。 景泰二十五年,你伙同江南盐枭,侵吞盐税十五万两,致使盐价飞涨,民怨沸腾。 景泰二十七年,你强占京郊良田千亩,逼死佃户七人...... 而今,你竟连修缮皇陵的款项也敢染指!谢景,你可知罪 顾淮谦最后问道。 罪 谢景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顾淮谦,发出嘶哑的笑声,哈哈哈......顾淮谦,我有何罪!成王败寇罢了! 他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放了我,我......我可以帮你,我是重生的,我知道未来,我知道谁会是陛下的心腹大患,我知道哪里会地动,哪里会大旱,我知道......我知道! 他终于喊出了那两个字——重生! 顾淮谦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困兽,带着一丝冰冷的怜悯和嘲讽。 皇帝很快得知了重生者的消息。 这消息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诱人。 谢景被秘密转移到了更为森严的内狱。 等待他的,不再是顾淮谦那样冷静的质询,而是皇家麒麟卫的各种刑讯手段。 为了榨取他口中所谓的未来,麒麟卫们无所不用其极。 幽暗的刑房里,日夜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他们逼问未来储君的人选,逼问边疆的变局,逼问未来的天灾,甚至逼问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 谢景最初还试图用真假掺半的消息换取喘息,但在那些精于此道的麒麟卫面前,他的谎言被轻易戳穿。 每一次欺瞒,都换来更残酷的刑罚。 他的精神很快就崩溃了,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有些预言或许碰巧蒙对,但更多是荒诞不经的呓语。 一个满口疯话的妖言惑众之徒,留着只能是祸患。 更何况,他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都够砍十次头。 秋后,批文下来了——谢景斩立决。 第10章 第10章 行刑前夜,顾淮谦带着我,来到了关押谢景的死囚牢。 他特意做了安排,守卫远远退开。 昏暗的油灯下,谢景蜷缩在铺着烂稻草的角落。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双手的指甲几乎全被拔光,血迹斑斑。 听到脚步声,他迟钝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是我时,骤然爆发出的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淹没。 他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铁门拦住。 卿卿......是你 他的声音嘶哑:你是来看我的你是,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他眼中燃起一丝病态的希冀,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遍遍道:卿卿,救我出去,我们重新开始......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谢景见我不语,希冀迅速转为狂怒。 他猛地抓住冰冷的铁栏,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为什么是他!顾淮谦他到底哪里比我好!我百世轮回,我们明明那么幸福,我们本该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死牢里回荡,满是不甘和怨毒。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靠近那污浊的铁栏。 顾淮谦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无声地传递着支持与力量。 谢景, 我的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你以为,只有你重生百次吗 谢景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到了极限,瞳孔急剧收缩。 一百次, 我看着他眼中那迅速蔓延开的、信仰崩塌般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平静地继续道:我也重生了整整一百次。 你娶柳依依染病身亡,你娶太医千金身败名裂,你流连花丛暴毙青楼,你尚公主自缢而亡,你出海经商,葬身鱼腹...... 我如数家珍般,将他百世轮回中一次次自取灭亡的不同人生一一道出。 你每一次的‘选择’,每一次的‘通知’,每一次的自以为是和狼狈收场......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我,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谢景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他脸上的疯狂、怨毒和不甘褪去,抓着铁栏的手无力地滑落,身体软软地瘫倒在肮脏的地上。 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极低、极沙哑、如同梦呓般的低语: 原来......你一直都在看着...... 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顾淮谦。 他只是那样蜷缩着。 顾淮谦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团了无生气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清晰:走吧,阿卿。 次日,午时三刻,菜市口。 秋风肃杀,人山人海。 监斩官一声令下:行刑——! 身着囚衣、蓬头垢面的谢景被刽子手按上刑台。 他目光涣散,口中喃喃自语。 铡刀落下,寒光一闪。 终于斩断了我与谢景间的轮回孽缘。 (完)